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第30天，我那块八格的房牌板上，又一格空位也没剩。
住客是来赶早市的种菜人，四个小时三十六块，洗澡睡觉，下午一点交房。
我爸从二楼收床单下来，左手握着扶手，右手还合不拢，偏要把每个房号都念给我听。
念到最后一间，门外响了一声喇叭。
来的是乔建东，青石镇上收菜收得最多的人。
他司机停在路边，他自己拎着一只黑皮包，绕过檐下晒着的布鞋，上来就问我二叔在不在。
“我带了半年的租金。月底你们盘完账，这楼就能交了吧？”
二叔跟他谈过，旅馆一旦改做货运歇脚点，门口这块卸货地就归他用。
他还打算把我留下来看门，开价一个月四千，比我从前在镇上管快递站挣得多。
我爸抱着床单往旁边让。
他这辈子一听见人谈钱，就怕自己挡路。
我拦住他，把那一摞床单接过来，搁在乔建东面前的柜台上。
“今天205住的王桂香，卸了四百斤芋头才上楼。她枕头底下压着四张过磅单，有一张是你开的。”
乔建东瞟了一眼楼梯。
“她一筐好货掺半筐小的，在哪儿都卖不上价。”
“她刚睡醒。你在这儿坐会儿，等她穿好鞋，咱们请她自己下来说。”
我爸的右手抖了一下。
三年前，他也是揣着一张过磅单来找乔建东，坐了半天，连把椅子都没捞着。
这回乔建东刚要坐，我爸从柜台里拎出一张矮凳，放在了自己脚边。
1 八把钥匙
9月1日开门那天，第一个来住店的人也是王桂香。
她站在门口，先用一只脚把另一只鞋跟踩脱了。
我以为她要冲脚，把洗车用的小水桶往她那边提了提。
“你这地刚拖的吧？”她指了指我身后，“有旧报纸没有？我垫着进去。”
她脚上的红泥已经干了，沿着鞋缝裂成一小块一小块。
我爸坐在柜台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开旅馆，跟你闺女的婚房不一样。穿上。”
王桂香骂他嘴欠，脚却伸回去了。
她摸出身份证和卷成细筒的三张十块钱，把钱捋直，一张压一张。
“我就睡到十二点，能少收六块不？”
我把贴在柜台玻璃上的价目表转给她看。
“九点到一点，三十六，睡两小时也这个价。热水能洗，衣服能晾。你十二点要走，我给你定个闹钟。”
“我打个盹还得掏一筐芋头钱。”
“你十二点回来还筐，下午才有车。四小时你嫌长，坐路牙子等车你就不嫌长？”
她一听就知道我看见过。
市场北门外头，十一点以后，半条路牙子都是进镇卖菜的。
舍不得花钱吃馆子的，把早上带来的冷饭团掰两半，一半吃，一半拿塑料袋包上挡太阳。
王桂香有次在那儿睡着了，翻个身，头磕在自行车脚蹬上。
她后来跟闺女说是挖芋头摔的。
“给我十二点叫。”她从裤兜底下扒出六枚硬币，“一声就行，别跟催账似的拍门。”
我查了证件，登完记，把205的钥匙交给她。
钥匙拴在一块蓝色塑料牌上，边角磨得发白，还是我妈当年买回来的那批。
王桂香上楼没多久，楼上的水管响了。
那管子才换过一截，水一走，墙后面跟着哆嗦两声。
我趴在柜台上听，像等一辆趴窝太久的车终于打着火。
我爸手上贴着膏药，一边掰指头，一边瞅门。
“就她一个。”
“她一个也得给我用干净毛巾。”
“你记着，洗一套床单要八块。钱收回来还得找出去。”
我刚想说这账我闭着眼都算得出来，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停到了门口。
二叔从副驾下来，后头跟着一个拿皮尺的年轻人。
“量院门，乔老板要看看他车进不进得来。”二叔朝我招手，“你把水桶收一下。”
我把桶踢到自己脚边。
“签的是开门起四十五天试营。今天头一天，您就带下家进来？”
“量两下能少块砖？我就这半栋房子收点钱，你愿意拿你那半边赌，别把我也拴在这儿。”
爸放下手，柜台底下立刻安静了。
两兄弟各有一半，二叔这话是冲他说的。
以前家里吵钱，我爸只会抄起扫帚出去扫地。
这一次扫帚就在门边，他手动了动，坐住了。
“今天客人住着呢。”他说。
那个拿皮尺的往外退了一步。
二叔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
“有几个？”
我还没答，门口有人叫我名字。
汪芮推着一辆收了两边后视镜的电三轮，车斗里横七竖八躺着七只空菜筐。
她妈和另外五个种菜的人从车后头绕出来，各自拿着装换洗衣服的袋子。
最后一个是挎黑布包的周师傅，睡衣裹着牙刷，露了半截粉红袖子。
我在早市上拉过十六个客，汪芮说能带七个，真给我带来七个。
她朝玻璃上的价目表偏了偏头。
“谁的手快谁先登。说好了，自己掏钱，我只请你们喝楼下的水。”
六个人同时摸口袋。
周师傅摸出银行卡，又从卡套里抽出身份证，脚往前一插，稳稳站了第一个。
二叔就贴着柜台边站。
他看我从挂板上取下一把又一把钥匙，看到第八把，手里的皮尺让年轻人拽了两次都没松。
我把原先放旅馆电话的木牌翻了个面。
背面我用红漆写了两个字，满房。
“叔，量外头那扇门可以。上楼得等一点过后，人家付了钱。”
二叔把皮尺塞给那年轻人，叫他自己量，自己在门口点了支烟。
我扫过今天进账的数，二百八十八块。
付不起一扇新窗的钱。
可我拿起手机，愣是把那串数看了三遍。
快中午，汪芮下来接水。
她没睡，右边脸上却有一道枕巾压出来的花印。
“有些人说好了六点收菜，十点还没过完秤。要是我明天十点才到，房还算我的不？”
“你今天这么急着走，是去收钱？”
“去看他们什么时候肯收我剩下那十一筐。今早说我家芋头大小不齐，退回来一车底。”
她拿纸杯接了半杯水，盯着水面的热气。
“宋驰，我下回来，想把菜卖清了再上床。你给我留到十点行不行？”
我看见她眼白里有细红丝。
她今天带来的七个人，有一个就是她自己。
我把明早的预留本拖过来，在她名字后面写了十点。
她伸手把本子转过去，在底下补了一句，到不了我提前打电话。
二叔在门口掐了烟。
“那你也记一个日子。四十五天到头，我找你跟你爸当面谈，谁也别拿今天这些人来跟我讲情分。”
爸抬起右手。
那只手没法握紧拳头，手背青筋一根一根撑起来。
我等他开口，他却把我写好的本子拽到跟前，掏出老花镜，头一回认认真真地看我都记了谁。
2 剩下的十一筐
第二天九点五十，汪芮打电话来，说房间放掉。
我在本子上划了线，给在早餐铺等消息的顾大姐打电话。
顾大姐卖的是茭白，一早就在门口问过两次有没有空房。
她把钱付了，欢欢喜喜往楼上走，鞋底沾了点碎茭叶，一路落到二楼转角。
我拿着扫帚跟上去，听见她在门里打电话。
“你别来接了。妈有地方睡，你把孩子的辅食弄明白。”
楼梯间窄，我折过身子，把那几片叶子一点一点往簸箕里拢。
我妈从前也是这么扫的。
卖菜的人赶早，她开旅馆那几年，常有住客问她能不能躺一会儿。
她大多数时候不肯。
那会儿国道还从镇上过，夜里货车司机住店，白天临时睡了，下午得再换一遍床单。
后来新路开通，镇上的车少了，北门这个收菜市场倒一寸一寸扩到了河堤边。
晚上的旅客没了，凌晨有人。
我妈没赶上看这阵热闹。
我从镇上快递站辞工回来，把换一遍床单能收多少钱重新算了一回。
旅馆原本就开着，只剩零星的过夜客。
我跟我爸照着原有的经营手续去问过，按要求整修了八间房，该复查的也让人来看完了。
对我爸来说，最难改的其实是门锁。
坏了几年，他老说拿椅子抵着就行。
我说来我这儿花钱的人，睡着以后谁也不用拿椅子抵门。
他把那堆椅子搬下楼，叠在墙边，还跟我置气。
现在王桂香关上205的门，锁舌清清脆脆一响，我在楼下都爱听。
十点一刻，汪芮的三轮车从门口过去，车斗压得很低。
我瞥见十一筐还在，走到门外喊住她。
她刹车没下车，隔着坐垫看我。
“有事？”
“有个买家在我这儿洗手。以前快递站旁边开食堂的，一天用掉好几盆芋头。你要不要问一声？”
她先看我伸出来的手，像以为我会跟她要什么。
“他买少，我可以送。你怎么算？”
“你要送他那儿，顺手把我借的两个空周转箱带回来。”
她这才把车熄了。
食堂的梁姐夫等在大厅，剥开一颗薄荷糖塞嘴里。
我把两个人叫到檐下，让他看了货。
他伸手翻了两下，捡起一个比鸡蛋略大的芋头，掂着问价。
汪芮把那一个拿回来，跟自己挑的并在手心。
“你要做炖菜，这个规格够用。里头拇指大的我另挑，按小的算，别拿拇指大的价买我这一筐。”
梁姐夫噗一下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拿小的价？”
“你挑半天，挑出最小的一个，还把最大的按回去了。”
我站在旁边，替他都觉得手臊。
梁姐夫问她先要两筐行不行，隔天还要，分开送。
汪芮也没装大方。
“两筐你自己提。六筐起，我送。”
两人谈定三筐，梁姐夫借我的空箱装了，自己搬上小货车。
他说回去煮一锅，老客爱吃，他再来找。
