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原苗圃的李昌友把合同铺在地头，手上没处找镇纸，从我地里抠了块发白的土坷垃。
“韩敬生，十年，三十八亩我全要。一亩一年一千一，头两年租金今天到你账上。”
青篱苗圃的许荞赶到时，车还横在路上。
她拎着公章跳下来，鞋里灌进一把沙。
“你敢签他那份，先把我的苗从地里拔干净。”
李昌友认得她，笑着把合同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许老板，你那点苗也占不了几亩。这样，我再加一百，一亩一年一千二。”
我爸蹲在边上修铁锹，听见这句话，锤子砸到了自己虎口。
去年也是这个李昌友，来看地，拿鞋尖划了一道白印，问我爸是不是打算在这儿晒咸菜。
那天我爸送他出地，追着车问，头一年租金不要，肯不肯签。
人家连车窗都没降。
我爸把那只手背到身后，盯着我。
家里的债月底到期，账上连人家报的一年租金都没有。
我摸到笔的时候，许荞低头往外倒鞋里的沙，什么也没劝我。
她跟我对了两个夏天的苗账，我知道她最怕我这时候欠她一个人情。
我把白土坷垃掀开，在李昌友那张报价单上画了一道。
“这一千二我收不着。”
李昌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我指给他看，他压在最下面那张图，把我留给全地排水的六亩洼子一块圈进去了。
“去年你怕这儿种不出树。”
我把图推回去。
“今年我怕你把种得出的，也淹死。”
1 先把门开开
李昌友捻了一下嘴里的烟丝，没扔。
“那六亩我不要。剩下三十二亩，你给我开个整价。”
我爸松了口气，起身时扶了一把锹柄。
他膝盖蹲久了站不直，许荞伸手托了一下，被他攥住手腕。
“闺女，叫他说完。”
我爸喊她闺女喊了七年，其中有一年，我们谁也没提结婚。
她把我爸扶到抽水机旁的旧木凳上。
“叔，我能等他说完。我带来的人等不了。”
马路上，她那辆小货车后面还有辆厢式车。
后车下来个穿灰褂的女人，手里捏着吊牌，蹲到苗畦边便不动了。
许荞带她来验两百株白蜡。
八个月前，她拿来六百株试栽，我们约好过了夏天按活苗结算。
活下来的里头，只有这两百株是她挑得上眼的。
李昌友还要把合同翻回来，我用手压住。
“李叔，你买过苗，知道她这会儿值多少钱一刻钟。等我交完货，我来找你。”
去年我为等他看地，把中午那锅面热了三遍。
现在他掏出手机看表，让司机把车倒远些，给许荞的人让路。
灰褂女人姓骆，开口先问能不能自己挑。
我递给她一把挂着红布的地头钥匙，领她把北边两道苗畦都看过。
她蹲着扒开一株的根边，指甲缝里进了泥，问我东头矮一截的怎么回事。
“东头下头有黏层，水退得慢。那排我原来留了四百株，后来淘了一半，活下来的也有细根发黑的。”
我拎起一只没扎口的样袋，递给她看。
袋里有两截根，一截细白，一截用拇指一捏就掉皮。
许荞扭头看我。
坏的那排上周就挑出来了，我没说过我还留着样。
骆师傅掰了掰白的那根，从自己包里掏出蓝色记号笔。
“我在你这儿挑。挑够两百，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别给我拿旁边那排凑数。”
她说完，先把蓝线画到她脚边那株苗的吊牌上。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李昌友去年叫我爸领着往里走两步，我爸还得先给他的鞋套上塑料袋。
现在有人要把手伸进我这块地，认真挑两百样东西回去。
我把系红布的钥匙塞给我爸。
“爸，你去开北门。她的车得从那儿进。”
我爸接住了，摸了摸钥匙齿。
他的锹倒在地上，自己一步也没回头。
李昌友陪着验到第八十棵，接了三个催他回去的电话。
第三个挂掉，他从车里拿出硬皮本，撕了一张纸垫在合同上。
“下午我还有两处看地的。我给你留个准数，三十二亩，还是一千二，十年。你把合适的日子写上，我来。”
他让他司机给我留了一箱矿泉水，走时连烟也装回了烟盒。
我把那页纸拿给许荞。
她扫一眼，去驾驶室拿出自己的信封。
“我只要北边十四亩，也签十年。九百，水沟维护另出钱。”
她把报价朝上摆在我手里，给我留着去比。
“你要租给他，今天我的货一样走。骆师傅下批的订单，我另想办法。”
“那你刚才叫我拔干净？”
“我怕你见到两年租金，把水沟也当零头送了。”
她抬脚踢我脚边那只空瓶，瓶子撞在车胎上，跑回来，正好停在我鞋尖前。
我想笑。
她开车快两个小时，裤脚沾着油，刚才蹲地上捆根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
我要是只剩十四亩好地，真舍不得她去别处想办法。
最后一捆苗装车时，我爸跟着车走了十几步。
我喊他回来，手机上第一笔苗款到账，骆师傅付给许荞，许荞按我们留的单价，当场把我那份结了。
两千四。
远不够还债，我还是把屏幕递到了我爸眼皮底下。
“这不是借来的。”
我爸看了半天，拿手掌蹭了下我的屏幕，才说他看见了。
车刚拐上公路，东边沟口传来铁撞铁的声音。
我循声跑下去，冯守成正拿一根新链子往铁栅门上绕。
他是下游那家菜地的主家。
那道栅门里有一道插板，去年我们两家签了试用条子，什么时候开板，得他到场点头。
“今天到期。”他把挂锁朝我一亮，“韩敬生，十年合同你慢慢签。你那地往我这儿出一滴水，都得重新谈。”
我摸了一下兜里那两张报价。
三十二亩写得挺满。
偏偏我那一滴水，找不到第二条路。
2 白地
去年三月，我把招租牌钉在路口。
我爸嫌我写的价丢人，趁我接电话，拿水蘸着抹掉五百，改成了七百。
第二天一早，他又改回五百。
那地方离县道拐进来不到三里，北头有一道老机耕门，装八吨苗的车也能进。
我爸十几年前跟村里签了荒滩承包合同，办了证，后来带着我和我妈从西头一锹一锹清出来。
他给村里报的名叫柳湾。
周围人叫它白地。
风一起，车前挡风玻璃像泼了碗淘米水。
我妈在世的时候，白地也有过卖得出钱的东西。
芦苇、耐盐的树苗，还有两年收成还行的高粱。
我离家去修灌溉设备那几年，我爸瞒着我借钱添过一台二手拖拉机，想着多接点旋地的活，把地里亏进去的挣回来。
机器用了不到两季，钱还剩六万八。
我爸把账告诉我时，拖拉机已经拆到只剩四个轮子，卖零件的那点钱，他拿去结了去年雇工的工资。
债主是我表舅。
说好再宽一年，等他女儿搬新房，要给人把装修钱凑出来。
我回来签借条续期那天，我爸特意穿了件衬衫。
表舅一走，他坐在拖拉机的空架上剪线头，一直剪到袖口绷开。
“还有地。”
他伸腿踢了踢轮子。
“租出去，够给人家了。”
李昌友是第一个来的人。
我替他换过两台提水泵，知道他那年有片地要退，正到处找能进大车的地。
我打了四次电话才把人约来。
他看完土，问我排水怎么走。
我爸指着东边，说那儿有条老沟，沟里那道板抬起来，半天水就能下去。
李昌友开车来的路上经过那道沟。
“现在你去抬一个我看看？”
我爸顿时不响了。
冯家的锁就在插板外头。
李昌友把两只鞋上的塑料袋拽下来，用手团了团，塞进车门。
