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棠答应做我女朋友的第一晚，把我从自行车上拽下来，问我刚才喊她什么。
我说，宝贝。
她说：“撤回。”
“老婆？”
她伸手就去摘我车篮里那只刚挂上去的情侣挂件。
那是两只红塑料哨子，我跑了三家文具店才凑齐一对。
她那只还没响过，我这只在她手里，眼看要被扔回给我。
我赶紧说：“教练，给个改口的机会。”
她手一停。
停车棚里只亮着一根灯管，灯底下飞着小虫。
我看见她把那只哨子攥了回去，连指头都红了。
“嗯。”她把脸别过去，“以后没外人的时候，就这么喊。”
我花了两个月跟她学车，摔坏一面车筐，报废两条裤子，最丢脸的时候，一脚踩进她刚拖干净的水桶。
她嫌我笨，说别人骑车知道看路，我骑车只看她，再这么练，她迟早得长到地上给我当路标。
我以前怕她连名带姓地喊我。
那天我才知道，她也有怕听的。
我往前站了一步：“教练，男朋友能牵手吗？”
“能。”
我刚伸手，她又说：“另一只。”
她右手握着我送的哨子，腾不出来，偏把左手往我手心里一塞。
我牵着她走到门口，才看见铁门上多了一张白纸。
纸上写着，东平码头旧车场现有借用安排月底终止。
离月底还有二十八天。
我这辈子头一回盼着下一节课永远别下课。
她却在灯下看了那张纸好一会儿，转身来问我：“陈川，最后这二十八天，你愿不愿意跟我干件笨事？”
1 最后一节课
两个钟头前，许棠刚让我摔了一跤。
自行车倒在黄线里，我坐在黄线外，晚风从裤腿破口钻进来，凉得很有层次。
“摔哪儿了？”她蹲下来问。
“脸。”
“那没事，我看了八个星期，还在。”
她看着我把膝盖弯了弯，才把手伸过来。
我没好意思立刻抓，自己撑了一下。
右手蹭到地上，疼得我一龇牙，她脸色就变了。
“给我看看。”
她把我掌心里的碎砂冲下去，又拿干净纱布轻轻按着。
许棠平常戴一顶浅灰色鸭舌帽，帽檐洗得起毛。
她低头的时候，那撮白毛就在我眼前动，像有根线扯着我的喉咙。
我差一点在那儿把话说出来。
后来想起屁股底下还是冷地，实在不利于建立一个体面的开头。
“刚才为什么扭头？”她问。
我说：“我以为你又要跑上来扶我。”
“陈川，上节课我就跟你说过，过黄线我松手。”
“我知道。”
“知道还回头？你真够笨的，我又没长在路中间。”
我总不能告诉她，黄线对我有两种用处。
第一是过了线她就不扶我。
第二是过了线，再往前骑一圈，我的课就结了。
我在菜市场口开间配钥匙的小铺。
年轻的时候跟我爸学手艺，他说刀口该往哪走，我手一摸就懂。
可他教我骑车，我还没上去，他先把我推了出去。
我连人带车钻到邻居鸡笼底下，鸡叫得满条街都听见。
大人笑了我一个暑假。
后来电动车普及，我也没再去碰那两个一停就倒的轮子。
直到两个月前，我妈从早餐摊收工回来，说她想去看一眼河堤上的花。
河堤那一段是慢行道，铺子离入口也近，她说要是会骑车就好了，风一吹，连身上的油烟味都能散干净。
我就来旧车场给她探路。
她一次没来，我买了八节课。
头四节为了学会，后四节的账我不敢细算。
“还剩一圈。”许棠把车扶起来，“要歇会儿吗？”
我看见她蓝色运动裤的膝盖蹭上了我掉下来的白灰。
“教练，你之前说，能自己骑回来，这堂课就结了。”
“对。”
“那你一会儿别收车，等我说句话。”
她扶在车座上的手紧了一下。
“你有话，现在也能说。”
“我想先把这圈骑回来。”
我怕她以为我故意学得慢，拿摔跤换她的手。
我是真笨，也是真想让她看看，我终于能从她面前骑出去，再好端端地回到她面前。
她往后退了一步。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我重新上车。
黄线过得比我想的快，前头那只歪着的橙色路锥也没长腿来绊我。
拐过第二个弯，我听见身后拍了一下手。
就一下。
许棠夸人省得很，这一声我能听出是给我的。
最后一段风从我领口灌进去，背上的汗一下子凉了。
我扶住车把，慢慢停下来。
脚踩实那一下，许棠已经走到了我跟前。
她没来扶车，笑着等我开口。
我把车立好，从裤兜里掏出两只红哨子。
压了一晚上，其中一只还硌着我的腿。
“许棠，我喜欢你。今天课结了，我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谈恋爱？”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还用缠着纱布的手攥着车座。
她盯着我看了有两三秒。
“你下课以后，一周能见我几回？”
我老实说：“铺子七点收，我能过来三四晚。你歇的时候我也想见，白天我可以少开一会儿门。”
“我问的是你想见我几回。”
“天天。”
她憋了半天的笑终于露出来了。
“那你刚才跟我讲什么三四晚？”
我脑子发热，顺嘴就说：“我怕你嫌我黏人。”
她把我手里的哨子挑走了一只。
“先给你个准话，愿意。剩下的，黏给我看看。”
我坐在停车棚那只掉漆的长凳上，乐得半天没站起来。
她都把自己的车推到停车棚外了，回头看见我还坐在那儿。
“你又摔着哪儿了？”
我说：“腿软。”
她笑得弯下腰，肩膀抵着铁栏杆，过一会儿才来拉我。
我腿一好使就往车上跨，回头叫了声宝贝，让她一把拽了下来。
闹到她准我牵手，棚外那盏灯都开始招虫子了。
等出了车棚，见到铁门上那张纸，我手心里的热乎劲儿才渐渐散下去。
她说的笨事，是给不会骑车的成年人办一轮夜课。
车场是旁边旧服装厂的，借她用之前堆了几年坏货架。
月底清场，厂里要定下来接着给谁用。
有人愿意成段租下来办少儿班，早就来量过地方。
“郭姐跟我说，我要能拿出一份跑得通的安排，她肯给我个机会谈。”许棠摸了一下那张纸的下角，“我想给大人留两晚。”
“算我一个。”
“听完再算。我这儿账上就够付这批车的保管费，你帮我干活，一开始得白干。”
“那你给我留张凳子，能看见你就行。”
许棠抿起嘴，像真在考虑开除我这个刚上任的男朋友。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从我手心抽出去，指尖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
“明晚六点半。先去问你妈，她到底为什么一次都没来。”
我原以为我的恋爱头一晚，怎么也该请她吃顿饭，再到河边走一段。
结果许教练给我布置完作业，临走还特意把那只哨子放进了贴身的口袋。
我在铁门口叫她：“教练。”
她走出去三步，又折回来。
隔着头盔，把额头往我肩上轻轻碰了一下。
2 两个茶叶蛋
第二天五点半，我妈看着我端过来的空碗，说：“要么添豆浆，要么洗了。你端着它笑什么？”
我把碗放回摊车上。
“妈，我有女朋友了。”
她拿勺子的手一抖，一勺豆浆浇在了灶台上。
我以为她要问是谁，长什么样。
她回头喊隔壁卖馄饨的老唐：“你上回给他介绍的那个姑娘，赶紧把照片撤了，我儿子自己捡着一个了。”
“我追的！”
老唐扔了个装香菜的袋子过来：“行，追的。追多久？”
“八个星期。”
我妈开始笑，老唐问是不是买一赠一的那种课。
这两个人全知道我在学车。
上周我来借剪子缝裤子，我妈说剪子缝不了裤子，可以剪块纸给我堵住嘴，下回摔了别说是自己儿子。
她从热水里夹出两个茶叶蛋，放进纸袋。
“人家教你辛苦，你拿去给她垫肚子。”
我把纸袋揣怀里，趁机问她自己怎么没去过车场。
她拿起抹布把灶台擦了两下。
“我天不亮起床，晚上八点就得睡，去给你捧什么场？”
“教练说给大人开夜课，晚上六点半也能来。”
“我就说想看个花，你叫我学什么车？我走去就行。”
“河堤来回六公里，你上回走一半就回来了。”
我妈把抹布扔进盆里。
“你还给我记里程？”
灶上豆浆滚了，她去关火，没再看我。
我本来还想说她嫌走路累，又怕她把那两个蛋收回去，只好先回铺子里开门。
八点，卷帘门底下多了双白球鞋。
我正蹲着挑一把断在锁里的钥匙，以为又是哪个客户一早把自家门锁坏了。
抬头一看，许棠站在门口，提着一兜橘子。
她今天没戴帽子，额头一绺头发翘得比那把断钥匙还直。
“我去厂里找郭姐，经过你这儿。”
我端了一张矮凳出来。
“我妈给你的蛋，还温着。”
她低头剥了一个，在蛋白上咬下一小块，忽然问我：“你铺子里是不是有监控？”
我指给她看，镜头冲外，拍的是门口停电动车那块地。
她往我的工作台后头走了两步。
“这儿呢？”
我说没有。
她把刚剥开的另一只蛋往我嘴边一递。
“张嘴。”
我差点把她的指头一块儿咬了。
她笑着躲，手背在我的嘴角蹭过去。
我把那口蛋咽下去，小声说：“教练，你等会儿还经过吗？”
她本来都要走了，听见这一句，又侧身回来，把整袋橘子放到我怀里。
“我买来给你吃的，跟厂里顺不顺路没关系。”
她走的时候把门上那串旧铃铛撞得乱响。
我在叮铃哐啷的响声里站了半天，接着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说两个蛋都好吃，明天能不能再煮两个。
我妈回了一个滚。
傍晚我到车场，郭姐正带人量外头的门。
来的人叫邵勇，穿着印有自己俱乐部名字的黑短袖，手上卷尺一拉开，旧门边的铁锈扑簌簌往下掉。
“郭姐，孩子放学点就那么会儿。”他说，“要是还得跟别人对钟，我宁愿再跑两个地方看看。”
“你跑你的，我这边也再看看。”郭姐拿笔在纸上记了门宽，“你说得挺好听，租金写下来没有？”
