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禾第三次陪我进山，背包里还是没装相机。
她倒带了两只搪瓷碗，用洗得发白的格子布裹着，一只碗沿磕了个小口。
我问她，别人跟我进山，抢不到机位都要发火，她来了三回，怎么连手机都懒得掏。
“方砚，我是来跟你谈恋爱的。”
她蹲在粮站的雨檐底下，两手捧着那只缺口碗，抬头看我。
“你要是不愿意，吃完这碗我就下山。你要是愿意，能不能把相机关一会儿？我手都烫红了。”
我伸手去接，差点把一碗藕汤扣在裤子上。
她笑得肩膀直抖，也没找手机拍我。
就在这时，粮站里的人隔着院门叫我，说雨快停了，等推车的老太太过去，就能拍那张空路。
他们要用我的名字证明，这条路平常没什么人走。
可我认得那辆车，左边轱辘是我给换的，车主人每天下午都从这儿回来，晴天卖葱，雨天卖两筐洗干净的藕。
上一次有人叫我等人走空，我收了钱，坐在这里等到天黑。
那回我爸隔着这道门问我，走过去要不要紧，我还抬手叫他等一等。
陶禾顺着我的眼睛望过去，把完好的那只碗换给了我。
我喝掉一口汤，把相机按灭了。
“谈。”我说，“我先去给她开个门。你等我回来，咱俩商量谁请下一顿。”
1 半天归我
推车的米婶在门槛上卡住了。
她一手扯车把，一手护着筐里的藕，车轮转了两下，甩得裤脚上都是泥点。
我把碗交给陶禾，过去握住车的前梁。
“婶，往我这边推。”
门槛只有半块砖高，下雨的时候，两只轮子却跟认得那条缝似的，一陷一个准。
我年轻时爱从上头一跃而过，后来自己推过我爸，才知道半块砖有多烦人。
米婶看见我就松了手。
“我还以为要等你们拍完。”
她的意思很寻常，我听得后脖子发热。
院子里支着一顶印有栖谷山行的帐篷，公司的现场管事老许从里头探出头。
“放进来就行了。方老师，再给我们两分钟，签个说明。”
我认得那张纸。
早上他递来过，上头写的是粮站上口仅供偶尔步行，无日常通行需求，附图由摄影师方砚现场拍摄。
我的签名下面留着一道很阔的横线，宽得能把车轱辘也塞进去。
我把车抬过门槛，问米婶：“我能不能给您拍一张？车一起拍，拿给他们看您天天要走这儿。”
米婶往帐篷里瞧。
“照片上会不会说我占道？”
“我在下面写清楚，您推车回家。”
她把滑到眼睛上的帽檐往上抬了抬。
“行。把这破门槛也照进去。”
我蹲下去，让车轮和门槛都进了画面。
米婶的手浮着青筋，按在湿漉漉的车把上，半截袖子卷到肘弯。
她脸朝着回家的坡，后头是那顶被雨压弯了角的帐篷。
我只拍了一张，拿给她看过，才给栖谷的项目群发了缩图。
我写明地点、时间和照片里的事，又补了一句，今天的现场说明我不签。
老许的手机在帐篷里响了一声。
他把拉链往上一扯，钻到雨地里。
“这张发群里，叫我怎么交活？”
我站起来给米婶让开道。
“您拿实情交。要拍空镜，我能拍，说明换了。”
“你是来拍宣传的，宣传上写那么些干什么？”
“那就别让宣传照片证明这儿没人过。”
老许没接话，盯着那辆车进了院子。
粮站院墙两端各一道门，米婶从低处的门进来，要穿过斜院，再从上口出去，外面就是她住的那条巷。
院墙围起之前那条坡就有人走，我小的时候上学，赶上粮站出货，还得贴墙躲扛粮袋的人。
老许把那张纸往怀里一卷，说今天这笔现场费他做不了主，让我自己和孟总谈。
三千块钱。
他一边卷，我一边算出这三千够给照相馆换半面窗。
我把嘴抿住了。
等人走远，陶禾把碗放在窗台上，翻出包里的纸巾给我擦手。
她只抽了一张，擦完我拇指，剩下半张叫我自己拿着擦。
“还拍吗？”她问。
“不拍了。”
“那我能约你半天？”
我怕她把方才那句话当场收回去，答得比按快门还快。
“能。”
“从现在开始。你可以接你爸的电话，工作电话得你自己决定接不接。”
我把手机摸出来。
孟川果然已经打过一次，紧接着又打。
他是栖谷的合伙人，也是我在这条坡上打着架长大的朋友。
我给他回了条消息，让他把要谈的事写下来，晚点我看。
这消息发出去，比刚才那张照片更叫我坐立不安。
有好几年，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只要我没在冲澡，基本都接。
我能在这附近靠相机吃饭，有一半是他的客人。
陶禾没往屏幕上瞄。
她把自己的碗端回来，往窗台上空出来的一截拍了拍，意思是我也可以靠过去。
两个人挨着，竟然能听见彼此咽汤的声音。
“你刚才是说想跟我谈，还是要从今天开始谈？”我问。
她喝了两口，才把碗放低。
“我想跟你谈。你要愿意，今天就算第一次正经约会。”
“前两次不正经？”
“前两次我连你正脸都没看够。你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是，麻烦往左挪挪。”
我记得很清楚，第二次她往左挪了半步，脚底是块尖石头。
我叫她过来些，又给她找了片平地。
那天我还多带了一个橘子，放在包里一路没好意思给她。
她八成也有自己的算法，否则哪会恰好在我放下三脚架的时候剥了块糖，问我吃不吃。
雨小下来，帐篷角还在往下滴水。
我把那三千块钱在脑子里再过一遍，想想有些生气。
早知道三千能买我两个钟头犹豫，我该早点问陶禾今晚想吃什么。
“我请你吃面？”我说。
“吃。能坐着吃吗？”
“能。还可以加蛋。”
她先笑，笑完又很认真地看着我。
“那别把我当来山里玩一趟的人。下回你也能来找我。”
我伸手去拿背包，结果拿的是她的。
她握着我那条黑肩带，低头瞧了片刻。
“原来你也会出错啊。”
“包我背。”我说，“你刚才的手给我看看。”
她把包给了我，手也给了我。
掌心还留着捧碗留下的两片红，我轻轻碰了碰。
这回她没说我笨，手指一弯，自己挂在了我的小指上。
走过粮站下口时，我看见门柱上多了两个新打的螺丝孔。
孔距和我家以前那把铁门锁一样。
我忍了十几步才回头，陶禾随着我停下来，小指一直没松。
“吃完面，我陪你去看看这门什么时候锁。”
2 不戴帽子的人
溪口镇的面馆开在客运站背后，玻璃窗上贴着褪色的红鱼。
我从前跟人来拍山，一车人在这里吃早饭，老板掀开锅盖就问，今天云好不好。
今天老板隔着玻璃看我和陶禾，问的是：“给女朋友也下宽的？”
我看陶禾。
“窄的。”她说。
老板就去下面了。
我一直盯着她手边那筒筷子，直到她递给我一双。
“您就光听见前半句了，是吧？”她说。
“我听见了，窄的。”
她用筷子头碰了下我的碗。
水一开，蒸汽先爬上玻璃。
我对着那两条看不清尾巴的鱼，想起陶禾头一次找我进山的日子。
那天她送来我店里的新价牌，外套底下露出一截围裙，米黄色的，印着她妈店里的电话。
她问我下周进山能不能捎她。
我说能，带什么设备我得看一眼，有些架子在石缝里不好放。
她说她带一袋花生，问我吃咸的还是原味。
那时候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后来她给了我原味的，我带回家放在照片柜里，每次抽照片都剥一颗，攒了一小撮壳。
“你怎么就看上我了？”我说。
话一出口，我连耳朵都烧起来。
陶禾想了想，把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前年我妈收工回家，店里剩我和一个来改遗像的叔叔。他说他老婆活着最讨厌戴帽子，手里只有一张戴帽子的照片，非让我给摘了。”
我记得那个人。
照片上的女人穿一件杏色衫，毛线帽盖到眉梢，我去她店里拿灯箱，撞见两个人争得脸红。
“你跟他说，帽子下面什么样，得请他讲。你给他找了把凳子，让他坐着讲。我当时觉得你挺好。”
我把筷子停在碗边。
“最后帽子也没摘。”
“嗯。他讲完了，说有顶帽子也好，那天冷，她戴着不冻耳朵。”
面来了，她先给我搁了一勺葱，舀到一半想起来问我吃不吃。
我说吃。
其实我以前到这里都叫不放葱。
我低头尝了一口，葱是绿的，碰上热汤有股辛香，也挺好吃。
“你喜欢我这事，有多久了？”
“有一阵了。你别老盯着我问，面要坨了。”
她嘴上催我，自己却笑得几乎没碰那只煎蛋。
过了一会儿，她把碗往中间推，说她也有件事，得先告诉我。
她在县城南河街看中一个小铺面，想把她妈的图文店里一直没人做好的手写招牌单独做起来。
镇上能接的活大多是横幅、复印和证件照，县城有些新店，还肯花时间商量一块牌子写什么。
“我妈劝我在镇上接她的店，房租都是自己的，每月少出两千一。”
“你想去？”
“想。还想带个学徒，我原来跟着我妈学排版，天天被她敲脑袋，我想看看轮到我教人能不能少敲两下。”
她那天第一次把脸全转向我。
“方砚，我上山三次都是真想见你。以后我忙起来，也是真不一定抽得出这半天。”
县城离镇上二十五公里，镇上到山里还要往上开十几分钟。
我心里刚长出来那点好日子的想头，原本全在家门口打转。
