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穗敲门的时候，我刚把晚安发出去。
隔着铁门，她手机响了一声。
我拉开门，先看见她脚边的两袋小馄饨，再看见她身上的公交制服。
她跑过来的，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胸牌歪在一边。
“程放，你每天发晚安，怎么不约我见面？”
她问得很响，声控灯从三楼亮到二楼。
我把手里的扳手放下。
二十四天前，我们在她的末班车上确定了关系。
她问我明天还来不来，我说来，隔天我爸从折梯上摔了下来。
这二十四天，我给她送过一次水果，让门卫转交。
还把她发来的三次见面时间，都回成了下次。
“楼下的小馄饨还热吗？”我问。
“凉了两回。我每等你一天，就买一回，今天第三回。”
她弯腰提起袋子。
“你想好了再开口。还说下次，我就拎回去自己吃。”
我堵着门，身后是我爸的助行架、折了一半的行军床，还有胡东送来的一箱样品锁。
我身上的衣服有股机油味，晚饭吃了两口，牙上大概还沾着韭菜。
我曾经觉得，非得腾出一整天，洗干净头发，找一家不用拼桌的馆子，才好意思把她约出来。
可她这会儿攥着两袋漏汤的馄饨，指头都勒白了。
我伸手把两袋都接过来。
“现在行吗？八分钟也行。”
许穗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八分钟以后呢？”
“你要是愿意，我下楼送你。我还想约你明天。”
楼里静下来，灯灭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尖抵住我家的门槛。
“明天几点？”
1 门口的人
“七点。”我说。
话一出口，我就想起楼下抽屉里那张活单。
明晚七点，有个老客户换店门的合页，等人家收摊才能上门。
许穗瞥一眼我那张脸。
“准点吗？”
“等我打个电话。”
我摸出手机，当着她的面问方阿姨，明天能不能改到下午三点。
方阿姨一听就急。
“三点我家满屋子吃面的，你把门卸了，客人搁哪儿走？”
“那我后天等您收摊。今天门还能开，您先别拿东西顶着，我去看过再说。”
“你爸说的明天，跟你爸说一声，别回头两个师傅跑两趟。”
我挂了电话，许穗还站在门槛外。
她一路上楼，袋子里的汤漏出来，落在走廊上，几滴浅黄的油珠连成一线。
“明天七点，旧站后面那家砂锅。你吃番茄的，我吃酸菜的。”
“我六点半才收车。”
“我去站里等你，七点吃不上就七点半。给我一个你能来的地方。”
她嘴角终于动了。
“你把门让开一点。我想找张纸擦地。”
我拉门拉得太急，门把撞在墙上。
屋里传来我爸的声音。
“谁啊？”
我刚把她接进来，又停在鞋柜跟前。
正式交往头一天，我就跟许穗说，等有机会带她见我爸。
我原先打算等他腿好一点，能穿着平常那件灰夹克坐在桌边，我也有个称样子的客厅。
眼下他坐在客厅最好的椅子上，一条腿搁在矮凳上，裤腿卷到膝盖，腰上盖着我小时候的一块熊猫毯。
椅子扶手上还搭着他昨晚洗的袜子。
许穗伸手接过我递的纸。
我对着客厅说：“爸，我女朋友，许穗。”
我爸把袜子往熊猫屁股底下一塞。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小许，坐呀。”
他眼神往沙发一扫，显然也发现上面全是没来得及叠的衣服。
许穗把地擦了，卷起湿纸去找垃圾桶。
“叔叔，您别起来。我来得急，车都没换，待会儿还得赶回去洗制服。”
“怎么过来的？”
“坐同事的车到十字路口，跑了两步。”
我把沙发上的东西全往空纸箱里塞，塞到最后，从里头抽出一只还挂着吊牌的橘色棉拖。
两只是一对，另一只在茶几底下。
买的时候我还特意问她穿几码，说打算给我妹挑拖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鞋脱了。
“你妹妹跟我一个码？”
“给你买的。”
“什么时候？”
“你答应做我女朋友的第二天。”
那天送我爸回家，一楼小超市正在把拖鞋往外搬。
我拎着医院带回来的大包小包，腾不出手，老板娘替我挑了一双橘色的，塞在我外套兜里。
我爸在旁边哼了一声。
“他妹脚比他都大，楼道里穿拖鞋，老远就听出来是谁。”
我把两碗馄饨放进厨房，分锅热了一下。
我爸的晚饭早吃过了，听见我们摆碗，非说他那份没有葱，要我别去给他盛。
许穗让他尝一个，就端着碗蹲在椅子旁边。
我爸吃完，摸着碗沿道：“比我儿子包的小。他包一个，我得嚼半天。”
“那也得他包了，您才能嫌大。”
我爸抬头看看她，笑出了声。
我站在他们跟前，筷子握了半天没落下。
过去二十四天，我爸每晚九点吃药，我十点半关楼下卷帘门。
我从药盒里抠最后一片药，或者从裤兜里抖出一把螺丝，做完才想起来看一眼手机。
有两回打出过想你，又换成了晚安。
晚安听着很稳当，她回一句，隔天我还能照样发。
想你说出来，人家是有理由来问我的。
你想我，你人呢？
许穗把馄饨皮咬破，烫得吸了口气。
她抬头看我。
“你也吃啊，你这碗里的是肉，又不是我。”
我差点把一整只馄饨吞进去。
我爸拖着椅子往电视那边挪了一点，嘴里嘀咕新闻都看不清了。
过了八分钟，我特意把手机亮给许穗看。
“到了。”
她夹起碗里最后一颗馄饨，吹了两下，放进我碗里。
“我续八分钟。”
我低头吃了，汤有点咸，馄饨的皮全软了。
我嚼得很慢。
下楼送她时，隔壁两户已经关灯，我把手机手电筒对着她脚下照。
到二楼拐角，她站住，手搭在铁栏杆上。
“我敲门之前，在楼下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什么规矩？”
“你再让我回家等，我就跟你分手。你要连分手都想约到下次，我就站这儿等你。”
我握着手机，光照偏了，把墙上贴的疏通管道照得雪亮。
“差一点啊？”
“差一点。”
她伸手拉正我的袖子。
“你明天会来吧？”
我说会。
她点点头，转身又走了两级台阶。
我叫住她。
“许穗，我早上醒了就想见你。”
她背对我停了几秒，没回头，伸出手往上够。
我往下走一级，握住了。
到楼下，公交站就在路对面，她还攥着我两根指头。
街角的路灯刚修过，照得她睫毛很清楚。
等她过完斑马线，我才看见手机上多了一个未接电话。
我爸打的。
我回拨过去，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把小许送上车再回来。顺便问问，明天那砂锅店能不能多下一把青菜，我想吃点带汤的。”
我说给你打包。
电话快挂了，他又叫我一声。
“胡东明晚也来，说把接店的事敲定了。我跟人说的七点，你那边吃快点啊。”
我看着许穗在路对面抬手。
她还在等我把手也举起来。
2 七点那顿饭
许穗的车进站时，我在终点站外面数地砖。
六点五十二，我脚下那块砖已经让我踩了不下二十次。
她从车里出来，远远看见我，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值班室。
我以为她叫我过去，刚走两步，她从窗子里探出头，举起一串钥匙给我看。
交车还得等。
我挪到值班室对面的长凳上，给我妹程梨发消息。
我和我爸中午吵了一架。
他觉得有胡东垫钱，房东就肯给铺子续租，还能拿到一笔钱还我妹替他垫的开销。
我问他卖店为什么连我也算进去了。
他说胡东看中我，说以后上门的活全派给我，有个底薪，旱涝保收。
我又问他有没有看过胡东的纸。
他把床边的杯子端起来，水早喝光了，照样仰着脖子往嘴里倒。
吵到最后我把那杯子从他手里拿下来，倒满了，撂回桌上。
我说，七点我去吃饭，胡东愿意等就八点半见。
程梨说她刚到家，会给老头弄晚饭。
末尾跟了一句，放心，谁叫你也别回来。
我还没来得及回，许穗的影子已经盖到我膝盖上。
“走，六点五十八。程先生，晚两分钟算你的。”
她把制服外套卷进帆布袋，里面是一件雾蓝色的圆领衫，领口有一小截白线。
我想给她摘，伸到一半才看清，那是她自己拿线缝的一个小太阳。
四根长的，四根短的。
她低头顺着我的目光看。
“站里有个同事跟我穿一样的，脱下来搭着总拿错。她缝了个月亮。”
她往前走了两步，回头问我。
“帅不帅？”
“我看着像个煎蛋。”
“你现在就想吃东西了是吧？”
她一脚踩在我影子上，我故意站着不动。
她又踩了一下，自己先笑了。
到砂锅店，老板娘刚端出一盆刚洗的香菜。
许穗先拿了两副筷子，挑中靠窗一张小桌。
窗户上有油雾，我用纸擦开一块，正好能看见她停的那辆车。
上回坐那辆车，是她连开四天晚班的最后一天。
我买了两杯豆浆，快到终点才知道其中一杯人家装错了，是白开水。
她说都行，自己挑了那杯白水。
公交站的灯关了一半，我说你一会儿有空吗，我想占用你一会儿下班时间。
她说下班时间又不用报批，你可以直接说要干吗。
我跟她认识八个月，那时候紧张得连她的全名都叫不顺。
她把吸管咬扁了，也没替我说完。
等我总算问出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她拿白水和我的豆浆碰了一下。
我记得比领到第一笔工钱都清楚。
