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矿道濒死时刻
矿灯的光越来越暗，像一只快没电的手电筒，把面前那一小片岩壁照得惨白。
我靠在矿道潮湿的墙壁上，感觉右肺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网。每吸一口气，铁丝就往肉里扎一下。工头老朱蹲在我面前，那张被煤灰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上，只剩两只眼睛露出来，死死盯着我。
“还能走不？”
我张嘴想说话，吐出来的是一口带沫的血，黑红色的，滴在脚边那滩渗水里，一会儿就散没了。
老朱骂了一声操，扭头朝后面喊：“老宋！老宋你他妈快点！小陈不行了！”
我抓住老朱的胳膊，指甲抠进他胶鞋的缝里：“朱哥……手机……我手机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他妈手机！”
“催收的……今天到期……要爆通讯录……”
老朱眼睛一瞪，骂了一串脏话，然后从腰包里掏出我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塞到我手里：“拨！快拨！拨完老子背你上去！”
我哆嗦着按亮了屏幕。信号栏那里空空的，就一个叉。
没信号。
矿道底下八十米，哪来的信号。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叉，忽然觉得这事儿特别荒诞。一年前我在写字楼里用着公司配的苹果手机，信号满格，天天刷金价走势图，刷币圈K线，刷股吧里那些“老师带你飞”的帖子。那时候我最烦的就是手机响，响起来就是老婆问我工资怎么又少了、就是我爸催我打钱还房贷、就是同事叫我下去拿快递。
现在我想让手机响，它不响了。
老朱把我往背上一甩，吭哧吭哧往巷道口爬。我趴在他后背上，随着他每一步的颠簸，能听见自己肺里呼噜呼噜的响声，像下水道堵了之后往上返水的声音。
“朱哥……我要是没了……欠你的工钱……”
“闭嘴！省点力气！”
“……你从工资里扣……”
“你他妈工资早扣完了！倒欠矿上三千！我垫的！”
我想笑，但一笑就咳，咳出来的是黏糊糊的血块。老朱感觉后背上热了一块，脚步更快了。
我趴在他背上，意识开始飘了。
2 横财迷心疯了
飘回到一年多以前。那时候我刚发了年终奖，三万八。不多，但对于一个在二线城市干行政主管、月薪到手七千二的人来说，算是一笔小钱。我拿着工资条站在公司厕所隔间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
隔壁坑位传来两个销售部小年轻的聊天声：“王哥今年拿了十八个，光年终奖。”“操，这么多？”“那算啥，赵总今年分红这个数。”声音小下去了，但我估计那手势至少比了七位数。
我把工资条揉成团扔进马桶，看着它被冲下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老婆商量：我想投资。老婆翻了个白眼：“你投什么资？你连彩票都没中过。”
“我跟你说正经的。现在黄金在涨，你看新闻没？大妈抢金条都抢疯了。我有个同学在银行，他说内部消息，美联储要降息，黄金还得涨。”
“你哪来的钱？”
“贷款啊。消费贷，年化四点几，我贷十万出来，黄金一年涨百分之十就够回本了。”
老婆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你敢！贷款炒股炒金，你疯了？”
我没疯。
我当时觉得自己清醒得很。同事老周，去年贷款三十万买黄金ETF，今年三月份抛的，赚了八万多。八万多啊！比我一年工资还高。老周请我们吃饭那天，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小陈，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看那些天天存定期的，存一辈子也就够买个厕所。”
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我在公司干了六年，从行政专员干到主管，工资从四千涨到七千二。六年涨了三千二。我们部门新来的应届生，试用期就开六千。我他妈的工龄工资一年涨五十，一年五十！还不够吃碗牛肉面加个蛋。
更别说房贷。每个月还款四千三，我工资到手七千二，还完房贷还剩两千九。两千九，养车、吃饭、人情往来，月底能剩两百算我会过日子。老婆在私企做会计，一个月五千，俩人加起来一万二出头，日子过得紧巴巴，连孩子都不敢要。