我这才晓得，她过来跟我说这句话以前，日子已经往别处伸了一截。
“那就换我往下跑。”我说。
陶禾低头喝汤。
我怀疑她其实在笑，碗都挡不住眼睛弯。
结账时，孟川终于发来一条能看懂的消息，让我上山前去栖谷的镇上办公室。
陶禾知道那里，头两年她给他们做过开业的菜单。
她把两只搪瓷碗寄在面馆，自己去了趟我车上，把我落在副座的伞拿过来。
“我等你到五点。”她说，“超过了我得回店里。下午有个学校来取两百张接送卡。”
“你不用陪我进办公室。”
“我知道。伞得带进去，外面下起来了。”
栖谷在客运站对面，门脸窄，里头全是准备给粮站新店用的杯子。
孟川蹲在地上拆一箱样品，冲我抬了抬下巴。
玻璃柜里有一份活动折页，封面是我冬天拍的粮站坡，两面墙裹着霜，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那张照片我给栖谷作宣传，原本取的名字叫早班车之前。
孟川把一只打碎了把的杯子捡起来，拿纸裹住。
“今早村里说试走提前到周五。还有四天，你把说明往群里一扔，他们问我，上口天天过多少人，我能怎么答？”
“照数答。住着六户。”
“你爸也同意换入口。”
我以为听错了。
孟川站起来，拍掉裤腿上沾的一点纸屑。
“他亲手签的。你回去问，别说我跟老人过不去。”
我指着折页上的空路。
“你们要拿这个证明什么？”
孟川的目光转过去，没有立刻回我。
柜台上摊着一只新挂锁，钥匙上拴了根红绳。
“我想在里面开店，卖杯咖啡，带人走走山，你也接得到活。早上有团进来，后院得留给人家集合。从旧上口进出，不好管。”
我从小就知道他打定主意时是什么神情。
眉毛放平，嘴上讲的仿佛是一件早已经过完的事。
“那你先别装锁。”我说。
“我拿了院子就得装。先试走，你觉得新路真难走，把人叫来一趟。”
他又看了一眼折页，伸手把玻璃柜关上。
“你那三千按出工算。宣传剩下的四万，等拍齐了付。今天就给我一句，你还干不干？”
店外雨下得快，雨点把玻璃砸出一层白。
我撑开陶禾递来的伞，发现伞柄上有一条旧标签，写的是她自己名字。
“钱先留你那儿。”我说，“我回家问我爸。”
3 签名底下
我到家时，我爸在灶台边刮一根长丝瓜。
他刀工很快，刮到尾端突然停一下，左脚要挪得近些，身子才转得过来。
我站在门口等他把刀放下。
“孟川说您同意他们锁院子。”
他抬头瞥我一眼。
“院子里要修厕所，有热水，问我愿不愿意。我当然愿意。”
“那上口的门呢？”
“他说有新路。我说做出来先看看。”
我把手掌摊开。
“您签的那张给我看看。”
他没留副本，听见我要看，去灶台底下拔了火，拿钥匙带我去找梁嫂。
梁嫂是村里管合作社账的，她家就在粮站斜对过。
我们敲门的时候，堂屋里有三个人在挑山核桃，纸壳箱垫在地上，果壳掉下去声音很轻。
梁嫂见是我爸，特地倒了两杯热水。
她拿来一个绿色文件夹，说前阵子签的是意见表，跟租用协议分着放。
我爸在意见表最后一页签了字。
印出来的一栏写着同意院内更新，后面另有两行建议，他按着自己的习惯写了七个歪字。
坡平些，厕所有灯。
“你看。”我爸把指尖放在那两个逗开的短句之间，“这不是给他开锁的吧？”
我把那页看了三遍。
意见表最前头夹着项目方的汇总，更新一项下面写了改用东侧步道通行，村民意见无异议。
我问梁嫂是谁写的，她往后翻出签了名的租用协议。
“栖谷交来的材料，这个汇总还没走到最后。协议第四条原来就这么写，你读。”
我念给我爸听。
“上口居民通行保留。涉及路线调整，由合作社召集实际使用人试走后另行确认。”
我爸把水杯捧高了一点。
“那等礼拜五，我去走。”
梁嫂看他的腿。
“东边那段是旧台阶。”
我问：“有多少级？”
“三十一吧。上次维修过栏杆，宽度还是旧的。”
我爸笑了一声，听着有些吃力。
“找四个小伙，抬我也行。”
我原本一路都在发脾气，这会儿看见他捧着水杯的手，又不知道该冲谁。
他左膝坏了两年，能自己走坡，累了就沿路找东西靠一靠。
住在这里，靠着往上走的熟路，他出门买肉，还能带一斤给米婶。
哪天只剩东边那段台阶，他大概头一个把钥匙塞给我，说搬吧，我不拖你。
“梁嫂，试走让各家的人来，当天怎么走就怎么试，行不行？”
她说人她叫，路线先按栖谷图上的走，还可以另找一条比较。
栖谷把粮站收拾出来，合作社收得到租金，漏雨的库房也修过了。
她不想这事在试营业前闹成两边砸东西。
我也不想。
去年梁嫂托孟川帮忙从外边拉来了做护栏的人，等工程车过桥，我爸站在家门口看了老半天。
我说：“先把原件拍给孟川看。周五之前，谁也别把那道上口关了。”
梁嫂把手机拿出来，给我爸留了个端端正正的签名照片。
我们出门的时候，挑核桃的人已经换了两个话题。
我爸在外头才跟我说，厕所的事，是他三年前先跟孟川提的。
他年轻时在山里送信，家家门口都喝过水，岁数上来了，一路上能找着方便的地方反倒越来越少。
去年夏天他在粮站下口，等修车的人送一块布过来，拿布围着腰回了趟家。
他说这事的时候，肩膀抵着梁嫂家外头的铁栏。
我第一次听说，脑子里把那个午后翻了半天，只翻出自己当时在外地交一组旅拍。
“您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啥用？给我捎条裤子，你半夜也回不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生气，还问我晚上要不要吃丝瓜。
我想起我在粮站把那张推车照片发进群里，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件硬气的事。
到了这会儿才知道，我要守的那条路上，我爸已经站在一块布后头等过人了。
上坡过了粮站的门，我没往家拐，陪他再往巷子里走了一段。
老照相馆在半坡两棵槐树中间，店门窄，两面窗用报纸贴着。
现在要找我拍照，多半打电话，我把旧店当库房用了三年。
我记得往它背后走，有条以前运煤的小道，顺着沟边能下到粮站下口外的大路。
“那头断了。”我爸说，“米婶把一间小棚搭在那儿，堆她的秤和空筐。绕不出去。”
我扶着他在门边的长凳坐下，自己去后院瞧了一眼。
天黑下来，窗玻璃照出我身后一张模糊的脸。
我拿手机照沟边，看到一道泥墙，再把光移回自家后墙。
我小时候跟我妈在这间屋里等照片干，她嫌我乱动，给过我一把卷尺量柜子。
我量着玩，把进深也记住了。
六米出头。
我沿墙把光从东往西照了一遍。
要是肯拿家里的六米出来，那条断掉的路就能从照相馆里穿过去。
4 里间六米
第二天我起得早，想趁我爸没出门，把照相馆门口的树叶扫一扫。
扫到门缝那儿，里头伸出来一把笤帚，撞在我手背上。
我爸已经在了。
他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一脚踩着摞得太高的旧报纸。
“你不是要量吗？”
我还以为昨晚摸黑照后墙的动静很小。
我拿来卷尺，叫他帮我捏住头，自己一步一步往里退。
照相馆前后两间，前厅原先给客人换衣服，左边隔出一小间冲印室，真正长的是右边拍照的屋子。
当年店里那张红绒布就在这儿挂。
前后两扇门都在右边，最初后门宽是为了抬布景，布景不用以后，就给一只长柜挡住了。
我把柜门拽开，一股生霉的木头味钻出来。
“从大路沿煤道上来，到咱后院拐进来。从这间屋穿过去，推车就能到上头的巷子。”我指给我爸看，“原来煤道最后那段直走，过的才是米婶的棚。”
“后院有截矮坎。”
“能不能接个缓坡，我找人来看。”
我爸扭脸去看前厅。
“客人还拍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贴在玻璃上的租衣价目表。
小时候我妈给我念过那些价钱，念完了就支使我去门口找客人，嘴上说一个都领不进来可别回去吹风扇。
她去世后，我爸两回打算卖照相机，最后都在卖家上门前涨价，把人赶走。
三年前我离开城里那家影楼，回山里自立门户，我爸把钥匙放到饭桌上，说趁他还抬得动木板，我想怎么改赶紧说。
我那时拍山景比拍人挣得快，迟迟没改，到了去年才决定把屋子弄成一个小摄影馆。
我想把以前的照片洗出来挂满一面墙，留一小块地方给那些愿意进山拍个人照的客人。
孟川给我的两万预付款，一万多拿去补了屋顶，剩下的还在我卡里。
怕我爸骂我花钱，我告诉他这笔活做完就有余钱，窗也换得起。
他到处跟人讲，我儿子又要开店了。
现在他卷尺都还捏在手里，就问我客人往哪儿站。
“这边走人，隔一面墙，左边还能用。”我说。
我爸把尺头往墙上抵了抵。
“左边打灯，人一坐，胳膊能撞到墙。你自己过去坐坐。”
我没过去。
冲印室什么样我知道，灯一开，只照得出洗手池底下有几道缝。
我从前老觉得，只要我把屋子留好了，我爸就还有个站在街上跟人闲扯的由头。