“今天两锅都放在这儿，你先别给你爸留。”许穗推了推我的碗。
我拿勺舀了满满一碗汤。
刚喝两口，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程梨说胡东买了一盒水果上楼，屁股一沾沙发就不肯走了。
我下意识按住桌沿要起来。
许穗手里的筷子停住。
她抬头很快，快得让我看见她眼里的那点慌。
“得回去？”
我把手从桌沿挪回来。
“有件事应该先跟你说。胡东是卖五金的，想盘我爸的店，顺道把我招过去。”
“你想去吗？”
“我想把那家店接下来。”
这话我连我爸都没说过。
店里有一张四个大人才能抬动的工作台，抽屉下面刻着我和程梨从小到大的身高。
我用那张台子替人修过东西，也在上面睡过午觉。
谁家孩子弄坏了抽屉，怕挨骂，连抽屉带作业一起抱来，我比谁都能认出里头那张皱巴巴的罚抄纸。
我不愿意交给胡东，想连那桌子和我爸的招牌一起留下。
但店租一下要交一季，我这些年做零活攒下的钱，碰上这回家里出事，摸摸口袋就能数清。
“我一跟我爸提，他准说他给我留出路，我嫌他的路不好看。”
许穗用小勺把汤面的葱拨开。
“那你就得告诉他，你有想走的路。两条路摆一块儿，账也摊一块儿。”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又道：“他的钱难挣，你的时间也挺难挣的。我等二十四天才买到这么一会儿，今晚谁拿水果来都没用。”
我拿起手机，给胡东打了个电话。
他那头一接，就问我到哪儿了。
“我在跟我女朋友吃饭，约的八点半。您赶时间咱们另外约。”
“你吃你的，我跟你爸先签也是一样的。”
“我给您干活那一页，得我在。”
那头静下来。
隔了一会儿，胡东在电话里问：“你爸没跟你交代？”
“我跟我爸交代了，八点半见。”
我把电话挂了。
胸口那口气是出来了，手里的勺还晃得厉害。
许穗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勺柄。
“我等你请客，等得都涨价了。”
“涨多少？”
“这顿算你的，下顿也算你的。”
我夹了块豆腐给她。
“下顿能早点定吗？”
“你哪天有空？”
我打开手机看排单。
她也翻出排班表，把那条在公交场站用惯了的圆珠笔递给我。
我拿纸巾垫在桌上，给她写了两个时间。
星期天中午一点，星期三早上九点。
两个时间旁边，她分别画了一张嘴和一个眼睛没睁开的脸。
“星期天吃饭。星期三你来接我下夜班后的懒觉，敢迟到我就睡回去。”
她把纸巾叠好，塞进制服外套那个放胸牌的小口袋。
走的时候我给我爸打包了一份豆腐汤。
老板娘拿油笔在盖子上写了个汤字，许穗把袋子提到店门口，转身递给我。
“这杯端稳了，我要用一下你的手。”
我以为她想牵手，把空着的左手伸出去。
她把我的手往上带了带，按到她肩后。
路边有人收摊，一整串铁挂钩在往下落。
她隔着我的胳膊低低说了一句。
“我等到了。”
我搂住她，手里那份汤晃得贴在我腿上。
那一小片裤子直到回家都是暖的。
3 胡东带来的纸
八点二十七，胡东把纸摊在我爸腿上的熊猫毯上。
那张毯子毛洗秃了，熊猫眼睛上掉出来一根线。
我爸攥着那根线绕圈，冲我抬抬下巴。
“给你留了椅子。”
那把椅子正面对着胡东。
程梨把茶几腾出半边，从鞋盒里拿出她那本记账簿。
胡东把给我爸带来的笔抽出来，放在纸中间。
“店照样叫程记。我把老顾客招呼着，你小程要是愿意，穿原来的围裙都行。”
“我几点上班？”
“你给你爸干这几年，问过上班时间吗？”
我把豆腐汤搁到我爸够得着的矮桌上，拿了把勺。
“问过。他说几点都行，夜里听见铃还得出门。”
胡东两手撑在膝盖上笑。
“我们就讲究这个。你爸那个手机号，十几年都没换过，人家晚上丢了钥匙，认识谁？以后我出钱，你出手，我来安排先后。”
我低头看那两张纸。
出门一单多少钱得看活，保底倒是写清楚了，过了试用那阵，四千八。
每个月两天休息，轮着调。
店租由他负担，原来的招牌和家里专门接活的号码都给他。
他给我爸两万块转手费，条件是我得在新店做满一年，别出去接自家的活。
那两张纸合起来，还没我爸以前手写的价目表厚。
“要是我不去呢？”
胡东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转过来问我爸梨削不削皮。
我爸说不削。
胡东先给程梨挑了个最红的，洗了洗，摆到她账簿上方。
“你不来，我拿这铺子做什么？旁边那家都租不出去。你爸的手艺值钱，你认得他那些熟人，我才敢出这个价。”
程梨没拿梨。
她把账本翻到有折角那页，我看见我爸摔伤之后的开销底下，有一笔八千的入账，用铅笔写着胡。
我抬起头。
我爸把豆腐咽下去，嘴上浮着一点油。
“他先借我使，跟你没关系。”
“爸，钱用到哪里了？”
“你妹拿出来的钱，我还她一点。她培训班的尾款要交，我总不能让她打电话找单位借。”
程梨原来在商场改衣服，有几个月没赶上趟，下班后一口气报了个打版班。
我知道她交了定金。
我不知道我爸把八千转给她的当天，她就拿着那钱结了尾款。
她低头，用拇指把本子脊压平。
“爸跟我说是他存的钱。哥，我是真不知道。”
我爸火了，把汤勺一撂。
“谁要你在这儿认错了？就这一个店，还非给我开个大会？”
胡东把水果刀平搁在盘子里，没接着笑。
“老程，咱的事有收条，谈不成，月底前把钱还回来就行。小程，你看看纸上哪句要改，咱们商量。”
他等着我划价。
我看着休息那行字，想的是一年里程梨还能有多少个晚上替我去看我爸。
再想的是许穗那张纸巾。
她把纸巾揣回去的时候，先拿手心把口袋里一张公交小票摸出来，丢进了垃圾桶。
空出来的地方，她很郑重地留给我两个日子。
“活我不签。”我把纸推回去，“铺子我想跟我爸谈。”
胡东先看我爸，又看我。
“凭你手里剩的那些钱？”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
我爸这几天打电话东拼西凑，凡是他能叫一声老弟的，恐怕都知道老程家紧巴。
“我这两天去找房东。您那八千我家会还。”
“十八天，租约一到人家收房，跟你可没商量。”
胡东把纸收起来，摸到水果袋的时候又放开了。
“梨留下。程师傅以前替我妈修过箱子轮，冬天过去的，回家一双脚全泡在鞋里。钱归钱，梨归梨。”
我爸听完，往椅背上一靠。
等胡东下楼，他忽然问我：“你是不是以为我想把你卖了？”
那句话我心里早憋过一遍。
我看着他腿上那只熊猫，没舍得就这么倒出来。
“你把钱给程梨，我能懂。你让我到胡东那儿，连歇几天都替我答应，我不愿意。”
他嘴里嚼着最后一点豆腐，慢慢的，嚼到不用嚼了还没抬头。
“我怕你跑了。”他说。
我愣住。
我爸一只手按着椅子扶手，指头扣得很紧。
“这店你早就嫌夜里活多。前几年你说要去外地跟人干，我跟你闹了一个礼拜。这回腿一折，我开不了卷帘门，想留你也张不开嘴。”
他把脸偏向电视。
“有个人肯出钱把你留下，我就想先留了再说。”
屋里太静，我连程梨用指甲抠纸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小的时候特别盼他夸我。
十来岁学会修拉不动的抽屉，他把那个抽屉往回一塞，说了句还行，第二天就让我帮三家人修。
我拿着三家送来的橘子回家，愣没舍得吃一个，等到他收摊一起剥。
我惦记他这间店这么多年，原来他怕我嫌到连家也不回了。
“我想接店是真的。你下次想我留下，你问我。”
我爸搓了搓鼻子，沉着声说了个行。
“还有，答应晚上的活之前，你也问我。”
他那声行就没能马上跟上来。
程梨用指尖把账本转了半圈，推到我们中间。
“都问完了吧？那现在问问我。三天后我晚上开课，你们谁给我替三个晚上的班？”
我爸把矮桌上的汤盖揭开，又盖了回去。
我拉过那本账，把手机上的排单调出来。
这回我先把星期天一点和星期三九点划了出来。
4 门面值多少
建叔把店里的卷尺借去量门，量完也没还我。
他站在门槛边，把尺头搁在一块碎砖底下，让我去看我爸那张工作台。
“有人来看过，想把这间和隔壁一起拿下来，做宠物店。你那个桌子，留给人家只好摆狗粮。”
他说完又量一遍，像是怕狗粮放不下。
我想把卷尺抽走，蹲下去，又改成帮他按紧了尺头。
“原价，一次给您一个月，连着付三个月。您一个月一个月收，行不行？”
他把卷尺放回我手里。
“一万两千六，按季付。你爸上回就拆过一季，后一个月拖到我儿子结婚才齐。我那时候欠厨子的钱，说自己忘了带卡。”
我记得那个月。
我爸接了装修队的一批小活，花出去几千垫钱，一催工钱，管事的手机就打不通。
当时我在外地朋友的店里，买了头天最晚的一班车票回来，在柜台的纸盒里掏出一堆一块五块。
我也在那个月的最后一天，把留着走的行李又拎上了三楼。
“胡东要是说租，您就信他？”
“他愿意按季给。”
我松开碎砖，卷尺猛地弹回来，打了下我的拇指。
建叔把碎砖踢出门槛。
“你们要续，最晚下礼拜五给准信。老押金照用，你不用重付。你要实在挪不开，我也得给下一家时间。”
他走后，街对面洗狗的姑娘出来拧拖把。
门牌上印着两只尖耳朵，我每天路过，今天才想起来他们在这条街干了七年，从一张洗狗台干到三张。
