陈默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后脖颈全是汗。他大口喘着气，手死死攥着床单，指节发白。梦里他蹲在一条黑巷子尽头，周小雨蹲在地上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散着，跟五年前一模一样。他走过去推她肩膀，她抬起头来。脸上没血，干干净净的。她张嘴说了句话，没声。他凑近了听。
你脖子上有东西。
陈默猛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脖子。指尖碰到喉结下方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一道细细的勒痕横在那里，摸上去有点疼，跟绳子勒过似的。他光脚冲进卫生间，开灯，对着镜子侧过脖子看了一眼。紫红色的，一指来宽，横在喉结底下。
他拧开水龙头拿凉水泼脸。五年了。周小雨死了五年了。他亲眼看着她断气才走的。他换了城市换了工作，赌也戒了。怎么可能。他关了水龙头，扶着洗脸台站了一会儿。心跳慢慢缓下来了。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镜子。印子还在。他拿手搓了两下，没搓掉。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了。
走回卧室的时候周桐还裹在被子里睡着。后脑勺对着他，头发散在枕头上。陈默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呼吸匀匀的，睡得挺沉。但有一点不对劲。她平时睡觉爱翻身，一晚上能翻七八回。昨晚他一夜没睡踏实，却没感觉到她翻过一次身。她整晚就保持着这一个姿势。他盯了她后背两秒，没再多想，穿好衣服出了门。
巷口早餐店刚支上摊，老板娘正往锅里下馄饨。他坐下来要了碗馄饨，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周桐七点多发了条微信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回了俩字：随便。
馄饨端上来，他拿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搁下筷子。没胃口。脖子上那道印子拿衣领遮着，但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他抬头扫了一圈，街上就几个买菜的老太太和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没人看他。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一直没散，像有人贴着他后背站着似的。他吃馄饨的时候下意识拿手挡了一下碗。
回修车铺的路上他绕了一条巷子。经过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住了脚。老槐树底下搁着一盆绿萝。白塑料盆，叶子蔫蔫的。陈默看着那盆绿萝，后脖颈一阵一阵发凉。周小雨当年窗台上也搁着一盆绿萝，两元店旁边花摊买的，五块钱。她死了之后那盆绿萝被警察当遗物收走了。怎么会在这儿。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花盆。盆底下拿马克笔写了两个字：小雨。
陈默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左右看了一眼，巷子里没人。他拿脚把花盆踢到墙根底下，快步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搁在墙根底下，白塑料盆上沾着泥。他忽然觉得那盆绿萝搁的位置跟他早上出门时看到的一模一样，连叶子朝哪边歪都没变过。但他明明踢了它一脚。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后背一阵发麻，赶紧走了。
周桐是三个月前在早餐店碰上的。陈默那天吃馄饨，她坐隔壁桌点了碗豆腐脑，舀了两口搁下了。他看了她一眼。她冲他笑了一下说这家辣椒油真辣。他嗯了一声没接话。第二天她又来了，坐同一个位置。第三天也是。搭上话是第五天，她的电动车在巷口打不着火，他蹲下去帮她看了两下，火花塞松了，拧紧就好了。她非请他吃早饭。吃着吃着就聊上了。她说她叫周桐，在城南奶茶店打工，刚搬过来住隔壁那条巷子。
处上之后周桐话不多但会照顾人。他加班晚了她给他留饭，他胳膊酸了她帮他揉。陈默这人没什么好，三十出头修车工，没房没存款。周桐跟了他，他自己都觉得是捡了便宜。
但最近几天不对劲。先是她开始做红烧茄子。搁糖搁醋，烧得软烂。周小雨以前老做这个菜。陈默五年没吃过了。周桐端上桌的时候他愣了半天，问她哪儿学的。她说网上看的。他吃了两口，味道一模一样。连茄子切的大小块都一样。周小雨以前切茄子不爱切匀，有大有小，周桐切的也是。
然后是歌。周桐在厨房刷碗的时候爱哼歌，哼来哼去就那几句调子。陈默听着听着后背发凉。那调子他听过。周小雨以前也爱哼。周桐哼的跟她一模一样。有一次他故意问了一句这什么歌。周桐说瞎哼的，忘了。周小雨当年也这么说的。
再然后是那盆绿萝。周桐从花鸟市场买回来一盆搁在窗台上。陈默说买这个干什么。她说好看。他看了一眼那盆绿萝，白塑料盆，叶子蔫蔫的。跟巷口老槐树底下那盆一个样。他问她哪儿买的。她说花鸟市场。他没再问。但那盆绿萝搁在窗台上，他每天看着，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有一天半夜他起来上厕所，路过窗台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盆绿萝。然后他站在那儿没动。叶子冲的方向变了。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叶子冲着墙，这会儿冲着他。他拿手把叶子转回去，回了床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再看，叶子又冲着他了。他站在窗台跟前看了好一会儿，没敢碰。