“敬生，你给我换泵那会儿说，买东西先找便宜在哪儿。我看你家这块便宜，一半在土里，一半锁在沟上。”
他在北门跟我客气地握了手。
我爸跟到车道上，说第一年免租。
他车屁股冒了一团灰，把我爸洗得发白的裤腿扑得更白。
后头又来了三拨。
一家看完说种花，想把水电全接过去，先签一年，活了才给钱。
一家问能不能卸装修渣，见我拿手机要拍车牌，掉头连刹车都没踩。
最后一个问我白地上哪儿能钓鱼。
我收摊时使劲过大，招租牌从钉子上脱下来，撕破了半面。
许荞来接我，远远看见，先踩了一脚刹车。
她在县城跟杜岚合伙做苗木，租了个小场子，刚把一批卖不出去的草花拉回去。
她把车往后一倒，说车斗还有块地方，要不要把牌带回家烧。
我把牌扔上车。
“你也觉得没救了？”
“你上车，我把暖风开大点，你问得没这么像审犯人。”
我没上。
那会儿我在厂里请了半个月假，领班一天给我发一个句号。
我甚至算过把活接回乡下做，买个二手焊机，白天出去修东西，晚上来看地。
可我跟许荞说好春天领证。
我们看中的那套租房，楼下有棵石榴树，她量过窗台，能摆七个大盆。
我把押金从存单里转出来，签续期借条之后，又转回去了。
她把车熄了火。
“我在等你说，那房子还看不看了。”
“先把地租了。”
她胳膊搭在车窗上，足足有半分钟没动。
“去年冬天你爸摔了，你说先给叔看腿。今年他说欠钱，你说先把地租了。”
她搓了搓鼻尖。
“韩敬生，你要是心里慌，你就说你慌。你给我排日子，排到哪天才轮到我知道？”
我知道只要我开口，她就会把自己的计划挪一挪。
她一挪，我便能再撑一阵。
我怕的是这已经成了我最会使的办法。
我蹲下去，从鞋底抠出一小块泥。
“那房子退了吧。”
她吸了口气，把胳膊从窗上挪下来。
“好。我去跟房东说。”
她钥匙拧了两下才打着火。
开出去七八米，她停住，让我把车斗里那袋草花拿下来。
“没人买，杜岚叫我拉去倒了。”
她探出头，给我指袋口系的两道绳。
“这小袋放上边的，你要想试，先放几盆试。哪天死的，死之前叶子什么样，拿手机拍下来。”
车走了，我把小袋解开。
里面是十八盆柳枝稷，叶子枯得像忘了扫的笤帚。
每只旧盆的沿上，都有一个贴好日子的标签。
袋底还压了六根竹签，三根红头，三根蓝头。
我把竹签握在手里，听见我爸在路的另一头问，牌扔哪儿了。
“先别找了。”
我拿手机对着最白的地方拍了张照。
“我想看看，这地到底是哪儿先把苗弄死的。”
3 死了多少
十八盆草，我在高处、中间、洼子各摆六盆。
每处三盆脱盆下地，三盆放上旧砖，用原来的盆养。
红签跟着下地，蓝签留在盆里。
我爸看我把一棵草挪三遍，问我能不能给他省一棵，他拿去给鸡垫窝。
我真从北头搬了一盆给他。
放在他门口，盆里插了张纸，写着浇水记日子。
他第二天把盆推回来了，怕养死了，账记在他头上。
半个月以后，下地那九棵枯了三棵，另有四棵叶尖发焦。
洼子里压在砖上的草也蔫了两盆。
下过一场雨，水漫过砖，把盆泡了整整一夜。
高地没淹盆，北边四棵还抽了新叶。
我拿铲子把最难看的两棵刨出来，一棵根边发黏，有股馊味，一棵边上的干土上泛着白。
我知道怎么修坏了的泵，知道这两棵死法不一样。
可我拿不准，挨到地里的苗，过了夏天能活几棵。
许荞周四去取花盆，顺手把我和两袋土捎去镇上。
农技站的老曹认识我妈，先问我，万山今年还敢不敢说他那块地谁来都能种。
我说他现在只敢说谁都能来看看。
老曹笑了一声，接过土袋，把标签转到朝外。
“你就取了表头这点？”
“我还得挖？”
“你苗往下扎根，光问上面这一口够它吃吗？”
他告诉我怎么分层取样，哪几处要分开装。
我送了样，过几天拿到结果，他给我用笔圈了两行。
高的地方盐轻些，低的地方又咸又容易存水。
他问我水从哪儿来，最后往哪儿去。
我只答得出前半句。
北门外的灌渠有配到这边的农业用水，按排班取，得付水费。
至于出了地的水，我爸说的是他还能随手开插板的那几年。
老曹把笔帽盖回去。
“先别大浇大洗。你得想想水排不掉的时候，谁家先遭殃。”
回白地的路上，许荞把车停在一间五金店外。
她买了把铁锹，木柄上还印着红价码。
“十八盆里有几盆能卖？”
“草卖不动。”
“长出来的那几棵，我能卖。有人拿它做院墙底下的景，八块一盆。”
她掏出三十二块钱，找不到整的，拿了六张五块和两张一块。
我没收，说不够她油钱。
她把钱拍在锹面上。
“我一会儿把那几盆装车。你再说一遍，收不收？”
我拿了钱，回到地里，一只一只把盆装好。
最后一棵新叶还卷着，裹在旧叶中间，摸着有点扎手。
我看它看久了，想把盆扣在地上，再栽回去。
许荞接过去，没催我松手。
“我卖掉会给你看收款。”
我手上一松，四盆草的价全躺在我兜里。
我那时候脸皮可薄。
下班帮人换零件，收五百都懒得数，地里挣了三十二，还得趁她弯腰，在口袋里摸一下。
她的新锹没带走。
过了两天，我去苗圃还锹，她蹲在水管旁洗一双童鞋。
那鞋是杜岚女儿的，孩子来店里放学，踩翻了盆。
我蹲下，把锹靠在墙边。
“上次那房子，房东把钥匙收了？”
“收了。”
“你自己去的？”
她关上水。
“他问我家那位什么时候回来签退租。我说就我一个，签谁的都一样。”
她手里的鞋往下滴水。
我想伸手接，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被纸箱割开的口子。
那天她装完草，又赶了一晚上的货。
我却一直在想，三十二块钱该拿去买测水的管子，还是添两个盆。
“荞荞，我那天说退房，没问你舍不舍得。”
她把童鞋翻过来，鞋跟朝上。
“我舍得房。里头又没什么东西。”
她那句话把我嘴里的道歉一下顶了回去。
房子里确实没摆过东西。
原先买了个电饭锅，没拆封，退租那晚她又搬回了苗圃。
我看着门边垒起来的盆，没法请她再替我挑个日子。
“我下周回厂里把活交了，接点附近的维修单。我想在北头先试几畦，沟我自己去问。你这里要买苗，按你的生意来。”
许荞把童鞋摆到出风口，抬头看我。
“你去问的时候，叫上我。”
“我爸就在地头。”
“他要真能开那道板，你爸还用给李昌友套塑料袋？”
我把锹拿起来，肩上有了点分量。
我爸说东沟那户是趁我不在家占沟。
许荞知道的，显然比我多。
“你见过冯守成？”
“他去年春天来我们铺子里补苗盘。我给他卸的车，盘里泡坏的辣椒苗，我帮他倒了十六筐。”
她指了指那双还滴水的鞋。
“他自己光脚站在水里捞，穿来的鞋落在你家那道板上了。”
4 冯家的鞋
我跟许荞去冯家，正赶上冯守成往地里拖盘。
一盘辣椒苗六十来棵，茎细，叶子肥，在黑格子里挤得脸贴脸。
冯守成看见许荞，搬了个空筐给她坐。
给我的是一张站着的脸。
“你爸又叫你来要钥匙？”
“我来问去年那水怎么进来的。”
“进来认路？”
他把一捆滴灌带往架子上一摔。
“你站远点，我带上有土。”
我爸嘴里那道沟，是从白地东边过一段机耕道，顺冯家菜地西侧的浅沟往南，最后进村里的排水干沟。
那年下连阴雨，干沟涨水，冯家那一段早已满了。
冯守成带我站到机耕道底下，指给我看栅门立柱上的一道旧锈印。
“到这儿。我跟你爸说，等干沟落了咱们再商量。”
他用手在锈印上划了一下。
“半夜我睡着了，听见狗叫。起来一看，他把板拎到第二格，拿根木楔子卡上了。”
我等他往下说。