我站在工作台前，打开手机银行。
一万四千八百二十六块七。
还给胡东八千，剩六千多。
这个月还有零散的活，做得再勤快，等凑齐店租，也得往后拖一阵。
况且店开门就要钱。
柜子里整盒的配件得买，平时修东西的胶、螺丝、滑轮也得补。
上回交电费，我爸让我先去看看楼道感应灯，一听公用电费要摊，恨不得叫整楼的人上下楼都数着步子走。
我在台面上摊了张包装纸，把接店以后每个月要花的数一条条写上去。
写到最后，纸边只剩下一条干净的空。
我在那条空里补上给自己开工钱。
我爸以前总说自家店没这一项。
这些年我跟他说，家里有多少我用多少，从没问过这一项有了，家里还剩多少。
门口有人拿指头敲卷帘门。
是方阿姨，手上端着两盒拌面。
“前天晚上你打给我，叫我别顶门。我家那扇门今天差点自己关下来，夹掉我一条围裙带子。”
我看她围裙，腰后果然少一条带。
“我先去瞧瞧。用不了多久的话，今天就帮您弄了。”
“你爸说他能弄，扶着他的架子下去，让我把门上的东西拆下来提给他。你叫他歇着吧，我还想过两年吃他包的馄饨。”
她把一盒面往台上一放，又把另一盒往回拢。
“这盒给老头留着，你别一样给吃了。”
到了面馆，我把门口那只矮塑料墩子挪开，让她帮我清一清进门的东西。
她提着两壶醋往后退，嘴里问我哪间屋不漏风。
我没听懂。
她往后街一指。
“西菜场外面，旧秤房边上空了两间。你爸以前常去修桌凳，认得那儿的人。我在那儿有个仓，放旧锅和腌菜桶。你要只想找个坐得下的地方做活，一个月能省好些。”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
“您怎么知道我在找？”
“街上能藏得住什么？对面洗狗那家在问做招牌的钱。”
我让方阿姨在门边扶稳，自己弯腰去检查。
围裙带子卡在门下边，拽出来一看，布上还有一截硬塑料。
她店里收银柜下面也是这种灰色的轮子，碎了一个，柜子就靠斜塞的菜板撑着。
“您那柜子，要不要一起修？”
“快四年了，也没倒。”
“一个轮的钱。我来一趟，一起弄，您试试推起来舒不舒服。”
她犹豫片刻，伸手把挡在柜子跟前的调料桶拿走。
“我半夜收店老一个人，这柜子拉出来扫个地，比给你爸做一顿饭费劲。给我换结实点的。”
做完已经快三点。
我把柜子拉出来让她试了一下，她推回去，再拉出来，冲店里等打包的客人说，怪事，原来我也是有力气的人。
我收了她一百二十块，其中三十是轮子。
走前她叫我记一下电话，是西菜场看院子的老施，空屋要经他的手问产权方。
我把电话存进去，回店里吃面。
面都坨了，拿筷子挑不开，只好找口干净的锅重新拌。
一边拌一边想，花一万两千六留下来的，是我需要的铺子，还是我想让人一来就认得出来的地方。
我爸那个工作台，也许用不着永远坐在这个门牌底下。
但我下楼把台子的宽记在纸上时，写完还是没忍住，把这间铺子也从里到外量了一遍。
5 日头底下
星期天十二点四十，我已经在小馆子门口站着了。
许穗从斑马线那头过来，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只青绿色的布袋。
她走到我跟前，把帽檐掀了一下。
“这回我还没来，你就发到了。你在这儿拍两张照片发给我，是怕我查岗？”
“我高兴，想给你看一眼。”
她抿了抿嘴，脱下帽子扣在我头上。
“帮我拿着。给你捎了个东西，早知道直接送你家去，站这儿我还得蹲一下。”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张能折起来的小板凳。
凳面是木的，刷着一层很薄的绿漆，四条腿往中间收，底下夹一张用旧的红纸。
“这是我妈以前在菜场卖针线坐的。去年她把家里清了一遍，点名说这个留着。”
她把凳子放在地上，用鞋尖顶住一边，自己蹲着把腿扳开。
刚一松手，凳面就往她这边歪。
“我请你看看，坏了还能用吗？你要能修，我请你吃今天这顿。”
我抓着一条腿试了试，两边有一处木头已经裂了。
折起来的时候看不出，撑开就承不住力。
“得回去做一条新腿。你妈知道你拿出来了吗？”
“她同意了，还说绿的这一面千万别给磨没了。”
许穗抬手指指凳面。
那里有一道弯弯的刮痕，一眼看去像是用刀刻的。
“我上小学，作业拿到菜场写。文具盒弄丢了，拿削土豆的小刀削铅笔，就在这儿划了一下。她现在还骂我削个铅笔动静跟剁肉似的。”
我摸摸那道印子。
我以前替人修旧物，碰上这种成色，大多问要不要整面做新。
有时候人家嘴上说随便，我真给做得油亮了，反倒瞧半天认不出来。
“留着，绿漆掉下来我也给你装信封里。”
她把凳子往我怀里一塞。
“装信封就算了，我妈真会以为我给她寄了菜叶子。”
吃饭的时候，我问起西菜场的院子。
许穗说她小时候放学去那儿，一进院就看见六七个家长围着西墙，嘴里说别瞎跑，手上还得给客人找零钱。
这几年摊位搬去大棚，西墙底下有几间屋改成了储物间。
她用筷子尾巴在桌上划一条线，告诉我从正门走过去得绕两次，从巷子口进去，三轮车也能直接开到屋跟前。
“你问这个做什么？”
“有个地方可能能租，比现在那间便宜。”
她听完，把桌上的茶壶往我那头一推。
“你刚才那么大一个工事不跟我说，拿着个凳子就开始夸海口。我还以为你想把它送回我妈柜台上。”
“原来这顿得你请，我怕你知道我钱紧，请完了还想给我塞点。”
“美得你。早上我妈给我转了四十二，按修凳子算的，我给你留四十，跑腿费我挣两块。”
我笑得茶都洒了。
她抽两张纸来擦，没说这事已经想开了，也没说小店肯定能成。
她问我真搬进去，做什么活能先收到钱。
我说今天先陪你，吃完去公园走一圈，等分开了我才去看房。
她停下擦桌子的手。
“行啊。我下午四点回去睡觉，晚上轮我开末班。你刚好还能有两个钟头去看。”
我们去公园的路上经过一个卖糖画的小摊。
边上四五个小孩围着选图，许穗站着看，看到别人选了个兔子，转头问我小时候买过没有。
我说我买过，拿到手就掰了一半，另一半藏口袋，想等程梨回家给她。
她笑我肯定全化了。
“化在我舅送的新裤子里。我妹回来还要拿勺刮，我俩躲在床下，分吃完了才去挨骂。”
她掏钱买了一只糖兔子。
兔子从铁板上起出来，沾着热气，被太阳一照，薄的地方都透光。
她捏着下面的木棍走到我跟前。
“你挑耳朵还是身子？”
我掰了一小截耳尖。
她把兔子往我这边偏了偏。
“这点跟谁客气呢？”
我把长耳朵整根掰下来，她自己也掰了一根，举着没耳朵的兔子在公园门口跟我拍了张照。
相片里我捧着她的板凳，她的糖快碰到我的下巴。
那顶帽子从头到尾还戴在我头上，我俩谁也没想起来还。
出公园时，她叫我帮她把照片发过去，裁掉旁边打太极的两位大爷。
我说我回家慢慢裁。
“你要发给谁？”她问。
“我爸跟我妹。我以前跟家里说出去一趟，他们老以为我去量门。”
她顺着帽檐看我的脸，踮脚把帽子取走。
“给我的那张别裁你手里的凳子，我要留着收货对照。”
她把凳子按紧在我胸口，仰头碰了一下我的嘴角。
马路对面报站的电子音恰好响起来。
她戴上帽子跑了两步，回头喊我。
“程师傅，笑什么？回头你是要保修的！”
我站在原地看她上车，等车开出去了才发现，嘴里还含着那截糖兔子的耳朵。
6 秤房旁边的屋
西菜场下午收摊，地上还有小贩剥掉的白菜叶子。
我夹着那只凳子，从许穗指过的巷口进去，刚到旧秤房，就听见有人在和铁车轮较劲。
一个穿胶鞋的男人把一辆平板车翻了个底朝天，嘴里骂着什么。
“施师傅？”
他从车底抽出手来。
“你是老程家那个？你小时候挺瘦的，现在肩膀倒宽了。”
他四十多岁，比我爸小一截，认识我爸比我记事还早。
他说房子能看，要我帮他把车翻回去，这玩意儿借给卖米的，下礼拜人家还要用。
我搭了把手，看见车底有个轮子换过，新轮偏小，空车推起来都往一边拖。
老施叫我看看，我就把其中两个轮子指给他看。
“你把它们放平地上试试。空车也走斜的，装货得有人从旁边扶。”
他照做了，车沿着地面那道缝一走，果然拐了个弯。
“以前一个轮坏了就让人上一个，上完也没人来问。难怪他们抢里头那几辆。”
他把车推到秤房边上，带我去开门。
空的两间是连着的，中间一堵墙，西面大一点，要一千七，东面窄，一千一。
我先进了小的。
地上散着几片压扁的纸箱，推开后窗能看见菜场砌起来的围墙，墙上有只狸花猫趴着。
那猫看看我，把下巴挪到太阳底下。
我伸手按墙，墙皮没往下掉。
往里头走两步，脚下却是湿的。
老施说后面那根落水管有毛病，雨大了会顺墙流进来。
我蹲下去摸了摸地上的水印。
“您那边把漏的地方修了，我才敢放电动工具和木头。”
“我跟管房子的人说，先看他肯不肯。这个价低，没门脸，真指着路过的客人上门，你得有数。”
“我今天光从巷口进来，就数到三户修过抽屉的人。”
“以前这儿有个修锅的，天天说一街都是他客人，后来人家锅坏了都买新的。”
他拿着钥匙就要关门。
我伸手撑住门框，问他刚才那辆平板车，用得多不多。
他哼了一声。
“整个菜场公用的有九辆。完好的三辆，你想借还得拿押金，前阵丢过两辆。”
“能修的给我看看，您要觉得值，我先给您修一辆，试着推两天。”
“你找我租房，还想让我给你送生意？”
“您找外头买新车，一辆也得花钱。我修完，推米那家肯拿去用，您再找我。”
老施掂了掂那串钥匙。