去年我爸住院做心脏支架，进口的，四万八。医保报完自己掏两万二。我拿不出来，是我姐垫的。我姐没说什么，但我姐夫那张脸，我记一辈子。
我太想搞钱了。
十万块消费贷批下来那天，我兴冲冲下载了银行APP。客户经理小刘发微信说陈哥您这资质能贷十五万，要不要提额？我说先十万吧。他说好的陈哥您注意用款用途，别直接买理财啊。我说知道知道，装修。
我哪装修了。我连桶乳胶漆都没买。
十万块全进了黄金账户。Au99.99，我至今记得那个代码。买进去第二天就涨了百分之零点三。我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三百块钱，心跳加速，手指头都有点抖。三百啊，我上一天班到手才两百多。
第三天涨了五百。第四天回调，跌了两百。我安慰自己正常波动，果然第五天又涨八百。
一个月下来，账户浮盈四千六。我把截图发给老婆看，老婆没回消息，但晚上多炒了两个菜。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找到了财富密码。
如果故事停在这儿就好了。
3 踩坑倾家荡产
七月中旬，黄金开始横盘。论坛上多空吵成一锅粥，有人喊“千六指日可待”，有人说“见顶了赶紧跑”。我加了三个黄金投资群，群里天天有人晒收益，有个叫“金海舵手”的大V每天发复盘文章，头头是道，我看了一个月，觉得他是真懂。
他私聊我：“兄弟，黄金这波差不多了，下一波大行情在币圈。我给你个财富密码，翻倍只是起步。”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财富密码”这四个字在币圈等于“我要割你韭菜了”。我问他什么币。他发了个名字，我搜了半天才在某个野鸡交易所找到。市值排名三百开外，白皮书里全是“打败”“革命”“生态”这种词，看得我热血沸腾。
“你黄金那点收益太慢了，真的。币圈一天，股市一年。你把黄金清了，跟我买这个，一个月翻倍我跟你姓。”
我没全清，但我把黄金赚的那点利润，加上信用卡套现的五万，一共七万多，全买了那个币。
买完第三天，涨了百分之四十。我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把K线截图发到家族群里，配文：“时代风口，猪都能飞。”
我二叔回了一句：“小陈，这玩意儿靠谱吗？别是骗人的。”
我在群里发了个不屑的表情：“二叔，您不懂，这叫区块链，国家支持的新技术。”
现在想想，我当时连区块链是啥都说不清楚。
那个币在第七天开始跌。跌了百分之十，我觉得是回调，加仓。又跌百分之二十，大V在群里喊“钻石手，拿住，庄家洗盘”。我咬着牙又刷了八万信用卡。
然后那个币在三天之内跌了百分之九十。
我盯着账户里剩下的不到两万块钱，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我去找大V，发现他把我拉黑了。群里有人贴出截图，那个大V从半年前就在喊这个币，自己建仓成本接近于零，一直喊单让粉丝接盘，庄家跑路前他清仓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马桶盖上，抽了半包烟。
八万变两万。信用卡欠八万，消费贷还欠十万。一共十六万的债，我手里还剩两万。
那段时间我开始在各个平台借钱。借呗、微粒贷、美团、京东、抖音，能开的全开了，拆东墙补西墙，利息越滚越大。老婆发现了，大闹一场，回了娘家。走之前撂下一句话：“陈默，你要是不把那堆烂账清了，咱俩就离。”
我岳父给我打了电话，语气倒是客气：“小陈啊，你那个投资……要不你先停停？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你爸那边还有几万块养老钱……”
我没等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挂完又后悔，想打回去，手指头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最终没按下去。
我拿什么脸要我爸的养老钱？
可我还是没死心。币圈亏了，我又盯上了股票。论坛上说A股要起牛市了，有人晒收益曲线，三个月翻三倍。我把手里最后两万块钱扔进股市，买了一只据说有内幕消息的妖股。
买进去当天涨了五个点，第二天跌停，第三天继续跌，第四天ST。
两万变八千。
我去股吧骂公司，骂董事长，骂庄家。有个老股民回我：“自己贪心怪谁？亏这点钱就当交学费了。”
可我交不起这学费了。
催收电话开始打过来。先是机器人，一天打八个，我还能应付。后来是人工，各种方言轮着来，有恐吓的，有装律师的，有说已经起诉到法院的。我通讯录被爆了，我姐打电话骂我，我爸打电话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同事一脸尴尬地问我是不是网贷了。