他从台阶上迈过去，我才发现旁边那段碎砖，比原来垫高了两层。
过了碎砖就是苗棚。
“我踩着水找我媳妇。我媳妇蹲在棚里，把我们家刚买的苗一盘一盘往桌上举。”
冯守成把手举过肩，又落下去。
“第二天我把板摁回去，手就搁在你爸面前。你让他讲讲，他踩没踩。”
回去的路上，许荞开得慢。
到北门，我把车门推开一半，又合上。
“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冯叔淹了。那年他来买苗，我问过你叔，你叔说他家自己没堵好水。”
我盯着前挡玻璃。
太阳照在上面，去年租地的人站过的地方，哪儿都是白的。
“我那时候信了。”她说。
我也信。
我信了快一年，见着冯守成就在心里骂他占沟。
我爸在棚里剥大蒜。
我问他那天开了几格，他的手停住了，蒜皮粘在指甲上。
“第二格。”
我当即想把那盆蒜掀了。
站了一会儿，我找了个凳子坐下。
“你踩冯叔手了？”
“踩的是板。板底下有他俩指头。”
“听见他喊了吗？”
“听见了。”
他没再剥，把半头蒜推得远了点。
“那天早上要起苗，人交了订钱。地里水漫上树脖子，拔出来根都带臭。他叫我把板放下，我一只手拉着绳，腿就下去了。”
“赔了多少？”
“一万一。他说苗坏的账一万七千二，后头空了半茬没问我要。我有一万一，都给了他。”
我爸端起碗，里边没水。
他还是把碗沿凑到了嘴上。
“我把抽水泵推过去。他问我，再有买主来，我急不急。我没答他。他把泵给我推回来了。”
他把碗放得很轻。
“敬生，我觉得那一脚踩下去，他这辈子都不会给我开板。”
我胸口堵得连句整话都挤不出来。
过年回来，我爸右腿受过伤，围着炉子干咳，我还觉得这家里什么难听话都该替他挡。
原来挡得太顺手，把别人的手也给挡在外面了。
我去翻抽屉，找出了他那本黑皮账。
那页纸上有一万一，后头跟着六千二。
六千二被铅笔抹了两次，还能看得见。
“这笔钱谁答应你可以擦的？”
我爸低着头。
“我原来想着，地租出去，凑上再给。”
“那你就跟我说一声。”
我拿指关节敲桌沿，敲得自己发麻。
“我去求人家让路，还觉得人家欠我！爸，你让我把什么脸往他跟前放？”
那天晚饭谁也没煮。
我去机耕道边，把起歪了的沟沿一段一段看过去。
原先我打算把六万八之外多出来的钱用来添泵，泵还没看，六千二得先有个去处。
我在北门外拨了许荞的电话。
“你们仓里那台起苗机还漏油吗？”
“漏。你昨天说下星期。”
“我今晚修，收工结钱。”
她停了一下，问我要不要捎面。
“要两碗。我的多放点辣椒。”
那边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给叔的我放卤蛋？”
我扶着北门，望见我爸一个人在棚门口扫蒜皮，扫一下就得把腿往前挪一点。
“放吧。”
挂完电话，我把冯家的号码存下来。
通讯录里打完一个冯字，我没加叔。
我准备下次见他的时候，当面把那个字叫出来。
5 开一指宽
六月底，我攒够了六千二，去冯家之前叫上我爸。
他在屋里换了一条不沾泥的裤子。
走到苗棚边，他把钱递过去。
冯守成把兜里的眼镜戴上，抽出一沓，在桌角上点了一遍。
“你儿子给你的？”
“他挣的。算我欠他的。”
“你从前欠我的那点钱，也算到这儿了？”
我爸点头。
冯守成把钱收了，叫他媳妇拿个本子来，亲手写清楚收的是哪一笔。
我爸等他写完，才把手放到桌上。
“守成，你那个指头……”
“降温了疼，平常还能使。”
冯守成把右手摊开，中指上的指甲有条竖着的沟。
我爸盯着那条沟。
“你当时喊了。我听得见。”
冯守成摘了眼镜，用衣角擦。
棚顶滴水，一滴一滴落在装苗的塑料筐里。
我爸手往桌下一缩，我以为他就说到这儿了。
“我还想着，让你疼一下，你就撒手。”
他重新把手放回来。
“对不住。”
冯守成把眼镜腿合上，放在收据旁边。
“钱收了。板还归我管。”
我看见我爸肩膀往下一坠。
冯守成也看见了，转过来问我，是不是凑了钱就等着拿钥匙。
“我来跟您借几次开板的工夫，冯叔。钥匙您留着。”
我从布包里拿出一张在旧窗帘背面画的图。
他媳妇拉了把椅子给我，我把图在桌上铺平。
试种的几畦在北边，加起来四亩，中间和洼子各留了一条不动的对照带。
北边水先顺小沟落进自家洼子。
能不能从洼子往下走，先看干沟有没有空，冯家的水退没退。
水浑，咱们等它沉。
哪一次开了，哪一次关的，两家在同一本簿上签。
他嫌我字写小了，我把最小那行念了一遍。
“这边要是到你棚外面那道线，我来关。”
“我不在，你就随便开？”
“你不在，不开。我先拿洼子存，存不下就停浇。”
冯守成捏着那截画出来的沟，问我下雨怎么办。
我说真撞上连阴雨，四亩顶不住，全折进去也得认。
他老婆从我胳膊边伸手，把图转过去看。
“你们那个洼子，我小时候去捞过蝌蚪。是还有地方能放水。”
冯守成抬眼看她。
她把他装钱的信封往里塞了塞。
“钱给闺女交住宿费。水来没来，我也看得着。”
冯守成拿那支签收的圆珠笔，笔尖敲桌敲了半天。
“试到明年第一趟秋苗走。最晚八月二十。日子一到，我还得把地包不包出去想明白。”
我说行。
“万山不能碰那块板。”
我爸把自己那把短柄铁锹从门边拎起来。
“我去清沟。”
他走在前面，七月前的太阳已经烫得人脊梁发涩。
他一下去，淤泥就没到鞋帮。
我蹲下挽裤管，发现冯守成也拿起了一把旧耙子。
他站在沟另一头，挑走几根堵口的草，跟我爸谁也没叫谁。
过了两天，干沟水位下去了。
冯守成来开板，只开一指宽。
水细细淌下来，走到冯家那段，带起一点碎浮萍。
我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块表。
过了半小时，我们看了两趟线。
水还低，冯守成把板往上拉了一点，没卡进第二格。
“行了，再看一会儿。”
他这句话是跟我说的。
我抬头看见我爸站在老榆树底下，没敢往前挪。
那天我把最先挖通的一段沟拍给许荞。
她发来一张图，四盆草都卖了，一盆也没剩。
末了又发一句。
“杜岚问你秋天有没有白蜡小苗，想订二十棵看看。”
我回了一个有，手都抖了。
回完再看，我家那几畦里栽的全是草，还有一排东倒西歪的柽柳扦插枝。
我只好又补了一条。
“白蜡还没找着，你把规格给我。”
许荞的语音里有翻纸声。
“刚才你答应得挺硬气。”
“打字又不要钱。”
她笑了一下。
我把她发过来的规格抄进账本，跑去跟我爸说，有人订苗了。
他问订了多少。
我拿手在胸前比了个筐大的数。
“二十棵。”
我爸嫌我占那么大地方，伸手把我两条胳膊合上。
“二十棵放你怀里，别撒手就成。”
6 挑剩下的
杜岚那二十棵，是我从镇上一家小圃买的小白蜡，放在北头几畦缓过一季，才交到她手上。
她自己来取，一边数一边叫我爸把摆得太近的盆挪开。
“我挑苗，您把屁股挪过来挡着，是想让我只挑顺眼的？”
我爸赶紧起来。
他在车开走以后才问我，这单挣了几个钱。
把小苗、盆、运费一除，剩九十六。
我爸说，比我十二岁头回帮他种树挣得多。
我十二岁拿的那笔钱是他给的。
当时我妈站旁边，说你给他五块，他拿去买五块的辣条，再回来找你讨一块钱坐车。
他就给了我六块。
那年十一月底，许荞把六百棵新苗运过来。
那批苗是青篱从外县订的，卖家混了规格，退货运费比退回来的钱还高。