他跟我说，上面本来打算买三辆新的，余下的挑还能用的留，钱总共只有两千出头。
我能修几辆、要花多少，得挑他看得见的时候说。
“周四早市散了我有空。”他说。
我心里算了算，离建叔要答复的日子只剩一天。
“周四我来。房子那边麻烦您也问一声，漏水算谁的，钱能不能按月交。”
“等我给你回话。”
老施把门关了，又拉一下试试。
我想起我爸常在一串钥匙里把自家的认错。
他在街上坐了半辈子，给别人配完钥匙，一律让人家自己拿着开两遍。
轮到自家，摸到大概是个钥匙的形状，就往手里攥。
我回去的时候，他没在三楼，在楼下店里。
程梨站在一旁叉着腰，离他那把椅子只有一步。
“爸坐家里嫌没人说话，说下楼看你在不在。”
我爸低头在一盒零件里找东西。
“我下来找把钳子，她跟着我下来的，你别冲她瞪眼。”
“找钳子找了半个钟头。”程梨说。
我把绿凳子放上工作台，跟他们说西菜场那个价。
程梨第一个问，能不能给她留一点地放做坏了的衣服，回头她拆完拿来练。
我爸却问：“西菜场那间门，多宽？”
我比给他看。
他往后仰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台子。
“这桌子正面那么宽，侧过来，也还有一面。你妈请她哥焊的时候说，谁来搬也搬不走，省得遭贼。”
那张台子的架子是铁的，脚上还有一道歪过去的焊疤。
我从小就会认那道疤，倒是第一次听说是我舅焊的。
“我看过了。”我说，“挪进门得拆开。”
我爸伸出手，指了指架子上的漆。
“你给我留两天。我再想想。”
那天我把工作台下那几格抽屉擦了一遍。
最下面那格推得响，许穗送来的凳子放在里头正好。
我爸临上楼前，回头问我那是谁的。
我说小许的，她妈以前在西菜场坐着卖针线，等我修好还要收钱。
我爸在门口想了很久，冲着凳子说：“许家？一毛钱一颗扣子，多给一颗都不行的那个？”
我说不知道。
我爸用手比了比凳子离地的高度。
“有个卖扣子的，她家小丫头总拖着这么矮一张凳子，够不着柜台就踩上去。她妈每天得骂八回，你给人修结实点。”
7 九点前的五分钟
星期三九点，我到了许穗家楼下。
她说来接懒觉那句话我本来当玩笑，前一天她当真发了地址，还说楼下有一家汤包，谁到得早谁挑位置。
我提着修好的板凳上楼，在她家门外站住。
刚发了句我到了，手机就震了一下。
我爸打过来的，说窗台那个装药的空盒子去哪儿了。
我告诉他在窗帘后头。
他说那好，挂了吧。
我把电话拨回去。
他头一回找盒子，用不着先清两下嗓子。
“你是不是自己去拿了？”
那边停了一会儿。
“我在地上。”
我腿一下软了。
“摔着了？”
“没摔，我挪凳子挪歪了，扶着坐下来的。你别嚷，我就先在这儿坐会儿。”
他想给我讲他怎么挪的，讲到一半开始喘。
我马上给程梨打电话，她正上班，回去至少得半个钟头。
住二楼的赵叔在家，是我后来从我爸嘴里一点点问出来的。
他手机上存着赵叔的号码，我挂断前先叫他自己喊人，再给我回话。
打完电话抬头，许穗已经在门口了。
她一手拉着门，一手揉眼睛，头发有半边压得扁平。
我把凳子递给她。
“我爸坐地上起不来，我得回去看看。赵叔先上去了，他没说疼，我得见着人才放心。”
她把门往身后带了一下。
“去吧。等你见到人告诉我一声。”
我往楼下走了两步，又站住。
如果今天我低头就走，她的汤包该凉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我最快十点能弄清楚。”我回头说，“你别等着吃早饭。等会儿如果我能回来，你还方便见我吗？”
她抓着凳子腿没松。
“十一点以前方便。你别急着赶车，把人看好。”
“好。”
“程放。”
我停下。
她低头把凳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刚才那么快就告诉我，我其实挺高兴的。”
我到家时，赵叔已经把我爸扶到椅子上。
我爸坐得笔直，裤腿膝盖那块蹭上一片灰。
我问他哪儿疼，他嫌我问得多，到最后才把裤腿拉起来给我看。
跟前一天差不多，手掌也只有一块蹭红的地方。
我还是给他留过电话的门诊打了过去，约了当天中午顺便把原来约在后天的复查提上去。
赵叔叼着根没点的烟，靠在门口。
“他其实知道我电话。上礼拜想吃烤红薯，一通电话我下楼给他挑了两个。”
我爸朝他瞪眼。
“跟我说你今天出去了。”我说。
“本来该出去了，买菜也不差这半钟头。”赵叔把烟收回盒里，“我妈活着那时候，老程替她挪过好几回床。我就在楼下，叫一声犯不着脸红。”
我把赵叔送出去，回来给我爸倒水。
他接了杯子，一口没喝。
“你一会儿还去啊？”
我想说当然去，回头看见他还把脚放在凳子边上，离地只有一点。
那时候我才想到，他坐在地板上朝窗帘伸手，没够到空盒子，就能把电话拨到我这儿。
为什么不拨给赵叔，我原先已经想好要骂他。
他却忽然说：“我坐那儿的时候，怕了。电话打通了想先听听你在不在。”
他嘴唇抖了一下，低下头喝水。
我挨着他坐了一会儿。
十点差五分，我给许穗发消息，说人坐稳了，赵叔还在家，我中午陪着去复查。
她回我一张小板凳的照片，照片底下能看见她的脚尖。
她说凳子交货了，她妈要看细节，随便拍张你的手过来，证明是你自己修的。
我问可以当面验手吗。
她隔了半分钟回，给你留了四个汤包。
我到她家附近时，差五分十一点。
她就坐在那张凳子上，屁股底下压着菜场旧绿漆，手里提一个保温袋。
我伸手接袋子，她把手往后让了一下。
“先验手。”
我伸直五根手指给她看。
她从左到右摸过去，碰到我拇指上让卷尺弹出来的那道口子，放轻了力气。
“疼不疼？”
“原来疼，现在你摸才知道还没好。”
她把袋子塞给我，两只手裹住我那一只。
“我马上得走。站里有个报名的机会，得我今天去签个字。”
我含着一口汤包问她，什么机会。
“北站那边新开一条线，缺人。我原来想看看你愿不愿意陪我去跑一趟，从头坐到尾。”她低头看一眼表，“下次我拿排班给你看。现在剩三分钟，你慢点吃，我看着你吃。”
我把袋子往她那头递。
她从里面挑出最小的那个，含了一嘴汤，眼睛都眯起来了。
还剩一分钟的时候，她挨着我的肩站了会儿，告诉我凳子底下藏了一样东西。
我弯腰把凳子翻过来。
那条新换的木腿上，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程师傅修好，许师傅试坐。
末尾是一张闭着眼睛的脸。
我在那张脸旁边写上十点五十五。
她看着我写完，伸手摸了摸。
“这个我也发给我妈。”
8 把车推一圈
星期四早市一散，老施在秤房前一字排开六辆坏车。
他特地拿出一卷黄胶带，逐辆贴上号。
“哪辆不行，别看在我面子上硬说行。前两天有一辆在肉摊前崩了，人家筐里一盆鸭脖子，全替我滚进下水沟。”
我看完，把五号和六号推到另一边。
五号车架子受过撞，六号推手晃起来几乎能倒到车板上。
这两辆我只看了一遍，没去碰那卷胶带。
老施反倒问：“不能凑一凑？那辆小的拿来推菜也是好的。”
“摊上说推菜，明天就有人垒六袋米。您要留这两辆给自己放东西，我能帮您挪进屋。要给人接着用，我不收。”
我去看一号。
是先前推偏的那辆，除了一只小轮，另外还有一只轮子磨得开了缝。
我带了合适的一对过来，问老施今天能不能先借个地方，让我把它修了。
他搬走秤房檐下的空水桶，给我腾出两块砖大的地方。
“就这一辆？”
“这一辆我带齐了东西。后头三辆，您试完觉得要做，再给您开单。”
我蹲在砖地上干活，来来往往都是往仓里收东西的人。
有个人看我眼熟，歪着头盯了半天，最后想起来是我给他家修过储物柜。
他抱着一摞空塑料筐站在旁边，跟我说他媳妇回老家了，走之前把最不好开那格塞满了他怕吃的干辣椒。
“柜子能开得太顺，也有坏处。”他说。
等换好轮，老施把那辆车翻回来。
我让他先沿着原路推一趟。
他手在车把上停一会儿，忽然冲卖米的档口喊：“拿几袋米过来，试一下！”
卖米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婶子，叫娟姨。
她家离巷口近，平日最烦铺子关了还有人来借车，谁来谁要先听她三句不好听的。
她出来的时候特意没搬米。
“车放这儿我先看看。去年也有个师傅推给我看，空车一只手挺灵，米一放上去，两只手都按不住。”
我找她借了两袋暂时用不上架的米，一袋一袋放平。
老施伸手要帮，我把把手让给了娟姨。
“您照您平常的路推。”
她往巷口推，到了有个斜坡的地方，拿脚在轮子边上试了试，回头瞄我一眼。
我跟在她后面，手一直空着。
她推过斜坡，把米送进自家货间，又把车推出来，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老施等得急，问她怎么样。
她把车把往自己胳膊底下一夹。
“今天这车归我先用。你让后头来借的，去挑那个蓝的。”
老施笑了。
“你上回连押金都不肯给。”
“今天给。再说一句，我给你个整的，让你去借零钱。”
他跟着她走去拿押金，回来时手里握着一把零钱，一边数一边对我说，四辆一千二百八，能不能再少。
我报了轮子、板材和人工的钱，跟他讲可以按单辆验，留出平常推米的路给他试。