汪芮把收款界面亮给我看，九十多。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终于骂了句脏话。
我愣住了。
“挣九十还骂？”
“昨天有人出一样的钱，要我给他六筐。我差一点就卖了。”
她从车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方格本，记下梁姐夫的姓名和斤数。
我以为她要走，她却蹲回筐边，把剩下的八筐又检查了一遍。
挑到软的，扔进三轮车座脚下的编织袋。
我说想帮她，就伸手去搬。
她压住筐沿。
“别在这儿倒，灰扬起来，上头人还怎么开窗？”
我松开手。
昨天我还真想过，院子里弄杆秤，卖房也卖菜，来一个客收两回钱。
汪芮指给我看她手背上的黑泥。
“你弄干净一张床得多久？”
“半天。”
“那你守你的床。我这边能不能卖出去，我自己去找。”
她把那两只空箱留在门边，回身上车。
我追出去，把早市上存的梁姐夫电话念给她。
她拿笔抄在手背空着的那一点地方，抄到最后一位，忽然问我。
“你明天还给我留房吗？”
“留到十点。”
“我要是又没来呢？”
“十点我再给别人。后天你还可以接着订。”
她隔着车斗看了我一会儿，冲我一点头。
第三天八点半，她打来电话，说十一筐里剩下的货已经分两车送光了。
我问她要不要改住201，离楼梯近。
她说就要原来那间，枕头有点硬，睡着醒了脖子反倒舒服。
九点，她刚在前台签好字，二叔也来了。
这回他只拿了一张电费单。
他看着汪芮上楼，等楼上门关严实了，才把纸摊开。
“我昨晚上想了想，你挣的是一天的钱。楼的事，咱们得按月算。”
他用指头点了一下总金额。
单子很旧，是旅馆还按整夜开房时的一张。
最底下有我妈的签字，旁边是二叔拿红笔写的垫付。
我过去只知道她给住客赊过账。
那天二叔把电费单掀起来，下面压着厚厚一叠，光是从哪儿揭起哪儿放下，我就看出他翻过很多回。
3 柜台下的欠条
我去喊我爸。
他在后院用左手给绿豆浇水，瓢沿缺了个口，水顺着裤管流进鞋。
“二叔翻了老账。”
“我知道。”他把瓢搁下，“是我叫他拿来的。”
柜台上有水电，有换窗的钱，有我妈走之前最后一次住院，二叔垫的三千。
有些单子背面打了钩，有些写了日子，唯独一张没写欠多少。
二叔把那张抽走，说那是当初打井，兄弟俩说好了他出，不用算。
我爸捏住另一张，没捏稳。
那是张窄窄的过磅单，纸上发褐，只隐约看得见两个数字。
“怎么还有卖菜的钱？”我问。
二叔从背后的椅子上坐直了。
“你爸前年跟我借了钱，说先把地里的活儿了了。你自己问他哪年的菜拖到前年。”
我爸骂了他一句，声音很低。
我抢在他们之前把纸压住。
“那三年我每个月都打钱回来。你没跟我说过你还种菜。”
我妈去世之后，爸手里守着楼，还有六分地。
他说地给邻居栽菜了，我以为他终于学会在该睡觉的时候睡觉。
二叔拿了根没点的烟，在柜台上敲敲。
“你寄的他说得给你攒着。他准备把菜换成钱，还我，再把旅馆剩下的几扇窗换了。你猜钱去哪儿了？”
我爸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讲。”
三年前入秋，他挖了六分地的芋头，又帮两个老伙计一起往镇上送。
乔建东那时还在市场东侧租冷库，大货车没停稳，他得去对单子。
一车过秤，对方说有水分，先按九成入账，等开筐再结。
我爸自己的一份少了三百六十，他跟着去问，连装卸那一摞单子也没保住。
他怕两家来跟他讨钱，从柜台抽屉里先垫了他们的。
“第二趟你还去找过？”我问。
“去了。进门人家叫我在空筐旁边等，夜里回家的最后一趟车也等没了。”
“你怎么回来的？”
“往我自己家走呗，还能丢了？”
他说得轻巧。
我忽然想起那年他给我送过一罐芋头干，说是邻居送的。
罐子底下压了一双他给我买的袜子。
我平时在站里站得脚肿，他说镇上集市捡的便宜，厚，穿破再扔。
那天他刚从卫生院回来，手里也是这样的膏药味。
“手是在那年伤的？”我问。
“手是今年摔的，你别什么账都往人家头上算。”
他嘴上说我乱算，右手已经把那张薄纸攥出了褶。
二叔把烟收回盒里。
“那三百六十随他去。我和他对的是还剩四千八，写上就完事。你要拿旅馆挣的钱替他还也可以，我得知道你们还得出来。”
我拿笔写了四千八，没签名，先把纸推给我爸。
“你想还这笔钱，还是让我替你还？”
他皱着眉，像我问的是要不要把他的名字从墙上撕下来。
“楼是我在用。你管账可以，钱记我头上。”
“那行。你来领工资，跟我一样算。想怎么花你自己定。”
他第一句还想顶我。
我把白纸往他那边一翻，问他做前台加管布草，愿意接多少活。
他说叫人打扫跟自己打扫是两回事，他能当面教，少了枕套他能数出来。
我们商量到最后，定了半天班一个月一千二。
楼下跑腿和搬水另有人分担，右手没力就别提。
爸点了头，又问我。
“你自己那份呢？”
我说我那份按剩下的算。
二叔听见，指着我乐。
“你做财务的日子也少。把自己工钱抹了，什么买卖都赚钱。”
我没跟他抬杠。
他一个人盘着家打印铺，学校的练习册常到下学期开学才回款，他说起按月，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他抽走那页欠条，低头看了好一阵，提笔写下每月还四百。
我爸说六百。
他俩盯着对方，末了还是二叔把四划掉，改了六。
下午一点，顾大姐从楼上退房，把房牌扣在我爸面前。
“宋师傅，晾衣架上那个绿色塑料夹给我留一下，我想起来才来拿。”
我爸把花镜架上，拉开新领的记事本，写了个夹字。
他以前叫别人把什么记到他头上，大多是让人等钱。
这回他把名字问明白，又在名字后面端端正正地写了房号。
二叔站起来收桌上的纸。
走到门边，他回头问了我一句。
“要是乔建东给的钱比你多呢？”
我没用满房两字堵他。
“他出多少，你让我看见。我能出多少，也写给你看。”
二叔把烟盒在掌心转了个方向。
“行。我让他拿个数来。你就知道我这把尺量的是什么了。”
4 四十五块也不卖
乔建东先来买的，是房。
第六天，他派了个司机来，手上有一张十二天的用房单，每天六间。
“乔老板说你收三十六，他给四十五。明天开始，先打一半的钱。”
我接过单子，顺口问了句住几个人，哪几个常来。
司机叫邓强，裤脚总扎进袜子里，跟我在快递站时就认识。
他往门口瞧瞧，拖了把椅子，靠着坐下来。
“人不一定。明天让卸北线的来，后天叫西沟那几个来。也可能有卖菜的，老乔招待。”
“早上十点人不到，我能让别人住吗？”
“那不能。万一人十一点才空下来呢？”
六把钥匙要是让他拿走，我手边只剩两把。
我心里把那笔钱滚了一圈，问他。
“卖菜的呢，也得先跟乔老板说？”
“他出钱，谁住他说了算啊。”
邓强说得自然。
我一眼看见我爸正背对着我们往暖壶里灌水。
两只壶一红一蓝，他先拎起红的，放下了，又去灌蓝的。
我问邓强，当年给我爸过磅，谁管单子。
“那还用问？那年一张烂芋头能把半车货焖坏，定了档又往下扣，谁过的秤都得挨骂。我当年在开车，单子我真没见过。”
他探头看了我爸一眼。
“你家这钱要是有争议，你来找乔老板说呗，别跟今天的事掺一块儿。”
我把单子放回他面前。
“今天的事也掺不到一起。你的车跑完，自己给我打电话，有空房就住。六间一起留到关门，九十我也不卖。”
邓强脸上的笑收了。
他没拍桌子，只把那张单子沿中缝一对，折好，往贴身口袋里塞。
“宋驰，我四点到现在还没脱过鞋。你一间也挤不出来，我回头还得帮他来量楼。”
“你明天来的话，我给你记候补。你自己给我打电话。”
他手指在桌上划了一道，像要把我的话也折起来带走。
最后他站起身，什么也没写。
正赶上王桂香洗完澡，下楼问有没有针线。
她裤腰原来有根细皮筋，扯断了，得拿布条穿进去。
邓强看见她，问她这床睡得值不值。
王桂香翻开布条给他看。
“我今早那车芋头你师傅说外皮不好看，一斤少我一毛。这儿一条毛巾还知道四边挑齐了给我。”
邓强笑了一下。
“你还真跟我告状。我开车，秤又长不到我手上。”
“那把车开慢点。我那一筐摔歪了，回家得一个个扶。”
等他出了门，我爸从柜台底下翻出针线包。
王桂香看他穿线，看了半天，终于把针夺过来。
“有田，你这俩眼加起来还剩几个？”
“够瞧见你少付一块钱。”
“哪个少付了？”
“谁把针拿走了就是谁。”
她乐了，把针在衣服上蹭两下，坐到窗边低头干活。
我爸挪过去一点，跟她说，今天姓乔的来过，想包房。
他把别人给到四十五的事也说了。
王桂香穿到半截停住，眼睛越过针尖盯住我。
“你收了？”
“没收。”
“那我后天还来。跟乔家吵完架我就上楼睡，我不想再绕半个镇找他点头。”
爸把针线包往她膝盖里推了推。
我才发现他一直在捏那个布包的边，听完才松手。