邵勇笑了一下，从夹包里抽出一张表。
他认得许棠。
“听说你这阵子就在这儿，等我把少儿班搬过来，给你留个主教练的位置。”
“我手里还有课。”许棠说。
邵勇抬头，看了看空场里那几台车。
“还教大人啊？我上回跟你说的，你到现在都不信。”
许棠没接话，我倒想听听。
“您上回说的什么？”
“大人说想学的时候最诚心，交钱的时候最懂事。”他把卷尺按回去，“等摔两跤，工作忙起来，你求他来都没用。”
许棠把钥匙插进铁门。
“我有个学员，摔两跤还嫌不过瘾，多加了四节。”
邵勇看看我膝盖，又看看许棠，笑了。
“那挺好。总得有第一个。”
他把表留下，走到门外又回头跟郭姐说，整租的价能谈，时段得完整。
郭姐等他的车开走，才把表折起来。
“他愿意一年付四万八，买自己的灯，夜里落锁也归他。你要两晚，我还得去找谁要剩下那几晚。你告诉我，凭什么折腾？”
我以为许棠会提当初那块地是她一锹一锹收拾出来的。
她那时给我看过照片，旧货架上的油渍拖了三遍，水还黑。
她却问：“要是晚上的空档真能有人用，您怎么才肯让我留？”
郭姐把手里的笔插回兜里。
“月底前跑几次给我看。来什么人，能不能连续来，摔了谁管，走了谁锁门。你自己拿个价，剩下的空档谁肯接，也去找。”
“那他今天送的这张表呢？”
“我收着。你们拿什么来谈，我到时候都摆桌上。”
郭姐走后，许棠从车棚里拿出一个边角卷了的本子。
第一页只有两行。
第一行是她的名字，第二行是我。
我指着那两个字问：“我现在算学员，还是算干活的？”
她说：“我把你名字写上去的时候，你还没敢追我。”
我一下又想黏她了。
她拿笔点点我手背上的纱布。
“先做正事。明天你守铺子，帮我问问附近谁真愿意来，什么时候有空。问清楚，别替人答。”
我说：“你上次也是这么教邵勇他们的吗？”
“我给他干活的时候，他催我带进度，一堂课能让我看八个孩子。”
她把那本子合上，塞到我手里。
“现在我想知道，一堂课只等一个人，他会不会来。”
3 我等你下班
我在工作台边贴了张纸，配一把钥匙，就问一回想不想学自行车。
一上午问出十一个想学的。
我把数字发给许棠，她回了一个问题，几个人愿意留号码。
我低头看看登记本，又把手机扣了回去。
一个都没有。
中午来配储物柜钥匙的梁敏听完这事，把手里两个饭盒都笑得晃荡。
她在街尾的修改衣服铺子上班，胳膊上常套一根黑皮筋，量尺寸的时候就拿下来扎头发。
“我也想学，你记上，第十二个。”
我找她要电话，她给了。
“哪天有空？”
“哪天老板娘不接急活，我哪天有空。”
“她今天接不接？”
梁敏低头看了眼两个饭盒。
“老板娘的饭在我手上，她今天最好别接。”
她真约了六点半。
等我把三张借来的凳子擦干净，许棠把练习车推出来，门口过去了两拨放学的孩子。
七点，凳子上还只有我。
许棠给我看手机。
梁敏发了条语音，说有个客人的裙子明早要穿，她刚把边拆开，老板娘找不着人替。
“她问改到明天行不行。”许棠说。
“你明天有一节老学员的课。”
“她可以七点四十过来。”
我拿记号笔在白板上擦掉梁敏的名字，擦完觉得那张板空得实在难看。
“我去问问她什么时候下班。离得也没多远，今晚我去接她。”
我跑到街尾，她正埋头踩缝纫机。
裙子是黑色的，她从一小篮针线里拈出两种黑，在灯下比哪一种颜色更接近。
老板娘已经回去，门外摆着把椅子，椅子上一碗打开的盒饭。
我先看见梁敏挂在车钥匙上的工牌。
她还有份活，八点半开始，在河对岸的超市盘货。
我一直以为她每天回家晚，是因为裁缝铺生意太好。
“陈老板，你来取裤子？”
我上周送来的那条还挂在钩子上，膝盖上别了两个回形针。
我说我来接她学车。
她看看墙上的钟，抬起沾着线头的手给我看。
“真走不了。”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连站起来的工夫都没有。
我在门口那只空塑料桶上坐下。
“你今晚还得过河？”
“坐公交绕桥，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没车，跟人拼个顺风车。”
“所以你真想学？”
“超市后门上桥，骑过去比公交省一大截。我跟我哥说想学，他叫我别做梦，小时候教我，手一撒我就朝他身上倒。”
她把机器停下，伸手去拧桌上的水瓶。
瓶子里的水已经见底。
我把自己带的没开过的矿泉水递给她。
“那你今晚能挤出十分钟吗？我去问教练，给你把车推到这儿。”
梁敏喝了一口水，抬头望向门口。
一台送菜的三轮刚过去，泥点溅了半块玻璃。
“在这儿学，摔给全街人看？”
我这才看见，她的工牌旁边还拴着个粉红铃铛。
她见我看，手掌按了一下。
“我女儿换车，问我她那辆小的要不要。她还特意把座放低了。”
“你说什么？”
“我叫她挂二手卖掉。”
她把水还给我，重新踩动机器。
“她越懂事，我越丢脸。”
我没再提把车推来的事，往场里打电话。
许棠听完，叫我问一件事。
“梁敏，哪一天你手头这件急活完了，有一整块时间？不用好几个晚上，就先找一个。”
她一手压住裙边，朝墙上贴的日历抬抬下巴。
“周四超市不排我。裁缝这边要真有急活，我就提前跟老板娘说，第二天一早来做。”
“那就周四。”
她看看我，缝纫机在她脚底下停了。
“我怕我到时候又找理由。”
我把手机放到她脚边的凳子上，按了免提。
许棠说：“你到了门口给我打电话，我出去接你。第一天没说非得蹬起来，你人来就行。”
梁敏想了想。
“我能从后门进吗？”
“能，我在后门等你。”
我回到车场，许棠已经把两张凳子摞好，留了一张给我。
她在车筐上搭了条干净毛巾，底下是半个切好的西瓜。
我蹲在那儿，把一天没问成几个人的账报给她。
她听完，从西瓜上拔下一根签子。
“以前我在邵勇那儿，一个学生没来，先打家长电话。回头想想，大人有时候连请假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今天高兴吗？”
“我白等了四十分钟。”
我把她插好的那块瓜抢过来吃了。
“现在呢？”
“现在想揍你。”
我赶紧挑了块更红的递过去，喊她一声教练。
她接了，拿签子在我手上轻轻戳了一下。
“你今天跑去问她的时候，有没有替她急？”
“急死了。怕你等着，怕她不来，还怕你觉得邵勇说得对。”
她沿着瓜皮啃干净，把签子放回毛巾上。
“我等得起一个晚上。你替我急之前，可以先给我打电话。”
那天我们锁门比平时晚。
她把车推到岔路口，朝我家方向拐了一下。
我问她回去是不是走错了。
她说：“你走哪边，我今晚走哪边。”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她还有三里地要骑，怎么能让她绕。
嘴里说出来的却是：“那你跟紧点，我这一路上净是熟人。”
她瞥我一眼，把车灯打开了。
亮堂堂的一束，照着我和她并到一起的两个前轮。
4 后门那盏灯
周四我到得早，把后门外头的空纸箱搬了一趟。
门里有盏小灯，我一摁开关，它哆嗦两下才亮。
许棠搬着练习车经过，叫我先别换灯泡。
“晚上有人用这个门，郭姐同意了？”
“我问过，她说把地上的废铁清了就行。”
“那我去问她借扫帚。”
她看着我的手。
纱布拆了，留下一点结硬的痂，我早上干活差点抠掉。
“你扫慢点，别又蹭开了。”
“教练，你这么管我，人家听见了，以为咱们还没下课。”
她把车靠在墙边，探头往外面看。
后巷是空的。
她把我的手捉过去，拇指绕开那点伤口，在掌纹上来回划了两下。
“现在下课了吗？”
我把扫帚都忘了。
天刚黑，梁敏到了。
她头发扎得紧紧的，推门的时候先往里看了一眼。
看台边没人，远一点的空地上只有一辆车和两只路锥。
她把手里拎的袋子递给我。
是我那条裤子，补了块深蓝色的布，一针一针都很密。
“顺路。”她说。
“你今天来这儿，特意绕过了你家。”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许棠先让梁敏在场边坐了会儿，给她看哪辆车的座低些。
梁敏一只脚伸过去，见两脚都能踩住地，才敢把屁股放到车座上。
我在车前面看，她把车把攥得太紧，胳膊都快直成了两根棍。
许棠没让她蹬车。
她叫梁敏坐在车上用脚挪，挪到前头橙色锥子旁边。
梁敏每一步只蹭出去半个鞋尖。
到第一个路锥，她问：“是不是太慢了？”
许棠说：“慢点也到得了，你抬头看看。”
她抬起头，前边还有一个锥子。
这回鞋尖多抬了半寸。
我顺手拿出手机，想拍个前后对比给她看。
许棠朝我伸手，手掌向下压了压。
我把手机收起来。
过了二十分钟，梁敏从车上下来，走路还有点飘。
许棠问她今天觉得什么最难，她扭头看了看后门。
“拧门把手那下。”
“下次还走这边？”
梁敏点头。
“我想带我闺女那辆车来。她还没挂出去，我早上问了。”
她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非要先给，怕自己下周又不敢来。
许棠把钱推回去，递了个纸杯给她。
“这次说好是体验。你下回来了，当面交。”
梁敏走到门口，从包里摸出那个粉红铃铛，拿给许棠看。
“她跟我说这是个好铃。我想，留给我也行。”
我往白板上写下她下周的时间。
原来一个名字也能把那么大一块板撑起来。
她出门没多久，邵勇的车停在前门。
他来找郭姐，见门开着，站外头和许棠说了两句话。