人家问起他儿子，他可以领人进去，说在这儿，等会儿就来。
把后门打开就得舍掉半个店，舍掉以后能做什么，我一句整话都答不出来。
我爸倒先把尺收了。
“县城你姨那栋楼一楼有个空屋，她前两天又问我租不租。”
我抬头看他。
“您想搬？”
“我先说一声有这回事。你别弄得像是六家人能不能过日子，都得你开这个门。”
“这房子是咱家的。我还不能想想？”
“你想。”我爸从报纸堆上下来，“把你自己也算一个人进去。”
他说完拎着笤帚出门，去扫屋前的那段巷子。
我一个人坐在长柜旁边，抽出里面积灰的样片册。
里头夹着两张冬天拍的校色小样。
同一个角度，第一张有几个影子，穿枣红棉袄的是我爸，白边是他从镇上捎回来的豆腐袋。
第二张什么也没有，孟川挑走的就是第二张。
我想起来他挑照片的时候，随口说第一张挺暖。
我当时跟他讲，宣传片要的就是干净，闲人一个也没有才好。
我说的那个闲人，每个星期一和星期四往山下买两块豆腐，有一块是给我的。
我把两张小样都搁在桌上，拿手机给孟川打电话。
“我打算带人看看煤道。”
他那边有车声，他往里面走了几步，才听清我在说什么。
“你要开自家照相馆的门？”
“我先看看能不能开。那张空路，别再放进任何试走材料。”
“折页我不收回。”
“你做宣传随你。是试走材料。”
他没说话。
隔了几秒，手机里响起车门落锁的声音。
“老方，咱谈的是换一段路。你要拿自家的店往里搭，回头生意丢了，谁也赔不起。”
“试走以前不要锁。我问你要这句话。”
他叹了口气。
“行。今天我让老许把上口的锁先撤下来。”
我在玻璃倒影里看见自己嘴角扯了一下。
赢了这一句，心里竟然还能高兴。
我从店里出来时，树叶已经扫成一堆，我爸手里拎着一只结实的旧纸袋，站在树下冲我招手。
“给你装了块豆腐。”
他走过来，把袋子搁到我掌心。
“昨天忘给了。你要是不吃，晚上拿回来我煎。”
5 请她下班
那天下午我没上山，拎着豆腐去图文店找陶禾。
她从切纸机后头探出脸，说她早上没吃完的馒头还在桌上，让我自己拿。
我说：“我来请你吃饭。”
“那你拿块豆腐干什么？”
“给你看看我的聘礼。”
她看了我两眼，笑得趴在了切纸机旁边。
店里就她一个人。
墙上那块挂钟的分针走一下要抖两抖，底下压着一叠细长的快递单。
她拿袋子来把豆腐装好，给我写了一张收货单，收货人陶禾，品名聘礼，净重一斤。
“你拿好。”她指着最底下一栏，“押金还没给，概不退换。”
“要多少？”
“等我下班。”
她还有十几块台签没折，我坐在门边看她干活。
我认识陶禾的第三年，头一次看清她给一张纸找中线时会把左眼眯起来。
她说机器压出来有点偏，十张放一起才能看出来，得换一种折法。
我说我来帮她扶纸，她给我一块废样，让我先试。
第一下我就把正反弄错了。
她把我手里的废样抽回去，问我平时叫人往左边站，到底是你左边还是客人左边。
我说难怪我俩认识这么久都没进展。
“怎么讲？”
“你一弄错就知道，我弄错了，还要再试两回。”
她笑过，又低头把一条折痕压平。
店里慢慢暗下来，隔壁卖凉菜的先打开灯。
我没掏手机，一直坐到她把最后一个台签叠好，箱盖压实。
她去后头洗手，出来时两只手冻得有些发红，袖口也湿了一片。
我下意识去握，又怕她不愿意，先松了一下。
她把手指递过来。
“昨天你抓的是这边。今天换这边也行。”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只空空的钥匙圈，连手一块递给我。
她说钥匙圈是留给县城那把新钥匙的，还没签租约，先买了个喜欢的。
塑料小橘子，叶子上有一圈手绘的黑线。
我在掌心里捏住它，问县城签铺子的日子定了没有。
“周五上午要去看用电和后门，合适就谈价。”
我原本想请她去试走。
上山前我都想好了她能帮什么，她走得稳，量尺寸也比我仔细，米婶去她店里印过价签，也愿意听她说话。
现在她要往南河街去，我那句话在嗓子口打了个弯。
“要我陪你看吗？”
“你那天要试走，我可以自己去。”
她顿了下。
“你想看我的铺子？”
“想。看你打算在门口摆什么，我能不能占个位置。”
我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有些像讨一张凳子。
她没有笑我。
“凳子给你。门口不给你，得留给人进店。”
我牵着她出门时，街上卖凉菜的人问她还是老样子吗，她说今天要两份。
我们去河边找了张桌子，点了一锅热乎的砂锅，让老板把豆腐也放进去。
锅咕嘟咕嘟开的时候，她才问我家里怎么样。
我把那间照相馆的事跟她说了。
说到剩下的四万，我嗓门忽然低下来，怕她听出我把店开成的把握其实很小。
她用勺子翻出一块没碎的豆腐，慢慢推到我碗里。
“那屋子穿过去六米，你原先想在里面干的事，要占多少米？”
“大概全要。”
“你很舍不得。”
我低头吹那块豆腐，吹了好几下。
我爸下午叫我把自己算进去，我还能和他顶几句。
陶禾说我舍不得，我一点劲都提不起来。
“前头那面窗的钱是我妈攒的，一半是给人拍学生照攒的。”我说，“我小时候把那些照片数过一遍，四百多个孩子。我想等我有本事了，把那个屋子再填满一次。”
陶禾没急着开口。
砂锅里的热气朝她那边飘，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露出腕上一圈淡下去的表印。
“你要走哪条路，先弄明白再选。到时候你说舍得哪一样，我都信你。”
我把碗挪开，看了她一会儿。
“你怎么不问我，房子怎么办？”
“方砚。”她放下勺子，“我今天要的是你跟我出来吃饭。这会儿你人已经在这儿了。”
我的手在桌下握了一下，握紧的地方还暖着。
那晚我把她送到店门口，她要进去关电闸，我说等她关完再走。
卷闸门放到一半，她低着头钻出来，站在我面前不动。
“还想说什么？”我问。
“押金。”
我真以为她要个什么东西，从口袋里摸出了车钥匙和几张小票。
她抓住我拎钥匙的那只手，往上踮了一下，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
然后她蹲下去把卷闸门落了锁，像是干完了今天最后一件活。
我站在旁边半天，车钥匙齿都快攥进肉里了。
“明天也能来吗？”我问。
她转了转卷闸门的钥匙。
“来。今天你提前了四十分钟，明天少罚你等一会儿。”
6 第八级
周五早上，陶禾给我发了张南河街的早餐照。
油饼切成四块，摆成一个圆，中间缺了块最大的。
她说看房的人还没到，最大的已经吃了，等回来再给我买新的。
我爸在旁边一拐一拐往粮站走，问我盯着手机笑什么。
“有人请我吃饼。”
“叫她别放在塑料袋里闷着。”我爸说，“再贵的饼，闷一路也软。”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枣红棉袄。
我原本嫌颜色太扎眼，想叫他换一件，走到半途又觉得，就要这件，站远了都能让人看见。
试走从上头往下走。
东侧台阶藏在两幢房子之间，最窄的地方一个人撑伞就堵严了。
孟川比我们早到，他把路边一块松砖踢到墙脚，给大家让地方。
梁嫂点了人，六户都来了，有三户还来了两个。
米婶拽着那辆车，里面坐了个刚会说整句话的小孙子。
小孩抱着一根嫩葱，见人就说奶奶不卖。
孟川看见车，便叫老许来。
“帮米婶把车抬下去。”
米婶低头问孙子：“你怕不怕？”
小孩以为要抱他，屁股往筐里一坐，抓住边沿不放。
我过去拦了老许一下。
“平常几点有这服务？”
老许手还伸着，一时没想好该往哪儿搁。
孟川往我这边看。
“先让孩子下来。你还真要让她推着走台阶？”
“孩子先下来。”我说，“车留给她，看看一个人能不能下。”
米婶把孙子交给隔壁媳妇，自己揪住车把，从边上探头看了一眼。
台阶从第三级开始往里拐，推车的两个轮子一上一下，空筐都差点给掀翻。
她拽回来，给人看车底的泥。
“我一车藕就算跌了，也不过卖不出去。孩子的爹妈在外头，我可赔不起一个小的。”
她没跟谁发火。
说完把孙子抱回来，手掌盖住小孩的耳朵，退到墙边。
我爸扶栏杆往下走。
他不愿意我站在前头，说我高，挡他看脚。
我让开，隔两级跟下去，数到第八级，听见他鞋底在水泥边上轻轻磕了一下。
他扶住栏杆，试着把重量放到左脚上，膝盖打了个颤。
我说：“爸，歇一会儿。”
他很轻地回我一句：“我右脚提不上来了。”
底下有个来帮忙的男孩没听见，以为老头要一鼓作气，仰脸喊方爷爷加油。
我爸手背上的筋绷得厉害，脸还朝下面，好像只要脸不转，就不用叫别人看见他的难处。
我站到他低一层的地方，让他把左胳膊搭在我肩上。
“咱回去。转身慢一点，我在底下。”
他没应，脚却往回挪了。
等他上到平地，梁嫂把自己带来的塑料凳挪过去。
我爸坐了会儿，跟她说：“你别写我没走完。写我走到第八级，上来了。”