次日上午，市场有个挂红围裙的小贩问我能不能把我那满房牌借他抄一个。
我问他拿去干什么。
“挂你这儿啊。人家说你六间已经让乔家包圆了，牌上该写剩两间。”
我把他领到柜台，翻给他看我的预留本。
那天七个到了，还有一位刚打电话说赶不过来，空的那把是202。
他瞄了一眼钥匙，问拿什么能保证他睡到一点。
我把身份证阅读器推过来。
“你付三十六，你说了算。谁找我，我也不会上去喊你下来。”
他把围裙卷成一团放进袋子。
刷完身份证，他让开一步，露出站在身后的儿子。
那孩子已经成年，比他高了大半个头，手上拎着电脑包。
“叫你出来拉一回货，等人等得你躲车里打瞌睡。走，爸带你住店。”
孩子小声问他一个人上楼行不行。
那小贩一愣，把刚掏出来的牙刷又塞回自己袋子里。
“行啊。我回去守摊，你关门睡。”
我给他们按实际入住的人办了登记。
走前，小贩拍拍那个房牌板，把我刚写的202收进儿子手里。
他下了台阶才回头问我，乔老板哪天再来。
我说不知道。
“他要包菜我给他送。”小贩说，“包我儿子的觉，你告诉他，让他排队。”
5 车停在哪儿
第八天早上，我刚把门闩拉开，就听见隔壁许婶用铁勺敲锅沿。
她卖豆腐脑，给自己店门口留了条比肩膀稍宽的路。
如今路上横着两辆三轮，最外头那辆后斗没收，刮着她卷帘门底下那道槽。
她挤不过去，只能从店里往外敲。
“宋驰！你给他们睡，我就该在这儿坐牢？”
我先去找车主。
一个刚进浴室，另一个在市场数钱，电话响了半分钟才接。
我把停在外面的车往前推，推到自家台阶底下，回头去车斗上揭了两张卷在泥里的布。
许婶从店里出来，端着两碗打好的豆腐脑。
送餐的三轮进不来，她只好自己送。
我伸手接，她把胳膊绕开。
“你先把你门口这堆弄明白。我一天赚不了几个钱，少一单，人家明天就去别家吃了。”
她这话刺得我脸热。
开门头一天，我只顾数钥匙，压根没去数过门口停了几辆车。
老旅馆前头有个凹进去的水泥坪，两辆小货车可以轮流进出。
车都往这边来，过了八点半，除了进旅馆的人，连买包子的都得斜着挤。
我沿着院子绕到后面，想把晾衣架挪到墙脚，腾两格车位。
我爸挡在晾衣架前。
“这边的门是给人走的。你真想进车，去找市场管停车的问。”
“人家一天收费八块。三十六再搭八块，住的人还嫌贵呢。”
“那你就把价算到人家许婶头上？”
他问得不响，我没接住。
那天九点过后，我跟许婶说，门前靠墙划两处临停，下人搬东西就走。
该付的两碗钱，我按她报的价给了。
她死活只收一碗。
“有一碗我自己吃了。你别往好了想，我平时就爱加糖。”
她说完掀开锅盖，给我那一碗舀了满满一勺辣椒。
午后我去市场找方姐。
她管市场北门里的一排摊位，跟我头次打照面，先把桌上的饭盒盖严了。
她以为我要谈在自家门口支摊。
我把临停的位置画给她，指着北门里头的南墙问，那儿能不能弄几格三轮位。
“你卖房，让我给你管车？”她问。
“九点以后进场的少了。你们那几个角落空着，我能不能按月包六格，住客用，按车给你报？”
她拿鼠标调了两天的值班记录。
九点到两点，南墙除了头一格，基本没进过车。
她愿意先给我试一周，每格按天计个便宜价，其他车停原来的地方。
“北门那头有坡，离你近。你们自己画个箭头，我这儿忙起来没工夫带路。”
我乐得把她办公桌上压纸的铅笔借了，走出门就在牛皮纸上画箭头。
抬头时，看见邓强蹲在北门外吃粉。
他拿筷子往我背后指了一下。
乔建东就在我旅馆门口，正领二叔看卸货坪。
他那辆小货车车厢带保温层，倒进来时离许婶的门只有一尺。
车停稳，他站到水泥台上看过去。
“后院进不了车也行。我歇脚点办起来，司机上楼睡，楼下等配车。门前这个坪，从早五点到下午四点，我得自己用。”
二叔问他租金多少。
“你这一半，二千八。你哥那份我也按这个数算。一签给六个月。房间我自己弄，漏水我自己修。”
我爸听完，抬眼往旅馆二楼看。
两千八搁他手上，连床单都不用洗。
他这个月领一千二，其中一半准备还账。
我也听见自己心里那个数了。
能把一半租出去，爸收两千八，我再出去找份工，两人都比现在松快。
乔建东看见我，朝我抬了抬下巴。
“你守前台，我一个月给你四千。配车跟你以前发快递差不多。你能做。”
我攥着手里那张铅笔画的路，往他的车走过去。
“先把车往前开，你堵着许婶门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没叫邓强，自己上车倒了一把。
后视镜过去，卷帘门底下的槽终于空出来。
我把临停的纸贴在台阶旁，当着二叔的面，又拿一张白纸写了四个字。
住客车位。
乔建东摇下窗。
“宋驰，你这地方将来也只能容两辆车。账得等挣着钱了再算。”
我抹了抹纸上起卷的角。
“我已经开始算了。许婶那碗豆腐脑，今天就算进去。”
6 免费的床
第十二天早上，三个人一起取消了预留。
第一个说家里有事，第二个说货卖完就走，第三个是周师傅。
他平时打电话上来先问我吃了没有，那天一张嘴就说他住不起了。
我以为是上个月的塑料大棚漏水，问他缺多少钱。
“你这脑袋还当快递站用呢，逮谁都想给他发一件。”他在电话里哼了一声，“锦元那边有房，乔老板请，连盒饭都管。”
他嘴上占了便宜，音儿却往下落。
我问他白住几天。
“十二天。说好这十二天出货先给他看，他看不上，我照样能出去卖。”
电话挂断，我在三条预留上画了叉。
乔建东自己来问不成，倒舍得去给别人付房费。
锦元旅社靠车站，离卖菜的地方隔着两个路口，他让车送。
一车去一车回，对他是转个弯的事。
几个天天送货的熟人吃惯了那碗早饭，我在这边电话打得再勤，也不能把他们从车上拉下来。
我攒了几天的候补，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两通电话填了两间，还空一间，来问的人里有个大姐怕十一点还得出门等结款。
我说你给他们留个收款码，钱进账了，躺在床上也能听见动静。
她笑我说得像门神，带着一只洗到发白的枕套来了。
我给她看房时，我爸把红暖壶拎了上来。
他多走两级台阶，转过拐角，手才敢在裤子上擦。
午饭时他问，明天姓周的会不会回来。
我没好气。
“人家有盒饭，还缺咱俩这碗？”
爸把那块豆腐翻了个面，夹给我。
“等他自己来，你别说这句话。”
“我为谁急啊？二叔随时能领人进来量门，天天睡咱们床的人说走就走。”
他筷子一顿。
“住过几天就得给你守楼？我跟他在一条沟里挖过十年芋头，他看见免费的，想去也没错。”
我把豆腐嚼碎了，没尝出盐来。
晚上擦柜台，我从缝里抠出一张去年留下的小广告。
过夜九十八，熟人八十八。
我把那张卡往垃圾桶丢，手慢了片刻。
开店后天天满，我给二叔报数字报得响，可我们跟锦元比，人家晚上还做生意，白天空多少拿多少。
我这边眼下这一趟，从卖一间到卖八间，还够不上付给自家的工钱。
谁白给过我十二天喘气的地方？
也有人给过。
我刚到镇快递站，连饭盒都没买，领班把他的柜子挪给我一半。
我头一个月领的工钱，先买了个新柜锁送他。
第二天九点过了一刻，周师傅自己走来了。
他的睡衣还包着那支牙刷，两只袖子扎了个结。
我爸一见他就站了起来。
“房是满的。你先坐，我给你倒碗水。”
周师傅没坐，去柜台前把布包一放，解开扣，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收货凭单。
“昨天我第一筐就给他看了。八毛一斤，今天七毛，怪我芋头在地里长了一宿，变小了？”
我问他货出了没有。
“出了一半，实在没地方放。那三间房钱哪儿算不出来啊，单我一个人就够抵两间。”
他咧嘴笑，嘴角往下一抽。
我爸把水端出来，没提昨天他把房让给谁了。
“最早明儿九点有。你订不订？”
“订。”周师傅掏钱，“我坐你门口等到一点也成，别叫我回去求他。”
我爸没接他的钱，把柜台边那张椅子推过去。
“今儿你坐这儿。要是有人走得早，我收拾一遍就叫你。”
许婶过来送豆腐脑，看见周师傅，把放在我面前那碗先端给了他。
“这碗三块。谁喝谁给钱。”
他把碗接过去，往门口让了让腿。
喝到一半他掏手机，给家里打电话，说下午自己回去，问那几个小的谁要吃糖糕。
电话那头一阵抢话，他耳朵贴着手机，脸皮一层一层松开。
我从柜台底下拿出白板笔，在一张废广告背面写了个数，三十六。
这笔钱买四个小时，我得让人在四个小时里谁都不用等。
光把门锁修好，还差得远。
7 不上楼催人
隔两天，周师傅过足了四小时的瘾，出来把牙刷也忘了。
我爸把牙刷跟顾大姐的绿夹子放一格。
绿色夹子外面一张标签，粉色牙刷外面又一张，标签写太长，抽屉一推，耷拉出来的角就卷起来。
我坐柜台里给它们换短签，市场那边来了个人，直接往楼梯走。
“找谁？”
“汪芮她妈。留个话，人下来把车挪走。”
我把他叫住。
“她在市场停的车，妨碍你什么了？”