他隔壁班有个教练临时不干了，周六有个亲子活动，想让许棠帮着顶一次，按半天结。
许棠问带多少人。
“十组家庭，两个教练。我也在。”他说，“你要愿意去，带上你最近做的课程表。小孩玩累了，大人可以问你几句，万一有生意呢。”
我都等着许棠点头了。
她问：“大人要是想试，哪一块地给我？”
“你先去看看。我们自己场地有点挤，刚好我也想看看亲子能不能开出新项目。”
他从窗口递进一张活动海报。
正中是几个戴亮黄头盔的孩子，站在高高低低的领奖台上。
最下面一行印着，爸爸妈妈一起出发。
“我上次说的话有点难听。”邵勇说，“我这两年见过真正想学的家长。但人家为了陪小孩，能给自己花多少时间，得看你的本事。”
许棠把海报折了一下。
“我只答应去看地方，其他我看完再说。”
邵勇走后，我问她有没有想过，要是单干太难，先拿一个主教练的薪水也挺好。
她把两只路锥往车筐里摞。
“你今天看见梁敏上车了吗？”
“看见了。”
“以前邵勇让我带试听，家长在外面拍，进来十五分钟，最好人人能有一段往前蹬的视频。”
她把手里的锥子翻过来，倒出底下的一小撮土。
“我也靠那个挣钱。我带久了，光听谁喊一声‘拍好了’，都能松口气。”
她抬头看看墙上那盏暗黄的灯。
“今天梁敏来，我一次也没想过她什么时候能蹬。”
我伸手接过车筐里的锥子。
“那我给你找张桌子。你周六要是用得上，我就搬过去。”
她想了想，说：“你周六不忙？”
我周六配车库钥匙的生意多，平常连午饭都在台子底下吃。
“下午能腾一会儿。你要我陪你看地方，我上午也能腾。”
“下午你来就行。”
她捏了一下我手心，转头去拔灯绳。
灯熄下去之前，她贴在我耳边补了一句。
“上午挣的钱，够不够请你教练吃顿好的？”
我拉住她问：“什么算好的？”
“你肯在店里坐下来吃完的一顿。”
我从来没在她跟前讲过，一上午要是接了急活，我能把一个包子放到下午吃。
她倒像在我铺子里坐了八个星期。
出门的时候我说：“教练，下午我给你带两碗热的。”
她用手肘轻轻撞了我一下。
“我说的是坐下来一起吃。”
5 站在镜头外
周六我拎着两盒馄饨进了邵勇的俱乐部。
场地是个旧仓库，一进门就听见扩音器在喊，小骑手准备。
我在十几顶亮黄色的头盔里找许棠。
她蹲在一辆蓝车旁边，手里捧着个小孩的鞋。
鞋带卷进车轮里，把孩子吓得眼泪直掉。
她解开鞋带，先给孩子穿回去，然后问他想回去找爸爸，还是想先把车推到终点。
小孩吸着鼻涕，想了半天，说车也得回家。
许棠把那辆车陪他一路推了回去。
等他们到了，别的孩子都拍完照了，地上还留着一条被轧弯的彩带。
他爸举着手机跑出来，问许棠能不能让孩子骑一遍，刚才没拍到。
小孩一听就往后缩。
我隔着挡板看见许棠把那辆蓝车往后一推，停在墙边。
“他今天骑了三回，最后一回吓着了。您问问他，明天还愿不愿意来。”
那小孩抬头说：“明天我给鞋换个带子。”
他爸终于把手机收起来，去给他系鞋带。
我把馄饨放在休息区那张唯一空着的桌子上。
邵勇正在清点计时牌，见我来了，叫我在这儿帮着看一会儿包。
我说我来等人吃饭。
“她还得留一刻钟。”他拿下巴指指门边，“有个亲子小采访，你去看着点，拍你女朋友也行。”
我提着馄饨过去，听见主持人让许棠找一位不会骑车的家长来配合。
上午许棠答应帮忙带孩子，留下试了下给成人留的地方。
真划出了两道线，有一辆小车，可两道线都在观众席正前方。
她去问邵勇有没有不拍摄的场地，后面几位忙着收器材的家长倒都听见了。
一个穿绿衬衫的男人把自己的遮阳帽摘下来，说他真不会，愿意坐上去试试。
主持人高兴得连麦都伸了过去。
男人眼睛一眨，拿帽子盖住脸。
“我刚答应我闺女要学，你一拍，明天我单位都知道了。”
主持人把麦放下，说可以只拍背影。
他朝他闺女看了一眼，小姑娘已经举起手机，倒挺盼着给爸爸拍。
许棠把蓝车推回墙边，领着他俩走到侧门。
那儿有个码空箱子的小间。
她问男人，愿不愿意先在这里坐一下，看能不能把车把端平。
主持人没跟过去。
我从桌上拿了份纸巾，回来时看见小姑娘蹲在门外，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她爸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跟她说：“我刚才坐得挺稳的。”
小姑娘说：“我听见了，你笑得好大声。”
后来邵勇问我，许棠打算留场地给大人，到底招到几个。
我说：“真上过车的一个，约了时间的三个。”
“就这，你跟她还准备干？”
我看见他手里那张白纸上，一排名字后面都打了勾。
他这半天来了十个家庭，有七个在问后面的课。
“您这十个孩子，有几个家长肯把手机收了，坐到她的车上？”
邵勇想了想，往侧门看过去。
绿衬衫已经走了，椅背上还搭着那顶遮阳帽。
他让我等等，把帽子捎到前台，顺便让工作人员联系那位家长。
“刚才那个人要还想学，我把你们电话给他。”他说，“我这边费了这么大劲请人拍，你们去仓库里上课，拍不到素材，下回招人靠什么？”
我捏着手里的馄饨袋。
馄饨已经泡软了，我还没想出一句现成的话顶回去。
许棠从侧门走回来，手里拿着两个纸杯。
“陈川，出去吃。我跟他说好了，后面家长问起来，给我电话。”
我们找到仓库外面两级台阶。
她尝了一口馄饨，又尝了一口汤，才说：“我有一阵子特别会拍那种视频。孩子往前能冲几米，我蹲下来找角度，后头扶车的人全能裁掉。”
“你教我那会儿怎么没拍？”
“拍你干什么？”她把自己的筷子翻了个面，“拍你趴在黄线边上问我，还有没有机会？”
我拿了个纸杯盖，舀一只馄饨放到里面吹。
“那你想看我什么时候的样子？”
她低下头把我吹凉的那只吃了。
“你第一回自己过黄线，腿在抖，还觉得我看不见。”
我有点得意，挺直腰问她：“当时就看上我了？”
“当时想，一般人跑得比你快多了。”
“我慢点，你多看两眼。”
仓库外头停了几辆接孩子的车，车门关得砰砰响。
许棠借那个动静，把脸凑过来，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馄饨还剩四个，我扒了半天，愣是一个都没夹住。
她把自己那盒挪过来。
“陈川，慢点吃。吃完再笑。”
我嘴上答应，一顿饭吃到最后一口汤，还是觉得自己往外冒热气。
回去路上，邵勇把结的钱转给她，顺带发了一条消息。
他说那位家长想找同事一起来，先问场地能稳定用多久。
许棠回了这个月底。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等有固定的地方再联系。
我在路边停了车，等她把手机收回去。
“教练，我想到有人能帮我们把剩下的晚上接过去了。”
“谁？”
“我妈他们那帮收摊的人。她们原来在老市场楼顶跳操，上个月楼顶漏水，不给用了。”
许棠问：“你妈肯跟你谈这个？”
我这才想起来，自从我问她走到河堤哪儿，她三天没跟我好好说过话。
刚吃下去的馄饨，在肚子里一下变得有点沉。
6 她的腿，她的车
周日我妈歇摊，穿着套紫衣服在楼下等跳操的几个姐妹。
我跟她提了旧车场，她第一句问那儿有没有厕所。
我说厂里门房旁边有一个，晚上得问郭姐给不给开。
第二句她问地平不平，打扫归谁。
我把白板上的安排在心里重过一遍，发现没一处能拍胸口。
“我带你去看，你们嫌哪儿不好，我再问。”
“你光让我们去看地方，还是想叫我上车？”
我正在她家楼道里给一辆童车让路，等车走了，她还站在上头等我回话。
我说：“我想叫你上车。”
“你爸当年也想。”
她下了两级台阶，把我拉到单元门边的阴凉里。
我以为她要说我爸那年怎么把我推到鸡笼底下。
她压低声音说的是另一件事。
她二十几岁刚从村里出来，想学车去隔壁镇上做工。
我爸给她找了辆二八大杠，个头够不上，就在路边垫块砖。
她踩上去，一条腿从横杠底下伸过去，鞋都要蹭脱了。
我爸笑得拽不住后座。
旁边有人起哄，叫我爸把砖拿走，今天就能学会。
“他后来真拿走了吗？”我问。
“我下来就把砖踢了。没等他拿。”
她平常说起我爸，会说有一年雪大，他一夜铲了四家门口。
说她怀我的时候嘴挑，他把十条街的豆腐脑都尝了一遍。
我头一回见她用这种口气提他。
“那几天我去做工，比人早出门四十分钟，腿走得发酸。”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告诉你干什么？叫你替我再跟他吵一架？”
她往后让了一点，避开楼上掉下来的一滴水。
“你爸走了几年了，我还记得那块砖有个缺口。我蹬上去以前，看了它好几眼。”
我嘴里发干。
“妈，我昨天是怕你累。”
“我累不累，是我走完了告诉你。你隔三岔五跟我算六公里，我还敢去看花？”
她说完，没再管我，接过一个姐妹带来的音箱出了门。
那天傍晚我跟许棠站在场里，试着看能不能空出足够十几个人活动的地方。
她在纸上画了厕所的位置，我蹲着数地上松动的砖。
数到第三块，我跟她说了我妈的话。
许棠看着我，脚尖把一块碎砖拨到黄线外。
“你妈给你爸过生日，没准每年还亲手挑蛋糕。她一样能生他的气。”
“我就是觉得，我这么怕人看我学车，我怎么还好意思赶她。”
许棠把手里的纸放下来。
“你想你妈跟你一样，过黄线的时候挺高兴的。”
她朝我伸手，我以为她要拉我起来。
她等我站稳，才把纸重新往我手里一塞。
“你还可以让她来管你。她光问场地就问了三件事，你不觉得她有本事？”
我低头看纸上的厕所，脑子里忽然转过弯来。