梁嫂笔尖停了一瞬，把那句照写下去。
边上两户人的孩子在县里，老人平时走台阶没问题，本来觉得换条路也就换了。
一个姓郑的叔叔看见米婶把车拉走，才提起自家冬天要送一大罐液化气上来。
他跟孟川讲，若让送货的另算抬罐的钱，他得先知道以后收多少。
孟川扶着栏杆，下去再上来一趟，自己是一步没停。
上来以后他说，东边单独做上口不行，这一点他认。
我爸已经缓过来，挪开腿，让别人也坐一坐。
梁嫂把意见表摊到墙上，让刚才走过的人自己写名字。
我爸签得最慢，写完还给下一位掸了掸纸上的灰。
我带梁嫂和孟川去看了一眼煤道。
走到我家后院，我指给他们看从后门穿到前门的方向，又蹲下来量那道矮坎。
梁嫂问起价钱，我说下午找做零活的谭师傅来，看值不值得报。
她说先把旧口保留写上去，另外的路等做得出来再试。
孟川一直没开口。
等梁嫂跟我爸回去，后院只剩我和他，他才蹲下来捏了一下墙角的碎土。
“我已经签了两批周末的团。到时候游客在院子里，客人丢个包，我要挨个跟进出的人核对？”
“上口原本就有人走。你签之前知道。”
“我以为东边真能用。”
他没再看那堆土，扬起脸看我。
“店里七八个人已经来上工了，里面有三个人是村里找过来的。我问你，这条新路你是想真做，还是说出来叫我下不来台？”
我把卷尺拉回手里。
那根尺收得有点猛，铁片刮过我指关节，留下一道白印。
我问他：“我要真做，你那边肯出多少？”
孟川低头想了想。
“你先给我看人能从哪儿走出来。米婶那辆车能出来，才有得谈。”
7 另开一桌
陶禾回镇上时天已经黑了。
客车里最后一个下来的是她，怀里捧着个纸袋，饼香从袋口往外冒。
我站在站牌边，伸手想接她的包。
她把纸袋塞给我，说别接错了，那包里有一斤螺丝。
她在县城铺子里找到一盏前任租客留下来的灯，老板说拆了算她的，她就连生锈的螺丝也一道装回来，好照样买齐。
“签下来了？”我问。
“交了两百留到下周一，房东答应让我找人查电。他肯改老插座，我就签。”
她走得很快，到了停车场却放慢了点。
“你爸回来以后呢？”
“在家骂我买的肉太肥，挺有劲。”
“你呢？”
我捏着热纸袋，突然想告诉她第八级的事。
在我爸说出右脚提不上来以前，我已经想好要拍一张台阶，让山下看的人知道有多陡。
等他扶住我，我顾不上拍。
后来我很庆幸自己没拍。
我把这些说给陶禾听，她没拿什么话堵我，等我说完才问：“他是不是把很大一部分重量都给你了？”
“嗯。上到头了还压着，过了几秒才把手拿开。”
她伸过手，捏了捏我的肩。
我妈去世那年，我爸送我妈下葬回来就去给车换雨刷。
我在后院能听见雨刷刮过玻璃的响声，四下根本没下雨。
后来我学会了看他什么事能说，什么事过半个月再提。
那句右脚提不上来，大约是他近几年最舍得给我的一句话。
我站在客运站的灯底下，肩膀直到被陶禾碰了才晓得酸。
她说：“带我去吃东西吧。你能吃饱了，再回去跟你爸吵肉肥。”
我们去了她熟悉的小炒店。
她点一个苦瓜一个炒牛肉，又跟老板要两个空盘子，把饼装进去。
我问她看上的铺子究竟有多大，她从包里摸出一个记东西的小本。
十八个平方，画出来大致一条长方形。
门边有个凸出来的矮台，她要把台上老旧的瓷砖撬掉，抬一张长桌靠过去。
“上午太阳从这儿进来。开门的时候我想先把字写了，再回电脑上的消息。”
她拿手指点了两下本子。
“我一看有太阳，就想交钱。接着插座掉下来一个盖，我才清醒。”
她说她找我约会也有这一段。
第二次进山前，想了三个约我的理由，最后只用得着一袋糖。
我忍不住问：“什么理由？”
“让你给我拍套头像，假装我缺一张。跟你说那附近好像有棵长歪的枫树，骗你陪我去看看。最差的那个是，说咱们两个同岁，问你妈有没有催你。”
我嘴角一僵。
陶禾自己说下去：“知道你妈不在，所以那个理由第一个划掉。”
我笑出了声。
“我妈从前给我算过，说我找不到女朋友，就去给人拍结婚照，天天看，兴许能学会怎么找。”
“学会没有？”
“还没。”我说，“前两回看见你，光知道找石头，别叫你踩空。”
她伸手夹菜，耳垂慢慢红了。
我第一次发现，先把我喊住的人，也有被一句话戳得不敢抬眼的时候。
我给她把盘子里的苦瓜一片片挑到碗里。
吃到后头，她才瞥见我带在手边那张路线草图，问要不要帮我放平，纸快折断了。
我把它摊开。
谭师傅下午说过，单看院墙和后门都好弄，最难的是从煤道绕进我家那一下。
我把转弯画得太漂亮，以为手指往上一划，米婶那辆车就能过。
陶禾说，绕弯得知道车连把手一共多长。
她给我看自己店里长桌怎么进门，说她那个桌子还没买就量了三趟。
我借她本子边角记下明天要量的东西，把草图叠好放回去。
“你还有话想跟我说？”她问。
我想跟她说好些话。
最后我把盘里的饼挑了一块最大的，说要是方便，下周一签租约，我送她去。
她拿起那块饼，正要咬，忽然问我：“周一就算房东变卦，你也去吗？”
“去。变卦了咱找下一家。”
她把饼掰开，一半放到我盘里。
“那就说好了。周一我把楼号发给你，咱往下走。”
8 没去成的南河街
周一早上，我把车停在图文店门口，原本只要等陶禾出来。
她说房东修了插座，还给了她半小时去看电表。
我提前出门，兜里揣了支能写字的笔。
七点四十，梁嫂把一张截屏发给我。
栖谷的推介号昨晚发了一组粮站内测的图，第一张还是那条白霜盖过的空坡。
底下有人问，这儿走动的村民多吗，带孩子过去好不好管。
号主回了一句，原运输道早已废置，活动期间上下口会有人员管控。
配图右下角是我的全名。
我在车里把那句话放大，手指一直按着屏幕，好像再用点力，就能把自己名字抠出来。
过一会儿，我看见六户里有人把截屏转到村里的群，问试走还有没有用。
老郑说他闺女看到了，要他先把冬天的气订了，别等人真锁门再去叫车。
底下有人回，照片是本村人拍的，有人不是早就拿了钱吗。
话没有点名。
我甚至能把给照片付钱的那天想起来，孟川在我手机上转过来两万，还拿手指敲了敲屏幕，说兄弟你把窗也修了吧。
我给他打过去，他已经在粮站了，说号是运营小姑娘值班，一早叫人改。
我问他旧图能不能撤。
他说文章里还有客人的报名入口，撤下来得把人重新通知一遍，让我等他十分钟。
我说：“我过来。”
正巧陶禾从店里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薄呢外套，口袋上沿有一根黄线没剪，是她平时嫌太费事不穿的那件。
她从副驾驶这边拉开门，我举着手机给她看。
“我得先上山一趟。你帮我打几张图行吗？一张是今天这个，一张是我手机里另存的。”
她把门又往外拉了一点。
“现在？”
我看见后座上摆着一沓车里备用的防水袋，脑子里已经排好了照片顺序。
“很快，我发给你。这东西一摆出来，孟川就没法当没看见。”
“方砚，现在七点四十七。你跟我约的是八点出发。”
我终于把手机放低。
“你跟房东说一声，晚一点。我尽快下来。”
陶禾没上车，手还扶着门。
“他九点半要去医院接他爱人。这半个小时我们上周就定好了。”
我说我知道，我这边实在急。
她往客运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先去，车应该来得及。照片你等我妈开门再印。”
她转身要走，我想拦她，一着急竟然说了一句：“签字又不用我，你自己也能办。”
她站住了。
她今天是提早把头发编起来的，发尾别着两枚平时干活舍不得用的银夹子。
夹子在雾里泛着冷光。
“是，我自己能办。”她说，“你也能自己办。别把我的半个钟头改成给你印照片。”
她伸手，把副驾的门轻轻推回去。
没多响。
我宁愿她朝我摔一下。
等我上到粮站，宣传号的那句回复已经删了，换成开园安排另行通知。
图片暂时还在。
孟川从办公室出来时手里拿着早餐，刚咬了一半的包子搁在窗台上。
“图我会换。我那边说活动管控，是说游客检票。”
“写早已废置，也是游客检票？”
他嘴一张，没立刻找到话。
我把手机上的两张小样翻给他看，指着第一张里的人。
“你知道我爸走的是哪条路。他那天就在画外，你也见过这张。”
他不看我指的地方，伸手把窗台上的早餐纸折了一下。
“当初你给我的目录里写的是景观照。我给项目投进去二十来万，现在有人拿我的图出去说，我要关村里的门。你一早过来拍桌子，真以为我只在乎你这张图？”
我往门外看，刚到的几个店员站在屋檐下面，谁也没进来取围裙。
我原本要说的好几句重话咽下去，只讲了当下那一句。
“图撤。换什么你们自己选。写清楚门现在开着。”
孟川把老许叫进来，当面让他联系运营改图，旧门照常，试营业只开下口那间咖啡厅，院子上半截暂时别摆桌。
说完，他拿起包子继续吃。
他没看我，腮帮子鼓着，像小时候打完架坐在路边啃馒头。
我转身出门，站在墙下给陶禾发消息，问房子看好了没有。
十分钟以后，她回了一张照片。
塑料小橘子吊在钥匙上，放在她膝盖上。