我实在撑不住了。
4 赴非挖矿躲债
去年十月份，我刷手机看到一条招聘广告：“海外务工，月薪两万起，包吃住，无学历要求。”我点进去，留了电话。第二天有人加我微信，发了个定位，在非洲。
我问干啥活儿，对方说矿场，挖金矿。我一听金矿两个字，心里那个疙瘩又翻了一下。但我没别的路了，连去非洲挖矿都得抢。
走之前我回了趟家，我爸在院子里坐着，看见我进来，转身进屋拿了张存折，撂在桌上：“六万，你拿着。把窟窿填上，以后别折腾了。”
我没拿。我说爸，我去国外干两年，回来啥都有了。我爸叹了口气，说你跟你妈说一声。我妈在厨房做饭，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回头。
我当天晚上就走了。坐大巴去省城，第二天飞埃塞俄比亚，再转小飞机到矿上。全程我都攥着那张行程单，手心里全是汗。
矿上比我想的苦十倍。
住的是铁皮棚子，四十度的高温，空调是坏的，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从矿坑里往外背石头，一块矿石七八十斤，背到选矿场，一天背两百多趟。头三天我肩膀磨得全是血泡，后来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长茧，茧上又磨出血泡，反反复复。
工头老朱是东北人，看我干活不要命，问我是不是欠钱了。我说嗯。他说欠多少？我说加起来连利息快三十个了。老朱啐了口唾沫，说你这点钱不算啥，我见过欠两百万跑出来躲债的。
“不过你这身子骨，撑不了太久。”老朱打量了我一眼，“你以前坐办公室的吧？”
我点点头。
“我就知道，你这腰、你这背，都不是干体力活的料。悠着点，别把自己干废了。”
我没听他的。我拼命加班，别人一天背两百趟，我背三百趟。加班费一小时八块，我一天多干四个小时，多挣三十二。一个月不休假，能多挣九百六。
我算了一笔账：一个月工资加加班费大概一万七八，我留下五百块生活，剩下全打回去还账。按照这个速度，两年就能把本金还完。利息那边我跟各个平台协商，有的给延期了，有的死活不松口，天天打电话威胁要起诉。
我把电话卡换了，只留一个微信跟家里联系。催收的不知道从哪弄到我的新号码，又开始打。我不接，他们就发短信，一天几十条，骂什么的都有。有一条说我再不还钱就给我老家寄花圈。我截图保存了，但没回。
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开始咳。矿上粉尘大，每个人干活都戴个猪嘴似的防尘口罩，但那玩意儿防不住细微的粉尘。老朱说干这行超过三年的，肺多少都有点问题。我说那我干两年就走。老朱笑了笑没说话。
第六个月，我开始咳血丝。一开始是早上第一口痰带点红，我没当回事。后来咳出来的血越来越多，老朱让我去矿上的医务室看看。医务室是个赤脚医生，拿听诊器听了一下，脸色不太好，说你这肺音不对劲，得去大医院拍片子。
矿区最近的医院在两百公里外。我算了算路费和检查费，得一千多。没去。
又扛了一个月，实在扛不住了。走路喘得厉害，从宿舍走到矿坑口那两百米路，我得歇三次。老朱骂骂咧咧地把我塞进皮卡，拉到镇上那个所谓“医院”——其实就是个卫生所。拍了张X光片，当地医生指着片子上一片阴影，用蹩脚英语跟我说了一堆，翻译过来大概是：尘肺，已经比较严重了，不能再待在这种环境里。
老朱说那你得回国。我说回什么回，回去等着催收上门？老朱沉默了半天，说那你至少别下矿了，在地面干点轻活。
地面活工资只有井下的一半。我算了算账，按照这个速度，还完债得四五年。我咬了咬牙，说我还是下去吧。
老朱骂我：“你他妈要钱不要命？”
我说朱哥，我他妈是没钱才要命。
5 矿难梦回当初
那天是我在矿上的第两百一十三天。井下放炮炸石之后，我等了二十分钟没见烟散干净，就抄近道进去了。没想到顶板没撑住，一块脸盆大的石头砸下来，我躲了一下，没砸正，但擦着肩膀过去的，整个人摔在矿渣堆上。爬起来的瞬间就觉得胸口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喘不上气，嘴里的血哇哇往外冒。
老朱说我是摔的那下把肺里那些积攒的渣子给震开了。
我说朱哥你别背我了，我喘上气了自己走。
老朱不听，非把我往背上甩。我趴在他背上一边咳一边掏手机，想给家里发条微信，说这个月工资晚几天打。信号栏那个红叉一晃一晃的，晃得我眼晕。
我忽然想起我老婆——前妻了，法律上还是。她上个月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离婚协议我签了，你回来办手续。”