我妈在市场摆摊二十年，几家摊子要临时换位置，谁来晚了没水用，都是她先去找人商量。
我只想着让她给许棠凑人数。
她刚问的那两句，我到这儿来过几十回，一句都没想到。
我给她发消息，问她愿不愿意带几个人来帮我们看看地方。
跳操的事谈不谈得拢，照她们的意思。
她过了一会儿回我，说等一会儿，要带个家伙。
来的时候她抱了一根晾衣杆。
她说姐妹们做操，平着举杆子差不多就是两人之间要留的距离。
她一路比过去，差点把我从靠墙的凳子上掀下来。
许棠站在另一头给她看线。
两个人拿杆子量出个长方形，我妈一脚踩到松砖，立刻叫我拿粉笔圈出来。
她从头到尾只往练习车那边瞅了一眼。
等她抱着杆子要走，许棠拿纸追上去。
“梅姐，您下回带人来，先给我个话。我给您留后门。”
我妈叫人喊大姐喊惯了，叫梅姐的都是她那几个熟人。
她低头看了看许棠给她写的号码。
“你晚上去过我家摊子？”
“我早上去过。陈川学车第一星期，我去看看他都吃什么，怎么刚练一会儿腿就软。”
“你看见了？”
“看见了。他早餐四个包子，吃仨肉的，菜的掰一半又放下了。”
我妈终于笑了。
“明早你来，我给你现包两个。”
许棠答应一声，冲我抬了抬眉毛。
我帮我妈把晾衣杆送回去。
上楼前我跟她说，等河堤的花开全了，我想跟她一起走过去。
她问我走一半还能不能坐下来。
“能。我背折叠凳。”
“一把还是两把？”
“两把。”
我妈把门打开，说灶上留了菜，叫我吃完再走。
那顿饭她给我夹了好几次菜，临走也没说她肯学车。
我发现自己终于能把这两件事分开了。
晚上我把那张写了厕所和松砖的纸拍给许棠看。
她回了个笑脸，问我今天能不能发一条语音。
我给她发了六秒。
头两秒喊教练，后四秒是我自己忍不住的傻笑。
过了好一会儿，她发来一段同样长的语音。
她轻轻说了声在。
剩下五秒，我听见她把那声在又说了一遍。
7 那十秒是谁的
第二个星期一，我在铺子里拍了条招人的短视频。
我把摔破的裤子挂起来，先拍补丁，再把手机夹在窗台上，自己到车场的黄线外骑了一段。
总共十秒，标题是三十岁也能学，第一节课就敢骑。
我想的是敢骑有好多种。
梁敏蹬都没蹬，来过以后还想再来，我觉得那也算敢骑。
我把视频转到附近几条街的闲置群。
一晚上，有九个人来问我价钱。
我挑了几个有空的往纸上写，正写到第三个，许棠打电话来了。
“谁叫你写第一节就敢骑的？”
她声音不高。
我听出来比她真喊我全名还不对劲。
“我没说第一节包会。我是想，光写来试试，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他们看了都来问我能不能一晚上学会。我跟你说过最少要几节吗？”
“没说。”
“那你自己上了几节？”
我看了眼窗台边的手机夹，终于看出那十秒是怎么拼的。
我把两个月剪剩半句话，拿去替许棠收人。
“我现在就改。”
“梁敏刚打给我。她问，是不是就她一节课还在地上挪。”
我嘴里剩下那句本来也没几个人看见，突然说不出口了。
许棠说：“她没让我告诉你这些。你别跑过去堵她。”
电话挂断，我先删了视频。
群里有人转了出去，我挨个联系，请他们删掉旧的，发了一条短消息说明我学了两个月。
问过价的那九个人，我一条条回。
有个人问我以后是不是还得买车，我说体验用场里的，先别买。
对面回了两个字，早说。
我看见那两个字的时候，还真有点想回嘴。
手放在屏幕上，想到我原本还打算写一节课从走路到飞驰，终于把手机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没去车场。
铺子其实早没了活，我把配钥匙的机器拆开来扫，扫出一小撮亮亮的铜屑。
到八点许棠拎了袋垃圾走过来。
她在门口左右看了看，找不到垃圾桶。
我接过来，放在关了一半的卷帘门底下。
她没进门，手指捏着那条红哨子的挂绳，一会儿卷紧，一会儿松开。
“你今天好早收门。”她说。
“怕你看见我。”
她站在门边想了一会儿。
“我昨天晚上还等你喊我。”
我把卷帘门又往上推了一截。
“许棠，我怕我白忙。我想发完视频给你看报名表，想让你觉得我办事挺好。”
“你替我跑了好几天，找的第一个人真的来了。”
“后来我觉得一个不够。”
“我也觉得不够。”
她终于走进来，坐到我给客人留的那把凳子上。
“我今天说你八节课，是因为着急。你要是只学四节就不来，我也不会觉得你差劲。”
我盯着她鞋边一块没洗掉的泥，想问那四节课以后她还会不会想我。
话到了嘴边，我先说了另一句。
“我明天去给你重拍。拍我自己怎么学的，有多慢都算上。你觉得能用再用。”
她把哨子从挂绳上退下来，放我工作台上。
“拍你不会的那部分，你真的舍得？”
我挺舍不得的。
我那条裤子缝得跟贴了勋章似的，谁又愿意把膝盖怎么破的演一遍。
“你别给我配小孩哭的音效。”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其实用不着拍你摔。你现在敢在别人面前把车推过来，说你学了两个月，这就够了。”
她从兜里摸出两张皱着的纸。
那是几个来问课的人要的时间，她照实说了第一堂课干什么以后，还剩两个人愿意留号码。
一个正是周六的绿衬衫。
“他换了主意，说不等场地定了。他闺女跟他讲，暑假回来要检查。”
她把纸展平。
“你把这两个记上。”
我起身拿本子，膝盖碰了一下凳子，她抬手在我腿边挡住了。
我没过去拉她。
我坐在她旁边，挨着她的胳膊，说我想跟她再讲一件事。
“以后我做你这边的东西，挂你名字或者替你定价，我发出去之前先给你看。”
她拿过那只哨子，在桌面滚了一圈。
“行。还有，视频删了就删了。你要是以后骑得比我好，该得意也给我得意。”
那晚她等我关铺子，我把垃圾提去扔了，再回来拉她。
她问我怎么还不叫她。
我挨近一点，喊教练。
她一偏头，帽檐刚好挡住我们两个人的脸。
“我给你留个补考的机会。”
“考什么？”
她把手从我手肘里穿过去。
“明天给我送两碗饭。上回我亲早了，你饭都没吃好。”
我到家还在琢磨，这是不是说明明天她还想亲。
接着我手机一亮，她把想吃的菜发过来。
两份，和我一样多的肉。
8 钥匙配两把
第二天午饭我选的红烧排骨。
许棠头一次在我铺子里吃饭，转了两圈，发现凳子都太矮。
她找了个旧锁盒垫在腿上，把饭盒放上去。
我问她要不要换个地方。
她指了指窗台，上面一排钥匙坯叫太阳照得亮闪闪的。
“挺好看，我能在这儿吃半小时。”
吃到一半，有位熟客来取锁。
他去年换的店门锁，是我给配的两把钥匙，这次要多配两把。
新锁放在工作台上，我本来已经在找合适的钥匙坯，许棠拿筷子敲了敲我盒子边。
我听见那一点响，问熟客急不急。
“下午回来拿也行。”他说，“我看你门开着，以为你现在就有空。”
人走了，我拿一张纸贴到门口，说十二点半开门。
我写完还回头找许棠，看她是不是又要笑我。
她在挑排骨，把带脆骨的拨到我那头。
“我想在你这儿配把钥匙。”
“你家的？”
“车场后门。郭姐说临时借用的时候能多配一把，登记一下。前两天我忘了说。”
我那点很没出息的盼头马上泄下去。
她把钥匙从一串钥匙上解下来，放在我手边。
过了一会儿，她又解下一把。
“这才是我家的。”
我抬头抬得太急，差点撞上她的下巴。
她拿起装饭的锁盒坐远了一点。
“我那儿楼下周三收废纸壳，你来帮我搬，搬完可以在我家吃饭。”
“就星期三？”
她脸红了还要瞪我。
“你来之前给我打电话。我房间乱，起码让我把椅子上的裤子收了。”
我摸着两把钥匙，想先配她家的，想了想还是先配后门。
那把得赶在周四试课之前交。
我又写了张纸，晚上带去给她看。
字大的是会骑车的大人，可以试一段安全起步。
下面是从来没骑过的大人，先试怎么坐上去。
最下面留了车场的号码和一句，进门找许教练，现场没有拍摄。
“会骑的也来？”她问。
我说我妈有个姐妹二十年没骑，能上去就走，就是一听见后面有喇叭就慌。
“咱们给她留得出一条安静的路吗？”
许棠把纸抵在白板上看了一会儿。
“第一晚最多三个人，时段拆开。以后人多了，我得先找个会看场的搭手。”
我立刻把胸脯挺起来。
她扫了我一眼。
“你先学会挪锥子的时候别站人车头前边。”
我老实低下了头。
纸是那天下午贴出去的，前两天留过号码的人里，有两个正好当晚能来。
一个是姓吴的那位家长，还有个给戏班子管服装的庞叔。
两人排在不同时段，庞叔偏早到了，推着自己的车沿外墙来回走。
车上绑着两只搪瓷饭盒，一动就响。
我跟他聊了两句，他说小时候在船上住，下船后忙着在岸上找工，就一直推车走。
我问那他带车来干什么。
“我下班要买菜，推比拎着省力。”他看着我，“你说我这么大年纪，要还学不来，能不能继续推？”
“能啊，我二十多年也推得挺好。”
他看了看我推到墙角的自行车。
“你真是两个月才会？”
我把裤腿抻开，给他看那块蓝补丁。
“这条只是破得最轻的。”
吴哥从里头出来时，脸上都是汗。
他跟女儿打电话，说今天两个脚可以离地一会儿了。
过后他看见我，笑着说：“以后真学会了我才录给她看。今天先给她听个响。”
他拨了一下场里那辆车的车铃。
庞叔把自己的车推到一边，一双眼睛亮了亮。
“许教练，我这车是不是太高了？我脚踩地就一只脚尖。”
“您今晚用我的。车放这儿，走的时候我陪您推回去。”
许棠一边说，一边朝我伸手。
我把配好的后门钥匙交给她，她顺手就用，开门把庞叔的车推了进去。
当晚她开了头两张收费收据。