他算了算，问我能不能把废的两辆也推去废品站。
我说可以，废铁钱给他。
他给我看了他们的验收单，说周六全弄完，月底结，发票按市场要求开。
我把地址和交付时间写清楚，拿了一联。
这是我头一回在我爸的店以外接下这么大的单。
一千二百八拿在手上，我把纸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干干净净，除了我站在檐下沾上的一点雨水。
老施临走才叫住我，说房子的事答复了。
产权方愿意一个月一交，押一个月，经营范围写上日间小件维修，夜里别弄出动静。
落水管他们修，明天可以拿着合同来验，验不过就推迟交房，也推迟起租。
我攥着那联单子，站到湿的地方去了还没觉出来。
“您刚才给我开单之前，怎么不说？”
“你要先听见房子的事，万一四辆都不要钱给我修呢？我占你便宜，回头你还敢到这儿来开门？”
我笑了，把沾了泥的鞋在巷口台阶上刮干净。
回家的路上，我算了一遍手头的钱。
还掉八千，付两千二，还有周转的钱。
车修完会回一笔，一半我能拿出来给家里买东西，剩下的继续买料。
我原来连一块从天花板掉下来的墙皮都怕花钱补。
这会儿，雨点从街上落下来，我居然在想，那间屋的墙最好刷个耐脏的颜色。
我掏出手机，第一张照片发给我爸，拍的是旧秤房的门。
第二张发给许穗，拍的是我手里湿了一角的纸。
她下班以后给我回了两句。
一句恭喜程老板。
另一句问，程老板星期天下午还有没有空，陪她去北站认认路。
我那时候能打出来的字很多。
最后回的是，有空，我去接你。
9 退租
我爸在店里坐着看我给建叔打电话。
我说不续了，月底把东西搬空，门口的钩子、架子哪样他要就留，别的我带走。
建叔说钩子全摘吧，宠物店到时候要换玻璃门。
我抬头看看我爸。
他摸了摸袖子上的线头，直到我把电话挂断，才问了一声。
“什么时候换？”
“房子交出去以后。”
“那张卷帘门，十年前你妈跟我一起安的。”
他没说门舍不得换。
他说安门那天他爬上去，把钳子落在地上，我妈抬手递，问他怎么一把钳子掉三次。
后面那次是我踢到的，我躲在门后，怕他们赶我走。
“你妈早看见你鞋了。那年你脚长得快，鞋头买大一截，走过来像两条船。”
他说完从椅子里站起来，指指工作台。
“你说说，这张台子要怎么拆。”
我蹲到他旁边，把桌板下面能卸下来的地方一处处指给他看。
上面那块木板是好的，铁架焊死了，真要进新店，得把腿拆下去。
我问能不能换个能卸的架子，把原桌面整个留下来。
我爸低头看了会儿，指着抽屉那一侧。
“就这一格，你妈打的。当时你说她高了，你拿东西够不着。长到够得着了又说低，你还撞过头。”
“抽屉也能保住。我找舅弄，架子拆下来以后给他，钢料他能用。”
他这才弯下腰，伸手去探那块木板。
指头没完全伸进去，他便说：“你给我拿一根铅笔。”
我给他找来一根。
他把头贴在台面上，拿我小时候刻身高的地方比着，在两条旧刻痕边上落了个点。
“你妈肩膀就到这儿。原来量你们两个，我嫌记着浪费地方。”
他划完，把铅笔扔回桌上。
“这边到时候冲里，别让人拿去磨。”
我摸到那道新鲜的印子，没说话。
我爸把手挪开，又想重新去碰，停在半空。
我把他的手按回木头上。
他在那里摸了一会儿。
后来胡东来了。
我刚在纸上写好新铺开门的时间，墨还没干，就用板擦垫在墙边。
胡东没提上回那套条件，直接问我爸，房子不续了，接活的号码还卖不卖。
“我看的是电话跟老客，铺面可以换。六千块，原来没说这价，现在我认。”
我爸往我那边看。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肩。
“号码是您的，您自己想。我在菜场那边开，打算用新号码。”
我把准备还他的八千当面转了，让胡东在原来的收条上写明已还。
胡东手机亮起来，往下按了两次才把通知点开。
“还真让你拿出来了。”
他在桌边写字，我爸坐在那里看。
有一阵子我以为他会把那个号码卖了。
六千能付不少开销，他手机也用得磕磕碰碰，老有客户晚上打错时间。
他看了胡东两眼。
“你上回说我儿子跟你走，围裙都照穿。现在他不跟你走，谁上门？”
“我有俩师傅，照片都在店里挂着。他们做大件，新锁旧锁都会换。”
“要是人家叫我，就接到他们手里？”
“新开的前三个月我自己盯。你的熟人来了，我亲自接。”
我爸用两只手把他那部屏角裂了的手机从椅子边拿起来。
“我接了再给他们说去哪儿。你肯接散客，我记你电话。谁乐意找你，让他自己打。钱我就不拿了。”
胡东没马上动。
我爸端着手机问他，后头那四位是六二七九还是七二六九。
他终于把自己的号码重新报了一遍。
“你总记错。你从我店里买把螺丝，都能打到房产中介那儿去。”
我爸拿眼瞟他。
“所以我给人写纸上。”
胡东笑骂一句老东西，把收条推回来。
临出门他又看了一遍墙边那张开门时间。
“晚上七点就不接活？人家从地铁出来都六点多了。”
“有约好的我来，临时单不接。您做晚上的，就留个电话给我。”
胡东看看我，再看看我爸。
最后他从兜里抽了一张名片，让我把他后面的号码抄在纸上。
我只抄了电话号码，名字那一栏他自己拿笔补上。
写完他把笔帽咬下来，冲我爸说：“程师傅，你再给我念一遍。”
我爸把名片拿过来，一个数一个数地读。
他读得很慢，一个都没念错。
10 坐到北边去
去北站那天，我跟着许穗换了两趟车。
第一趟没座，她一只手抓着扶杆，另一只手挡在我肋下。
有个小孩抱着书包从我跟前挤过去，两个拉链头都挂在我袖子上。
她替我把袖子解下来，问我怎么老爱站在门边。
“等不及下车？”
“那天我就是站在这儿看你开车，想好要在终点跟你说。”
“我从镜子里看见了。你站了三站，还在原来的地方，我想这人是错过站了吗？”
我没敢说原先我坐在后排，起身走到这儿就花了四站。
她扶着我一起下车，换上第二趟。
这回车里空，她挑了后头两个并排的位置，把帆布袋抱到膝盖上。
北站的新线还在筹备，她打算先来这边跟班两个月，再决定要不要留下。
每回发车比她现在的早班还早，最晚下午两点多能交车。
她看中的就是这点。
去年她想跟她妈学做衣服，她妈把布裁好了，拿纸包在窗台上，说晚上下班回来教你。
许穗连上四天晚班，回去人早睡了，再跟着轮三天早班，最后那块布给她妈拿来改了两条枕巾。
“我不想老要人家等。下午有几个钟头是自己的，学不会也能坐那儿看着。”
“你要学做什么？”
“一条裤子。我们冬天发的制服裤子，里面套厚秋裤就硌膝盖。”
她用手在我膝盖前比了一下。
“给你做也行，我不一定会放口袋。你装手机可以买个小包挎着。”
车到北站，五十七分钟。
她把手机上的计时停掉，亮给我看。
“真来这儿了，我得在附近找个床睡。第一趟公共车过来，头一班已经发走了。”
我刚想说你在哪儿我都能去，她先低头把两个时间记下来。
从她现在住的地方换车要走多久，从我那边出发又要多久。
她把后面那个时间转给我。
“一个小时零九分。现在星期天，你平常下班过来得再多十分钟。”
我第一次看见她会把我那一边的路也算得这么清楚。
“你是不是为了我，犹豫过要不要来？”
她拎起包，跟着前头的人下车。
我追下去，外头起了点风，她低头把制服外套的袖口往手背上拉。
“最早听见有名额，是我敲你门前一天。那天我以为你准备慢慢把我晾干，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好了。”
她等我走到她旁边。
“等你二十四天够烦的。可你要愿意来，我想让你来见我。”
她的声音轻，最后两个字却说得很实。
我左手拎着她的帆布袋，空出来的那只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会想办法过来。你也得答应我一个事。”
“什么事？”
“要想我，能不能直接给我打个电话？”
她低头看着我，憋住没笑。
“也不知道谁天天发晚安，问他想不想见，连个想都没有。”
北站后面有条缓坡，铺到一半改成了水泥，下过雨，坡底的几个脚印还没干。
她一边走一边提醒我别踩水。
等走到一块干地上，她说现在这个点儿这边没多少人，问我包沉不沉。
我说不沉。
她把手搭在包带上，用了点力，没把包抽走。
“那你再拎一会儿。”
她仰起脸，吻了我。
我先觉得嘴唇有点凉，紧接着手里的包沿往下滑。
我拿膝盖顶住，空出手揽她，没注意自己一脚踩进水里。
许穗低头看了一眼，在我嘴边笑得停不下来。
我把包放地上，伸手把她拽了回来。
回去的车上，她靠着窗睡着了。
我掏出手机，把跟班大概要开始的那几天在日历上圈出来。
从北站到我新铺，快也要一个钟头。
我头一回觉得一个钟头长得没道理。
但我能自己安排铺子开多久，门口哪天挂上休息的牌。
到了换车的那一站，我叫醒她。
她一把抓住我，刚睡醒，手握得特别紧。
“我想好了。回去就把跟班的表交了。”
我等她把眼睛睁开。
“许穗，给我看一眼。”
她困得眼皮往下掉，还是偏过头来。
我低头在她眉心上碰了一下。
她手上更用力了。
车门开了，旁边让出一条路，我们俩还坐在座位上。
她拉着我说，坐过一站也行，反正这会儿她不赶。
11 台面朝里
搬店那天，我舅开着他的小货车过来，程梨在车斗里拿旧被子铺了一层又一层。