杜岚想便宜处理，许荞把我的试栽本拿给她，谈了整整一天。
青篱出苗，我出地和工，过了下个夏天，按能卖的苗结。
车到地头，她拿笔给我看。
“我跟杜岚说了，做这个先亏八百运费。她给我三个条件。装卸咱俩干，单开一页账，她来挑货的时候你爸不许站她旁边。”
她说最后一句时没绷住，眼睛眯起来。
我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
“你笑完咱们再卸？”
“你干你的。又不用你笑。”
六百棵有两把比筷子也粗不了多少。
我们照老曹提醒的办法，分开假植过冬，开春才分畦种。
我把存活、长势和水位分开记，坏的挖一棵记一棵。
高处的畦松得开，东头那排下雨后一铲下去，底下捏得出水。
我试着给它旁边再拉一道浅沟，第二场雨退得快一些，先烂过的根却长不回来了。
四亩试区能见钱，外头三十多亩可远没到一个样。
我爸在仓里找出我妈编的草帘，拿来盖还容易返盐的地表。
有一块是她拿旧红绳收的边，我爸盖下去又掀起来，换了块没红绳的。
春节前后，我靠修泵、修小型农机撑着日常。
热天在地里，我手机一响就跑出去洗手。
爸以为我在等人买苗。
多半是找我给拖拉机换油管的，只有一个人的电话，我洗完手，还得找个背风处接。
许荞从来不问我什么时候能挣回本。
她会把青篱退货的照片发来，问我这排根是装车前就烂了，还是闷在车上的。
我答不出，便把相似的样挑出来拍给她。
两个人晚上各守着一块屏幕，电话说到没电，结尾有时连句明天见都忘了说。
开春以后，县里几处靠海的防护绿带补植，常年收苗的骆师傅要找离工地近的货。
从外地运来的苗遇上工地改日期，在车上多熬半天，到了就蔫。
许荞借我地里那几畦，跟她谈了一个挑货的价。
人来挑过两次，记下第二年还能长到什么规格。
第三次是六月，李昌友也来了。
他的泵还在我这儿保养，他搭了趟来取泵的车，在苗边站了很久。
他看见冯守成和我一块量水，又来翻我抽水机下头挂的本子。
“这次怎么没写谁家老板签收？”
那台泵是从他换下来的一批旧机器里，我按废铁价挑的。
当时他叫我直接拖走，问我要这么个铁疙瘩做什么。
我给他指出本子上哪天雨下大了，哪天只开了板没动泵。
他用手指在那几行字上走来走去。
“你东头这块低点，还没种？”
“还没敢种。那几畦好坏也得过完这个夏天。”
“我那边这两年得腾三十亩育苗地。”
他说完，去拔地头一根写了水位的竹签。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签摁回去了。
两个月后，许荞通知我骆师傅要下地挑两百棵。
那天晚上，李昌友打电话来，问地租出去没有。
我说还在自己手里。
他问我方不方便一早见面。
过了几分钟，许荞也打来。
她说，青篱租的小场子来年到期，房东只肯一年一续。
她跟杜岚算了一宿，打算往白地这儿搬一部分。
十年起，她敢自己压三年的苗。
我问她要多少。
“钱我明早带来，韩老板。你先把要出货的苗浇好，咱俩按生意谈。”
两份报价都还没看，我已经在床上翻了五次身。
我爸在隔壁起来喝水，敲墙让我轻点。
我抱着枕头坐起来，听见外面有一声车响，竟以为他们谁忍不住，摸黑就来抢了。
7 谁握钥匙
冯守成换完锁，提着旧链子往回走。
我从沟里爬上去，他听见土掉下去，停住了。
“叔，前两天咱们还一块清沟。”
“我答应的就是到头一车苗走。”
“你拿个价。十年也好，一年也好，我看能不能给。”
冯守成把旧链子换到左手。
“你租给人家，再有人来看苗，夜里来了说怕泡烂，你敢不敢回他一句不开？”
我想说敢。
话还没出口，我想到自己兜里那份三万八千四一年的报价。
冯守成转头望了望菜棚。
他姑娘在县里找了工作，劝他把那十二亩租出去。
他真租了，菜棚交给别人，守不守得了水还是两说。
“北门今天来了几辆车，我看见了。四亩小苗，两家隔着沟喊一声就行。你租完是三十多亩，我扛什么去拦？”
我没再跟着他。
当天傍晚，我把他不续试用条子的事，分别告诉了两个要租地的人。
许荞问我洼子现在还有多少空，我拍了张水尺给她。
李昌友过了十来分钟，又把车开回北门。
他这回没带司机，自己拎着一份纸，顶上写着资金安排。
“两年七万六千八。你先别急着把这个往外推。”
纸上最后一行多了一笔一万块，写的是沟渠协调费。
他说他听说冯家有地想租，可以去谈打包。
他要是把两边都租下来，日常谁到场开板，他派人看。
我没接笔。
“东沟往下是公家的干沟。干沟涨了，你的人怎么开？”
“等它落。”
“要是刚好赶你的货，等不起呢？”
李昌友把纸在腿上磕了磕。
“我搬十几趟苗，怕的是地已经到手了，还得天天去跟别人借钥匙。干沟什么时候涨，咱们能量。”
他想的没错。
三十二亩货摆在这儿，谁能每天把脑袋搁别人家门槛上，等人起来开锁。
可他一提打包，我就想起冯守成把右手搁在桌上。
我给他打电话，开的免提。
“李叔在我这儿。他想连你的地一块谈，你听听？”
“好啊，让他从我跟前过。”
李昌友接过手机，先问冯守成一亩想要多少。
冯守成说要是真租，得留两亩自己养苗，还得保下雨天菜棚前面那道水线。
李昌友问能不能留北头两亩，别挨着东沟。
对面静了一会儿。
“你去年那车白蜡，是几点来起的？”
李昌友眼皮动了一下。
“那是前年了。天一亮，司机就到了。”
“行，我就问问。”
冯守成挂了。
李昌友把手机还回来，听见我问，当时我爸有没有跟他说地里进水。
“天黑前打电话说能起。半夜又打，说要是真起不了，定钱能不能缓着还。”
他揉了下后颈。
“我那边车和人都定了，叫他给个准话。他第二天一早跑来，说能起，我就让车进。”
我爸在抽水机旁边站着，手还搭在油箱上。
我们俩都看向他。
“是我说的。”我爸说。
他从屋里搬了个木凳出来，搁在李昌友膝盖旁。
“守成爱记这个，我也记。你走了以后，那一车里剩下的次苗，我砍了够烧一冬。”
李昌友没坐。
他手里的纸在风里忽闪，那个七万六千八一会儿贴他指头，一会儿离开。
“我能去谈下游。你这边先给个排他，十天。谈成，全租给我。”
我听见我爸干咽了一下。
十天后，离还债没几天。
我只要点头，别人怕我账上缺的那一截，他都能先替我填上。
我拿着他那份钱的安排，从头看到尾。
“我先找第二条路。找到之前，我不跟哪家留独一份。”
李昌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到别处先落笔，这数你就拿不到了。”
“您照您的日子看。我有了数，我来找您。”
他说行，拎起那份纸，从北门走了。
我爸看着车尾灯，过了很久，去把李昌友没坐过的凳子拿回来。
他没再说租地。
他问我，表舅的电话，我打算谁接。
我把手上那点干泥在裤子上蹭掉。
“我接。”
一个水往下走的办法，我还没影。
三十多亩和七万多块从我手里滑过去，我倒有个能做的了。
我要先给债主打电话，告诉他我手里到底有多少。
8 给我三十天
表舅听见我说一万八，拿开手机，问他闺女橱柜的钱付了没。
那边答已经付了定金。
他才把手机贴回来。
“当初借你爸那笔，我手里的活钱全给他了。你现在叫我去跟我闺女讲，柜子先做一半？”
我把银行里能动的钱过了一遍。
有些是给我爸买药吃饭的，我没往里加。