两个人各约下一次，手写的纸她都给对方留一联。
我看着她把余下的收据压好，问还差多少能付租。
她把纸上的数字给我看。
我数完，笑不太出来了。
几个人的课钱才够付一天整租的钱，地上的砖和门灯都还没收拾。
“你说咱们把那个零多写一个，郭姐会发现吗？”
她说：“你敢当着她的面写，我就敢在旁边替你数。”
我们蹲在停车棚边，把能想起来的花销记了一遍。
我多写了一笔，开铺子少开的那几小时。
许棠看见了，在那笔钱后头加上四个字，陈川工钱。
“还没挣到呢。”我说。
“你得写着。那样咱们才知道挣没挣到。”
钥匙搁在我们中间，底下压着两张薄薄的纸。
我想起午饭时候她给我的另一把，忍不住把手插进衣袋里摸了摸。
她顺着我的手看过去。
“周三你还来吗？”
“来。教练，椅子上的裤子也可以留着。”
她说：“行，我给你留七条。”
9 她家的那把
星期三，我拎着菜上楼，在许棠家门口先打了个电话。
屋里响了两声铃，接着她隔门问：“你带了什么？”
“番茄，还有两块豆腐。”
“我问你带钥匙没有。”
我低头一摸，出门的时候特地把它放在内兜了。
门打开，许棠穿着件洗得松松垮垮的白衣服，脚上两只拖鞋一灰一蓝。
她退开一点，等我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
“好使吗？”
“好使。你是不是还有一句嫌我笨没说？”
她瞥我一眼。
“你这回挺聪明。豆腐没压碎。”
她家一室一厅，能拉开的椅子一共两把，真有一把堆了裤子。
她把自己的往旁边扒拉了一下，底下还压着件叠好的深色短袖。
“给你的。你每次在场里搬东西，后背都湿一块，穿干的回去。”
我接过来闻了一下，有晒过太阳的味道。
“我以为你要我一直穿补过的那条裤子，给你招生。”
她把厨房的围裙解下来挂到我脖子上。
“我还没穷到只剩你一条裤子。”
我们吃了番茄烧豆腐，倒垃圾的时候顺便把她攒的纸壳都搬下去。
纸壳在阳台上垫过头盔，搬空以后，露出一个扁扁的牛皮纸盒。
她见我盯着，去阳台把它端了过来。
里头是以前带孩子时的合照，最下面还有张照片，是她和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
女人坐在一辆矮车上，两脚都放在地上。
“我姑姑。”她说，“那时她开裁缝店，天一黑就要从我家巷子口走回去。家里没人教她骑，她来找我，叫我别告诉别人。”
“后来呢？”
“我用一堂课把她练跑了。”
她把照片转了一下，拿指甲碰了碰女人的鞋尖。
“我当时在俱乐部刚带出几个拿奖的，谁来问我，我都说有我在，学车不难。她一缩脖子，我就催她蹬，跟催队里的孩子一样。”
“她摔了吗？”
“没有。她把车推回来，跟我说你歇会儿，我明天再来。后来等我离开俱乐部，她已经不在这儿做工了。”
照片背面有几行蓝笔字，最下面是一个折得很深的角。
许棠说前几天她姑姑还在电话里问起她。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在办大人的课，只说白天还在教。
“我现在也能回邵勇那儿。”她把照片塞回原处，“我有时候真想回去。每个月多少钱，他上回还给我说过。我也烦算灯钱和扫帚钱。”
我手里还抓着她给我的干衣服。
“你肯定先想过怎么算我了。”
“怎么说？”
“我帮你扫两回场地，之后你要是回去，会不会觉得欠我的。”
她没说话。
楼下拖纸箱的三轮车刚走，邻居在阳台拿水冲地，水落进铁管，哗啦哗啦地响。
“会。”她说，“我有一阵子觉得，你这会儿喜欢我，是因为我还在场里等你。”
我把衣服放在椅背上。
“许棠，我在你家煎个豆腐，把头一块煎烂了。你在旁边也等我把锅铲递给你吗？”
“我等你把后面几块也煎烂，想看看你打算给我吃什么。”
“那你看我看得还挺仔细。”
“是啊。看了这么久了，我还想看。”
我坐过去，手肘压到她的裤子，她抬了一下胳膊，让我靠得更近。
“这两天我也想过，你喜欢我叫你教练，是不是因为我喊得特别好听。”
她伸手捏住我下巴。
“你喊一声。”
我喊了。
她指头松开一点，又往前碰到我的脸。
“我以前一下课就希望所有人赶紧走。你喊我，我还想多待一会儿。”
我牵过她的手，放到自己腿上。
“真回邵勇那儿，你得给我个下班时间。我能去等你。”
她问我：“留在这儿呢？”
“那我跟你一起把灯关了再下班。”
她的眼睛弯起来，往我那头靠。
沙发上一角亮着，是窗外楼道里反进来的光。
我看清她嘴唇动了动，听见她说：“陈川，刚才我准你喊了。你还能再喊。”
那天我回去的时候，衣服穿反了，自己还不知道。
她站在楼上，看见我背上支着个标签，在上头笑出声。
我又折回去。
她听见我上楼，从里头把门把手一压。
门开了，我站在她跟前，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她伸手把我拉了进去。
这回我在里面待到下雨。
临走她给我拿了把长伞，我下楼以后撑开，才看见伞面上用银笔写了一个很小的棠。
我怕弄丢，一路连公交站都没进去，撑着它慢慢走回去。
铺门口那串铃被风吹得一直响。
我摸钥匙，一次摸出两把，在雨里站着分了一会儿，舍不得把她家的那把放回兜里。
10 刹在黄线里
星期四傍晚，梁敏带来了她女儿那辆小车。
浅绿色的车架上贴着几颗掉了边的星星，粉铃铛已经拧回车把。
她骑不了，推过来的时候还摁了两回铃。
“我女儿说我出门之前得给她拍个出发照。”她把头盔递给我看，“我说行，今天拍的是妈妈走路。”
许棠帮她看了车，让她坐上去试试。
昨天那场雨积在场边的浅坑里，几只锥子挪到了里面，黄线那一段是干的。
梁敏顺着那条线蹭了一趟，第二趟开始，她两个脚离开地面，竟漂出去一小截。
我在边上使劲攥了下裤缝。
许棠怕她分神，谁也没喊。
到第二个锥子，梁敏稳稳放下脚，脸一下涨红了。
“这回车是自己往前的？”
许棠说：“是你带它往前的。”
梁敏低头看了一眼鞋。
她笑起来，把车又往回推。
就在这时，前门外一声喇叭响。
我回头看见一辆小货车在往里倒，亮起的尾灯把门缝照得发红。
许棠立即喊梁敏停下。
梁敏本来就在推车，听见声音先把车放开了。
车把歪下去，粉铃铛叮的一响，她人站在原地没动。
我沿着墙跑到铁门边，隔着车窗朝司机挥手，叫他停。
司机踩住刹车，从车窗探头问，我倒进来装架子，你们怎么还在上课。
我指指最外头那道黄线，说场里有人，今天不能进。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自己那张单子。
上面写着周四六点四十。
我手上那张表，是周四六点以后给许棠用。
郭姐五分钟后赶到。
她昨天临走前跟搬货的人定了今天，想着走前门只装墙边的东西，没在本上把晚课记起来。
她先叫货车出去等，然后跑来问梁敏要不要坐一会儿。
梁敏说她没摔，伸手把车扶起来。
她一连扶了两次，车把才摆正。
许棠问：“今天还想试吗？”
梁敏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现在一回想那个声，就觉得它冲我来了。”
许棠把她带到后门，送她到外面那条巷子。
回来的时候，她从账本底下抽出梁敏刚交的课费，单放进小铁盒。
那是刚来交的，钱还没来得及拆开。
她盖上盒子，去前门等郭姐。
郭姐站在货车窗边，让司机先去下一个点，明天再过来。
人走以后，她说这两天的试课先停。
“你们要留场子，我也得知道，哪怕我漏写了一行，人也不会被车堵在里面。”
我说：“这次明明是您漏写。”
“对。我漏写一次就出这个事，你要我接下来天天一个人记两三份表？”
她把场里那张白板抬手一指。
我写的姓名和时间，站到门口根本看不见。
“说好了六点以后只走人，这些是口头说的。你们去想一个我能照着做的办法。”
我还要说什么，许棠拿手挡了我一下。
“前门能加一把练习时从里头挂的锁吗？车到门口了，先开不进来。”
郭姐摇头。
“正门不能堵死。有人要出去，你还得先找钥匙。我可以让货车白天进，前提是白天也有人管。”
她看了眼我们身后的架子。
“星期六我本来要来看你们的试课。你先把这件事办明白，咱们再定时间。”
郭姐走了，我往铁门上摸了一把，掌心全是锈。
许棠把小铁盒交给我。
“你去把这个还给她。她要愿意回来，下一次来了再交。”
“万一她就这么算了呢？”
我说完才发现，我脑子里想的居然先是账。
许棠蹲下来把倒了的锥子扶起来。
“她好不容易知道自己能走两米。我想让她记住的是那个。”
我找到梁敏时，她正站在修改衣服铺子门前。
那辆绿色小车被她推到墙边，她用手把掉了一角的星星又按了按。
我把钱递给她，说场地停两天。
她拿着钱，没问我们是不是不办了。
她问我，那个小货车要是还从门口进，许教练会不会也害怕。
我想起许棠一回头，立刻朝梁敏喊的那声停。
响得我在另一头都想站住。
“会。”我说，“我们这两天就在想怎么让车进不来。”
梁敏把钱放进包里。
“那我等你们想好。”
回去的时候，我从前门一路走到黄线，又从黄线走到后门。
这地方最早就是存车的，地上的旧白字给太阳晒得只剩半截。
可真要让一个刚敢把脚离地的人在这儿骑，就得给她一段时间，听见什么响都不用先躲。
我站在铁门底下，看见许棠从车棚探出头来。
我朝她喊了一声：“教练，明早跟我去个地方！”
她推着车走过来。
“几点？”
“等我妈那锅豆浆卖完。你先带上你画的那张图。”
11 两扇门
星期五早上，我把许棠带到市场背面的卸货口。