她昨天刚在班上学会省布，今天把两床破被子铺得一条缝都没露。
我说台子角上让你围完了，轮到我们裹什么。
她往我手上扔了两只线手套。
“裹你那双手，一会儿抓牢一点。”
原来的铁架前一天已经卸了，摆在店门口。
台面底下少了腿，薄薄一张，看着只够搁两袋米。
我跟我舅抬起来的时候，它依然沉得两个人都不敢说话。
我爸拄着拐杖站在卷帘门边，手伸着。
我以为他想搭把手，刚要往旁边让，他把一条叠成方块的毛巾塞到我肩膀上。
“你把那头撂肩上。”
我照着做了。
台面从门口抬出去时，他伸手摸了一下下面。
门外建叔正和洗狗店的姑娘说话，手上挂着一串新买的钥匙扣。
我们从他旁边过，他叫两人让开一点，亲自扶着车斗的挡板。
“押金下午给你爸。地上有条裂缝本来就有，他拿粉笔圈出来给我看了三遍。”
我爸拄着拐，慢吞吞从门里出来。
“你就说有还是没有。”
“有，有好几年了。你有空去挑挑我家的门，关起来得用腰顶。”
建叔说到一半，两人一齐往头上看。
门外的白底蓝字招牌还挂在上面，程记后面的小字掉了一半，能读出来的大概只有个修字。
我爬上梯子，先拆了左边。
招牌斜下来时我爸伸了伸手，我舅已经托住了另一端。
我爸又放下手，往后退了一步，像怕我们看见。
许穗也赶在最后一趟来帮忙。
她今天没穿制服，拿一根旧皮筋把头发全扎起来，在店门前拍了两张照片，回头问我爸拍人还是拍店。
我爸说店都拍过了。
她把我和程梨拽到我爸旁边。
我爸拄着拐，头一下偏左，一下偏右，非要先把我们俩的脸都看一眼。
拍完他把手机拿走，说要挑一张发给我舅。
我舅就在车斗上站着，他倒一回也没想起来直接把人叫下来。
新屋的墙是早两天刷的，老施让人把后面那根落水管换了，前一场雨过后我们去验过，墙根已经干了。
我舅先搬进去他做的桌腿，再出来帮我抬台面。
它从小门口侧过去，窄得两边只能各塞进去一只手。
许穗站在里边，按住门后的扫把，提醒我记着把脸转过来。
我脸刚过去，木板就擦着我后脑勺往里送。
一进屋，三个人都喘了口气。
我爸进来摸那条新铅笔印，找了半天没找到。
我把台面往里转了一点，指给他看。
“这面朝里，贴着墙。我每天坐下能看见。”
他贴着我站了站。
“那就行。”
他在这屋里找不见自己惯坐的地方。
我看他往门边站，端了把椅子过去。
他没坐，从兜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说这是明早的活。
“谁的？”
“以前住咱对面的谭姨。她孙女准备结婚，酒楼让她把存了几十年的红箱子拿去摆，她合不上盖子。”
他说完把纸往回抽。
“我问过她了，说我现在做不了。要你愿意接，你再打过去。”
我拿纸在桌上抹平。
电话写得很大，后面四位的横平竖直，像给刚学会念数的人抄的。
我对着号码拨过去，问了箱子的大小，给人报了明早十点，请她来时从巷口进。
谭姨问，她去了还能见着我爸吗。
我开了免提，把手机推到我爸那边。
我爸先咳了一声。
“你要来得早，我给你带热豆浆。”
许穗在墙边挂围裙，听着听着，笑得围裙都掉下来了。
我跟过去，帮她把掉下来的那一端挂好。
她拿出手机，说站里把跟班的日子定下来了，下周一报到。
我接过手机，看到周日下面用小字记着搬被子。
她和同事已经在北站附近找到一个两居室，刚拿了钥匙。
“下周去我那儿吃饭？晚上六点，附近有个卖烤饼的，我看他们这两天还排队。”
我说行，星期几我都能去。
她翻到我的开店时间那张照片，指着上头七点关门那行。
“你六点到，我算算，最晚得四点半走。”
我怕她觉得难办，说到时候把门提前关了就是。
她没再往下翻。
“你先看好哪天能走。订了那天，我就去买菜。”
我说好。
她从我手里拿回手机。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腾得出四点半，无论如何也得腾得出。
等她走后，我在那间新屋里站了一会儿，想象一群人赶来取东西，扑到门上只看见一把锁。
过去我怕没有人来。
现在我发愁的是，我还没把门开起来，就已经恨不得两头都有人等我。
12 饼凉了
谭姨把红箱子放到桌上，我爸拎着两杯豆浆坐在旁边。
箱盖歪了一指宽，红漆上有两处巴掌大的水印。
我试着往下合，盖子卡住了。
谭姨跟我说，孙女家里一只红箱子也没有，婚礼那天想用它放他们新买的茶具，敬完茶再抬回去。
“别的好说，盖子让它合上。小辈来帮忙抬，我也想自己开一次。”
我问她以前都往里放什么。
她说搬家之前，一年四季的衣裳全在里面，最底下还有三个女儿掉过的第一颗牙。
我爸咬着豆浆吸管，含含糊糊地问，是不是连买箱子剩下的三毛钱也放着。
谭姨笑了，笑完问我爸是哪个小丫头跟他说的。
他们聊到喝光了豆浆，我才拿定主意怎么修。
两只旧合页拆下来，有一只底下的木头已经让虫蛀空了。
我给谭姨看了，再告诉她哪部分能留。
她戴上老花镜，靠在桌边，听完说好，给我留个微信，弄得怎么样也发给她孙女看看。
那只箱子在店里待了五天。
原来我约许穗星期四晚上吃饼，特意空了四点半以后，谭姨临近中午来取，我也能走得从容。
偏偏这天谭姨临出门要去接外孙，改了四点来。
我想拿东西给她也就五分钟，说没事，您来。
四点二十她终于进门，我把箱子推到外面，她让外孙帮她把带来的茶壶拿出来。
小孩的手从盒子里一松，茶壶盖滚进箱子边上的木缝里，拿不出来。
我只好把箱子抱回工作台，把底下半块薄板拆下来。
收拾完，车已经错过一趟。
我把谭姨送到巷口，急着给许穗发消息，说晚个十来分钟，你饿了先吃。
公交开到半路，因为前面有车坏了，又停了十几分钟。
许穗来问我到哪儿了，我看着地图上那条红色，回她马上。
我舍不得让她再等，只能把还剩的那几站在心里一站站往前推。
赶到她住的楼下，六点四十二。
我上楼敲门，她穿一件松松垮垮的绒外套，给我开了门。
新租的屋子里没餐桌，两张小凳子拼起来当桌，中间摆着两块刚重新煎过的饼。
墙边还放着一碗她没动过的酸菜炒肉。
我把带来的花生糖放下，伸手去握她。
她手上还拿着夹饼用的筷子，往回让了一下。
“室友一会儿回，她给我发过消息，知道咱俩吃饭，说她先在楼下走一圈。”
我坐下，拿起一块饼。
“你怎么没先吃？”
她把筷子放平。
“你叫我先吃，说晚十分钟。十分钟到，又说马上。”
我咽不下那口饼。
她慢慢把手揣进绒衣口袋。
“明早四点十分闹钟响。我今天一点半到家，还去楼下跑了两趟，第一次饼卖完了，我请老板再烤两个。程放，你说十分钟的时候，我连碗都端出来了。”
我只顾着想要快点到。
在公交车停着那阵，我甚至还切出去看了两眼别的消息，问谭姨茶壶到家了吗。
“头一条我就该告诉你没上车。我怕一说还得四五十分钟，你就失望了。”
她把凳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低头看看。饼摆在这儿，我照样失望。”
我把饼放回盘子，连手上的油都忘了擦。
“你今天要我走吗？”
“我想让你来。我也想吃饼，吃完早点洗澡睡觉。你能知道我这几个事都想做吗？”
我说知道。
嘴上说完，胸口像有个地方被她手指捣了一下。
她不再和我说话，低头用筷子把一张饼撕成两半。
我拉过那碗酸菜炒肉，一边吃一边告诉她，哪天能赶上我就早点出门，赶不上也照直说。
她端着碗想了一会儿。
“你刚开店，拿一天出来也难。咱先别约下次了，我也得把我能拿出来的时间算清楚。”
她说的时候没看我。
我把酸菜夹起来，筷子碰了碗沿一下，才问：“晚安还能发吗？”
她终于抬头。
“能。也能发别的。”
我吃完就去洗碗。
出来时她已经把牙刷摆到水池边，又找个碗给我把没吃完的饼装好。
我提着饼到门口，看见她眼皮都撑红了。
她要伸手开灯，我说别开了，我记得下去的路。
她站在那儿没动。
我把门带上，在楼道里听了两秒，才听见她落锁。
13 两个人的日历
第二天关了店，我上楼给我爸送一包咸花生。
他把袋子拧开，往嘴里扔了两颗。
“今天怎么没跟小许打电话？”
“我昨天让她等了四十多分钟。”
他把花生咬得很响。
“都见上了，四十分钟也叫等？”
我没接他这话。
我在矮凳上坐下，望着他放杯子那扇窗。
窗台上多了一只茶叶盒，盒盖已经让他撬下来，扔进去几颗给我备着的水果糖。
“我妈以前也这么等你？”
我爸嚼花生的声音停了。
“她会叫我自己吃。给我留个菜扣在碗里，吃完洗了就行。”
他从袋子底下挑了一个带皮的。
“有一次她过生日，想带你和程梨到江边看人放灯。我跟她说等我半小时，回来你俩都睡了。她自己拿那个灯笼在楼下走，走了两圈，回来就跟我借打火机。”
他拨弄半天，把花生皮剥出来。
“当时我第一句问她，怎么自己去了。”
我问他后来呢。
他抬起头，眼神从窗台移到我脸上。
“后来我陪她下去一趟。她走了两圈，哪儿有风哪儿没风，她全知道，倒是给我照亮了半条路。”
我爸说完，把剥好的花生塞到我手心。
我刚才还在盘算该送许穗什么，越贵越能证明我把她放在前头。
那颗花生又硬又咸，我嚼了好一会儿，还是想直接给她打个电话。
她没接，过了五分钟拨回来，说刚才在浴室洗头。
“我能占你几分钟？”
那头响了一声关水的动静。
“十分钟。我头发先晾着。”
我摊开前两天刚买的挂历，告诉她我准备在新店每周停一天，停哪天随订单提前贴出来。