“我收菜的，叫她来拿钱。拿了我好走。”
他外套鼓着一块，里面显出个烟盒的角，手里没有一张票。
我认出来他是乔建东那边管收货的小曹。
“你把钱转给她吧，写上是哪一车。”
“我问她俩过磅单要不要拿，空筐要不要拿。给你说有什么用？”
他见我还挡着，往上迈了一步。
“宋老板，你指给我她在哪间就行。货里有东西得让她签字，签完我再去会计那儿拨钱。”
他说到这儿，变了第三种讲法。
我让他把东西拿过来。
他这才从屁股兜里掏出一张对折过的纸，上面有一处留了签名，写的是折价同意。
汪芮早上出车去梁姐夫的食堂了，母亲梅姨把同一块地剩的两百来斤按原计划送给乔建东。
交货时候讲的是一斤九毛。
小曹摊开这张纸，一斤只剩六毛五。
我没碰他手里的纸。
“我可以替你传话，等她醒了说。你要是来找人改价的，楼梯不能上。”
“菜都开筐了，多少坏的一看就知道。你对着你这张床讲道理，讲得着吗？”
他说话声变高了。
我爸在大厅另一头叠浴巾，叠到第二折停了手。
我往门口一指。
“你电话响呢，接去。”
他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在他抬头之前，我把挡在通道边的矮凳挪走，往楼梯正中站稳。
“要找她，下午一点。她要是不愿意见你，你照样得把话带回去。”
他这才明白我铁了心，扯了把门帘出去了。
我爸咬着浴巾一角，把折歪的地方扯平，问我干吗替梅姨做主。
我一下没听明白。
“我没说她不能改价。我只说她睡觉。”
“万一她就等这个钱呢？我当年在那儿等到末班车没了，谁要有一句准话，叫我去，我鞋都不用穿就得跑。”
我看了眼楼上。
梅姨九点来，左腿膝盖在台阶上磕过一回，还说自己挺好。
汪芮嘱咐我，她妈醒了给她发消息，千万别因为外头有人找就喊起来。
我把那张卡着梅姨房牌的格子拿给爸看。
“她今天付的是到一点的钱。她要找人，叫我，外头来人，我就挡。”
爸看看我，手在浴巾上揩了两遍。
十二点四十，梅姨头发半干，扶着栏杆下楼。
我把小曹的话从头说了一遍。
她去找自己的布兜，翻出票，站在玻璃门前发了会儿愣。
我怕她急着签，正要劝，汪芮从门外进来，把自己的票递给她。
“梁姐夫今早那车，分过大和小，收的两档。妈，他们嫌小的，你让他们拿出来过一遍，看是不是有一百斤。”
梅姨用手按住她。
“我打电话。你去给我买个白馒头，别加东西。”
她把电话拨过去，开头还叫了一声曹老板。
小曹在那边说，再不签，下午车走了，整车给她退。
梅姨拿着两张票，抬头问我能不能坐。
我爸把刚擦好的椅子朝她拉过来。
她坐下，手肘搁在桌上，重新问了一遍。
“车几点走？我去带筐。退我哪一筐，你现在帮我挑出来，我到了当面认。”
小曹说等一等。
这一次换成他去找人问。
我爸抹柜台，绕着她那块抹了两趟，始终没催她往边上挪。
十几分钟后，对面回电话，说按原价结。
钱到了，梅姨拿起白馒头，咬了很大一口。
她说，芮芮，明天咱们少起半小时，两个筐分开装。
汪芮说行。
等她们走了，爸把我中午那碗饭从锅里端出来，还温着。
“下次他再往上跑，我去站。”他说。
我闷头拌了一下饭。
爸那个座儿在柜台后面，他走到楼梯得拐两个弯。
我那天才知道，他从哪儿都看得见。
8 先过一筐秤
汪芮想在市场弄一个摊。
她不准备把地里的芋头一筐一筐背来叫卖，只摆几筐样货，把分过的大小给人看。
买一车的自己进地拉，买几筐的，她凑齐了送。
摊位费可以跟别家分，丢进去的工夫得她自己出。
她问我手上还认得几个像梁姐夫那样的人。
我说三四个吧，菜卖成了，我有个条件。
她用夹票的铁夹子敲了一下桌子。
“说。”
“要是每天都得打电话催他们付钱，我可不想把人介绍给你。”
她把铁夹子掰开，把梁姐夫连送四次的单子摊给我看。
有一次送晚了，结款少十块，那十块是她自己写上去的。
“你让他们先试一车，行就定下一车。收货结钱，扣多少写明白，愿意来再来。”
我拿着那四张单子去打电话。
东桥那边做团餐的邵芸愿意看货，她店里一天能用掉八十斤，可带皮的芋头出多少净肉，她从来不信卖家嘴里的数。
她让我们带两筐，一大一小，当面过秤。
我和汪芮到了，后厨正切四大筐萝卜，水池边有个穿围裙的小伙子，连砧板都没地方搁。
邵芸没请我们往屋里坐，她抬起秤，放在门槛旁边。
汪芮刚把两个筐落下，她就翻过一筐，挑了个表面有小坑的。
“这个算一级？”
汪芮接过来，用刀切开给她看。
里面是白的，肉实，有一点紫色的筋。
“这个长的时候硌了石头，煮出来没区别。你今天要试，我给你也留两个。”
她说得有底气，收回刀时指头上却有点白。
她爸年轻时就带梅姨往城里卖货，病了才让她回来接手。
人家每次把她喊小汪，她就急着让人知道自己能拿主意。
这一次她捏紧刀等着，直到邵芸主动来问大的多少钱。
一块一毛五。
邵芸笑起来。
“市场东边人家送上门只要一块。”
“你上次买的那批，一半拿去炖，另一半拿去炸了吧？”汪芮扫了一眼后厨的废料桶，“两个菜才能用完。你这回看好了一样大，我送的每筐都一样大。”
“那也得切完才算。”
“你切。”
汪芮用一条腿把小的那筐挡在自己身后。
“我今天只给你试大筐。小的还有人等，不能都给你刮了。”
邵芸没再还价，招呼小伙子拿把凳，自己也坐下剥了一会儿。
我眼看桌边多起来一小盆净肉。
煮了八块出来，她叫我尝。
我差一点张嘴说好吃。
汪芮用手肘抵了我一下，叫我别抢她客户的活。
邵芸拿筷子夹起一块，放凉了才咬，第二块没放凉，烫得直拿手扇。
“那一筐按你说的价。下回再送，提前一天报数。”
汪芮把空筐套起来，问她要不要把结款的办法也定了。
“我送到你店里，坏多少你挑出来，我带走。别过了中午跟我讲少多少。”
邵芸把最后一块芋头夹进小伙子碗里。
“把收款码举起来。你今天就拿走。”
手机一响，汪芮肩膀抖了一下。
她在铺子外头给梅姨报了个价，报了斤数，又说小的那筐先别答应人，自己已经问着去处了。
我站在旁边，等她挂断，才问小的给谁。
她转头看见我，没忍住笑。
“许婶昨晚问我小芋头能不能煮甜的，我给她说今天拿些回去。你以为我拦那一腿做什么？”
我瞅瞅她裤脚上蹭的筐灰，忽然也想笑。
临走前，邵芸追出来，让我把旅馆电话给她。
她送货的师傅早上四点多开车，回来却得下午两点，正巧错过我那档半天房。
我说暂时只做上午。
她把号码存了。
“那我留着。你哪天有下午的，告诉我一声。”
回去的车上，汪芮把小芋头搂在脚边。
到旅馆门口我下车，她把我叫住，从最里边挑了一个圆得出奇的给我。
“这是样品？”
“这是你今天那口饭。”
她说完把车开走了。
我把那一个芋头攥在手里掂了掂，心想她这谢礼给得真轻。
当天晚饭，我还是特地拿只小盘子把它蒸了。
9 换床
9月19日，下了场来得太早的雨。
五点市场还有车排队，七点多，北门南墙的水漫上了踏板。
方姐打电话来叫我去看车，我把小桶拎过去，能挪的挪，能舀的舀，直到九点才回店。
刚把那几个住客送上楼，方姐又来电话，说南墙底下还有一辆。
我正往外走，二楼有人喊我。
我爸先跑了上去。
203的窗台往里渗水，窗脚下那张床湿了一角。
住客杨姐把皮包拎在手上，鞋跟还没提起来。
她没骂人，先问房钱能不能退。
昨晚上老天闷，她在大棚里守到两点，天亮了送货，只打算在这儿睡一个囫囵觉。
床单上的湿印挨着她的枕头。
我爸一边道歉，一边把墙边那把椅子推过去。
“你坐会儿，我看看楼下能不能找把钥匙。”
早上八间都订出去了。
我没等他往下走，就在后头叫他。
“爸，问她坐什么？你还真打算让人坐四小时？”
他说一句客套话，被我拿这么难听的话顶回来，愣在门口。
杨姐把鞋提好，往外走。
“你俩给我退款就行。我去找个棚子。”
我那天第一个念头，是我的满房要断了。
一闪过去，我听见楼下雨点砸到铁棚上的声音，才想起来这会儿哪有干棚子给她坐。
我追下楼，叫杨姐先等五分钟。
她抬头看我，大概跟我爸刚才一样，不知道五分钟坐不坐得。
我给登记住208的周师傅打了电话。
他还在市场跟老乡一块儿挪车，说恐怕十点半才到，我可以先退他的单。
我把漏水的事直说了，问他能不能等到十一点。
“你得给我个准数。”他说，“有床我才留下。”
我给修窗的打了电话，确认他能在一小时内到。
“十一点之前我叫你。来不了房我退，你不用替我等。”
杨姐听见了。
她把伞搁回门边，一手扶着我的柜台问。
“有别人还没到？”
“有空着的床，给您换。差的这几分钟，我把钱退了。”
“退三十六我拿去修你窗户？我缺觉，换间就好了。”
她接过钥匙，鞋底啪嗒啪嗒往上走。
我心里发紧，跟过去一层，把208窗户开合一遍给她看。
她终于把皮包放了下来。
到十点四十，师傅重新封了窗框外沿，把窗上方堵塞的小落水口清开了。
换完垫子和布草，我又等了十分钟，拿纸在窗台那道缝上挨着按。
一点湿印也没有。
周师傅进门时，裤脚卷到膝盖，手里还拿着他从市场掏水用的小瓢。