我妈正在给一位送豆腐的师傅找空车板。
卸货口两边都有人走，中间那扇大门没开，师傅只能用板车把豆腐推进来。
他嫌费事，说以前都把车开到摊前。
我妈一手接住一板豆腐，头都没抬。
“以前你也碰翻过我的锅。十点以后你要搬多少都行，现在这扇门归买菜的人。”
她把豆腐码好，指了指墙上一块绿底的牌子。
大门几点开，谁开，进场车要找哪个摊，都印在上面。
我头一回看那块牌子，是去给市场配门房的钥匙。
市场把前后两扇门的权限分开，谁看摊也不用揣一大圈钥匙跑。
我记了很久的，是当时给我妈送豆子的人在门口骂了半天。
如今那位送豆腐的师傅把空板车往墙上一靠，跟我妈说下回他多拿一辆，省得等。
许棠把手里那张图展到一只空筐上。
“我们的前门没这样的行人小门。你是想把走路的全挪到后门？”
“郭姐怕人急着走没门，那就先看后门能不能当一扇好走的门。咱们平时不堵它，课上也别在那条线上放车。”
她低头在纸上画了一条粗线。
我想了想，把自己之前画在后门边的两张凳子抹掉了。
我妈忙完过来，拿纸擦手。
“那前门白天还让货车进吗？”
“让。”我说，“夜里关大门的人不能同时跑去上课，得有个接手的。妈，你们要愿意来跳操，每晚有一位人管门吗？”
我妈用纸巾指着自己。
“我天黑就要睡。你问问老卢她们，别把我派上去。”
许棠在图旁边加了几个字，负责人当面交接。
“我上课也得看见牌子翻过来，才把人接进去。”
我妈伸着脖子看了看她写的字。
“那行。我今晚叫人去看，先问问地上的坑是谁管。”
在我们试场的时候，市场管门房的卢姨过来问我，有没有兴趣给楼上新隔出来的一排库房做锁。
十六间，原来的锁全要换，她想找人以后坏了也能叫来。
钱够我那小铺子半个多月的流水。
我开口就想说接，接着问什么时候装。
她说晚上摊子都收了，楼道才空，你挑三天过来。
我以前要是一个人，已经问她今晚能不能先装两个了。
现在我先去看许棠。
许棠还伏在豆腐筐上画图，刘海快蹭到湿漉漉的纸面。
她头也没抬地说：“你去。真要有人跟我一块儿看场，场子谈下来就得找个能顶班的。”
我问卢姨能不能先给我看要装的门，再一起排时间。
她答应了。
我跟她去楼上量到第四扇，许棠从门缝里挤过来，给我买了两只刚出锅的油饼。
她看看前后两排灰扑扑的门，说：“这些门你都能装吗？”
“能。有两个门框歪了，得先跟人说。真开工还有活做。”
“嗯。”她把油饼往我手里一放，“你刚才先看我那一眼，我挺喜欢。”
我接过饼，乐得手上油都忘了擦。
“那你还叫我来？”
“因为我喜欢你接活的时候，也抬头挺胸的。”
我朝卢姨那边看了一眼。
她在楼道尽头，举着卷尺给我比门框。
我冲许棠小声喊了句教练。
她把我没来得及咬的半个饼拿走了。
“过去抬头挺胸，油饼凉了我给你吃。”
下午我们拿着重画的图去找郭姐。
我请她同我们走一趟，看看以前后两扇门分开用，后巷的宽度和路灯能不能让人一直走到街上。
她拿上钥匙，出来摸了一下后门的锁。
门开得利索，外头的纸箱也都清了。
她从后门走到街口，又退回来，让我把锥子全挪到她面前。
“你们画图，外头的人未必看。前门挂告示，院里分出一段进场道，谁一来先看得见。”
她蹲下去，用一只锥子压住图纸。
“货白天走，晚上大门车进不来，能办。每晚从谁手里接钥匙，先给我报个人名。”
许棠问，周六还来看试课吗。
郭姐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周六我先试一次交接。我也来拿一回钥匙，看看谁在哪儿等我。”
这句话一下把我吊了一晚上的胃放回原处。
她又问：“你们找的其他用场的人呢？”
我给她看了卢姨发来的消息，说几个姐妹晚点过来。
郭姐把图折好，没还给我。
“邵勇下午来给我一个准信，说他也想晚上用。你们拿得出办法，我给你们留在一张桌上谈。”
许棠问他要几个晚上。
郭姐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都张开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们刚找到让夜里也能用的办法。
想用夜里的，已经多了一家。
12 谁都别给我扶
周六傍晚，郭姐把钥匙交给我妈的时候，我妈差点没接。
“我说了夜里不守门。”
“今天就到七点半。”郭姐把写着时段的牌子往门柱上一挂，“你接一次。下次你想找谁，你们自己定。”
我妈拿钥匙从外头锁好前门，叫卢姨到后巷等一会儿。
卢姨绕过来，按着纸上的号码打了电话。
我妈接起电话，站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一本正经地问找谁。
卢姨差点笑得把手机摔了。
那半个钟头试完，郭姐把图纸还给许棠，说明天起可以按新办法约人了。
我给梁敏发了消息。
她回说周四还是有空，要等到周四再来。
我回她，下周四六点四十，前门不进车，她来的时候可以自己看牌子。
许棠收起路锥，问我妈晚上吃过没有。
我妈点头，看了一眼停车棚。
“你这地方明天早上有没有人？”
“我八点有课，七点半以前没人。”
我妈解下腰上的钥匙，放进我手里。
“那你给我留辆能坐上去的。”
我手一抖，差点把钥匙掉在地上。
她看见了，立刻说：“你别来。”
“妈。”
“你在旁边看我，我就想叫你去给我买东西。刚才她们走了，我才敢问。你也让我清静会儿。”
我转头去看许棠。
她正在把锥子一个套一个，最上面的那个没套进去，摇摇晃晃。
“那七点。”她说，“我开后门。”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在家里蒸包子。
我特意从楼下的早餐店买了几个冷的，想给自己找点活。
蒸汽把锅盖顶得轻轻响，我听什么都像手机响。
包子熟了，我忍到七点四十，先收到我妈的消息。
她问我知不知道哪儿能买不那么滑的鞋。
我老实回不知道，但可以陪她去挑。
她回，那行，我没摔。
我又等了会儿，许棠什么也没发。
等我吃完两个包子，才看见她发来一句，说想吃我锅里剩下的。
我送去的时候她刚给八点的学员上完课，正往白板上写下周的时间。
她擦掉最后一点粉，转头说：“你妈挺会挑车。她坐着试了三辆，哪辆要踮脚就说换。”
“她骑出去了吗？”
“她说今天就坐坐。最后我带她绕着场地走了一圈，她问我黄线谁画的，怎么歪。”
我抬头看那道线，忍不住笑。
那是我拿剩漆补过的，开头一段忘了弹线。
许棠接过我带的包子，拿了一只，没急着吃。
“她原本要我扶着。到第二个锥子，她回头看我一直跟着，就说你也去歇歇吧，谁都别给我扶。”
“你真走了？”
“我坐到她看得见的地方去了。她慢慢挪，挪累了下来喝水，还跟我借了张纸，把车座离地多少给记上。”
我站在白板跟前，好想问她一句我妈高不高兴。
许棠打开纸袋朝我招招手。
“我给你留一口。馅儿挺烫，站那儿就别说话了。”
我走过去，她先往我手里塞了块垫手的纸。
我咬那口包子的时候，想到我妈从旧车场回家，可以只挑一句鞋滑告诉我。
她以后真有心情，再告诉我她骑了几米。
我这个当儿子的，背得动凳子，挑得了鞋，原来也够她用。
中午卢姨领着几个跳操的姐妹过来。
她们在里头试了两首曲子，把音箱往墙上搬过两次，还是能听见外头送菜的人跟她们数拍子。
我妈干脆把音箱关了，自己拍手。
几个人笑歪了一阵，接着还真跟上了。
卢姨跟郭姐谈，每周一、周二来，每月先凑四百五，先签三个月。
头一个月她们五个人轮着管门，谁家临时有事得叫得出替的人。
我妈坐在纸箱上，眼睛盯着她们写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个人写完，她也把笔接了过去。
“我先报一次，周一早点的那场。晚场你们找别人。”
她写完，冲我扬了扬那张纸。
“江玉梅。不是陈川他妈。”
郭姐笑着在她名字下面画了个圈。
“行，梅姐来，我早点把钥匙送来。”
等她们把音箱抬出去，我把四百五记在本子上。
许棠那一栏写着一千，是她给两晚能出的租金上限。
周四和周日已经有学员约了时段，要是平均每晚能多开一个小班，这笔钱她才付得起。
院子白天还空着，夜里剩周三、周五和周六。
我把表转过来给许棠看。
“邵勇只要愿意出两千五百五，郭姐一分钱都不用少。”
她没有立刻拿表。
“他肯花四千，图的是时间都自己排。”
“那就问问他，哪些时间他真排得出去。”
我把笔一放。
“他上回给你算主教练工钱，咱们也去给他算笔账。”
13 你真要五晚吗
第三个星期一，我跟许棠到邵勇的仓库谈。
他正把一块计时牌从架子上卸下来，底下拴着电线，我搭了把手。
架子空出一层，他把原来放在地上的头盔提起来，按大中小摆进去。
我把那张时段表放在他跟前。
他扫了一眼，说：“我一年少花一万七千多，你们拿剩下的四个晚上？”
“对。白天您可以排，周三、周五和周六晚上也留给您。”
“孩子家长天天几点下班，能按你那张纸来？”
许棠把墙边一张课程告示指给他看。
那上面上个月的课表还没换。
周一到周四最后一班六点结束，周五和周六的晚课旁边打着两个星号。
“你最近加的是周五和周六。你说的五个晚上，另外三个要干什么？”
邵勇没有去看告示。
“你们来租房，管我拿房干什么？”
“你要真能开满，我的表我带走。”许棠说，“你现在买的是五个晚上都能开的机会。那五个晚上的钱，每个月都得付。”
邵勇摸了一下计时牌边上那根弯了的电线。