照片之外只有一句，签好了，我要去买工作服。
我发了个恭喜，想再打一行，手伸进衣袋里，碰到那支笔。
笔帽上还有一点没揭干净的价签。
我把它撕下来，在指肚上搓了半天，搓成一粒怎么也抖不下去的灰。
9 两条腿的桌子
孟川说要换图，午饭前果然换了。
我把改过的消息发给梁嫂，请她转给各家。
梁嫂不肯只转一张截屏，印了条纸，叫我去给粮站上口贴好。
纸上没一个字说谁对谁错，只写上口照常通行，入口如有调整，以合作社会议公告为准。
我把纸贴正了，转身看见米婶的车靠在墙下。
她人站在台阶上掐葱叶，看我过来，问我舍得贴自己名字了吗。
我脸一热。
“那张空坡是我拍的。”我说，“去年冬天我请你们先让了一会儿。”
“我记着。你还说请我喝姜茶，后来忙着赶哪儿去了，茶我也没喝着。”
她撅掉半截黄尖，丢回篮里。
“我说你，你这手怎么磨破了？”
我前一天量车，卷尺扎了一下，忘了擦干净。
米婶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块还没拆的创可贴，叫我自己贴。
我把手收拾好，请她再陪我去一次后院。
她收起葱篮，答应得挺痛快，到了棚子那儿才说，转弯不能朝她这一头再占。
谭师傅拿的粉笔还在我兜里，我蹲下画给她看。
我家院墙有扇坏掉的木门，门外下两个低阶到煤道。
原来那两个低阶窄，车出去会先顶着她的棚角。
谭师傅量下来，从我家那边退掉一段不挡土的花砖矮墙，把院门扩开，坡能伸长些，再借她棚子外头一点地方转弯。
米婶把棚门打开。
她棚子是贴着煤道尽头搭的，卖葱那块长台就伸在门外，葱还没来得及捆，竹绳挂下来一长串。
“人家一过，屁股一扭，葱全带走了。”她说。
她一弯腰，顺手把掉进筐里的一把叶子理好。
“我四点多就起来，这一桌葱都是坐着捆。你叫我把桌搬回屋，我孙子能叫我开灯叫醒两回。”
我先以为她怕过路的人踩着她的葱。
看见桌边那张撑手的椅子，我才知道她在意的是每天睡熟的两个钟头。
我试着把桌子往棚里转，另一头撞到一摞晒干的竹竿。
米婶冷眼看我撞了两回。
“你腿短，你让这桌子也长短了？”
我没动桌子了，跑回照相馆把卷尺拿来，量她坐下离桌边有多远。
原来门边站的地方是空的，她卷着袖子理葱，凳子一直靠在桌旁，实际用得着的只有半张台面。
我问她：“要是把桌腿撤掉两根，这一头靠着棚里面做条长台，您坐这儿，摸得着右手边的秤，行不行？”
她往我指的地方坐了下，拿一把葱比划比划。
棚上的旧灯照不见那儿，开门又挡手。
她说：“你给我多安个灯。”
我又蹲下去看下雨的水印，棚门这里一直漏水，往后真有人走，脚下也容易生泥。
谭师傅说能从我家屋檐上接一段管子，把我们这头流过来的水收走，价钱得再算。
我没当场替他答应，只问米婶换了桌、移了灯，转弯外侧留出来的那一小块能不能一起量。
她把卷尺捏住了。
“先写下来，到时东西弄齐了我让。你写上灯，我得瞧得见我的葱。”
我跟梁嫂说这件事的时候，她让我把米婶也带过去。
三个人对着一张纸，把哪块地、让出多宽、日常谁清扫都写清楚。
米婶落完自己的名字，看了又看，叫我加上一句，只走人和小推车，别哪天来了辆比她棚子还大的摩托。
梁嫂说，另外几户明晚也来，做出来看得见好处，修路的钱可以议一议。
我拿着那张纸回家，进门的时候碰见我爸在试外套。
他把钥匙从棉袄换进一件深蓝色夹克里，站在柜边重新摸了一回。
“我想下县里看看你姨说的房。”
我张嘴就想说您别去，路马上就有眉目了。
他看了我一眼。
我把话往回收了收。
“哪天去？我送你。”
“明早。你光送就行。房我自己看。”
他低下头，把夹克一边翘起来的口袋按平。
我把手里那张纸展开，本来能把好消息跟他说两遍，最后只说了一次。
我爸听完叫我也过去坐。
桌上摆了四颗去了皮的生花生，他用大拇指挨个推过来。
“你觉得方不方便？”他问，“县里有的人家可不让在门口晒裤子。”
他问得很当真。
我也挪近一点，跟他看姨发来的几张房子照片，找哪扇窗外头真的能拉一根线。
10 去她那一头
县城比镇上多三条能把人开晕的单行道。
我爸在副座指路，说小时候他送我姨上学根本不用这么绕。
我说那时候他骑自行车。
他说骑自行车也比我今天走得顺。
等我们终于到地方，我姨已经抱着个暖水壶站在楼下。
她把一串钥匙给我爸，问他要不要先去看看菜市场，我爸看了我一眼，说让我先走，晚上打电话。
我问在哪儿接他。
“我坐车回去。”他说，“楼下那站能到客运站，你别一直挂着。”
我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
单元门有个自动回弹的弹簧，我爸进去的时候没来得及扶，我赶上前托住。
他进门后头也没回，叫我记得把门带严。
我照做了。
南河街就在再往南两站的地方，我把车放在我姨楼下，顺着人行道走过去。
陶禾给过我店面门头的照片，蓝底白字还留着上一家卖干货的名字。
我在街对面看见她搬凳子，凳腿没拧紧，一放地上就歪。
她把脚踩在横撑上，自己蹲下去摸螺丝。
我没有立即过去。
我在微信上问她，现在有空吗，我在对面，想跟她说一会儿话。
她从凳子后头摸出手机，朝窗外看了一圈，然后伸出左手，比了个五。
我就站在那家关着的茶叶铺前面，真的等了五分钟。
过街时，她把门推开了。
“你怎么来了？”
“我爸来看房。我来看看你昨天签下来的铺子。”
她把刚拧好的凳子翻正。
“是我自己挑的。你坐吗？”
我坐下去，凳子稳稳当当。
“昨天我说签字你自己也能办。”我看着她，“我说那话，是嫌自己答应了你还要改时间，就想把这件事说得没那么重要。你当然能自己办，我本来答应的是陪你去。”
她手里的螺丝刀没有放下。
过了半天，她往店门口看。
“我那时候已经把上午留出来了。签完以后，我还想请你吃汤包。”
“下回我请。”
“下回我还愿不愿意留，得看你。”
她说得平平常常，我胸口却像被那条没拧好的凳腿蹬了一下。
我说好。
昨天我从粮站回来，手机上有一条她没发完的消息，开头只剩两字，算了。
我本来想追问她算什么。
见她蹲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我才明白她大概连把那些话打第二遍都嫌耽误事。
“还有照片，我自己在镇上另一家印了。你忙你的，以后我有活找你，问价，排队。”
她这才把螺丝刀搁下。
“价格表等开业才有。”
“那我先占个号？”
“第七号。”
我有点吃惊。
她嘴角动了一下，领我去看矮台旁边那堆纸板。
她已经接了七笔，前六笔是给老客户画价牌，剩下这一笔给南河街街口卖早点的婶婶写一块木招牌。
她收了五十定金，在一个夹子里压着。
我看见旁边搁了张牛皮纸，四个手写的大字，鲜肉汤包。
汤字第一点墨重，像蒸屉刚打开，水汽在往上顶。
我在县城住过六年，进过二十几家摄影棚，头一回看见一个地方还什么都没有，主人已经知道它早上该是什么味。
“陶老板，怎么才能吃上汤包？”
她靠着空台子看了我一会儿。
“婶婶卖完了。你帮我挑条围裙，挑得好我明天给你留。”
她拿来的两条围裙一黑一绿，黑的耐脏，绿的胸前有一个方口袋。
我选绿的。
她问缘故。
我说以后在街口等她下班，远远就能认出来。
她把那条绿的摊平，在胸前比了一下。
我过去替她把背后那根带子理顺，手只搭在布上。
她回头看我。
“你刚才说下回你请。明早九点半以前，我能留四十分钟。”
“我七点半出门。”
“坐车只要一个小时。”
“我买汤包。要是错过头一笼，就等第二笼。”
她把背后的带子交给我。
我给她系了一个结，比系摄影包的松一点。
她回过身，低头看了看那条围裙，然后揪住我外套的拉链，把我往前拉了一小步。
“方砚。以后真赶不及，提前跟我说。我有地方可去，也会不高兴。你听见就行。”
“听见了。”
我离她近得能看清那枚银夹子上的小划痕。
这回我先开口：“能亲一下吗？”
她点头。
我亲她时，搭在她腰上的手摸到两根围裙带子，结还好端端的。
我在她门口待到她说要去进货。
我没有磨蹭，过马路之前回了一次头。
陶禾还穿着那条绿围裙，背着手站在门里，见我回头，抬起一只手跟我挥了两下。
隔得那么远，我居然看得清她在笑。
11 腾出来的地方
晚上，梁嫂把几户人叫来，说是商量修路，实则把谭师傅那张报价单一摆，让有问题的人先问。
清理煤道、接坡、改排水和前后门，一共两万二。
两道门边原先漏风，改通道以后还要把空出来的走线理掉，棚灯和矮台也在这笔钱里。
老郑去过后头，说要是只给走人和手推车，他家叫送气的来，还得从大路下车。
梁嫂请他把想走的那段比划出来。
他比划到一半自己明白了，过去送气的三轮也进不了上巷。
这回能少抬一截，他先签了支持。
另外两户各有自己的担心，一个想知道巷灯晚上谁管，一个问谁去挖沟里的树根。
梁嫂把话问完，算完几处公用维修剩下的钱，说合作社能从这笔里拨八千，算修公共过道。