“我先转一万二。留六千把路量出来。剩下五万六，再给我三十天。”
“你拿什么给？”
我爸伸手想接我的手机。
我往前跨了一步。
“有两家出价了。我能给你看那两张纸，签不签还得等我把水的事办明白。
“要是到期办不成，我回厂里做夜班。那边找过我，先干三个月，工资到账就转你。你说这事丢人，我来跟我表妹开口。”
电话那边有好一会儿只听得见电视。
表舅说你先打一万二。
他让我明天给他把报价和新条子送去。
三十天一到，钱要还是不见影，别等他来村里找。
我把钱转过去，截图发给他，才去看我爸。
他把指甲边那块泥抠了又抠。
“我干的事，为什么你去跟你妹开口？”
“续借条的时候我签过字。您要能挣着钱，拿回来我收。”
他听完把两手往膝头一拍。
“我没闲着。有个老客订了六十根木桩，我在削，晚点人家来取。”
我出棚，见棚背后立着一捆腕粗的木桩。
他右腿屈不下去，坐在矮凳上一点点削，削尖的那头拿旧化肥袋裹着。
我走过去提起一捆，让他给我指人家的地址。
他说不用送，工钱里没算脚力。
我正想说他这点钱算得倒挺细，听见身后车门响。
许荞手里提着买给我爸的一袋桃。
她没进棚，先走到我跟前，说杜岚要把刚递的报价撤回来。
“我把冯叔锁板的事跟她说了。没水路，她叫我把精力用在别处。”
我没预备好回这句话，只好问她桃买多少钱。
许荞从袋里挑出个磕烂的，拿手擦了擦，在磕坏的地方咬了一口。
“一会儿跟你说桃。我想再给你点时间。跟杜岚商量过，她说行，最多两周。两周没个样子，她去订城北那块，短租也得先把苗放进去。”
“你们要有合适的就定。我不让你给我空等。”
许荞嚼了一会儿。
“我想在这儿有个自己的圃。每年都挑能搬的苗种，搬了三年，我有几棵养顺手的树都舍不得起。你这地我看了比李昌友久，我知道我看中什么。”
她吃桃吃得快，汁顺着手流到手腕。
“我替自己等两周。我也留了另一块。你还要我怎么办？”
我放下那捆桩，去抽水机边找了块抹手的旧帕子。
太脏了，我又放回去，从兜里拿了纸。
她伸手过来，我给她把那点桃汁擦了。
“你还记得去年我让你去退房吗？”
“我记得你当时连看都没看我。”
我捏着纸，潮气从她腕上转到我手里。
“我以为我把钱还了，事情就能往原来排的日子上走。我到现在还想这么干。”
“你想让我干什么？”
“跟你吃顿饭。”
许荞手往回一收。
“只吃饭？”
“你要是愿意，也可以问我为什么把你晾在外头。我这几天最丢人的账，已经跟我表舅讲了。见你倒还总在想，我得弄得体面点再开口。”
她把手里剩下的小半个桃递给我。
“你吃。面里先别给我加醋。”
我接了桃，没找到一处还带皮的地方下嘴。
她盯着我，脸上这才有了一点笑。
“吃完跟我去一趟西边。我上周帮人送树，回来的时候看见村里把老桥下面的泥挖了，停着一台小挖机。”
她往北门一指。
“有地方能挖，就有图。你去找张图看看，什么路到你家门口的时候断了。”
我三两口把桃吃了。
她没先跟我谈钱，也没让我保证那两周够不够。
她把最红的几个桃留在棚里，剩下的拎上车，给我让出了副驾驶。
9 西桥底下
西桥比北门矮，桥栏是两根刷了白漆的水泥梁。
小时候这桥叫独木桥。
村里后来把路修宽，我们再往西边走，已经看不见下面有水。
许荞把车停稳，带我从护坡边上下去。
挖机清出来的泥还堆在桥脚。
我蹲在新泥上，听见水声，却看不见哪儿有水往下淌。
她往我肩上拍了两下，指桥洞侧面。
那儿露着半截圆口，管口塞满去年枯掉的苇根。
村里管水的周姨拿来图，找到那截管。
白地西边原先有条细支沟，贴着我们的界，过了桥往南拐，接的是干沟下段。
修路以后，桥洞这边管子塌了两截。
这回村里清干沟，才把当初的管口露出来。
她用铅笔尖点了点那个圆口。
“你从这儿出得去，水就不用过冯家。可这头比你那个洼子到底低多少，得量。”
我从前在厂里跟着师傅量过泵站高差。
我打电话借了水准仪，在桥下和白地之间来回跑了两趟。
冯家那段沟高点，水到靠近他们棚外那条线，常常还没出村。
西口离干沟出口更近，也低。
我从桥下朝周姨喊，把读数喊出来，喊到第二遍才信自己没看错。
老曹第二天跟着村里的人来，把西边的出水条件过了一遍。
原有的田间沟能走到西侧，只要接回断掉的地方。
六亩洼子得继续留。
西口比东口好走，也一样有干沟涨满的时候。
他让我把最高的那道水印找出来，一头钉上尺。
“这地方没有让你随便放水的本事。先算下雨能在你家存多少，再算能往外走多少。”
我那张图画了又改。
把洼子再顺旧坡分成两格，靠地里的先存泥水，走向西口的出水再看干沟水位。
低处苗床避开那道洼边，最容易涝的别急着起。
排水用的那块地，我一寸也没敢往报价里加。
村里要先看接的路径和施工做法，公共沟段得由村里同管护的人确认，先开口后补条子，周姨说她第一锹就给我填回去。
我把图交给她，找人估价。
沟、管、清理和修复原来的涵口，一万九千多。
承包小活的吴师傅拿脚踢了踢我地头那台旧泵。
“你去给人修十台，够不够？”
“十台大的差不多。”
他说他给我发十个坏泵过来，我修，他付我修泵的钱，再收我的挖机钱。
我问坏泵在哪儿。
他说你给我修好挖机，我去地里给你找。
说完我俩都不笑了。
六千块拿来付管料定金、量地跑腿，还得精打细算。
我回北门的时候，我爸拿着他的布存折袋等在水泥墩上。
袋子里是四千二，半是他削木桩的钱，半是几次帮人看抽水机攒下的。
他抬头看我，问我认不认识布袋外头那两个字。
我说认识，我妈写的煤钱。
“我用她这个袋子装别的钱，她在的时候嫌我乱放，回回要拿出来数。”
他把袋子往我手心摁。
“给我留两张，我还得去买煤。别的你用。”
我抽出两张，没抽钱最多的那两张。
我把其余的收起来，叫他拿笔，在我那页花销下面写名字。
“你打算把西边也圈给人家？”
“原来的价没得谈了。能把路通了，我打算把租的办法重做。”
他把笔立在纸上。
“能先把地上的水退干净？”
“得看干沟。”
“以后他们着急出货呢？”
“看哪块先淹。我那四亩也排在里头。”
我爸低头签了名字。
写完他一眼没看，捋了一把脏裤腿。
晚上我给厂里以前的领班打电话。
有几个镇上灌站的保养活他一直嫌太散，要把修理派给我，我之前怕耽误看地，没接。
我把能空出来的几个下午和两个晚上报给他。
他问我修完钱打哪儿。
“还打我以前那张工资卡。”
他说行，先打你一部分配件和工钱，你按周把清单交过来。
我听着他在那边找钥匙，声音跟以前每天开工具柜时一样。
我在车里坐着，忽然不想回去了。
过去我去拿工具，最怕有人问我地怎么样。
这回他问了，我竟然很想把量出来的那点坡跟他细讲一遍。
10 把老路划掉
周姨借村里的活动室开了个小会。
住在干沟边的几户都来了。
李昌友也在，坐冯守成旁边，显然已经去过他家。
我把图贴到旧黑板上，西口拿红笔描了一遍。
有个人举着茶杯问，盐碱地的水排到他家下边，来年他田里麦子少打一斗，找谁。
老曹让他把自己那块地指给我们看。
那块地取水走灌渠，排水进干沟，两头本来就不该串。
但他那段干沟早几年堵过，水确实漫过沟埂。
我们当场说了先查那一段。
老曹在图上标出能看水位的地方，跟管沟的人约定，接通后先按小范围试排，水和土都要留样，水质按当地管护的要求过关才往干沟走。
这笔钱也得进我的账。