我能在她下班后去北站，也愿意在她来这边的时候给她留时间。
“你先告诉我，你自己想怎么过那一天？”她问。
我拿铅笔在挂历的第一个格子里戳了一下。
“睡到九点。给我自己买条裤子，腰上那块都洗薄了。下午去找你，想跟你多待会儿。”
她在那边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说要给你做裤子呢。”
“你都还没学，我总得先有裤子穿。”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布料擦过话筒的响声。
她问我要不要看她妈拍给她的照片。
绣花的剪刀、画粉和一块灰布，拿张硬纸垫着摆在桌上。
她学会了量腰，昨天本来还从家里拿了软尺，想着吃完饭给我量一下。
“我下回带着。休息那天我想先去我妈那儿，学半天，下午我来找你。你要愿意去，我也想带你过去吃饭。”
“你妈见过我吗？”
“见过照片，她说你这人抱张板凳像抱个小孩。”
我让她定日子。
她说她这星期天歇，下午可以过来，我那天的活能不能六点之前做完。
我翻了下本子，六点能，但我也想跟她一起去吃个午饭。
“你妈肯留我，就在你家吃。要不肯，我带着碗在楼下等。”
她问我几点能到。
我说十二点，可能早，不想再报晚，路上怎么走都告诉她。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以为她把手机搁在桌上，刚准备喊她，听见她慢慢吸了口气。
“昨天门一关，我还站了好一会儿。程放，我也舍不得你走。”
我把铅笔攥在掌心，笔尖扎着指缝。
“我昨晚站门外，就想你要是拉开门，我肯定还得回去。”
她没马上回答。
我这时候忽然很想念她的声音。
电话明明是通着的，我还觉得离她太远。
“许穗，我想你。”我说。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像在笑，没笑出来。
“行。星期天你先到我妈家，回去别忘了带上你的腰。”
“我真能进去吃饭？”
“你肯来的话，我就开门。”
我把星期天的格子用手压平，一笔一画写上，十二点去见许穗。
到夜里，我才看到她发来的下一周排班表。
她用手指在两次休息的地方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圆，一大一小。
大的底下写星期天。
小的底下她也写了字。
哪怕下楼五分钟，我也想亲你一下。
14 给你留了口袋
我十一点四十到许穗妈妈家楼下。
她接到我的消息，隔着窗子叫我上去。
我仰头去找，窗边先探出来一个戴袖套的女人。
“你是提着烧鸡那个？”
我举了举袋子。
“阿姨好。”
“烧鸡闻着挺香。”她说，“上来吧，别叫鸡凉了。”
许穗在楼梯口等我，手上搭一条黄软尺。
她让我猜她妈刚才趴在窗边看什么。
我说看烧鸡熟没熟。
“她先把我挤到旁边，自己看了半天，说你从路口走过来一路都挺快。”
许穗侧过身，悄悄勾了一下我的小指。
屋子里窗户开一半，风把裁下来的灰布吹起来，许穗妈妈用一块木板压了回去。
我把鸡递过去，她低头把袋子解开看了眼，分给我一把干净的剪刀。
“我们家吃鸡不讲究，剪开就行。你给小穗留个腿，她小时候吃不上，桌底下要用鞋踢我。”
许穗去厨房盛饭，从门里探头出来。
“我踢你是让你赶紧吃。半边鸡你一直挑脖子，我哪知道你到底喜欢吃什么。”
阿姨嘴上说有你什么事，自己把另一条腿放到饭碗旁边。
那张绿凳子摆在桌边，我认出那根浅一点的腿。
阿姨问我知道底下夹的红纸是什么吗。
我说拆凳子的时候没拿下来，以为是垫的。
她用指甲挑起一个角给我看。
红纸折了两道，里面有个用黑笔写的穗字。
字写得大，三道竖着的墨印都透过来了。
“她一年级有天放学回来，说老师让拿一件自己最舍不得丢的东西到教室。我拿了她那个会唱歌的小鸭子，人家抱着凳子，说上头能坐我，我好不容易才哄下来。”
许穗从厨房出来，手上的碗盛得冒尖。
“你以前明明说我是想给自己带凳子，上课坐第一排。”
“你那时候坐第一排也够不着桌子。”
许穗把那碗冒尖的饭递给我。
“你听见没有？我妈对我就这个态度。”
她说完自己先笑，扶着我肩膀坐下来。
吃到一半，我兜里的手机响了。
我把筷子搁下，看到是我爸发来一张照片。
早上我出门，他说他来开两个钟头，替我把约好的两件东西交出去，钱算我的，茶他得喝我好的。
照片里桌上摆了两杯茶，墙角露出一双沾着灰的蓝布鞋。
他跟我说是老施来了，想找人看看市场活动室闲着的几张长桌。
有人来办活动要用，他先替我问清楚什么时候要，让我回来再聊。
我回了句行，没急着再往下问。
把手机放回去，许穗正把一块鸡骨头吐到自己碗边。
我拿一只空碟子放到她面前，她把骨头拨过去，顺手在我碗里夹了一块鸡腿肉。
饭后她把我叫到灰布旁边，要给我量腰。
我站得笔直，连肚子都往回收。
她妈搬起那张绿凳子坐着看。
“小程，正常喘气，她这条裤子做好了你得坐下。”
我刚松口气，许穗两只手从我身侧绕过来。
隔着一件薄毛衣，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沿着腰转了半圈。
她左手搭在我后腰上，手心停了几秒。
“程放，你耳朵怎么红了？”
她妈没忍住，笑得凳子都晃了。
我把毛衣往上拉了拉，挡住脸。
她把尺寸记下来，跟我说她妈先教怎么缝口袋，别的再慢慢学。
说完她从桌边拿起一块灰布，手指探进缝好的口袋里，给我看她做的第一只。
线脚歪出去一小截，一根线头也没剪干净。
她捏着那只口袋，像捏着个小小的奖状。
我想亲她，余光里又看见她妈捧着一碗鸡汤在看我们。
我把那只口袋接过去，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放进去比了比。
“还可以再深一点。我要装照片，还有以后你画的两个圆。”
她朝我伸出手。
“给我看看，能装几个？”
我把手机捞出来，调出公园门口那张照片。
她拿着手机看了一眼，拉过她妈，一起靠到我旁边。
我把镜头调过来。
三个人中间是那只歪着线的口袋。
照片刚拍下来，她妈又让我把凳子也拿进来。
我弯腰托着凳子腿，许穗用手指帮我扶了一下。
这回我两只手都腾不出来。
她就当着她妈的面，把脸贴在了我脸上。
我在快门响之前偷偷转了一点脸，碰到了她的鼻尖。
她妈在旁边说，哎，那块烧鸡真是买对了。
15 开两扇门
星期三，老施带我去看活动室的桌子。
原来有八张，上回漏雨泡坏了两张，剩下的有的缺角，有的一头松。
附近有个教大人认字的班借到了屋，星期六头一回开课，要摆六张桌子。
老施说有人答应能送新桌，得下星期，价也还没报齐。
我把余下的六张逐一看了。
能留下四张，另外两张桌面已经鼓起来。
老施嫌我选得少。
“你想想辙。新桌子一买买六张，人家带电脑来上课，说几张高几张低，谁也不愿意坐矮的。”
“您去跟上课的人打听打听，到底要不要一样的。要我两天里配出六张一模一样的桌子，我手里没料，也不敢收您这个钱。”
我坐在一张还稳当的桌子边，手里捏着一粒从桌肚里滚出来的玻璃弹珠。
“要是凑齐六张能开课，您这四张我能修，另外两张我可以帮您找。”
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胡东。
他店里有一批样品，靠墙排了三张挺方正的桌子，刚好是一套里换展示的旧货。
我先去问他的价。
他看见我从车上下来，推开门出来，说了句是不是晚上忙不过来了。
“来买东西。您前头摆的三张桌子，有两张能不能卖？”
“我前两天还跟人说搭把手帮我扔出去。你用？”
“西菜场活动室要。我修四张，您要能拿出两张，咱们一起给人看。”
胡东站在门口没挪地方。
“你让我上西菜场，给你的四张旧桌配两张新的？”
“桌面有个角缺漆。您别按新的说，按实在价，您送过去就行。”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转头进店拿了卷尺。
把三张都量过，他挑中两张，一张贴个红签，一张贴个白签，说红的这个他送人样品上也没收钱，便宜卖能省两张桌子的地方。
我们回去找老施，老施已经把来上课的两个人叫到了现场。
其中有个阿姨跟我一般高，手里一直捏一只钢笔。
她把我的玻璃弹珠拿过去，让它在一张旧桌上滚了半圈。
球一路滚到她手边，她捡起来，又去另一张桌上试。
“我的要求就是写字的时候手能支住，笔搁一下别跑。”
她把笔端端正正放在我说能修的一张桌上。
笔滚下去，我弯腰接住。
“星期五您再拿这支笔试一次，我让它留在上头。”
她接过笔，把弹珠塞回我手心。
桌子留下了四张，两张买胡东的，当场把价分别谈妥了。
钱不从我手里过，老施跟他另外算。
我负责修好四张、上门摆稳，加上把两张坏的拆出去，付我九百六。
签好单我给许穗发了条消息，告诉她星期五会收得晚，原来说去北站的事，我还是想去，想改到星期六下午。
她很快回我，说星期六下午能见，但她想过来看看我修的桌子，问我方不方便给她当回向导。
我说行。
等我周五把四张桌子摆好，那个拿钢笔的阿姨当着我的面放了一遍。