陈默这五年过得不算差。跑了三个城市，最后在这座小城落脚。修车铺老板人不错，工资不高但够花。赌早戒了，戒了四年多。他有时候也想起周小雨。想起来的时候不多，逢年过节偶尔冒一下。更多时候是不去想。一想就得想那个烟灰缸。
五年前那个晚上他跟周小雨在出租屋里吵了一架。他欠了赌债想跟她借钱，她不借。她攒了八千块给她妈做手术，他知道。她不给，说要去派出所告他赌钱。他急了，抄起桌上的玻璃烟灰缸砸在她脑袋上。砸完人没死透，他又拿枕头捂了一会儿。等他把枕头拿开的时候周小雨不动了。他蹲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烟灰缸上的指纹擦了一遍，把枕头搁回床上。饼干盒里的钱揣进兜里，盒子塞回去。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小雨躺在墙角，侧着身子蜷着腿，跟平时睡觉一个姿势。
陈默在早餐摊上吃了半碗馄饨，搁下筷子的时候老板娘过来收碗。陈师傅，今天没胃口啊。
嗯。昨晚没睡好。
老板娘把碗收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那个女朋友今早来找你了。买了俩肉包子搁我这儿，说你昨晚加班，给你补补。我让她等你来。她说不用，放这儿就行。
陈默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周桐今早来过。他五点半起床，六点出门。周桐那时候还在床上。她什么时候来的。他问老板娘她穿什么衣服来的。老板娘想了一下穿个灰卫衣，背个包。跟平时出门上班一个样。陈默算了算时间。周桐每天八点半出门。他六点走的时候她还在睡。中间两个半小时。她去了哪儿。不对。老板娘说她今早来的。那她什么时候回的家。他七点多给周桐发微信的时候她回得挺快。说明她在家里。但她什么时候回的家。他五点半醒的时候她还在床上。
他走回家的时候路过巷口老槐树，树底下那盆绿萝还在墙根搁着。花盆底下小雨两个字冲着他。他蹲下来把那盆绿萝拿起来，想扔远一点。手碰到花盆的时候，底下压着张纸条。他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今晚别睡太死。
陈默把纸条攥在手里，站在巷子里四处看了一眼。巷子两头空荡荡的，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坐在远处墙根底下。他看不出来是谁搁的。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兜里，快步走了。
当天下午修车铺来了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她推着一辆老式自行车走到铺子门口，说车链子掉了。陈默蹲下去给她安链子。老太太站在旁边看他修，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小伙子，你这脖子上怎么回事。
陈默拿手摸了一下脖子，印子还在。过敏。
老太太没再问。车链子安好了，她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以前也老过敏。后来搬了家就好了。邪门吧。她笑了一下，推着车走了。
陈默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老太太走远。她走路的样子有点怪。腿脚不利索，但背挺得很直。推着自行车往城南方向去了。
当天夜里陈默又做梦了。这回他站在一条巷子里，两边是灰扑扑的出租屋。巷子尽头周小雨蹲在地上哭。他走过去，她抬起头来。脸上干干净净的，没血。跟五年前一模一样。她站起来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她知道了。
陈默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周桐正站在床边看着他。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周桐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杯水。
做噩梦了？她把水递过来，你喊了一声。
陈默接过水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周桐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你最近老做噩梦。有什么事跟我说。
他摇了摇头。没事。工作上的事。
周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他后脊梁发凉的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默抬头看她。周桐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关心。但他总觉得她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没有。他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真没有。
周桐没再问，站起来回了自己那边躺下。陈默背对着她躺了一会儿，听见她呼吸匀了才慢慢翻了个身。月光照着周桐的侧脸。她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不像白天那么爱笑。她睡着的样子让陈默想起一个人。
周小雨。
第二天陈默请了假，去了趟派出所。他坐在派出所大厅的塑料椅上跟值班民警说了情况：我要查个人。叫周桐。城南奶茶店打工的。住城东巷子。我怀疑她身份是假的。