他没接着往下说，先问许棠，她这几天到底收了多少学员。
许棠说，按回来交过钱的算，五个，今晚还有一个要来体验。
“那我再给你说个数。”邵勇在表的空角上写了六千，“每个月固定给你这个。大人的课，你在我这儿开，排多少你报给我，能塞进去我就给你留。”
我下意识看了眼许棠。
她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那个数。
“我带来的学员，谁来收钱？”
“当然走俱乐部。”
“试课拍不拍？”
邵勇挑了一下眉。
“你跟我干那么久，什么时候见我没经过家长同意就拍？”
“现在是大人自己同意。想从后门进、在门口站十分钟，我也得等。”
邵勇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把笔一放，转过来看我。
“你呢？你有生意，陪她磨这么多天，愿意她一个月连六千都挣不到？”
我想起自己这几天做的账。
她这一千块出去，得带完多少堂课才够抵回来，我心里有数。
我也想过劝她。
晚上给人装锁回来，她能在一盏亮灯底下等我，不必蹲在铁门口分扫帚钱，这种日子我很想要。
我问她：“教练，你愿意吗？”
邵勇的手顿了一下。
他大概觉得我在店里喊这么一声，还是没学会该怎么算账。
许棠把双手从桌边拿开，直起腰。
“我愿意偶尔来替课。老学员不转过去，自己招的人我自己排。”
我把纸往邵勇那边推了一点。
“她也可能真挣不到六千。那您拿这张表看看，省下来的钱够不够您做另外两个晚上。”
邵勇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我，一家交接迟到了，下一家在门外等，谁去说。
我指给他看表的末尾。
每天傍晚，收课和进场中间留半小时，哪家迟到或者退场晚了，先打给纸上当值的人。
家长接孩子也可以在前门外等，晚上练车的人走后门，两拨人不凑到一处。
“你们说了算？”他问。
“郭姐让我们把能答应的事写出来。周四的课你要有空，也可以来看。”
他把那张表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周三我原本想试个大孩子班，家长还凑不齐。照这表，他们最多只能再加周三。”
我听出他已经在排了，没急着说话。
许棠问：“你有几个家长现在就要换到旧车场？”
“二十来个问过的。肯来几个，我还得再问。”
他把表折到能塞进裤袋的大小。
“我周四去看。一会儿你们得陪我再去量一次后巷，真分开走，我得知道下雨天家长能站哪儿。”
走出仓库，许棠停在卷闸门下，按着自己的胸口吸了口气。
我问她：“刚才你真没动心？”
“看见六千的时候，我先把下一季房租算出来了。”
“你说完我才敢把表推过去。”
“我听你叫我教练，还以为你腿又开始抖。”
“是有一点。”
她往我右腿上踢了一下，刚好踢到那块补丁。
“这回在外头也可以叫。”
我问：“哪一回？”
“你当着别人的面问我愿不愿意的时候。”
后巷里有人在卸一筐子塑料瓶，哗的一声。
我趁着那个响，轻轻叫了一回。
她扭头就来抓我的手，抓到了，也没放。
14 她把脚抬起来了
周四六点二十，我把前门的牌子翻过来。
牌子是从市场捡的，背面还有四个大字，暂停卸货。
许棠就叫我把这四个字留下。
她把后门灯打开，站在院子里，等我从前门绕进来。
从第一步到她跟前，一共四十七步，中间一只路锥都没有。
郭姐过来时，跟着走了一遍。
她走得比我慢，问我今天几点收场，明天钥匙给谁。
我说今天我跟许棠一起收，明天我得去给市场装锁，钥匙回她那儿。
她把我带来的表夹到门房那块板上。
“明天给你留个挂钩。以后谁用，谁签字领。”
邵勇来得更早，问完两个门的位置，站在黄线边上看。
许棠把他请到后门外。
“你能看我布置场地。她一会儿进来，答应了我才能请你回来。”
邵勇往停车棚那边瞅了一眼。
“我也骑过，能看出你怎么教。隔着门我看什么？”
许棠把场地另一头那只小凳子拎起来，放到后门外头。
“你要等，我给你拿杯水。”
我以为他扭头就走。
他坐下了，伸长腿给门让出地方。
六点四十，梁敏准时推着那辆绿车过来。
她看见门口坐着个生人，第一反应是去看我。
我上前把门掀开一点，跟她说这位是来谈合用场地的，想看看练车，要她点头才进。
梁敏张了张嘴，没说话，手握着车把那一截已经发白。
许棠走过来接车。
“他坐在外头等，咱们先进去。”
梁敏如释重负地把车交给她。
“上次就差一点。”她站在门里说，“回去我闺女问我能不能再来一次，我跟她说她先把数学作业做了。结果她还真一晚上没叫我。”
我把门带上，去给门口那两个等着的人倒水。
郭姐问我，梁敏能骑多远。
我说她上回两米，这回她自己说了算。
我们等了快半小时。
外面的商户收了筐，门房的电视里播起天气预报，我听见那道门响了两下。
梁敏露出半个身子。
“陈老板，你进来帮我看看。”
她往我身后看见邵勇，停了一下。
“你们也进吧。坐墙边，别跟着我跑。”
许棠已经把小绿车推到黄线这头。
梁敏坐上去，蹭了两下，先抬一只脚。
我在墙边看，她把另一只脚也抬了起来，车往前滑，几颗星星在灯底下过去。
一脚搭上去，另一脚终于也找着了踩的地方。
她骑过一个锥子，又过去一点。
我太想叫了，把刚叠起来的两个纸杯捏出了一道折。
梁敏在黄线里面停住，自己一点一点把车头转回来。
“我刚才是蹬了两下吧？”
她问的是我们，眼睛却看着许棠。
许棠伸出三根指头。
“三下。”
梁敏把头盔摘了，笑得头发都贴在额头上。
“许教练，我想跟我闺女打个电话。”
她跑出去的时候，差点忘了带车。
还是邵勇站起来问，这车要不要给她推过去。
“您等等。”梁敏站在门口朝他招手，“我拍张照片，只拍车，帮我把它转过来一点。”
邵勇把绿车掉了个头。
梁敏蹲下去，从很低的地方把那几颗星星和粉铃铛拍进去。
拍完了，她特意给邵勇看了一眼。
“她知道这车只够我一个人坐。”
邵勇把手机还给她，说：“你下回骑远点，可以叫她站终点等你。”
梁敏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我看着她把照片发出去，才去找许棠。
她蹲在车棚里收头盔，刚把一只挂回去，手一松，头盔又滚到地上。
我捡起来，她伸手接，我往旁边让了一下。
“教练，你手怎么也抖？”
她没说话，照着我的胳膊抓了一把。
场里就剩我们两个，她抓完没松开。
“陈川，你今天等我收完场再走。”
“我哪天没等？”
“今天我想在这儿多坐一会儿。”
我把长凳拖过来，挨着她坐。
外头梁敏在给女儿说，三下，许教练亲眼看见了，肯定没数错。
我往许棠膝盖上放了只干净纸杯。
她捏着杯沿，笑了好一会儿，才把脸贴到我肩上。
15 你收下这把
最后一个星期一，郭姐叫我们到厂里的小会议室。
她桌上放着三杯水，杯子底下各压了一张纸。
卢姨先到，把跳操那几个人的名字和轮班都带来了。
邵勇最后一个进门，手里也捏着张表。
他坐下第一句话是，问过家长了，原来周二想开班的那几家，有三家肯换周三。
剩下两家只问能不能退预收的课钱。
“我退了。”他说，“省得我进了院子还老惦记别人哪天走。”
郭姐指给他看头一份纸。
“你上回想要整租，我还压着没签。你今天说个准话，四千那份，还是两千五百五这份？”
邵勇两张纸都拿起来，叠着比了一下。
“分开租我有个条件。孩子的装备得留一块干地，夜里别人用场，别给我一筐一筐搬出去。”
许棠把图纸展开。
车棚原来有个堆铁架的小间，郭姐已经让厂里的师傅去腾了。
邵勇可以装个柜，买柜的钱自己出，别占通道。
大人的车摆回练习车棚，跳操的人能在墙边留一个箱子放衣服。
邵勇听完，拿笔在租金那一栏点了一下。
“那我先签两千五百五。”
我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早就把水杯碰倒了。
幸好没装多少水，卢姨从包里摸了张纸巾，在我面前笑着擦。
郭姐把三张纸摊平。
“一家一份，都先三个月。谁要退出，最晚提前一个月说。我看哪天常空着，哪天闹矛盾，三个月后还坐这儿谈。”
我刚高兴没多久，一听这话，又有点舍不得。
“不能先给半年吗？”
郭姐说：“前一回我把门给你们试用，货车的事就怪我。以后这门我每天不盯着，得让我看看这几个人自己能不能把它管好。”
她说完，把压在文件底下的小信封拿出来。
上面有个空白的方框。
她叫三家各写一个号码，写完就贴到门口去。
邵勇先写。
卢姨把我们三张纸上的时段各拍一遍，发到她们自己的群里。
到许棠，她先没去摸笔。
她把手放在大腿上，转头问我：“陈川，我名字写哪儿？”
她签收据的时候，一次都没问过我。
我低头给她指下面那格。
“许棠，写你自己的。”
她把两只手往桌上一放，一笔一画地写。
第一个字写完，她停下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挺想握住她，又怕她写第二个字不好使，就把自己的手放到纸下面。
她写完棠字，手背刚好挨着我。
当场她先转了头一个月的租金。
郭姐拿手机给她看收款。
“旧的钥匙周末收。新的在门房，钥匙上有牌，周四晚上你来领，谁也不能多占你半分钟。”
许棠没立刻收起手机。
她把那一行字看了两回，才问郭姐，前门的牌子能不能加上成人夜课。
“写大点。”郭姐说，“后巷灯暗，小了看不见。”
三个人下楼的时候，我还在笑。