我说今天只收半价。
“睡两小时也三十六，你开门头一天就这么讲的。”他把湿裤脚撸下来，“睡到一点给我叫一下，这回牙刷搁兜里了。”
我爸等他上了楼，提了热水到走廊上，想起来房里有，拎着壶又下来。
我叫了他一声。
他听见了，还在给壶盖找那一道螺纹。
“我刚才冲你来了。你是怕她在门口站着。”
爸把盖旋紧。
“你还怕我让人看出来没床。”
这一下说得准，我连找个借口都找不到。
“我听见退房就恼了。我们做得不好，怎么还有脸朝你嚷。”
他两手放在壶上，把壶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你一睁眼就想让那八个格子都有钱。那人要真困死了，钱退给她，先给她找张床。”
午后，方姐来告诉我那排车全挪好了，南墙水退了。
她顺手把我扔在市场的小桶拎回来，正遇上邓强来送空箱。
邓强一进屋就打了个大哈欠，嘴张得能塞下桶。
雨天车开得慢，他下午三点才有活儿，等完下一趟车还得绕镇口。
他站在柜台前，看我把干毛巾往架上摆。
“你下午一间都不卖？”
“你现在肯自己来问了？”
他没接我的话，拿手背揉了揉眼睛。
“锦元那边下午不出半天的，五六十我睡不起。”
我看见他裤缝上结了层浅黄的泥。
我说两点半，等我打扫完给你房，最晚六点半关门。
“三十六？”
“三十六。你要想睡，等半小时。”
他看了看表，真的拉了把椅子，靠到最里头坐下。
等我来叫，他已经睡着了。
我没上手去摇，去门口接了盆热水搁在他脚旁边，盆底碰着地砖轻轻一响。
他一下睁开眼，伸手去摸兜里的车钥匙。
“车没人叫。”我把房牌搁到他手上，“这把是上楼用的。”
10 一辆旧面包车
邓强那天一共睡了二十来分钟。
两点五十下楼，他把衣领叠得整整齐齐，去路口换班。
第二天他三点半来，睡到了五点一刻，临走叫我下次把闹钟关了。
“我有手机，放床边就行。开车睡不够遭罪，睡够了还让人叫更遭罪。”
后来他带了两个同样分两段出车的人来。
一个拉油桶，一个跑县城药店，平时歇在货运部那张皮沙发上，谁屁股先挨上去谁能躺。
我把方姐那儿的停车时限多谈了半天，又跟负责洗床单的徐姐商量，加收一筐。
徐姐没答应。
“你下午要是也铺八张，我得晚上再开一回机器，电费不打紧，人得加班。”
“先留四张床。你收原来的钱，第二筐我次日一早送过去。”
她想了想，点头，把筐上的红带子剪下一条，叫我下午的系这根。
“你爸眼睛花，别叫他凌晨起来认颜色。”
我从她家出来，去停车场看了眼我那辆面包车。
在快递站管件那几年，我出钱买车，忙不过来就跑趟村线。
货拉完，车两侧门一开，我倒在座椅上，手脚还能晾一晾。
爸去看过我一次，给我带两个保温桶，一个装饭，一个装半桶凉水。
他嫌我趴得难看，叫我坐起来吃。
我没坐，直接把脚搭在窗框上，拿筷子去够他桶里最大那块排骨。
现在车脚两侧都开始掉漆，挂在熟人那里问了三天，能给八千六。
我把电话贴在耳边，没立刻说卖。
那车车厢里我自己钉了块隔板，去年换的两条胎，修车那家赊我半个月账。
我坐在驾驶座上把钱包翻了一遍，最后把车钥匙从裤腰上解下来。
下午回店，我爸正在算账。
他拿了两支铅笔，一支划日子，一支点租金。
试营那张纸上我们给二叔的是每月一千五。
他把徐姐送的两张单子拿在手里，嘀咕着怎么才九百多，又从头算了一遍。
我看他把半月单当整月，伸手翻给他。
“每天八套，一个月光洗就是一千九百二。后头还得加打扫的工钱。”
爸抿了抿嘴。
我把水电、停车位、清扫和杂支各报一遍，又把他的那一千二加进去。
按这个月底账算，我自己干了一个月，能留一千六上下，里面还没算给窗户换的配件。
二叔要照乔建东的价加上去，日间的钱基本全吃完。
“下午试得怎样？”爸问。
“今天三间。先看半个月，能不能来四间。”
他拉开柜台抽屉，拿出个印着红枣的铁盒。
里面是他这一年存的零钱，有三四沓，每一沓宽窄不一，拿药盒上的皮筋捆着。
“你妈那会儿也干过白天。晚上有客，白天没法多洗一套。我问她图什么，她说澡洗痛快了，那人会再来。”
他解开一根皮筋，抽出最上头那张百元钞。
“先拿去买布草。先说清，是借。”
我看他拇指使不上力，替他把那根皮筋撑开。
“你要先还给二叔。布草我再想办法。”
“又去拿你攒的？”
“车问到了价。我平时就骑小电驴，自己停着也白占地方。”
爸一下把铁盒盖回去。
“你以前跟我说，再开两年，到时候换一辆大的。你还说要带我去看看海。”
“我这车上高速都响成什么样了。你要坐，我现在给你订票。”
他说他又不稀罕海。
我没戳他。
我小时候见过他攒的旅游广告，印的是蓝色大海，还有一艘肚子特别鼓的白船。
广告原来给他夹在地图里，搬了两次家，他没丢。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车钱加上存款一共多少。
“一万四出头。没多少余的，倒也够开口去谈。”
“行。开口那天你叫我，我在。”
“我以为你要劝我跟乔老板干。四千呢。”
爸把红枣铁盒朝我这边推了半寸。
“我也算过，四千比你现在拿的多。我就是想问问，你出去给人配车，午睡有地方没有？”
我想起那辆旧面包车把两扇门都打开是什么样。
我说有。
停了会儿，我又说，还是这儿的床舒服。
11 三十天
9月30日，我在最后一张房单上画了钩。
柜台玻璃下压了三十张日结纸，每张八间，最右边那列都是二百八十八。
我把三十张摊开来给我爸看。
他没去摸钱，捻着左下角来回数，数到十二，抽出来看看。
那天周师傅去了锦元，顾大姐后头介绍了个同村的人来。
从头住到尾的一个也没有。
他把那张放回去，压平。
“我以为我认得住店的人，才开得了店。”
我问他现在怎么想。
他指指最后一张，说上面那个姓谭的，他到今天还是第一回见。
那个人在最远的水库边上种藕，以前卖完货把两条麻袋往驾驶座底下一叠，座椅就能往后仰几分。
今天进房后下来一趟，想借把剪子把厚袜子脚踝处剪开。
我爸给他拿针线剪，还给了他一双拖鞋。
“他不认识我，也敢睡。那就好。”
八千六百四十，白天的流水。
下午那档刚起步，我跟爸把账分开列。
我本来想打张大的，贴在门外叫看过热闹的人都来瞧。
打到一半，我把纸抽回来裁小了。
贴在柜台上就够了。
乔建东来的时候正好一点。
我爸把凳子拎到了自己脚边，我朝乔建东指了指靠窗那张椅子。
他走过去坐下，黑皮包留在腿上。
王桂香趿拉着鞋从楼上下来了。
她手上四张票，拿得比手里那条湿毛巾还小心。
“一百二十斤，你们开的一张。”她先拣出乔建东的，“这张是拿去蒸碗的，那张是食堂的。最后这点小的，卖给许妹子了。”
乔建东接了他的票，反过来看了看。
“我说的是你那天拉过来的货大大小小。”
“我后来挑了。大的我先问谁出价高，小的就该卖小的价。我自己挑，我认账。”
王桂香把许婶那张沾糖的纸摊在桌上。
上面一笔一画记着七十二斤，一斤五毛，三十六。
“我连今天这张床，都知道是哪筐货换的。”
她说到那儿，把205的钥匙扣在柜台上。
乔建东摸着自己的收据，半天才问她。
“明早还送一百二？”
“你叫过磅的人把筐重先写上。写上我就来。”
“行。你叫他拍给我。”
王桂香点了下头，收票，扯着洗得发白的袖子把毛巾裹进去。
许婶从隔壁来收小碗，她又把人拉住，要问刚才在楼上闻见的红糖味是不是她的芋头熬的。
两个女人说着话出了门，门帘好一会儿才垂下去。
乔建东把票放在桌边。
“宋驰，你盘算这个月挣多少，我猜得出来。”
他拍了拍黑皮包。
“你二叔问我今天能不能到，我说能。这六个月的租金也是真带了。到期再交楼，今儿把约签了，你们后面就不用操心。”
“我叔只让你今天来？”我问。
“他想早点把话说定。”
我去看爸。
我想他刚才看完三十张日结纸，兴许会舍不得。
他没去看柜台上的账，只问乔建东。
“我有件事问完，你今天就能走。三年前我从你们东库出来，裤子口袋里就剩这张过磅单。那会儿喊我等，说等人开筐。我在那边等到九点，有人记得不？”
乔建东的眉头动了一下。
“哪一年的？我那会儿一天收二三十车。”
爸拿出折了许多回的单子，把褶子抚平。
“你看一眼。你要是不记得，也说给我听。”
乔建东这次把票拿起来了。
光从窗外照过去，他把纸偏向一侧，仔细辨那两个快褪干净的数字。
“那个库我认得。账得回去翻，那阵有几车退货，我也弄不清是哪一家。你明天拍张照片发我吧。”
“那就明天。”
爸把纸收回去了。
他站起来去擦刚退房那块钥匙牌，右手转不过来，用左手托住底边，慢慢蹭干净。
二叔推门进来，看到黑皮包，脚步先快了一下。
乔建东松开拉链。
我把九月份的账放到二叔眼前。
“你先看看我收了多少，再决定今天要不要碰那个包。”
他站了几秒，伸手把那几张纸接了过去。
12 半年要付现钱
二叔看完账，把那摞纸压在黑皮包旁边。