条件是新路试走过了，再认账。
灯和清理她安排人接过去。
孟川原本坐在门旁。
他听了一会儿，开口说栖谷能出六千，也得等路通了付。
有了独立的通道，他能把团队集合跟居民出入分开，雨棚里的桌子也不用撤来撤去。
我问：“早晨五点送菜，晚上十点回家，从这屋走的人要不要等谁开门？”
孟川摇了下头，说他管粮站的门，管不到我家的门。
“那就把新路全天都能走写上。”我说，“真要维修堵了路，用粮站的旧口。你有客人也得开。”
孟川皱着眉。
“那得提前说一声，我来排人。”
梁嫂把这句也记下来。
她让我算最后八千，问我有没有把握。
我手机里存着个二手器材店的估价，那支长镜头成色好，寄过去还要查一下。
我按店里给的低价算一遍，能把钱凑齐，照相馆的窗先不换了。
我爸在旁边坐着，腿上搭了一条擦玻璃的旧布。
“我跟他一块出。”他说。
我看他一眼。
“您留着。楼底下能不能晒裤子？”
“能晒。”他用布擦擦手，“我交了两个月的租，你姨不肯多收，说让我先住几晚。家里那扇窗要多少钱，我心里有数。”
他说完当着几户人的面问我，到底是从哪儿开始拆。
我给他指的是长柜和花砖矮墙。
他点头，拿梁嫂的笔，把名字落在我后头。
那晚我跟他去给照相馆腾地方。
长柜太沉，我们先把抽屉拉空，准备隔天等谭师傅来抬。
最底下那个抽屉木头涨了，我拿改锥剔了半天，拽出来的是一个旧相框，背面有我妈画的三道短竖线。
她嫌在那儿挂太低，来回换过几次钉子。
里面的照片是她自己用延时拍的。
我爸坐红布前那把高椅子，怀里搂个空书包，书包的主人举着两只脏手，从镜头外面冲进来。
我妈那天要给我拍开学照，我先去后院追猫，跑回来书包给我爸抢了。
我一直以为这张早扔了。
我爸把相框扶住，拿腿上的布掸了一下。
“你妈说拍得好。两个都不用叫，看见书包就往一块凑。”
我捏着那只相框，跟他说我原先想在正墙上挂大的，这一张可以放玻璃柜。
我爸打量了一眼里头堆的东西。
“你要是舍不得，咱再议。八千我有，房也能退。”
他难得把决定停下来，等我接过去。
我想了挺久。
今天真要反悔，谁也不能让我打开自家的门。
粮站上口早就争回来了一半，再跟孟川耗，耗到他肯叫店员给米婶推车也有可能。
可我看了看地上我和我爸踩出来的两道湿印。
我不想他以后进出家门，还得瞧谁今天有兴致给他搭把手。
“走这儿。”我把相框拿走，去抓后门的把手，“您住县里也好，回来也好，随您。这几家人从这儿走，我愿意。”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把塞在门缝的报纸拔了。
我拽开后门，山风钻进来，吹得空抽屉里一张纸起了个角。
我爸越过我走到后院，找到那片谭师傅用粉笔划过的墙，站了半晌。
“那你把红布留下来。”他说，“是张好布。挂不住整幅，也别拿去垫砖。”
我说我知道。
我从门后把叠好的红绒布抱出来，把脸在上头停了一下。
布有些凉，边角还扎脸。
我抱了一路，回家先把它放到床上，才给二手器材店的人发消息，说镜头明天上午能送到。
12 车把朝里
镜头寄出去的第四天，器材店验完货，打来一万六。
我第一眼看的还是快递页面。
那盒东西已经签收了，收件人的签字处是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勾。
从前我带它上山，背带压久了，右肩会麻。
现在我出了门还抬手往肩后捞了一下，摸到空的。
陶禾那天在县里给人写招牌。
我发消息给她，说钱到了，刚还习惯性去摸包里的镜头。
她回我一张手掌的照片，食指上沾了一点松烟黑。
底下写，今天第一次用自己的桌子，桌面弄脏了还想找抹布，想完才记起可以等收工。
我把那张照片留在手机里，然后去给谭师傅转账。
他给米婶做的台子已经装起来，两个木支架钉在棚里，地上少了两条挡腿的桌脚。
米婶上午站着捆，下午坐下试了一回，挑出两颗冒头的钉子叫人再敲一敲。
她孙子过来帮忙，蹲在檐下给所有人发葱。
我领到两根，一根当场被他收回去，说他也饿。
修路接着做了十来天。
新坡从煤道边上伸进来，绕过米婶棚角，走得比原来长一点。
谭师傅收了工，叫我给新门上多余的漆擦擦，免得老人以为弄脏了衣服。
我从后门开进去，才发觉屋子里亮得从来没这么均匀过。
原先为了打灯，我拿厚纸挡了两块窗玻璃。
纸一撕，地上长出来一方淡黄的日光，从红绒布以前垂着的地方一直铺到门口。
我爸在那天下午回来。
他从县里坐车到镇上，碰到个上山的熟人，顺道捎了一截。
给我带了一包核桃酥，嘴上说是我姨买多了。
我问他屋里住得怎么样，他说：“半夜楼上有人练琴，我起来听，听到第三遍还错在同一处。”
他把酥放到我搬出来那把高椅子上，往屋里走。
前门边搁了个细高架子，我留着放老样片。
我爸侧着身挤过去，回头看那架子还伸着一截。
“车来了，你要叫人家先收葱？”
我伸手把架子拽住，往左边冲印室推。
室里塞了一排柜子，我推进去半尺就卡住了。
最上头那摞纸盒抖了一下，我爸突然伸手抱住，说别摔，有几盒没洗过的底片。
我赶快托住底下。
他弯着腰，胸口顶在架子上，两个人半天没动。
有一阵我听着他鼻子里呼出的气，心里特别难受。
相框和底片原来都有位置，如今连放个架子都得商量。
我说：“底片我拿回家。架子要是用不上，放院里给您晒辣椒。”
我爸把盒子递给我，屈指在架子上敲了两下。
“送你姨家去。她阳台空着，县城也不是不能晒辣椒。”
我想笑，又觉得他那双手实在抓得太紧。
我去拉了把椅子，才想起酥还在高椅上。
他让把酥挪开，自己坐下去。
“你妈嫌这椅子脚长，我没舍得锯，给人拍照脚能悬着。”他说，“每回一碰着面前的地，我还当她喊我来扶人。”
他把两只鞋都抬了下。
脚尖离地，和相框里那一双很像。
我把光从他左脸挪到右脸，心里想着老铺子最忙时，他站在门口帮人拂过几件衣服上的线头。
我伸手把相机拿出来，问他要不要坐这儿来一张。
我爸想了想，说今天不行，他坐了车，头发塌。
他要等洗了头，再穿那件新夹克。
我说好，把相机放回去。
米婶在外头喊我们，车从下边推上来了。
我去门口看，她推车到了拐弯那儿，顺势把车把朝里拽了一下，前轮过坡，后轮擦着新砌的花砖边进来。
头一回过，她手心出了汗。
第二回她装了两筐水，推到屋里故意停一下，腾出一只手给我爸比画她的新灯离台面多远。
我爸也走了个来回。
他从后门进来时脚步稍微快了些，手扶到墙边，顺手摸了摸我原来挂红绒布留下的钉眼。
“这里能装一条扶手。”他说，“我再住十年，兴许真用得着。”
我拿出手机，把他说的地方记下来。
到了屋前他站住，问我去不去镇上吃饭。
我说我答应陶禾晚上去县里，她给招牌上完漆，我们去吃砂锅。
他就把核桃酥分成两袋，一袋给我，一袋要带给我姨。
出门他不让我送，把两只手都揣起来，沿着那条没正式开通的新路慢慢下了坡。
我站到看不见他为止。
他只停了一次，停在米婶的棚子前，像是站在自己家门口，抬手指给她看，还有哪一块木板应该再敲平些。
13 照片外面
正式试走那天，粮站屋里有一股刚煮过咖啡的味道。
长桌两头坐了人，六户一户也没缺。
梁嫂说先别吃点心，走回来再坐，趁现在人齐。
陶禾在门口等我，背个洗得有些灰白的帆布包。
她一早在县里送完包子摊的招牌，赶头班车上来，想看看米婶怎么用那个新棚。
我叫她包给我，手一接发现里面很轻。
“还以为你带了什么。”
她把包拉开，里面是两只碗。
“忙完了要吃东西的。你别又只管进山，不管下山。”
我没忍住，拿手背碰了下她的脸。
人已经往下口走了，她走在后头，轻轻把我的袖口翻下来一点，盖住前几天被卷尺磨到的地方。
从粮站下口出去，沿煤道一路有缓坡，过转弯能看见米婶棚里那盏新灯。
几户人带来的小车一辆接一辆，老郑把个空罐捆在车板上，自己拉到上巷。
那空罐碰了一路也没掉，他在上口蹲下来松绳子，说以后送货的人也知道在哪儿停了。
我爸走完再回来，没有扶我。
到前门时他照旧有些喘，挨着新扶手歇了一会儿。
他朝梁嫂抬了抬手。
“这一回能写我走完了。”
我在旁边听着，嗓子里有点痒，只好低头去擦那根扶手。
棉布底下全是我爸指尖留下的汗。
回粮站以后，梁嫂先把试走记下来的几条摆在桌上。
有住户提议给岔口装个指路牌，送水的人头一次上来，拐错容易摸到别人家院里去。
有人问新路夜里会不会突然关门，孟川说这事把字写够，等会儿能一个个看。
等都说完，我把装照片的信封拿出来。
里面有两张放大的小样，我一张一张放在桌上。
孟川坐在我对面，端杯子的手定了一下。
墙上钟走到十点十五。
我当着我爸、米婶和那么多看着我长大的人，把我冬天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
“这两张是同一天拍的，隔了几分钟。第一张里的人让开了，才有了第二张。我为了拍一张好看的，拿了钱，也请过人绕路。”