我去拿笔，冯守成伸手，把我压在黑板底下的东沟旧图揭出来。
“这个还留着？”
“原路留给两边各自清沟，我从自家把连向你那段的口子封上。”
他把纸抖了抖。
“你真舍得？”
李昌友也转过头看我。
他给那一万块协调费找了落处，提议租冯家十亩，替他出钱换一道好使的板。
剩两亩仍在冯守成手里，秋天还能养辣椒苗。
这事没谈死，他觉得我迟早要回来问。
我把笔顺着东沟旧图往上划，划到自家跟前，画了一道黑线。
“封到这里。冯叔，你到时候过来看。”
有人在下头说，要封就封实点，别留一把铲子挖得开的口。
那人话落，我爸从后排站起来了。
他进门时自己挑了最后那个椅子，衣摆罩住膝盖，说他坐坐就走。
“前年那个板是我开的。”
他站直一点，活动室的电风扇吹过来，白头发全倒到一边。
“我当时说，是守成家的沟堵了。堵是堵了，我知道还开了板。”
刚才说话那人把茶杯盖上。
我爸在黑板旁边找了找，找到了他踩着走过的那条路。
“这次谁来验都行。验我怎么封。”
冯守成望着那条黑线，跟周姨说，西口的水到桥下以后，他能去看几趟。
周姨问他还要不要另留个条件。
他把东沟的图递还给我。
“你们把这一道封上，我没别的条件。也别指望遇到大的雨，我给你们开第二条路。”
“行。”
我在图上加了一句，东口封闭，靠西口和自留洼地排蓄。
他盯了半天，提醒我封口边上是他埋的旧水管，让我别叫挖机勾断了。
散会以后，李昌友站在门槛上拍了拍我胳膊。
“你把那条旧路划了，这条还没通。你这胆子哪里买的？”
我收拾完那几张图，出来才搭话。
“你那三十二亩还想要吗？”
“想要。我做苗子的，凭什么不想要？”
他把手往裤兜里一插，往院里走了两步。
“你的旧报价我先撤了。你下回手里有个能算数的，我从头报。”
我还真松了口气。
他没拿我上次拒过他的价来吓我，也没拿冯家的地让我为难。
他往外走着，又回头问一句。
“西口走第一次水，叫我来？”
“来，带双自己的胶靴。”
李昌友听出我还记得那两个塑料袋，脸皮抖了抖。
“你给我预备着，我拿钱买。”
我说不卖鞋，卖地里的东西。
回家路上，我爸把那张有黑线的图卷了两遍。
他问我还要不要带回去。
我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到车前头。
“带着。哪天水真出来，原来那道线也得留。”
过了几天，周姨给我打电话，说管护的人现场看过，路径和接法都定了。
她叫我把施工位置标好，别碰旁边的灌渠。
吴师傅挖机进来的时候，我爸起了个大早，把铁锹摆在北门口。
挖机先去西边，他便去东边，把要封口的地方一锹一锹起开。
等我过去，他已经把冯家的水管从泥里找出来，用两块砖支着。
管上有一层结实的旧泥。
他拿大拇指搓了搓，叫我把那一截拍下来。
“封完，也好叫他知道，他的管还在这儿。”
11 今晚先淹我的
西口接好那天下午，老曹带人来留了水样。
周姨站桥下往上喊，等结果，今天先别开。
我答应得痛快。
天一黑，北门外的杨树就刮得翻叶子。
吴师傅的挖机刚停到硬路上，雨就把斗里的碎泥砸成了浆。
我披上雨衣往地里跑，袖口马上灌满了水。
东边封口没有冒水。
西头的干沟却涨得很快，桥下那根尺，没多久就淹掉了四格。
我回白地的洼子看，先挖出来存浑水的那半边已经快满。
坡高的苗还站得稳，东头几道矮畦只露着叶子。
那里有一批没挑中的白蜡。
高矮不齐，根要是养好，来年也有人收。
我给它们一棵棵换过吊牌，最矮的七十来株，刚移到低畦，又起出来就得伤根。
我爸戴个草帽跟上来，雨打得他帽檐快扣到下巴。
“那旧泵呢？”
“试排还没准，干沟水也高。泵搬来得问水往哪儿打。”
他扭头看向东沟。
我嗓子一紧。
他伸手给我指，东沟里面原先长草的那块斜地，水往上爬，已经贴到倒数第二行苗。
“你还等什么？把高垄脚那堆土扒了，让水往南下，腾地方。”
往南得先过低畦。
我原本留了一个缺口，怕大水把北边试区也吞进去，用碎土袋堆着。
开了缺口，能把水往预留的另一格里送，东头那几畦会先吃水。
我在大雨里愣了几秒。
剩下的苗里我最舍不得那七十来棵。
它们头一年在箱子里被人嫌小，第二年刚换新根，挑货的人也没给一条蓝线。
我想它们还算有盼头。
我爸手里的锹往雨披下面推了推。
“你带我过去。我帮你挪几棵。”
我听见路上连按三下喇叭。
许荞开车来了，隔着车玻璃喊我，杜岚在县城看见预警，问要不要再调辆车来。
我跑到车边，说先把能搬的盆苗往路面上挪。
她撑着方向盘看我。
“你的地栽苗呢？”
“能搬几个盆是几个。缺口我马上开。”
她伸手去解安全带。
“你爸跟我挪盆。你去开，别叫我们等。”
我回头时，她已经脱了鞋，光脚踩上车斗，把最碍事的一只空筐扔到驾驶室后头。
我爸扛起一盆比他腰还宽的苗，晃了一下。
她撑住盆底，吼他叫他抓盆沿。
两个人把第一盆送上去，我也跑到了土袋前。
我拿锹去撬，土袋坍下来，泥糊到我大腿上。
先是一条缝。
很快水从脚面下穿过去，扫倒东头靠边那几棵细苗。
我撑住锹，眼睁睁看着第二行的吊牌被水按平。
我想起我爸踩板那天也站在这样的水里。
那年他有个来买苗的人。
我这年有两个。
把土袋从水里拖干净，我朝北门喊，让许荞车往外开。
车灯扫了一下泥路，她把车倒上硬路，下来时手还哆嗦着。
“盆苗三十六。还有没有？”
“够了。”
我爸蹲在她前轮边，脸上全是水，手里捧着一棵露了根的白蜡。
他问我还栽不栽。
我接过苗，放到车斗的空筐里。
“缓得过来就栽。爸，西桥那儿还得再看一趟，你跟我下去？”
他从车轮旁边起来，往腿上拍了一把。
“我走得动。”
到桥头，周姨已经来了。
她身上套着件红色的旧雨衣，跟管沟的师傅一人打着一把手电。
李昌友的车也停在上边。
我没叫他。
他自己在有卖苗的地方看了半夜，最终把车开到了我这里。
他下车时果真穿了双胶靴，一脚踩进新泥里，泥立刻裹住了鞋帮。
“你要借泵，我车里有。”
我让他照桥下的尺。
干沟水离出水口还有余地，可下游这时候还在涨。
我要是催着开口，放不了多久，还得倒回来关。
他手电照了会儿，把光转到我脸上。
“你地里烂了多少？”
“还没数。北头先保住了。”
“留作第二年卖的？”
我嗯了一声。
他把伞往我爸头上挪了挪。
“我库里有一批小柽柳得换地方。我等你明天看完洼子。”
车灯亮着，谁都没走。
过了夜里十一点，雨点疏下来。
我打着手电回地里，洼子两格都盛着水。
水面慢慢平了，最满的那格离埂顶还有一截。
北头苗上的叶子被雨冲干净，一碰就滚下来一串水珠。
我先去量了水，再低头看手上。
左手虎口撬土袋时磨破了，雨停以后才疼。
我把手套摘掉，拿那只手托起一片没沾泥的叶子。
还站着。
我搁在这里的那几年，也还站着。
12 第一股水
第二天，村里派人沿干沟走了一遍。
离桥最近那段水退得快，冯家的棚门口也没上过水。
人回来报了数，我还是没开。
雨一冲，先前取的样做不得准。
我跟老曹重新取样，跟周姨约好等结果再来。
白地里面还有活。
我在南边洼子边捞到二十三个吊牌，剩下的随水陷在泥里。
我爸用细竹竿探，一根一根往外挑。
探到有枝子，就在岸上插一根木桩，等泥撑得住人了再下去。
他没跟我说能活多少。
一直到第三天早上，结果出来，管沟的人到场，我才下去拧西口的手轮。