民警看了他一眼。你跟她什么关系。
处对象。
处对象查人家身份？民警把笔搁下来，小两口吵架了吧。
不是。她身份证是五年前办的，办证地在外省。她跟我说她是本地人。
民警翻了翻电脑。周桐，女，二十五岁。身份证登记地是邻省清江市。五年前迁过来的。没犯罪记录，没前科。他抬起头看陈默，没毛病啊。
陈默坐在那儿没动。能不能查一下她迁过来之前叫什么。
查不了。没有正当理由不能查公民信息。
陈默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很毒。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周桐有一次跟他聊天说漏了嘴，说她以前不叫周桐。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了。她以前叫什么。跟周小雨有没有关系。
晚上周桐回来，他假装随口问了一句：你以前叫过别的名字吗。
周桐正在挂外套。她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笑了笑。小时候叫过。后来改了。
叫什么。
苏晓。她说得很自然，不好听，改了。
陈默点了点头没再问。但他心里清楚。周小雨她妈姓苏。周小雨有个妹妹。那妹妹叫什么他从来没问过。苏晓。周桐。他把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城南那家奶茶店。周桐说她在那儿上班。他站在街对面看了半个钟头，进进出出的店员里头没有周桐。他推门进去问了一嘴，店里的小姑娘说她没听说过周桐这个人。
陈默站在奶茶店门口，太阳晒得他脑门发烫。她连上班的地方都是假的。那她白天出门是去了哪儿。他回想了一下这三个月周桐每天出门的时间，早上八点半。晚上六点半回来。有时候加班到八点。他从来没去接过她。她说不用接，就在巷口奶茶店，走两步就到了。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把烟屁股摁灭在花坛边沿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决定第二天跟着她看看。
第二天早上周桐出门的时候他隔了五十步跟在后头。周桐穿一件灰色卫衣，背那个旧背包，走到巷口拐出去，没往城南走，往东边走了。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进了一家写字楼。陈默跟到楼下仰头看了一眼，楼顶上挂着个牌子：城南播客工作室。她在写字楼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之前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陈默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台后面，拿手机把写字楼的楼层牌拍了下来。她上的是七楼。七楼落地窗上贴着一排字：真实案件故事播客中心。
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在做跟案子有关的节目。这三个月她每天出门来这儿上班，做的是案子类的内容。她跟他聊周小雨的案子，不是好奇，是选题。她早就知道他是谁。
当天晚上陈默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桐睡在旁边，呼吸匀匀的。他悄悄把她手机摸过来。周桐的手机没设密码，他划开看微信。聊天记录里有个备注叫爸的，他翻了翻。最新一条是上周发的：你那个选题做得怎么样了。证据够了就报警，别拖太久。周桐回了：快了。再等两天。
陈默把手机放回去，手心里全是汗。他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她爸。她爸知道她在干什么。她一家人都在等着他落网。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在修车铺后头工具柜里摸了一把扳手塞进背包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准备什么。只是觉得手边得有个东西。
当天下午那个老太太又来了。还是推着那辆老式自行车。陈默看了一眼车链子，没掉。老太太说又掉了。他蹲下去看，链子好好的。他抬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老太太正盯着他的脸看。
小伙子，你脸色不好。晚上睡不好吧。
陈默没接话。老太太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搁在工具箱上。艾草。缝个小袋子搁枕头底下。安神的。她说完推着车走了。
陈默把纸包拿起来看了一眼。里头是干艾草，闻着有股药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揣进了兜里。
当天夜里他又做了梦。梦里周小雨站在一条黑巷子尽头，穿一件白裙子，跟五年前一样年轻。她没哭。她冲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她凑到他耳边说：你查得怎么样了。
陈默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周桐背对着他睡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勒痕还在，比昨天多了一道。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把周桐搁在茶几上的旧背包又翻了一遍。这次他翻到底了。背包内衬底下有一层夹层，拉链拉着。他拉开，里头搁着一张旧报纸剪下来的讣告。清江晚报，五年前。讣告上写的是苏母周氏因病逝世。底下写的是家属名字：长女周小雨，次女苏晓。