我爸把眼镜戴上，俯过身去认自己的豆腐袋。
我拿指头压着那张空的，没让它随着我手抖。
“以后谁说这里原来没人走，你们可以说那天是方砚在画外拦过人。我把原图和说明都留下。”
米婶最先出声。
“我还以为要一直跟你记着那杯姜茶。”
她用指甲在第一张边角点了一下。
“这一张能给我多洗一份？我那件外套补了三次，这张上看着还挺平。”
“能。我回去洗。”
有个人从桌子另一头把第一张要过去，指着路边一个没对准焦的小孩认了半天。
他后来认出是他女儿，问我能不能只把他女儿那一角裁下来。
我说能。
也有人没吭声，只把写好的通行意见表往前推了推，推到我面前。
孟川放下杯子。
他没抢那张照片。
他说宣传图是他选的，项目方提交过的汇总写得太满，已经跟梁嫂商量重做。
他让老许把订了位置的人再通知一遍，正式活动从下口报到，旧上口在新路启用以前一直开着。
我爸朝他抬了一下眉毛。
“启用以后也有要开的时候，你心里记着。”
孟川说记着，拿出准备好的纸，把两边约定都念了。
六户从新路全天出入，遇到维修要临时停用，合作社和栖谷都能打开旧上口；旧门两边留联系方式，钥匙一把放梁嫂手里。
新路开通满三个月，他们还要按每家走的情形再碰一次头。
孟川念到钱，一共六千，他当场转给合作社。
梁嫂听见到账的动静，用杯盖磕了一下桌子，说别忙着走，还有八千是她那头的，跟谭师傅把数对了。
我那八千先前已经付了。
听见两边都把钱拿出来，我才真觉着，这六米已经从我家通了出去。
签完字，孟川把老许叫去取新钥匙。
他经过我身边时，有几句话像是想说，停了一会儿，最后问：“照片上你爸等了你多长时间？”
我看着窗外。
从这个位置往上瞧，刚好能看见我原先架机器那块青石头。
“大概三分钟。”我说。
他点点头。
“那你去跟你爸吃饭。剩下的宣传活，改天咱两个坐下来算。”
我爸在外头等我。
他从另一边看出去，也看见了那块青石头。
“那天豆腐拿回家还是热的。”他说，“我知道你急着拍。就是你站我对面，一次也没看我。”
我把手里的信封递给他。
他从里头抽出有人的那张，翻到背面看了看。
“都多久了。你现在看见了就行。”
他说完才朝陶禾那边看。
“你们吃什么？给我也添一只碗。”
陶禾把包往我手里一塞，笑着答应了。
14 不续的单
签字后第二天，孟川约我去面馆。
他比我早到，点了两碗宽的，每碗加一个煎蛋。
我推门进去，他正用手掌给桌子试稳不稳。
桌腿下面垫着半片硬纸壳，我坐下也没晃。
“你点两碗一样的干什么？”我问。
“我请客。又不是陶禾请。”
他把筷子递给我，自己低头挑了几根葱出来。
他记得我从前不吃葱，挑完了才发现挑的是自己那碗。
我把那几根葱拨回去，让他赶紧吃。
吃到一半，他提起那六万的单子。
之前拍好的山景和室内图，栖谷愿意留下作宣传用，空坡那张另外标出来，从他们现有的物料里撤掉。
他把缩成一页的结算单推过来，已经交了的图他算八千，我还一万二。
“你那天跑现场，另外那三千是出工钱，我今天转。还拍不拍余下的，你有主意没有？”
我把笔拿过来，没先说话。
原先约的工期还剩一半，四万里有些要分给跟我干活的灯光师，剩下的也足够我用两三个月。
我已经卖了镜头。
现在再上山，得拿两条腿靠近我想拍的东西。
“余下的不拍了。”我说。
孟川低头喝了一口面汤。
“就因为我选那张？”
“我自己也选过。”我说，“现在我想接拍人的活。你月底要拍开团那组，得另外找人。”
我签完钱数，把纸转回他面前。
“那一万二我能现在转，备注写退预付款。账结清，哪天你找我拍一张人的，照我的价来。”
孟川捏着纸，脸上有点挂不住。
“以前我带给你的单子，不值一提了？”
“值。有一年过年，我外地的活全黄了，你带了五家人来拍全家福，我爸到除夕前一天还在帮忙晾照片。”
我记得那时候孟川还没开公司，是借他姐的车一家一家接来的。
第五家是他自己，老人都嫌路远，他就把爷爷奶奶的椅子用绳子捆在车顶。
快到的时候绳子掉下来，我俩举着椅子跑了半条巷。
“那天你带来的那些人，我都记得。你把这张钱收了吧。”
他到这会儿才把笔接过去。
签完他给我看那三千的转账，我也把一万二转了。
我的手机屏幕灭下去，隔了两秒，又自己亮了。
孟川点了收款。
他说：“下周开团那天，七八个人都穿我们新发的工作服。你说拍人，那给他们来两张？”
我以为他还想留宣传片。
他伸手去够桌角那张结算单，折起来，塞进外套的里袋。
“一人一张单的，另拍一张合的。有人找我要过，说工牌上那张太丑，妈拿去给他介绍对象了。”
我笑了一下。
“给他们自己的，留名字。你先把谁能来跟我说一声。”
孟川把最后一口面吃掉，靠在椅背上说好。
我先出去结账。
老板认出我，说等一下，两只碗前些日子陶禾已经拿回去了，他还有东西要给我。
他从收银台底下拎出一只方凳，凳面是旧木板，两条腿刷了绿漆。
“你爸原先托我找这个，说你开店以后，门口总得有个人坐。我给找着了，你拿走。”
我把凳子拎到手里，沉得很，板子底下横杠还钉着根细铁条。
“多少钱？”
老板说我爸答应回头给他洗两张老照片，凳子跟我收不上钱。
我拎着凳子站在路边，想照相馆窄成那样了，给个坐的人倒还有地方。
孟川跟出来，瞧了眼我的凳子，问我放哪儿。
“门口。靠槐树那边。”
他伸手要来帮忙搬，嫌我拿得歪，铁条一直磕腿。
我就让他提了一头。
车停在客运站背后，我们抬过去时，上头那块木板一颠一颠。
他忽然说：“方砚，门柱上那两个眼儿，明天我让人给填了。上口要换的锁用原来的扣，梁嫂留钥匙。再有人来问，我带他走一回煤道。”
我停下来把凳子换了只手。
“不忙的时候，我也能带。”
“你哪天不忙？”
“周二，约人去吃汤包，上午就能回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隔了半条街，他才说：“那她真愿意等你吃第二笼啊？”
15 照到脚
我把绿凳摆到槐树底下那天，来试坐的头一个人是我爸。
他穿着新夹克，刚洗了头发，后脑勺还翘起来一缕。
我拿手给他抹平，他说别按，理发店的人说这么立着显头发多。
门口那段路这几天开始天天有人走，米婶清早蹬门边的泥，老郑夜里回来会把棚边的灯也按亮。
我把红绒布搬出来一截，架在槐树和屋门左边空着的那面墙之间。
布短了些，拍人得挑一下角度。
“你坐还是站？”我问。
我爸从凳子上起来，拍平衣襟，站到布前。
“给我把脚也照进去。”
以前他每回被我妈叫来当试灯的，腿都躲在布底下。
今天他自己挪了挪，左脚比右脚靠后一点。
我说：“我往外站些，行吗？”
“行。你慢慢站。”
我退到树荫旁边。
一开始我还盯着他肩上那点光，接着看见他右手正搓左手关节。
他一紧张就这样，送我去外地读书也是，站在客车旁边，手搓得我以为他冷。
我让他别等我数一二三，叫他帮我看看墙后边长的一枝什么。
他朝那边一扭脸，说你姨种的月季都给你剪成这样了。
他说完再回头，眉心已经散了。
我那时按了一下。
再拿给他看，他还问怎么一张就拍完了。
我说还有一张，等他愿意让我跟他并排站着。
他站在布边等我支相机，嘴上说真费事。
拍第二张时，他伸手把我衣领翻平，等我低头去瞧，机器刚好响了一声。
我爸说这张也洗。
“你觉得好？”我问。
他摸了摸鼻子。
“我头发多。给我姨寄一份。”
我爸后来去县里住，大多是周一到周四，周五回山跟米婶赶早集。
他在姨家的阳台晒过一回辣椒，楼上练琴的小孩下来找，说想学他把红线从辣椒把里穿过去。
我爸起先跟我讲那小孩可吵了，讲着讲着，又问拍的那张照片什么时候出来。
下一个周末，我在粮站把孟川手底下八个人的照片拍了。
其中一个人就是老许。
他不愿意穿围裙，说大伙穿围裙看着有气势，他穿上像要去骂后厨。
我叫他找一件自己穿得惯的。
他翻出件深色背心，里头夹着一张被洗皱了的塑料工牌。
我拍完他来认，盯住自己手上那块不太显的白疤，问那儿能不能磨掉。
我说能，他问我收钱吗。
我说收，你请我喝杯姜茶。
老许问：“就这？”
我给他看项目群里还留着的旧说明。
那道等着我签名的横线还空着。
他接过去瞧了一眼，嘀咕了句，那个当时是我给你的。
“拍的这张，你想改哪儿，自己告诉我。”
他捏着纸站了一会儿。
最后他把自己的照片放大，手指挨着那块疤蹭了下。
“那就留着。茶我也请，你喝不喝？”
我说：“两杯。有个人在外头等我。”
陶禾来送旧门口的指路牌，梁嫂跟她定的，字用白底，她写了一行从煤道上坡，下面另起一行，只通行人和手推车。
她把牌子交给梁嫂，肩膀上沾了一点不知道哪儿蹭来的白漆。
我帮她弹了两下没弹掉，她干脆把外套脱了，往我胳膊上一搭。
“你给你爸拍了？”
“嗯。有一张多洗的，给你留着。”
“我也有？”
“你给我爸带过两回饼。”我说，“要是只给拍照的人发，没人给我付饼钱。”