手轮是吴师傅从仓库找来的旧件。
新刷的蓝漆还鲜，握上去冰凉。
我往上起半圈，第一股水混着一根草茎钻出去。
草茎在圆管底下打了个旋，被水带进干沟。
我爸扶着桥栏往下看，脖子伸得老长。
“它往西走了。”
他说得跟头一回知道西在哪边一样。
周姨让我看干沟边上的水尺。
我站在下游报数，老曹记，冯守成站得更远一点，在看通往他棚边的那道浅沟。
十分钟，半小时。
干沟水面起了个薄波，没有往冯家那边顶。
他回来时，裤腿上沾着几片旋花叶。
我爸叫他，想问什么，声音大了半截。
冯守成摆摆手，拿起那本湿水的记录。
他直接翻到记东口的地方，把自己用来量菜棚门口的数填上去。
“你自己对一下。”
我爸把本子拿近，盯了会儿。
“你屋门口没湿。”
“没有。”
冯守成把笔帽扣上，抬脚往桥上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跟我爸说，水管也没断。
我爸点了两下头。
第二下比第一下重，像欠着什么没敢点完。
午饭前，水退到可以看见洼地两道埂的位置。
我给许荞拍了段视频，她回我说看得着，把镜头往上抬。
我抬高，她说再抬。
等镜头里照进半张脸，我问她还想看哪儿。
“人没瘦多少。”
她说完便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桥底下，手里的手机亮着，屏上是她发来的一张预留用地的图。
青篱把要摆苗的位置画了二十二道，北门留整条车道。
上次她来只报了一个价，这次连晾根帘子在哪儿挂都想好了。
我把图放大，发现靠原试区的两条细线没标东西。
我问那两条做什么。
她回我，原来买的六百株里，能救起来的留在那里，她拿来教新工人认根，年底一起算。
我转身去看泡过的那片低地。
积泥淹到吊牌上，我原先写的那批日期已经泡掉了颜色。
这些年我给别人救回多少台泵，几根线值不值得换，我拆开一眼就有数。
轮到这批苗，我在岸上多站了一会儿。
“爸，先挑你捡那棵。咱俩今天数多少算多少。”
他喊了声来了。
下午李昌友也来，先看西口，顺着地埂走了半圈。
他问我出水口能排几寸，问我这回水最深到哪条苗。
我把他带到淹过的低畦。
六十九棵伤得重，有二十一棵我们当场挑出来试着救，其余的放倒在一边，准备记损。
李昌友蹲下看了几棵，叫我把一株递给他。
“这块给我种，可不能按北边的价。”
我以为他要拿这句话往死里砍价。
他掐了下苗梢，话却接到别处。
“我有一批小柽柳，在外头那块地等着搬。给我一亩试养，你这边水照规矩记。我看过了，合适，我再报十八亩的价。”
“北边不要了？”
“谁说的？”
他站起来，朝北门望了一眼。
“我也想在北边养白蜡。你先把试的账弄明白，价我得一个一个报。”
他问完什么时候能把试养的条子写下来，转身从后座搬下来两双没拆封的胶靴。
一双给我爸，一双给我。
我爸脱了鞋试，脚跟一进去就空了半寸。
“你买大了。”
李昌友朝他抬了抬下巴。
“你早上起来腿肿，穿大的。下回我再来，你别跟我找塑料袋。”
我爸摸了摸鞋帮，声音一下低下去。
“下回来，我给你开门。”
李昌友已经钻进车里，听见了，又把车窗降下来。
“说好啊，我先来看地。签十年的事，别光给你家许老板开门。”
我手里握着刚捞出来的一串吊牌，听见自己笑出了声。
头一天只能等水退。
现在人家站在我门前，问我能不能给他留一亩，让他自己证明该多租几亩。
13 给苗写上人名
老曹来看被淹的苗那天，青篱的杜岚也到了。
她先看了账，再看了那二十一棵捞出来的苗。
“这些卖不卖？”
“先养。就算活过来，今年也不交。”
我把晾在门边的木牌翻给她看。
上面记着哪天泡的，泡到哪儿，起出来以后剪掉了多少烂根。
杜岚从我手里接过牌，进棚坐下。
“许荞说再等两周，现在都快到了。城北的场子我先租了三个月，放这几趟必须马上搬的盆。钱已经付了。”
她说着把账本往我这边转。
“你们要签十年，要我再拿多少钱？光有一条沟，我回去跟人怎么讲？”
她那本账上，运费和地租写得挨得很近。
我以前只盯着地租。
她多跑一趟城北，等于从她手里再掏出去一趟路费。
许荞拿了三只搪瓷杯进来，一人面前放一只。
她没抢着说她愿意出多少钱。
“骆师傅上次带走的两百株，栽下去已经复看过一回了。今天叫她过来，你先听听她要什么。”
骆师傅来得晚，胳膊上全是挂枝刮的细口。
她说她刚从海边的工地下来，叫我找两棵还没上过车的苗给她看。
我领她看高地上一排，又领她看这次泡过的。
她看完摇头，说泡过的这几棵她用不上。
我说本来也没准备卖。
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那你特意领我绕一圈？”
“下一批我们要出货，就用地块号分开。您要下地，哪行出过事能找着。”
许荞把她的清单拿出来。
上面有三处用苗点，两处挨着海堤，另一处土好些。
骆师傅一行行看下来，把原先写在一起的规格拆了。
“海堤那两处，来春要八百株。你们已有的苗先给我报地块，别忙着凑数。”
杜岚盯住她笔尖，问她能不能给个订数。
骆师傅说可以先下四百株，照样到地里一棵一棵验。
青篱留在县城那批可以去看，余下那四百株，等白地新场的苗站住脚再添。
她想了一会儿，把单子往许荞跟前递。
“上回我问你苗谁养的，你说叫我看牌。我回去找了一圈，只看见几个日期。”
我拉开抽屉，把原来的吊牌拿给她。
牌上写的是畦号，只有背面一小处写着韩。
她指了指空出来的地方。
“这里留姓名。以后谁跟我说苗是他的，我来问这一个人。”
我握着那块吊牌。
过去替厂里换泵，拿去报销的单上是领班的名字。
白地去年挂的招租牌，也是我爸拿水改个字，就能自己搬到路口。
这块牌我写过畦号，写过哪天浇水，背面那个姓还是怕掉在路上找不回来才写的。
我从许荞手里拿笔，一笔一画写了韩敬生。
她把牌拿过去，给青篱那一栏也补上自己的全名。
两个人的名字贴得很近，写完她把牌放到了杜岚面前。
“新场我管。韩敬生收地租，还得单列培育和维护。哪部分是我们干的，出了问题找谁，账都摆出来。”
杜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刚接，烫得她眉头皱了起来。
“地还不一定轮到你。”
“我知道。”
“要是轮到了，我得分两年搬。今年先在北头建够用的苗床，别把三年的钱都砸进去。”
许荞的手在桌上动了一下。
她本来就挨我很近，这下指尖撞到我的。
杜岚把那张新订单拿过去，请骆师傅再把交货的日期讲一遍。
我低着头，用拇指碰了一下许荞的手背。
很轻，只够她知道。
她反手捏住了我刚碰过去那根手指。
等杜岚抬头找我们，她才松开，举杯喝了一大口冷茶。
晚上我把西桥的记录和租地方案写好，给两家都发了一份。
北边十四亩，中间十八亩，单独出价。
标出的低处要试，开不开放看水和根，不写进首季能铺的面积。
六亩洼子不租。
同一块地能争，水位和放水的日子不能争。
发完我先收到了李昌友的回信。
他问，两块地都报，能不能各给一个价。
我说能。
隔了一会儿，许荞也回了。
“让他报。”
她又补了一句。
“这一回，叫他在你门外等一等我。”
14 你跟谁签
第二轮出价那天，我把桌子搬到了北门里面。