我没回。
我想回，我想说我马上就还完了，你再等等。但我知道我等不起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微信。我姐给我发了条消息，三个小时前发的：“咱爸心梗又犯了，这次做了两个支架。他不让告诉你。你有空回个电话。”
下面是我妈的语音，我没点开，但从时长看也就七八秒。
我盯着我姐那条消息，想回，想说我打钱，我马上打钱。但我心里清楚，下个月工资到账之前，我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
老朱把我拖出矿坑口的时候，外面太阳正毒。我眯着眼躺在地上，感觉天旋地转，满嘴血腥味。老朱在那儿喊人拿氧气袋，喊了半天没人应。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信号跳了一下，从叉变成了一个点。
我按着我姐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送失败。
信号又没了。
老朱把我弄上丰田皮卡，往镇医院开。矿区的土路颠得人骨头散架，我躺在后斗里，看着天上一朵云都没有，蓝得扎眼。
颠了半个钟头，我实在颠得受不了了，想翻个身。翻过去看见老朱放在座位上的烟盒，红塔山，跟我以前抽的一个牌子。我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
然后我就觉得特别困。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还在那间办公室里，月薪七千二，老婆打电话问晚上吃啥，我说随便。她说那就吃火锅吧，我说行。下班回家路上我买了二斤羊肉，老婆在厨房切土豆，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说黄金价格又创新高。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金价，三百八一克。
我算了一下，当初要是那十万块放到现在，能赚四万多。
梦醒了。
6 劫后余生醒悟
睁开眼是卫生所的天花板，一片水渍从角落洇到中间，形状像一只乌龟。老朱坐在床边抽烟，看见我醒了，把烟掐了：“醒了？你小子命大。”
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砂纸：“朱哥……我手机……”
老朱把手机递给我，屏幕还亮着。微信里我姐又发了一条：“爸出院了，你别惦记。钱的事慢慢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我姐之前发的最后一条是三个月前：“你到底在国外干什么？妈天天晚上哭。”
我没回过她。
老朱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我，把烟掐了，闷声说：“你那个债……我帮你问了问，矿上有个工友以前在律所干过，他说你那些网贷里，超过法定利率的部分可以不还，能协商。你回去之后找个律师问问。”
我嗯了一声。
老朱又说：“你那个肺，不能再下井了。我认识个老板在市里搞物流仓库，工资不高，四五千，但轻松。你去不去？”
我说去。
老朱拍了拍我肩膀，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小陈，你还年轻，三十出头，来得及。”
来得及吗？
我不知道。
但我把手机充上电，打开备忘录，开始一笔一笔列我的债务清单。消费贷剩多少、信用卡剩多少、借呗剩多少、工友那边还欠多少。列完之后我算了算，按照一个月五千的工资，加上矿上这两个月攒的钱，大概三年能清干净。
三年。
比在矿上还债多一年，但至少能喘气。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忽然有点想笑。折腾了一年多，最后算下来，老老实实打工三年也就清了。当初要是没去碰那些东西，现在房贷都还了一半了。当你以为距离目标很遥远的时候，应该学会走出第一步，也许生活所有的不堪也只是一个小考验，脚踏实地才能走得更远。
可这话只能跟自己说了。
我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看着窗户外面卫生所院子里晾的白床单，在风里一鼓一鼓的。远处传来皮卡发动的声音，老朱又在骂人了。
活过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