在最后一张桌边，她把椅子挪进去，拿笔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个字写了两次，她把纸翻过来，冲我举起拇指。
我爸那天也来了。
他腿还走不快，从巷口进来得让两次车。
有人认识他，指着我说老程，你看看你儿子，比你原来磨得还干净。
我爸先看看桌角，手往底下摸，摸完说：“他磨那点木头跟我学的，收多少钱可没问我。”
老施把验收单给我签，问我另外哪几天有空，活动室对面还有几个柜门想让我去看。
我把单折起来揣好，拿日历跟他另约了个时间。
星期六下午，我去巷口接许穗，她给我提一袋茶叶蛋。
活动室里两扇门都开着，头一堂课正散。
前几排站起来的人还趴在桌边比字，教课的人拿着夹子，慢慢把大家写的纸夹起来。
靠窗那张桌底下，我特意把凸出来会钩裤子的地方都磨平了。
许穗弯腰看了看。
“这张是你修的吧？”
我问她怎么知道。
“跟我那张凳子一样，你老爱去摸人家看不见的地方。”
她把茶叶蛋往我手上一挂，搭着我肩膀站直。
门口那些人开始往外走，有人绕过我的小店，看见招牌，又折回来问我收不收晃的椅子。
我给了他一张自己的名片。
许穗从旁边伸出手，也找我要了一张。
她翻到背面，用指头从星期一划到星期天。
“程师傅，你哪天有空也帮我看看？”
我低头看她，脑子没转过来。
她把名片塞进自己的兜里。
“就我男朋友这个人，我看他今晚有点想跟人喝酒了。”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
“这就走。”
我高兴得连店门都差点忘了关。
16 第一班车
两个月后，北站问许穗愿不愿意正式留下。
她把那张表拿给我看时，程梨正在我店里熨她自己做的第一件衬衣。
衣服只剩袖口还不服帖，她一边熨一边嘱咐我，看见她把尺放哪儿，千万别随手收。
我爸坐在门口替一个老头挑椅子脚垫，听见动静，回头问她那件衣服做给谁的。
“给自己。你跟我哥要穿，等我肯接单再说。”
我爸把两种厚度的脚垫分开装，低头说那我先交个定金，省得你把我排到后年。
他现在每周挑两个上午来店里，坐够两个钟头就走。
我按件跟他分钱，价钱写在程梨那本旧账簿背面。
他每次收钱，都要从零钱里挑两块给我贴饭钱。
我收下了，再等哪天路过方阿姨的面馆，叫他下来一起吃。
许穗拿表遮着嘴，问我怎么还不看。
我把表接过来。
最后一栏有两行字，一行是同意调入，一行是回原班组。
她已经在第一行签了名字。
我往下看了两遍，才抬起头。
“你要长住北边了？”
“先跟我同事把房子再租半年。然后怎么办，我想和你一起算一算。”
“算什么？”
“我哪天回家看我妈，你哪天回三楼陪你爸。见你要坐一个多钟头车，我想看看能不能少坐一点。”
她把表叠回去，没看我。
我把柜台上的收款本合起来。
上个月我把菜场那批活的钱收齐，又做了十来单散活，交完店租、买了料，给自己留了四千三。
跟胡东当时肯开的工钱差几百，店里还多了一面可以挂我想挂的东西的墙。
我已经在墙上挂了一张许穗的排班。
上回她来找我，一进门就在那张表上改了个数字，说这班她本来得去，现在跟同事换给人家了，归我。
我拉过那张表，指出星期三上午。
“你正式调过来以后的第一班，是这天？”
她点头。
“我想坐第一班。下车我再转回来，门口牌子上就写九点开。”
“到站刚六点不到，你得起多早？”
“咱俩站外头碰头，我把早饭给你，来得及吗？”
她把表攥得有些皱。
“你想坐我第一班车？”
“想。我也想跟你过日子。你刚才说半年，咱们用这半年找找能一起住的地方？”
程梨把熨斗立起来，发出轻轻一声响。
我才记起她跟我爸都在。
许穗抬眼看看我，忽然用手指戳我肩膀。
“你再说一遍，我刚才听见隔壁剁骨头了。”
我向她那边靠了靠。
“我想跟你找个地方，两个人都能回去。”
她握着那张表，手压到我手背上。
“要两个窗。一个你爱开就开，我那边晒布。”
程梨在桌子后头咳了一声。
“那我哥可以给我买那把贵剪刀了，我本来想自己挣了买。今天特殊，必须出点血。”
我爸手上那几块脚垫也数不下去了。
他问许穗，星期三坐她的车，岁数够不够免票。
许穗笑出了声，拿指尖刮一下我的虎口。
“叔叔您以后再坐。第一趟我就想先拉他一个认识的人。”
星期三我叫了辆车，到北站才五点二十。
路灯照着一排树，树顶是黑的，树底下有几只鸟刚叫了两声。
我隔着栏杆看见许穗往车边走。
她看见我就把手举过头顶，像是隔了一条很宽的河。
我给她带了一只包子和一盒豆浆。
她拿了包子，把豆浆往我口袋里塞，说等会儿有空再喝。
第一站只有我和一个拖着行李的大哥。
刷完卡我选了个她从镜子里能看得见的位置，坐下时才发现，两只手都暖烘烘的。
到第二站，我拍了一张她的背影发给她。
车外慢慢亮了，镜子里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前面。
等我在转车站下来，她也没转头，只从镜子里朝我眨了一下眼。
我站在路边，拿着她给我塞回来的豆浆。
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晚安。
再上一条，她问我明早想坐靠窗还是过道。
我等那辆车拐出了路口，给她发了一条。
今晚要见你，想跟你吃个热的。
她过了一个钟头才回。
给我留个位置，这次要靠你。
17 我在家
那天我收店，特地多买了半斤猪肉。
我爸说家里有包好的馄饨，问我要不要拿去煮，我说她今天来，想吃我包的。
他听完就给程梨打电话，叫她去面馆吃饭，问她吃完要不要顺便去买那把剪刀。
他出门的时候，还特地把电视关了。
我揉面团的时候许穗发消息，说刚过桥，还有十来分钟。
我手上全是面，低头用小指敲字，让她到楼下叫我。
她问为什么。
我打算下去接人，顺便把藏在围裙里的东西给她。
面团在案板上醒着，厨房窗户也开着，远处能听见楼下有人推着车叫卖栗子。
我站了一会儿，接着擀皮。
面还没擀完，门响了。
敲了两下，再一下。
和那天一个动静。
我抹了一把围裙，抓到兜里那块小小的硬东西，往门口走。
许穗站在外面，抱着个鼓起来的旧布袋。
她低头看我裤脚上蹭的面粉。
“你怎么还穿那条破的？”
“包馄饨。换条新的，一会儿也是这个样。”
“正好，换我的。”
她把布袋往我怀里一放，自己从我旁边挤进来。
橘色拖鞋搁在最下层，她把脚伸进去，往地上踩了两下。
屋里馄饨皮还在案板上，我把袋子解开，里面是一条灰裤子。
从腰到膝盖那条缝，乍一看还挺直。
我把它往腿上一比，裤兜那里沉甸甸地垂下去。
“给你做了两只口袋。深的装手机和照片，浅的装钥匙。”
许穗从背后探过头来。
“钥匙我也放进去了，你摸。”
我摸到一把，用细绳拴着，头上套了一小圈红布。
“我跟室友讲过，哪天我休息，你给我发过消息就可以上楼。敲了门我没应，自己开门就行。我睡得沉就叫我，想找我也可以进门。”
她声音放低了些。
“要是等我醒了再打电话，我自己也得着急。”
我把钥匙捏在手心，又从围裙兜里掏出我那串。
短的那把是白塑料头，边上拿小刀刻了个穗字。
我刻得不匀，最后一笔歪到白壳边上，拿出来时有点想拿拇指把那一笔盖住。
“楼下防盗门跟三楼这扇，各一把。楼下那把长一点。”
她抬头看我。
“你下楼接我，就是想给我这个？”
“我从配好就想给你。揣了三天，在店里掉下来一次，我爸捡到，问我为什么给家里的钥匙写别人名字。”
“你怎么说？”
“写她名字，才能给她。他说那就别让她在楼道里站，声控灯时好时坏的。”
许穗拿手指把两把钥匙拨开，对着灯看那个字。
我看见她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她拿另一只手把门拉开，抬脚就往外走。
我问她要干什么。
“试一下。我想知道，这回我再来，能不能自己开门。”
她把门轻轻合上。
门外响了两声金属磕碰。
我认得那点动静，许穗手上两把钥匙靠得太近，另一把碰在了门上。
我隔着门问：“长的还是短的？”
“短的，你刚说过。”
门把转了一下。
她拉开门时眼睛是亮的，举着钥匙给我看。
“程放，我开了。”
“进来。我在家。”
她把门合上，伸手搂住我。
我一低头，正好看见她贴在我肩上，睫毛湿了一点。
我没问，先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
过了好久，她才把钥匙塞进外套里，摸摸我胳膊肘。
“馄饨还吃吗？我快把你围裙上的面全蹭到自己身上了。”
我去厨房烧水，听见她在后面卷袖子。
她拿着我擀的皮，挑了张最大的，说要包一个能让叔叔嚼半天的，留着我们两个人分。
我把火调小，转身看她。
餐桌上有两只盛过馄饨的白碗，她把一个挪过来，摆到另一个旁边。
我顺手拿起手机，看到她发的照片，是刚才从对面栗子摊前拍过来的。
窗户里头灯开着，能看见我在案板边低着头。
照片下面还有一句，我已经到你楼下啦。
我看了一眼，放下手机，走到她身边。
“许穗，明早我想见你。”
她托着一只已经包歪的馄饨，抬起眼睛。
“几点？”
“你醒了就行。我也在这儿。”
她嘴角抿了两下，还是把那只馄饨放回去，空出手来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