她抬手理理我衣领，摸到那一点翻过来没折好的布。
“你现在这么会算，什么时候跟我算算我们两个的？”
我正要回话，老许拿两杯热姜茶出来，吆喝我们去屋檐下喝。
陶禾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说的是，这个礼拜六我开门。”她声音轻了一些，“要有人问你跟我什么关系，我怎么介绍？”
我把她的外套往怀里抱紧。
“别叫我方老师。”
“那你来早点，跟我讲一句我能叫的。”
她没等我说完，就跑去接老许手里那杯快溢出来的茶。
我看着她低头去喝，直到她喝完那一口，我还站在原地想，星期六也真太晚了点。
16 叫我什么
礼拜六我到南河街的时候，陶禾的招牌刚刚挂上。
四个字，陶禾写字。
她妈站在人行道上说太实在了，人家还以为是教小孩写大字的。
陶禾从凳子上下来，隔着玻璃把两块样牌往外推了推。
一块上头是人家新开的包子店，另一块是个小姑娘给自己的自行车取的名字，飞快。
“要是有小孩来，先教她写自己的名字也行。”陶禾说。
她妈绕到门边，提起来那只装红纸的袋子。
我以为她要往门头上贴一对大字，结果她从里头抽出一叠价目卡。
是她在镇上图文店给陶禾印的，黑字，下面留了两行，可以让客人自己添。
“你开店，我给你印头一百张。”她妈说，“过几天我也想印一百张新名片，你得给我手写个店名。”
陶禾接过来，先拿手捋平卡片的边。
她妈继续说：“店名你写大点。以后人家拿一张能看清，省得我老说我闺女字好，人家还觉得我瞎说。”
我站在台阶下，听见陶禾吸了一下鼻子。
她先把价目卡放在门边的矮台上，才抬头朝我笑。
“你来得还行。”她说。
我把给她带的东西搁到柜台后面。
盒子一打开，是两枚小小的银色别针。
一枚上头是个小碗，一枚是根葱。
我对着山里那两只碗画的，找的那个做金工的熟人没见过碗，给缺口那边也补成了圆的。
她挑出葱来别到我衣领上。
“小碗呢？”我问。
她低头把小碗别在绿围裙的口袋上。
“哪天不想做饭，挂这个过来找我。”
我们站得近，她伸手把我领子扯正，又放开。
门外有人找她妈说话，另一边的小吃摊已经排起队。
我问她能不能借里面那半张桌子说件事。
她说十点才开门，里头那张凳子都空着。
我其实进门之前想了好几套词。
看见她端端正正坐在新凳子上，我突然只剩一句想讲。
“陶禾，我想给你当男朋友。你介绍我，可以就这么说。”
她一只手按着桌面，碰到一滴干了的黑墨。
“你确定今天这么说，明天也这么算？”
“明天也算。”我说，“我要是按自己那点别扭劲来，前两趟进山，再过两年我都只能跟你分花生。是你开口了，我才知道我也能直接问。”
陶禾没笑我。
“你还想问什么？”
我望了眼门外，她妈正把一张卷起边的价目卡压回门里。
“我喜欢你坐我车里，也喜欢来这儿找你。以后能不能让我给你留一个固定的晚上？周二我这边好推活，你哪天方便就留哪天。实在有事提前说，我回家吃也行。”
她想了想。
“周二行。你有时候太早到了，我要是还在干活，你就坐这张凳子。也可以去买一屉包子，回来分我一半。”
“都给你。”
“方砚，我吃不完。”
我笑得想把脸埋下去。
陶禾眼里也盛着笑，她倒没把脸低下去，手从桌面挪过来，压到我手上。
“我也想要你当我男朋友。第一回上山我就想了，到第二回比第一回还想。”
她的手指在我手背上慢慢扣紧。
“刚才你在外头走过来，我隔着玻璃看见了，真想出去拉着你跑两步。店门口那么多人，我妈还在，我就等你进来。”
我牵起她那只手。
“现在能跑吗？”
陶禾低头看了看表，说还有三分钟。
她从凳子上下来，抓着我从小铺的后门出去。
后面是一道窄巷，晾衣绳还没收。
她踩过一片皱起来的报纸，跑到能看见南河的地方才停。
我低下头亲她，她先躲了一下。
我问怎么了。
她说想看看我脸，再亲。
我们在栏杆边看着对方笑了好一阵，她头发翘起来两根，我抬手给她按住，她顺势靠过来，把我的胳膊搂住。
我一抬眼，河上刚好有只送菜的小船开过来，摇得岸边一排竹竿一块动。
这一次我把手机留在车里，没看见时间也没着急。
等我们再跑回去，她妈已经把门撑住了，门外一位戴袖套的大姐问，两个年轻人哪个是老板。
陶禾走过去，说老板是她，旁边的是男朋友，拎东西也快，您有要搬的给他。
我当即去接过那位大姐手里一块磨掉了边的旧木牌。
陶禾俯身去看上面原来的字，先拿指腹擦了擦，问客人想把哪几个字留下。
我把木牌抬稳了，等她挨个把字认完。
那天店里坐满了人。
我在门边进进出出，每回陶禾朝这边叫方砚，我都回得比头一回快。
17 吃汤的人
来年初春，梁嫂把六户的人请回粮站，坐到上回那张长桌边。
三个月里新路临时歇过半天。
棚后头有一截水管冻裂，水漫到坡上，梁嫂一早就开了粮站旧上口。
赶上栖谷接第一批客人，孟川让游客换到里屋等，老许举着空托盘站门边给米婶让车。
米婶后来往他托盘里放了一把葱，说看他这样子实在闲得慌。
这次来的人里，有人要留一把除雪的铲子，有人要把门外的灯再往低处挪些。
轮到我爸，梁嫂问他往返县里，这条路还有什么要改。
我爸拄着新买的手杖，站起来说外头那张绿凳子得刷漆。
梁嫂说你讲你的路，别叫我们给你儿子刷凳子。
他一听有理，就把手杖搁下了。
“那路就这么走。那张凳子我自己刷。”
散了会，我回照相馆把去年没洗的底片收拾出来。
屋里过着人，冲印室边摆个窄架子，第一层是等人来取的照片。
我现在一星期留半天在山上拍人，天气好就架红布，天不好去镇上的朋友店里借一角。
接的活还没有以前多，县里反倒有几家商铺愿意找我。
最远的一位是老许他姐，坐两趟车来的，说要像她弟那样拍，家里缺一张能把她自己认出来的。
我问她想在哪儿拍，她说不用选，来时看见门口有张绿凳子，坐那儿她心里高兴。
我爸听说了，刷漆的时候连凳子腿朝墙的那一面也刷了。
下午陶禾来找我，背上那只帆布包鼓着。
她店里新来的学徒已经能独自看一会儿店，今天她把钥匙交给学徒，自己提早收了工。
我忙去拉包拉链，想看她是不是装了什么要我拿。
她让我猜。
“那两只碗？”
“还有一块葱油饼，今天最大的一块。”
“相机呢？”
“我上山谈恋爱，带那东西干什么？”
她答得理直气壮，我一下子就笑了。
我把自己的小相机塞进外套口袋，带她从新路下去，再绕到粮站门外的雨檐。
天阴，屋檐下还留着第一次喝汤那道低窗台。
院里有人试喝咖啡，孟川自己在里面收杯子。
隔着玻璃他认出我，举起空杯子晃了晃。
我朝他举了举手里的搪瓷碗。
他大概没看懂，过会儿又举了一下。
陶禾从背包里掏出小保温罐。
她这次带的是笋汤，先给我倒了一半，才把自己的碗托起来。
我拍了拍空出来的一截窗台，叫她挨过来一点。
她坐近了些，两个人的袖子碰到一起。
我捧着汤，听她讲学徒第一天把隔壁包子店的电话号码写错了一个，怕她骂，拿着小刀从招牌上刮了半下午。
“你骂了没有？”我问。
“骂了。刮掉得补漆，手冻了得先揣一揣。她后来叫我看，重写的那个六比我以前写的顺。”
陶禾说着把碗放到窗台上，两只手在我膝头摊平。
“今天在店里拿笔太久，到这儿才发现自己还攥着。”
我把汤放下，替她从指尖一根一根揉到手腕。
她的手指有块用久了的硬茧，贴上来有点扎。
我不舍得松，轻轻又捏了一回。
“方砚，你今天是来看路，还是来跟我约会的？”
我摸了摸口袋。
“来看路，上午已经看完了。现在跟你约会。”
她顺着我的动作瞄一眼。
“你想拍什么？”
我说刚刚她端碗的时候，屋檐的光打在她手上，挺好看。
她举起手看了看，指甲边还有一道洗不掉的墨。
“那你给我拍一张？把你的手也拍进去。”
我把相机在窗台另一头放稳，按下延时快门。
陶禾在窗台边等我，脚尖把我的脚往她那边勾了一点。
我先把手伸过去，托住她的碗底。
她另一只手托住我的。
机器响了一声，拍到两只碗，四只手，她指甲边那点黑墨也留在上头。
我低头看完，叫她过来看。
她瞧了一会儿，说洗两张吧，一张放她的小铺，一张放我床边。
“就洗两张？”我问。
“你真想要那么多，咱们下次再拍。”
我把机器收起来。
外头一阵小雨刚落下来，米婶从粮站下口旁边推车经过，车沿上压着块干布，里面坐个小孩，腿还没长到能伸出筐外头。
他看见我们，远远喊了一声，喝汤没有。
我说喝着呢，又问他今天那根葱卖不卖。
他听完一把把篮子抱紧，米婶在后面笑他小气。
我跟陶禾挨着窗台坐了一会儿，看那辆车拐过路边白底的牌子，顺顺当当往亮着灯的地方去了。
“还喝吗？”陶禾问我。
我把空碗搁下，问她要不要往上再走一段。
她扭头看了一眼那阵雨。
“走。碗你背。”
我把两只碗用格子布包好，装进她的背包。
出来的时候相机还在我口袋里，她没催我收，也没催我走。
我背上包，把空出来的一只手递给她。
她这次连小指也没用，两只手一起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