“我知道你能把八间卖出去。”他对我说，“可我家不是八间屋。打印铺加了台装订机，人家十月中旬上门收尾款。那笔要一万二，我凑不出。”
我还记得他以前拿着长柄订书机，趴在桌上给我订过错题。
厚得按不动，他会把两册分开，缝上两条红线。
前阵子他说要接学校一批练习册，嫌手工做慢，我听过就过去了。
今天他把装订机的收据拿出来，打底的定金已经交了，后面清款才给开通机器的保修。
“我不能再跟你们一样，一个月等一个月。”
乔建东手肘靠着黑皮包。
“宋师傅，我这边是六个月，一次给。以后到期，也按这么给。”
他这笔钱够二叔拿去结机器，还能留下一截买纸。
我把手里记价的笔搁下，转身对着我爸。
“爸，今天你想签给他？”
爸从裤袋里找钥匙。
我以为他真要取柜子里的房本，手指都攥紧了。
他找的是我妈以前管库房用的小钥匙，眼下拴着205的备用牌。
“我在这儿上半天班，上得挺好。楼是我们俩的，他给得多，万林要选他，我也听听。他要我今天签，我不签。”
说完他把那把钥匙挂回墙上。
二叔看了他一眼。
“哥，你能担保小驰过完冬天还发得出你那一千二？”
“我不能。你能担保人家租楼的时候，不找你改门拆墙？”
“租约上谈。”
“那我们也跟你谈。”
那一瞬间我很想把我爸手攥住。
他自己往前挪了挪凳子，没给我找手的机会。
我把自己的数报给二叔。
“一年先签。你这半边，一个月两千二，头半年一万三千二，签的时候付。”
二叔的目光从黑包转过来。
“你手上有一万三？”
“车有人要，明天去办过户。”
二叔摇摇头。
“头半年靠卖车，后半年靠卖什么？”
我把另一页纸翻过去。
这十来天，下午那档总共进来二十七个。
一天空着，一天两间，最好有四间。
我把住客来的时候、几个人一起、等下一趟车还剩多久都写在了纸上。
“今天先不签。你让我跑到10月15日，我把下午还能有多少人给你看。一个月午后能收满三千六，我多给你六百。淡季没这个数，底租照付。”
“你说会收满？这上头合在一起还不到一千。”
“所以给我十五天。你不用拿今天的数字信我。”
二叔把纸捏了一会儿，问乔建东能不能等。
乔建东把拉链拉回去。
“等到十五号。我只能等到那天。车队还得排地方，我不能叫人都停大路上。”
他背着黑包出门，穿过还晒着几双布鞋的屋檐。
二叔没有送。
他捡起我桌上最小的一张日结纸，在空白处把两个价都记了记。
“你说的后半年，叫我多看一眼。”
我应了。
他们走后，汪芮来取寄在柜台的方格本。
她看见那页纸，第一句就问我借到钱没有。
“没借。准备卖车。”
“卖给谁？”
我说了个名字，她笑了。
“他去年给我开过一趟车，上坡半路熄火。你那车落他手里，指不定哪回又得我下来推。”
她笑完，替我把那页账沿边抚平。
“你哪天出门要用车？我白天都在送货，晚上能借你。”
“晚上的车我拿来做什么？”
她低头把方格本捏住，像是刚才那句不小心多给了，想拿回去。
“你不会偶尔也想出去吃个饭？”
我这人能把八间房的折损算到角，听她问一句吃饭，脑子里却只剩要不要现在就起身。
我爸从后面提醒我。
“你一天还没吃。”
汪芮转身往外走，替我把帘子挂在门钩上。
“那行。你洗手，我在街口等你。”
13 下午两点半
车卖了，我把钱划进一张单独的卡。
卡在身上比一串钥匙轻。
第二天我下楼，还是站在台阶上找了一遍车。
我爸在柜台后面等我，手里有个他剪好的纸板。
纸板一面写上午，一面写下午。
他说两面一眼看过去都满的时候，再做一块新的。
头三天一共只卖了七间。
邵芸跟她送货的人说了，来过两回，跑药店的也住过一回。
人少的时候，我爸收完上午的床单不肯走，等到快五点，坐在柜台里睡着了。
我拍了下桌沿，他醒过来就去摸登记本。
我把本子按住。
“你上午的一千二，不包下午的觉。”
他很不情愿地把位子腾给我。
“那你晚饭谁管？”
“到六点半，有人请我吃饭。”
我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吹大了。
汪芮上次领我去的是街口面馆，她请我吃了碗肥肠面，后来各忙各的，谁都没约下一次。
我爸听完倒高兴，去后院拔了两根小葱，说叫我有空送给人家。
那两根葱在柜台上躺蔫了，我才去找邓强。
他前一天预订了三点来歇，快两点又退掉。
我去市场门口等他，见他已经把那辆保温车开到装货口。
“小曹叫我以后两点四十就发车。”邓强朝我亮了下手表，“我上你那儿，只够刷一回身份证。”
“他让你天天两点四十来？”
“说要赶前头那条路的卸货时间。你也跑过车，抢到前头还是后头，一个来回差快一小时。”
我不想在乔家的车边骂人，先问他上回歇好是在哪儿。
他说在油站厕所门口。
有块挡风的水泥墙，他把椅背放平，窗子开条缝，过路的人每踩一回落叶，他就醒一回。
我帮他把一箱芋头推到车厢里，问。
“你十二点五十卸货完，两点半才能住，这是我定的钟。假如一点五十有空房呢？”
他抬眼看过来。
“我能洗个澡，打半小时盹。”
“你有几个人能来？”
“我只敢说我自己。你下午往路上转转，谁让你去找我们老板。”
那天我把上午退房后收拾好的四间提前验了一遍。
一点五十可以住，最迟六点半退，还是至多四小时。
打扫的人乐意先收那四间，我给她每天另加两趟拿布草的钱，之前按一档开的清扫单也重记。
第二天我骑车去了加油站，看见邓强说的那堵水泥墙。
墙边真有两辆车，热得只敢开条窗缝。
我给每人递了一张手写卡，问他们午后在哪儿转车。
我被当成卖油卡的推开两次，还有个师傅看见半天房，叫我别拿他当外地人。
我干脆把铺盖的照片存到手机里，给他看我每间屋的床，和床旁边没修掉的一道旧水印。
“我家离北门二百步。你不信可以先去上个厕所。到点我给你腾出房，你试一回再说。”
那人半信半疑来了。
住完下楼，找我要了四张卡。
他跑学校食材，司机换班不能坐过了点，打算叫同一条线的几个轮着来。
我让他把后面那句话再说一遍。
当天晚上我去找邵芸，问她那边能不能排出半个月的换班日子。
她领我进后厨隔壁，把每周送菜那块板子翻给我。
周一到周六，两个司机轮着上，上午跑一趟，下午四点半还要走。
我问她愿不愿替人先订，每天至多一间，定下来临时不来也算钱。
“人到了我出二十，司机自己掏十六。谁睡谁登记。临时不来，剩下十六也算我的。”她在排班表上划了十道，“先这么试。”
她那天转了二百，跟我说司机以后不在她办公室午睡了，她还能在里头算账。
我把十个日期在店里下午那块纸板上挨个画出来。
爸站在旁边看，问我给她包出去一间，跟乔家当初有什么两样。
“她只订一间，来的人每天都认得出来。还有三把钥匙，谁来都可以问。”
他点点头，拿走我桌上最粗的那支笔。
“那我再写一面。以后哪怕画不下，也得留点空给现来的人。”
我低头拿起那两根蔫葱。
“这一根还活着吧？”
他伸手折了一下，断口沁出一星清亮的水。
“你赶紧送。都几天了。”
14 一张写了名字的票
10月13日，乔建东打电话来问我爸在不在。
他找到了那年东库的旧账。
账上有辆车，时间和过磅单对得上，车是用我爸的名字报进去的。
同车的三户给记到了一块儿，最后那三百六十记了扣款，边上只有两个小字，待核。
我爸问核了没有。
那边沉默了好一阵。
“没签字，看不出来谁核的。”
爸把手机拿下来，屏幕朝上放在柜台上。
我在一旁听得心焦，想问他那还把钱给扣了干什么，爸拿右手压着电话，没让我碰。
“原来是三家全写我头上。”他说，“我跑一趟。你把那页账留给我看看。”
他挂了电话，从后院找出一只掉漆的铁皮盒，里面装着几张欠他的钱已经清了的旧票。
找了半天，才找出夹在两张纸中间的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另外两家的斤数，是我妈用红色圆珠笔写的。
爸伸手去拿，便签被他带得往地上滑。
我弯腰捡起来，连盒一起递给他。
“你去办你的事。”我看了一眼日历，“下午我守着。”
走到门外，他又折回来，说中午约了周师傅来取牙刷。
我说这点事我总能干好。
中午周师傅来得早，听我说起，干脆就没上楼。
他是当年那车货里的一家。
我本来打算等爸回来再说，他拖了个矮凳坐在我对面，把布包往脚背上一搁。
“那会儿我问他账清没清，他说清了。回头他给我钱，我就拿了。他一家儿子在外头，哪来力气天天跑？”
“他替你们垫的钱。”
“我后来猜着了。他老在早市上买别人退的茭白带回家吃，头几回我们还当他省钱。”
他说完找我借了纸笔，把自己那两筐的斤数记上。
“我那年两个筐一个藤一个竹，过的是秤，没认错。你爸说当时谁在场，我能给他讲。”
我把他那张纸和我爸的号码一道拍给乔建东。
过一会儿，爸回了条语音，叫周师傅要睡睡去，他还得跟人对车号。
周师傅按住我的手机给他回。
“我睡就睡。我又没把我那笔钱给你抹了。”
他抓起牙刷，走到楼梯边，忽然冲我笑。