陈默把讣告折好塞回去，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周小雨的妹妹叫苏晓。她妈也走了。五年前他杀了周小雨，她妈没钱治病跟着也走了。这个叫苏晓的女人花了五年，换了脸换了名字换了城市，一路查到他头上，住进了他家里。
当天晚上周桐下班回来的时候，陈默坐在沙发上抽着烟。茶几上搁着那张讣告和她那个旧背包。周桐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把门关上了。
翻我东西了？她把钥匙搁在鞋柜上走过来坐到他对面。
陈默看着她。你姐是周小雨。
周桐没说话。
你叫什么。
周桐。以前叫苏晓。她看着他的眼睛，我姐叫周小雨。我跟她一个跟爸姓一个跟妈姓。
陈默把烟摁灭了。你妈的事……我不知道。
你杀了我姐，我妈没钱做手术，拖了半年走了。周桐的语气很平，你不知道。你跑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陈默的手指头攥紧了。你接近我是为了。
我姐姐五年前被人杀了。凶手没找到。周桐把包拿过来，从夹层里摸出那张讣告搁在茶几上，我找了五年。换了三个城市。最后在这个城东找到你。我整了容。往不像我姐的方向整的。你当年也没怎么仔细看过我姐的脸，对吧。你只记得她那张卡里的八千块钱。
陈默张了张嘴。他说不出话。
你脖子上那道印子。周桐忽然说了一句。
陈默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我勒的。每天早起趁你没醒，拿红绳在你脖子上轻轻勒一下，勒出印子就解开。周桐把手机摸出来搁在茶几上，你睡得死，一次都没醒过。你以为自己做噩梦吓出来的。你以为我姐来找你了。
陈默看着她。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比你姐狠。
我姐要是狠一点，当年就不会死。
陈默站起来。周桐也站起来了。她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茶几上。一把小折叠刀。你要是想跑，从后窗翻出去。但我劝你别跑。后窗底下那条巷子我拿水泥堵了半截。
陈默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那个推自行车的老太太是谁。
周桐没说话。
你安排的。陈默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她来修了两回链子。我查过她。城南那边根本就没有修自行车的铺子。她就是你安排来盯我的。
周桐把手机摸出来搁在茶几上。报警电话我拨了。警察在来的路上。
警车到的时候陈默坐在沙发上没动。周桐开的门。两个警察进来把人铐了带下楼。陈默被押着经过周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他从背包里摸出那把扳手——警察愣了一下，但陈默只是把扳手搁在了鞋柜上。搁完之后他看了周桐一眼。周桐也看了一眼那把扳手，没说话。
陈默被带走了。周桐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她把茶几上那张讣告拿起来看了一眼。照片上姐姐笑得挺开心，眼睛弯弯的。她拿手指头在照片上蹭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摸出那根红绳。姐姐当年编给她的，戴了五年，褪了色，但她一直没摘。她低头把红绳解下来搁在讣告旁边。
掏出手机，删掉了那个播客草稿。标题她早就想好了，叫凶手是我男朋友。草稿删完之后手机弹出来一条微信。备注名爸，内容是：案子结了？
周桐打了三个字：结了。姐可以回家了。
她把那根红绳从讣告旁边拿起来，绕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两圈。然后走进卧室把陈默留下的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搁回衣柜里。叠到最后一件外套的时候兜里掉出那把扳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搁在窗台上。
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她把绿萝端下来搁进垃圾桶里。叶子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她拿拖把拖干净了。
她走到门口，把陈默那双拖鞋拎起来扔进垃圾桶。扔完之后她站在客厅中间，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推自行车的老太太。艾草。她走到床头柜跟前拉开抽屉，把那个小纸包拿出来拆开。里头除了艾草，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她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闺女，你姐的事，阿姨都知道了。那小子跑不了。阿姨帮你盯着他好几天了。他晚上睡得死，你勒的时候轻点。
周桐把纸条攥在手里，站在床头柜跟前没动。那个老太太。推着自行车来修了两回链子。她根本就是故意的。她帮周桐盯着陈默，看他每天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脖子上有没有印子。她甚至知道周桐每天晚上拿红绳勒陈默脖子的事。
周桐把纸条折好塞进讣告夹层里，搁回抽屉最深处。她拿起手机给那个老太太发了条微信：阿姨，案子结了。谢谢您。
老太太回得很快：谢什么。你姐当年帮我修过屋顶。好人没好报。阿姨能帮一把是一把。