卢姨说回去得和我妈讲讲，她儿子桌上打翻杯子，女朋友手一点没抖。
邵勇在院子里停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那个绿衬衫家长发语音。
他说你上回问的场地定了，哪晚有课我发给你，成人课找许教练，你直接跟她约。
语音说完，他回头问许棠，能不能把她先前试过的低车推荐两台。
“有小孩他爸想回家陪着练，我给他抄个型号。”
许棠说行，下次她给他看车。
他点点头，到门口想起一件事，又回头喊：“周四晚上给你。周五可别跟我换啊，我收了钱的。”
许棠当着他的面把纸叠起来，揣进胸口的兜里。
“放心，我也收了钱。”
等院子里就剩我们两个，她才伸手从裤袋里拿出个东西。
一把黄铜钥匙，钥匙圈上穿着她自己的红哨子。
“这是我家原来那把。你给我配的好用，我自己留了。”
我接过来摸了一下齿，想说早给过一把，转念又把它握住。
“怎么又给我？”
“那把是给你试的。”
她走近一步，右脚踩住我鞋尖。
“这把是让你周四下了课就回去。路上给我带个西瓜。”
我站在她影子底下问：“教练，三个月以后呢？”
她把脚抬起来，笑着往后退。
“钥匙都在你手里了，你说呢？”
16 桥那头有人等
夜课开到第二个月，梁敏能绕旧车场骑三圈。
她要我们周日白天去河堤等她，说想把桥也过了。
通往超市的那座桥边上有条慢行道，她跟女儿事先推车走过一次，哪段窄、哪里下来推，她心里有数。
许棠问要不要跟着她走一趟。
梁敏说：“您帮我在桥那头站会儿。让她知道您也在，她就不会半道跑回来扶我。”
她说的她，是她闺女。
小姑娘那天比我们都到得早，倚着桥头的护栏给她妈拍照。
头一张拍歪了，只拍到一只戴着浅蓝手套的手，和底下的粉铃铛。
她拿手机给我看，说手套是她攒了两个星期的零用钱买的。
我认出来那双手套指头有点长，梁敏把多的一截折了起来。
“她说好使吗？”
“说挺贵的。然后她每天用完都放抽屉，不许我拿。”
桥那头有家卖凉粉的店。
我和许棠就在店门口站着，远远看见梁敏推车过了最窄那截。
她一只脚踩上去，我觉得自己的腿也跟着抬了一下。
慢行道在那儿往下拐，她没有立刻骑，先停住，让两个牵狗的人过去。
等前头空了，她才走。
车上那些星星贴纸隔着桥看不清，我只看见她抬着头，稳稳冲着我们这边来。
小姑娘想跑过去，许棠叫住她。
“等她停稳。”
车轮转到凉粉店门前那一块干地上。
梁敏一脚踩实，把车头转了回来。
“刚才我过来的样子，你看见了吗？”她问她女儿。
小姑娘把手机举到她跟前。
“这回给你拍上了。你让我拍我才拍的。”
梁敏抱住她，她猝不及防，被头盔撞了一下下巴，叫了一声，还是踮起脚把她妈抱紧了。
我和许棠走到旁边去买凉粉。
我问许棠要不要加冰，她盯着桥那边，像没听见。
等店里那把勺子磕了第三次碗，她突然转过脸，说：“我想给我姑打个电话。”
她走到护栏尽头，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拨号。
我端着两碗凉粉过去，她正在说，知道，下回到你家我不提车。
说完那头的人讲了几句，她又笑了。
“我现在还教小孩，也教大人。对，大人给的钱也是钱。”
她挂断以后，把手机放在碗边，问我听见了没有。
我说听见一半。
“我姑说，她当时回家给我买了双鞋，觉得我在场上来回跑挺费鞋。她生我气，鞋一直没给，后来留着下雨穿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脚上沾灰的白鞋。
“我都不记得我那时候穿多大了。”
我把她那碗凉粉递过去。
“你要是回去看她，我能给她带点什么？”
“她喜欢我给她挑吃的。你跟我去一趟就行，她早就想看你。”
我还没问许棠是什么时候告诉她姑的，桥那头已经有人叫我。
我妈拎着两个折叠凳，跟卢姨从河堤另一端走过来。
俩人本来说走到第一片花跟前就歇，结果为了一只没认出来的鸟，一路追到了桥边。
我跑过去接我妈手里的凳子。
她看见我在这儿，问我晚上是不是还要去给市场装锁。
我说最后一间装完一阵子了，昨天卢姨把尾款结了。
她挑挑眉毛，先算了我这趟能挣多少，再问我怎么还穿那条破裤子。
我把凳子打开，蹲下去按稳四条腿。
“补得挺结实，我舍不得扔。”
“腿又长了一截似的，蹲下来裤管都盖不住袜子。”
我坐到另一张凳上，看看自己的小腿。
还真短了不少。
我妈从手提袋里找出一只橘子，剥开分给我半个。
“许教练下周肯再给我匀半个钟头。我买了辆二手的，跟她那辆一样高。你哪天空，给我看看车篮能不能换个大点儿的。”
“想装什么？”
“摊上没卖完的包子，再装把凳子。”
她一瓣一瓣地往嘴里送橘子。
“我能骑多远就骑多远。到地方我也能坐。”
我答应陪她去换车篮。
许棠捧着剩下的凉粉过来，我妈立刻把一只凳子让给她，自己站起来去找卢姨。
我凑过去问许棠，怎么下周还有半个钟头。
她说周日头一位学员现在用不着她多等了。
她在碗里拨了拨，捞出一块黄桃递给我。
“你吃。等会儿你过桥的时候，我也在后头看看你。”
我咬住那块黄桃，低头时她正挨着我笑。
我一下想骑得快些，叫她看看。
想完又舍不得。
我好不容易等到她有半个下午，都能坐在这儿陪我。
17 教练，回家了
三个月的租期到头，郭姐叫三家来续租，我也跟着许棠进了那间小会议室。
这回桌上没有水。
她说上次有人光看着别人签字就把杯子掀了，怕再洗一回桌布。
我坐得离桌子远了点。
邵勇把下一季的时段拿来，周三晚上的空位已经排满，周五还多了个等着进班的孩子。
他想续半年，先问我们周二能不能换给他。
卢姨正在包里找眼镜。
“不能。周二我姐过来跟我跳。”
邵勇等她把眼镜戴上，指着表上白天那个空格问：“那周六上午早点开始，你们没意见吧？”
“你开你的。我们早上进货，来了也只会往你手里塞豆浆。”
这回开会没用多久。
三家都续了半年，价照旧，另外凑钱换了后巷那盏暗灯。
许棠那边每个晚上有两段固定的课，有人学完，后面就有人补进来。
算上白天另外接的课，她还挣不到邵勇报过的六千。
她发给我看头一季的账，列了四行钱。
最后一行是给我配钥匙和写牌子的工钱。
我给她回了个电话，问她谈恋爱的工钱怎么没给。
她说：“那个周四晚上回去结。”
我去门房找她，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四。
门口挂着新的牌子，成人夜课四个字是我写的。
许棠正低头检查一辆练习车。
旁边的小凳子上坐着新来的人，两只手都压在膝盖上。
我把给她带的饭放在棚里，转身去市场给门房送一把刚配好的钥匙。
现在楼上的店有锁打不开，会自己打电话给我。
我每天到点收铺子，中午留半小时吃饭。
有时许棠会从我这儿经过，推门进来坐一会儿。
也有时我到了饭点就去她那儿，在那把终于收干净的椅子上等她。
我们现在各拿一把她家的钥匙。
头一把她要回去了，说自己的确喜欢用我给她配的那把，开门的时候不用往上提。
她家门边新放了双蓝拖鞋，和我脚一样大。
等我再回车场，许棠刚把今天最后一位学员送出去。
她没关灯，靠着铁门等我。
我说饭在里头，还能不能吃。
她说她上课中间吃过了，给我留了半盒菜。
“你等多久了？”
“等到你问我两遍我也不会说没有的那种久。”
我把车停好，走到她跟前，忽然看见她帽檐上的那撮白毛没了。
我伸手摸一下，原来是换了顶新帽子。
“旧那顶呢？”
“洗了，在家晾着。你要看，回去给你看。”
她说完没动。
我等了一会儿，问她是不是忘拿什么。
“忘了结账。”她说。
我真想了想，她今天有没有叫我配钥匙。
想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电话里说的浑话。
我看见她已经开始笑了。
“教练，你怎么又嫌我笨。”
她抬手摸了一下我的耳朵，凑近说：“你要是一下就懂，我还得想新的办法逗你。”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我手里。
我把红哨子从兜里拿出来，另一端穿的正是她家的钥匙。
前阵子我钥匙丢过一回，翻遍铺子都没找着，回她家才听见哨子在洗衣机里叮当响。
她那晚没舍得骂我。
她拿了块毛巾，叫我把湿裤子脱了放阳台，洗完澡出来喝汤。
后来我问她，我能不能把铺子里那张折叠床收掉，夜里总睡那儿腰疼。
她先问我是不是想买床。
我说：“想搬过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我睡衣上那颗扣歪的扣子重新扣好。
“周日去搬。你那只电饭锅也拿来，我的煮两个人的饭会溢。”
这个周日就是搬东西的日子。
眼下我还得回趟铺子，看看锅里有没有上回她留下的蒸架。
我跟她说完，她解开自己的车锁，问我能不能先陪她绕一圈。
“我今天看人骑了两个钟头，也有点想骑。”
我跟她把车并排推到黄线那头。
轮胎在地上轧过一点碎叶。
她把路锥搬开一个，回头问我还用不用她扶。
我说不用，你先走。
她骑出去，到了那截歪线前停下，转过来朝我招手。
我慢慢骑到她身边。
她腾出手，把我衣领上折进去的那一块翻出来。
“陈川，你再喊一声。”
我看着她，把那只红哨子拨进最里头的口袋。
“教练，回家了。”
她笑了一下，脚蹬出去半圈。
“走。今天你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