“你爸要会骂人，哪儿用得着现在还揣一张破纸。”
下午两点出头，邓强领着个年轻司机上门。
他跑北线，年轻的跑南线，同个老板，两个人赶不到一块儿吃饭。
下午四把钥匙里只剩一把。
我把牌子从墙上取下来，问谁住。
邓强拿手指点了点旁边的人。
“他要去县里，我两点四十出车，睡着也是叫起来。给他。”
年轻人叫胡岩，鞋后跟湿得有一点发亮。
我问他还有多久，才知道他凌晨给店里送货，车刚修完，得一路开到县城去接装卸的人。
他没想好要睡多久，掏了三十六，问楼上能不能烧热水泡脚。
邓强说可以，他第一天来还让老板端盆。
胡岩笑了一声，拎着胶鞋上去。
邓强没走，在柜台里侧盯着那四个格子。
“我把你这电话写在运单夹里了。我们外头那条线，谁睡着了我不催。老乔要是问，我跟他说哪趟还能再排。”
我给他推了杯水。
他接过去，一口喝完，杯子压在旧杯垫上，摆得端端正正。
“我前阵子还在替他量你门。我是真想换个地儿睡，没想占你这张床。”
那天下午，我爸回来时，我把两面牌子都翻成了满房。
他看了一眼，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说今天钱还没拿到。
“人找到了。小曹那时候还没来，原先管账的搬去了县里。我让乔建东把照片发他。”
他裤脚沾了一点泥，鞋倒擦得干净。
我问他要不要上去躺会儿。
他摇头，用左手把贴身那个旧口袋抻平了。
“你留给真困的。今天跑这一趟，我一点也不困。”
15 黑包合上了
10月15日，最后一个下午客五点四十退房。
他洗了双袜子忘收，又光着脚跑了一趟，拎在手上跟我说下礼拜还来。
我等他过了马路，把纸上最后一道竖杠拉到头。
十五天，五十一间。
有熟人，也有自己问到门口的人。
下午实收一千八百三十六，床单和打扫另外记了一列。
早过了饭点，许婶把吃剩的豆腐干端来给我爸，问她现在还能不能把下周一早上的房给姐姐订了。
我说今晚谈好才敢接。
她瞟了眼那张价目表。
“那你谈快一点。她现在就跟我吵，说我故意不给她打电话。”
二叔进门时，她拎着空碗出去，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二叔身后就是乔建东。
上回见面，他俩站一边，我和爸站一边。
今天二叔进来，先把两把椅子扯开，一把给自己，一把给我爸。
我把算好的数推到他眼前。
二叔顺着一张单子往后找，找到邵芸那两百块，问我是不是把后面的钱也算进去了。
“这是十天她替司机出的，司机来了自己付十六。到日子了才记到这里，没到的还在另一页。”
我当着他的面把那页翻过来。
邵芸又订了十二天，跑学校那条线约了六天。
都是一日一间，都有人轮，每一回住的人来之前自己给前台打电话。
“人家下个月不订呢？”二叔问。
“我把他睡过的床打扫干净，再卖给来问的人。明天我就把油站剩那几家跑了。”
我嗓子说得有点紧，喝了口水。
“我的账连头一个冬天都没过过，能拿出来给你看的就这么多。我要拿下这半栋房，布草、人工和坏掉的东西都得自己付。您收够一万三千二，该买的机器就买，少了生意不用往回填。”
乔建东抬起头。
“万林，我这边半年一万六千八。后面的钱也没必要看谁几点起床。”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摸包。
包竖在他脚边，底下方方正正，已经放了两回。
二叔用指尖按着纸上那行六百。
“一个月下午满三千六，才多这六百，对吧？”
“对。月结，多了我转您，没到就只拿底租。”
“这个月头一半，有六百的样子。”
“能做出来。我还会让你查每一笔。”
二叔又问我爸。
“哥，你也要拿你那一半赌？租给老乔，六个月够你把我那点欠账还三趟。”
我爸去裤袋里摸东西。
这回摸出来的是六张百元钞。
他头一个月领到的钱，有一半就在这儿。
六张压在二叔眼前，他一张一张数给二叔。
“还钱是还钱。这一年我把楼交给小驰，我还在这儿跟他干。你们想叫我在家里数两千八，别急在今天。”
二叔没立刻去拿。
他摸着那几张纸的边，忽然把中间那张抽出来。
上面有个蓝墨水点。
以前他打印铺发我零花，钱上也常有这么个点，他说那是他盖过的戳，给了我就认。
他把六张全收了，抬头问乔建东。
“你这价，还是两边一起签才算？”
乔建东说是。
“卸货坪我得排车。房跟车分了，我花这钱图什么？”
二叔望了我爸一眼。
我这时候才发现，他真有可能再跟我爸吵起来。
原先他叫我别拿今天的客人跟他讲情分，我一句都没讲。
现在桌上谁也没有再劝。
他把手伸向那只黑包，我的舌尖一下抵住了牙。
二叔只是把包往乔建东脚边推了回去。
“那不耽搁你找下家。我这边收他的。”
乔建东扶着包，脸上有一会儿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站起来，先看我爸，又看我。
“老宋，你那笔东库的账，回头来找我。不耽误结。”
我爸点了点头。
乔建东往外走到台阶前，问我现在下午能不能让邓强多来半小时。
“能让他自己订。”
他一手提包，另一只手去掀门帘。
“我回去找他。他哪趟货也不会少拉。”
门帘落下去，我才把胸口那口气喘出来。
二叔从包里掏了两份拟好的租约，底租写得清清楚楚，空着的地方等我们添。
“你们问我还收不收六百，赶紧写。我打印铺那台机子还没试过订这么薄的。”
他把那六张钞票揣好，拍了拍自己内兜。
“第二次交租的日子也圈出来。到时候少一块，我来找你。”
他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我把日子圈在两份租约上，当面转了一万三千二。
二叔报出到账数，我爸把老花镜朝他递过去，叫他再看一遍。
他用不上眼镜，接了，却没还。
我拿着签完的纸站在柜台后面，手还在抖。
许婶隔着玻璃问我下周一怎么样。
我把门打开，叫她进来说。
她扯着嗓子报她姐的名字，我爸说不用那么响，笔在我手上。
我把第一笔订房写到试营之后。
写完我又翻回租约，看了看我和我爸的签名，觉得这两个人的字，一眼就认得出是谁家教的。
16 这回写全
过了两天，我陪我爸去了一趟东库。
冷库早换了招牌，原先过磅的地方改成了车棚。
乔建东跟人借了张塑料桌，放在棚子里，桌上压了一只保温杯。
他叫我爸坐。
爸坐了，把周师傅写的那张纸、我妈写的便签和原来的单子并排铺开。
我顺着他指头看过去，同一辆车，三个数加在一块儿，只比过磅的数少两斤。
乔建东翻给我们看原来那页，连账本后头夹着的总单也翻出来了。
旧会计在电话里说，那一阵有几筐放在等装车的地方晒软了，有人想把这一批重新过一遍。
卸货的人后来都走了，老板催着发车，没人回来过那一遍秤。
账上这个待核留了下来。
乔建东拿指甲刮了一下那两个字，怎么刮也刮不掉。
“你当时来，我不知道是谁。就算你站我面前，我那会儿也只会叫你找管收货的。”
我爸说他找了。
“姓徐的说找你，你的人叫我找姓徐的。我后来回家，饭在锅里，我媳妇不敢睡，怕我哪一段路没走到。”
乔建东松开刮账本的手，拧了拧保温杯，没喝。
“我看得出，你这一趟想叫我说什么。”
他把钱转给我爸，三百六十，备注里先打了补款两个字。
我爸眯眼看着手机。
“东库，三户。写全。以后我拿给姓周的看，别弄得他以为是我自己卖了三百六。”
那笔转账已经到了。
乔建东愣了下，从账本后面撕了一张空白纸，重新写了日期、库名和数额，最后签自己名字。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
“宋师傅，那晚是我们把你晾在那儿了。”
我爸抬起眼皮。
棚子外头有辆货车打火，两个人没说话，隔着桌子等那阵动静过去。
“你肯说，我就听到了。”我爸说。
我以为他要提往后别干这种事。
他把几张纸分好，又拿回那张我妈的便签，夹到自己手机壳后面。
“那两个跟我一车来的，我先付过钱。钱这回是给我的，我就留下了。”
乔建东点了头。
旁边货车开走以后，他叫邓强把新的过磅票拿一张过来。
一张票打两联，筐重跟净重各占一格，扣价得在收货的时候问送货人。
我爸把新票放到老票旁边，比了比。
“这个字还可以再大点。”
乔建东乐了。
“等你来送菜，我专门给你打大的。”
我爸把老票折起来装兜。
他回去时没叫我载他，自己走了一段路。
我骑到前面等，看见他过了北门也没往旅馆拐，先进许婶家买了两碗芋头甜汤。
一碗他搁在我手里，一碗端到柜台边，拿小勺一口一口舀。
那汤喝一半，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是周师傅问，账弄清了没有。
我爸拿左手在屏幕上戳，一句回了几分钟。
我坐在他边上，认出他先打的是弄清了，后来又补了一句，你那两个筐，我还记得。