周桐看着这条消息，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机搁下来，走到窗台跟前站了一会儿。窗台上空了一块，绿萝端走了。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空着的地方。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又响了。一条新微信，备注名爸。她点开看了一眼，只有一行字：你姐的案子结了。但你姐当年跟我说过一件事。她说陈默可能不是一个人干的。那天晚上出租屋里还有别人。你查了五年，有没有查过这个。
周桐站在窗台跟前，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她回想了一下这五年查过的所有东西。陈默的口供、当年警方的现场记录、出租屋房东的证词。所有证据都指向陈默一个人。但她姐为什么会在日记里写还有别人。她姐的日记她翻过无数遍。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她一直没看明白。写的是：他朋友也来了。我不认识。躲在门后面。
周桐把手里的讣告翻到背面。她一直没注意过讣告背面有字。她展开看了一眼。背面拿圆珠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是姐姐的笔迹：妹，如果姐出了事，别光查陈默。门后面那个男的是他同伙。他左手戴一块银表。
周桐把讣告攥在手里，站在窗台跟前没动。五年。她查了五年。她以为陈默一个人干的。她以为把陈默送进去就完了。她姐的日记里提过一嘴他朋友，她当时以为那是陈默编出来糊弄警察的。她没往深了查。
她走到茶几跟前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五年但从来没打过的号码。备注名是刘警官。当年办她姐案子的刑警。她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刘警官。我是苏晓。周小雨的妹妹。她停了一下，我想问一下。当年我姐的案子里，陈默有没有提过一个人。左手戴银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警官的声音有点沉：你怎么知道的。当年陈默的口供里确实提过一个同伙。他说那人叫老刀，左手戴块银表。但陈默说不清老刀的大名，也没提供别的线索。我们查了一阵没查到，这条线就搁下了。
周桐把手机攥紧了。老刀。左手银表。还有别的吗。
陈默说老刀当年在城东一带混。干过修车。后来不知道去哪了。
周桐把电话挂了。她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块空着的地方。陈默也是修车的。城东。老刀也是修车的。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修车铺老板。陈默的老板。那个四十来岁、说话慢吞吞的男人。她去过铺子两回。老板左手手腕上，常年戴着一块银表。
周桐把讣告和纸条重新塞回抽屉里。她站在客厅中间，听着窗外巷子里的风声。五年她只盯了陈默一个人。她以为把陈默送进去就完了。但陈默只是那把刀。握刀的手还藏在暗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红绳。姐姐编的。戴了五年，褪了色。她把它重新解下来，揣进了兜里。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备注名爸的发了条消息：姐的案子还没完。我接着查。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到门口把陈默那双拖鞋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搁回门口。然后她换了双鞋，出了门。巷口早餐店老板娘喊了一嗓子周桐今天不上班啊。她说今天请假。老板娘问她去哪儿。她说去趟修车铺。车链子该上油了。
出门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手腕。红绳揣兜里了，手腕上光秃秃的。她推着电动车往巷口走，经过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那盆绿萝还在墙根搁着。她蹲下去看了一眼花盆底下。马克笔写的小雨两个字已经模糊了。她拿指甲蹭了两下，蹭不干净。
她站起来推着车往修车铺走。修车铺在巷子另一头，走过去得五分钟。老板姓孙，四十来岁，说话慢吞吞的，左手手腕上常年戴着一块银表。周桐推着车快到铺子门口的时候，孙老板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她推车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车怎么了。
链子松了。帮我紧一下。周桐把车支好，站在旁边等。孙老板蹲下去看链子的时候，左手扶着车把，银表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周桐盯着那块表看了两秒，忽然问了一句：孙哥，你这表戴多少年了。
孙老板拿扳手紧了紧链条，头也没抬。记不清了。有些年头了。他把扳手搁下来，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不收你钱。
周桐推着车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孙老板已经蹲回去接着抽烟了。他抽烟的时候左手夹着烟，银表在手腕上扣得挺紧。周桐把目光收回来，推着车走了。
当天晚上她坐在家里把那根红绳从兜里摸出来重新绕在手腕上。绕完之后她给刘警官发了条消息：刘警官。城东修车铺的孙老板。麻烦您查查他。
发完她把手机搁下来，走到窗台跟前站了一会儿。窗外巷子里路灯亮了，老槐树底下那盆绿萝还在墙根搁着。风一吹，叶子晃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