发出去，周师傅回了一张图片。
是把新牙刷，竹柄，比以前那个便宜的粉红塑料刷长一点。
他在下面说，旧的你给我扔了。
爸笑着给他回，自己都来拿过了，早不在我这儿了。
许婶在隔壁喊谁拿了她的勺。
我赶忙把两个碗并在一块送过去，回来看见我爸还在弄手机。
他开了个买票的页面，字放大了，一屏只装得下两个地名。
“你去哪儿？”我问。
他把屏幕往旁边避了一下。
“我先看看。你不是说你们下午有人住？能空出两天不？”
我把柜台底下的排班本掏出来。
那上头我给自己排到月底，一条空的也没有。
我看了半天，伸手把星期一和星期二那两格先擦了。
“你挑地方。”我说，“我想想怎么腾两天。”
爸把屏幕转向我。
上头有座临海的小城，火车不用换乘，下来坐一路公交就能到码头。
他把那两个日期指给我，指得正好是我擦干净的地方。
“票钱各出各的。”他说。
我答应他。
他低下头又算了会儿，问三百六买完票够不够在船上吃饭。
我说你想吃什么先写下来，船上贵，咱们能从岸上带。
他拿我那支写预留的笔，第一样写的是排骨。
写完他抬头看了看我，又添了两个字。
要热。
17 给我留两天
我找人顶班的头一天，连着挨了三回骂。
许婶说她收钱容易忘找零，别把她拉来祸害人。
徐姐说她可以从下午两点起多留一个人，前台的活干不了。
汪芮骂得最轻，她说你要出去两天，你先告诉人家哪两天，别一上来问人家能不能帮你看店。
我把那两天写到柜台的白板上。
次日二叔来送订好的租约和收条，看见了。
“我能来两个上午。那东西我以前替你妈弄过，改了你再给我教一遍。”
他说的是登记的电脑。
我问他下午呢。
“下午我得回去验纸。你过了两点找邹姐。她以前在锦元干，最近只替人换半天班，平时接她孙女放学。你给她打个电话。”
二叔从手机里翻出号码，顺便把他两天的工钱定了。
一天七十，管一顿许婶的午饭。
我爸问他还要工钱？
“我给你领个客上楼，胳膊腿又不是从楼里分来的。”
爸听了，把笔从我手底下抢走，替他记。
邹姐肯来，下午两档一共一百八。
她孙女周一周二有课，可以待到快七点。
我把钥匙交给她试了一遍，她一上手就问，下午第一个住204的人，有没有说几点走。
我去找他电话的时候，她已经把另外两个人的车位报给方姐。
我又磨蹭了半天，把对她和二叔说过的话写下来，连杯子放哪儿都想补一行。
汪芮来订房，看见我写到了杯子，从桌边抽走纸。
“上回我请你吃面，你说等淡一点带我出去。我等了快一个月。”
她把那张纸折好压到抽屉里。
“你爸要不是先跟你定了日子，我看你想等到没人住了再出门。”
我停住笔。
“这趟回来，晚上有空的话，你还请不请？”
“你先把‘有空的话’去掉。”
“星期五晚上六点四十。我请，你挑地方。”
汪芮这才把她要住的日期告诉我。
礼拜三，她上午要送一车菜，打算十一点到，累了就睡，过点自己打电话撤。
我把她名字记上去。
她盯着那行字，说当初那十一筐要是没卖掉，她可能早出去找工作了。
“我那天看你给人留到十点，觉得你还有点傻。到今天，你肯替自己留两天了，我替你高兴一下。”
说完她从袋子里摸出一只小橘子，放进我手心。
“海边要是冷，别跟你爸抢围巾。”
她说得对，那边比镇上冷。
我爸的围巾扛不住风，搭在脖子上，两个角啪啪打到下巴。
我们站在码头上看船靠岸，他张着手，跟我比划从前报纸上看见的那种大船。
“肚子有这么宽。”他说。
我把手机掏出来，想给他找张图。
通知栏亮着三条。
一条是邹姐说有个住客早走，床还要不要再出。
二叔拍了碗饭，边上又摆了一只空碗，说他要替我爸吃掉他那一份。
汪芮发的是一袋子芋头，顶上扎了红绳，说这一袋算她做样品，叫我回来带给我爸。
我给邹姐回，按她的判断来，然后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爸手里那张船票被风吹得鼓起来，他试了两下才把票按在胸口。
我们上船之后挑了并排两个位子。
船头一动，他不吱声了，头一直朝右偏，去看水从玻璃底下分出去。
我把保温桶抱到膝盖上，开盖，给他分排骨。
最大一块我拿筷子拨给他。
爸看见了，夹起来，又放回我碗里。
“就这块够热。”他说。
我用筷子夹紧了，吹了两口气，怕下一秒他又要拿回去。
他靠在窗边问我，二叔把上午做满了没有。
“我没问。”
“那你着急吗？”
我望着码头一点点往后退。
“有点。”
爸伸出手，把我膝盖上那只保温桶的盖拧紧了。
“那也吃完再问。”
我把碗端起来，挨着我爸吃完了那顿饭。
18 这回轮到我
入冬以后，早市少了卖芋头的，多了卖藕和冬笋的。
清早仍要打灯，九点过后就不一定有人来。
有个礼拜二，蓝色的房牌空了三格。
我爸在本子上照实画，没为我把满房的牌翻过去。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试着猜今天还有谁会来，等到十点半，等来一辆送米的小卡车。
司机停好车，伸手一指柜台。
“我听邓师傅说，下午还有？”
“下午四间。您这会儿要也有。”
他说他得把米送完，才敢把鞋脱了。
走的时候，他从窗口又问我一次，下午那间最晚能留到几点。
我跟他定好，回去把那三间空房的暖气关了两间。
剩下一间墙边晒得到太阳，屋里还有一点暖，我留给现来的人看。
十一月底，我把六百的加租转给二叔。
十月够数，十一月也够。
他到店里来，说装订机接了两批活，现在有个学生来店里学排版。
我拿账给他看，他从头翻到尾，问了句我这两个月给自己拿多少。
“上月两千多。补过几套冬被，淡下来少点，够过。”
我还以为他要说四千的工钱可惜。
二叔只在我那笔布草钱旁边点了一下。
“下回别一次买齐。你那208的被子原来的好，我盖过半个钟头。”
我抬起头。
“你上哪儿盖的？”
“你跟你爸看海去那天，退房后邹姐还没来。我花了二十分钟试一下你这窗到底漏不漏风。还挺暖和。”
“回头我给你开张票。”
“票我不要。”他说，“下回我想睡久点，给我记一间。”
我爸从底下抽出预留本，问他哪天。
二叔说还没想好。
爸把本子合起来，往他那边推过去。
“想好了自己写。字得让我认得出来。”
汪芮下午来，看到二叔真坐在柜台里找日历，跟我对了一眼，憋着笑把一袋子芋头干放到台阶上。
她跟一家卖冬笋的合摊，收货样品各摆一头。
许婶试煮了她的小芋头，定了隔两天送一筐。
乔建东那边还有两样照收，票上筐重和货重分开，一次都没少写。
她把样品带给我爸，自己又来我这儿要水。
我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她，一杯揣着手握在自己面前。
星期五那顿饭以后，我们又出去过三回。
她吃面快，我跟她学会了先喝口汤再说话。
这一次她喝完水没走，从门边把我挂着的大衣取下来。
“我星期三下午没活。你跟我去县里挑靴子。”
“给梅姨买？”
“给你买。”她把衣服递来，“你上回站水里帮我推车，脚脖子还是湿的。尺码你自己试，我花钱。下个月鞋坏了别跟我说。”
我把大衣穿上。
屋里还有客，门缝里的冷气钻进裤脚，我冲她说，那要等六点半。
她看着我。
“我现在跟你说的是星期三。”
我笑了半天，拿笔把我自己的名字从那天下午划走。
她等我写完，从柜台底下把两只杯子一块拿去洗了。
隔天一早，王桂香来了。
她今年最后一筐芋头已经送完，是来替顾大姐取绿夹子的。
她一进门，先往鞋上看，见自己的布鞋洗得挺干净，迈了个大步才上台阶。
“我今天不睡了。下回收了菜再来。”
她等我爸从抽屉里找出夹子，往自己袖口一别，趴在柜台边上朝他瞧。
“姓宋的，你儿子昨儿坐在窗边打盹，头磕了两回桌子。你知道不？”
我没好意思转脸。
我爸说他听见了，一回响，一回不响。
王桂香得了准话就走了，连我给她倒的热水都没接。
我爸把蓝色的牌从挂板上摘下来。
205，她头一回来睡的那间。
他把钥匙压在我手背上，拿红笔在今天最后那个空格里填了名字。
我看见他写的是宋驰。
“我上楼去睡，您一个人在底下？”
“邹姐替你守下午。现在我自己够用。”
我伸手要去拿手机，他把它连充电线一起拢到自己那头。
“你上去，床是刚换的。”
我坐在柜台里，看了他几秒，才把钥匙捡起来。
楼梯转角有一小截光，照在蓝色塑料牌边上。
我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儿还是当年我妈买回来时的颜色。
我开了门，把鞋踢到床下，听见楼下有车停住，又开走。
过一会儿，我爸在楼梯底下叫了我一声，问几点叫我。
我把手伸进被窝，找了个暖和的地方搁下。
“一点。”我冲门外说，“一点前谁找我，你给我挡一挡。”
楼下过了会儿才传来他的声音。
“行。你关门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