我爸擦完桌子，去烧水，顺手从柜子里拿了两个原来装散酒的瓶子。
我问他干什么。
他说看着像桌上的东西，拿来插两枝苗。
我把瓶子拿去洗，洗完一只插白蜡，一只插柽柳。
许荞和杜岚先到，李昌友在路上等他管生产的人。
他来晚七分钟，隔着门喊我爸老韩。
我爸拎着钥匙去开，钥匙碰到门柱叮了一声。
没人套塑料袋。
两家按说好的把价写进信封，我爸跟周姨坐边上看着拆。
李昌友给北边十四亩开一千一百八，给中间十八亩开八百二。
他只租一块，北边优先，十四亩先挤着用也行。
许荞只报北边，一千一百二。
我把两张纸并在桌上。
李昌友用手指敲敲他那个数。
“我就问一件事。你们两个，是按这一行算，还是按一家人的账算？”
许荞正要开口，我把她那张纸往旁边抽开。
“我按两张纸一块算。”
北边给他，一年一万六千五百二十。
中间十八亩就空着。
那块地看过的人多，愿意接着试养的人只有李昌友。
许荞那边连十八亩的价都没填。
我把另一个总数写在纸上。
一年三万零四百四十。
青篱只要北边，旺原真能把中间用起来，两家都能有十年。
李昌友把笔拿起来，又搁回去了。
“明年再有人抢中间，我今天北边多给这八百四，年年是你的。你那十八亩也能再租。”
“明年还有人看中，我也得问他种过没有。您现在敢把一车小柽柳送来，是因为您看过那场雨。您的八百二，买的也是别人刚吃过的亏。”
他靠回椅背。
“你咬着我肯要中间。”
“您可以说不要。”
我把两份报价转过去，让他看正。
“先开靠路的九亩，含试养那一亩。余下的九亩等分块看水、看土再交，你们管生产的人也来验。第二年还开不齐，没交的那部分折租，前头垫的也写清怎么退。”
李昌友身边的男人低头在本上记了几笔。
他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说，北边虽好，十四亩确实挤。
小柽柳在中间先走，白蜡那批还能留原地一个冬天。
李昌友扭头瞪了他一眼。
“都说得这么好听。你把一年苗种上去，三年后得给我拔得出来。”
那人把本子一翻，拿给他看。
“所以要十年。”
桌上安静了几秒。
杜岚一口茶没咽下去，拿杯子挡了挡脸。
李昌友站起来，从北门里一直走到西沟边。
我没跟着。
我在心里拿表舅那五万六算了四遍。
他要是走，许荞那份两年还差一大截。
我可以追上去，把北边那份价签了，或者告诉许荞，差六十块一亩她就赢了。
两个办法都近得很，走几步或张一次嘴就够。
我把那只插白蜡的瓶子扶正。
许荞伸手，把它往我面前挪了点。
“摆你那边去，挡着我看门了。”
西边那个人转回来了。
他的手上有一小截柽柳枝，沿路顺手从试苗上掐的。
他放到报价上。
“中间我拿。第二年那九亩要是还不能用，按没交的退，期限不往后拖。”
他把笔帽拔开，划了北边那一行。
笔尖刮得挺响，我爸在旁边停住了续水。
“还有，首批苗我自己带人看水。养不住该拔就拔，账别算到你头上。”
我把他让进来，掀开我们备好的合同底稿。
“两年租金先付，您这边还是这个条件？”
“钱我有。你叫他们赶紧看地，我等着用。”
他跟许荞对看一眼。
许荞先把自己的纸推过来。
“两年，我也先付。杜岚帮我把搬场的钱挪出来了，分两批搬。”
她没笑，只有嘴角轻轻提了一下。
我指着养苗账那一栏问她，地租记哪一页。
她把手放在自己那份报价上。
“我给你另开一本。”
李昌友仰头把凉茶喝完，伸手拿过那只插柽柳的瓶子。
“老韩，这瓶给我。待会儿我去中间那块走一圈，谁来告诉我从哪儿算头？”
我爸去拿锹，没拿着，才想起还靠在西桥底下。
他空着手走到桌边，弯腰把图拿起来。
“我带你去。我儿子在图上标了，哪块先给，哪块还欠你九亩。”
15 盖在十年上
报价定下来，真正的合同又等了十来天。
村里拿了原来的荒滩承包档案，核了证和界址。
原来的合同还剩十五年。
当年承包合同上是我爸的名，最后两份租约也由他签，我拿着他的授权把这几趟手续跑下来。
镇里来人看了用地和两家的苗圃经营材料，连不租的六亩也走了一遍。
我爸跟得很紧，一遍遍告诉人家那六亩存水，走过去的话要贴外边。
有个年轻人叫他歇歇。
他说我等了这么多年，你让我再走一趟。
每一家都到地里认了界。
李昌友在迟交的那九亩上挑了根能看见的旧木桩，叫我把当年能用多少写明白。
许荞逐条确认维护花销，问我抽水机修坏了算谁的。
我说租出去的两边该留出进地看沟的口，遇到要抽水，先看是哪家的活。
她叫我在后头再加一句，有下游不许放的情况，谁说情也没用。
周姨听见了，搁下老花镜。
“你打算第一个跟谁说情？”
“我自己。”
许荞朝我看过来。
“他要是怕泡了他的苗，我让他先来翻自己写的字。”
李昌友的人都笑了。
我也笑，笑完低下头，亲手把那句话抄进去。
到签字那天，我爸的两双鞋摆在门槛上。
旧的打过补丁，新的那双大半码。
他问我哪双好。
我说今天去签合同，又不用下水。
他还是穿了新的。
合同在镇上的桌子上摊开，两家各核各的价，两份都从交付约定的日子起算十年。
青篱是十四亩。
旺原十八亩，先交九亩，余下的按约定条件分块确认，没按期交就按写好的办法折租退钱。
李昌友看到共用水路那一页，拿指节敲了敲桌。
“我种一辈子苗，第一回在租地上写，谁家出货急也不能催放水。”
许荞揭开印泥盒。
“你现在反悔，我还能问你要不要那瓶子。”
“已经摆我办公室了。”
李昌友低头按下公章，特意按了半晌。
“十年，往下数日子。”
许荞随后盖章。
她抬手时红印边上沾着一根纸纤维。
她用指甲拨掉，把合同递到我爸手边。
“叔，到您了。”
我爸写韩字时，最后那竖拖了点墨。
他小心地把纸往外送，像端锅开水，怕多晃一下就会洒出来。
我接过两份副本，拿给周姨收存。
她看了一眼，把一张地块图多印了一份，塞给我爸。
“这份拿回家。再有人问白地卖没卖，你摊给他看。”
中午两笔钱陆续到账。
三万一千三百六十，两万九千五百二十。
我在镇门口的石墩上挨着我爸坐下，点开给表舅转账的页面。
原先那一万二付了以后，表舅叫我再写一张五万六的条子。
他收走正本，我留了张复印件。
那张纸我每天放裤兜里，边上已经磨毛了。
转之前，我把手机递给我爸。
“最后一下你按？”
他搓了两回手，拿过去，盯着那个数。
“从去年到现在，你就没想过把地扔了？”
“想过。还想过把你那四个轮子也卖了。”
“那轮子老许要，嫌我的胎太薄。我挂墙上也没用。”
“所以你留着干什么？”
“我走到那儿，看见就想再干点什么。”
我爸把手机还给我。
“你按。我看着。”
我按完，表舅给我回了张收款截图。
他又把旧借条拍过来，上边画了一个大叉，让我们哪天过去取。
没一会儿，表妹发来一张照片，说柜子装上了，让我和爸等她搬家那天来吃饭。
我爸用手指把照片放大。
他看见柜角给扫地机留了个洞，问我那洞是不是还没装完。
我说人家留着有用的。
他又往边上看了看，自己笑起来。
我把西口施工剩下的三千二也转给吴师傅。
刚进来的一大笔钱，账上最后留下了一千六百八十。
李昌友出价那天，我以为钱要多到能把我背挺直。
真花掉的时候，才知道我欠着的那张纸有多沉。
我把兜里磨毛的借条展开，给我爸看背面。
那上边记着第一趟两百棵苗分给我的钱。
两千四，写得比欠款那行还大。
“这张我留着。”
我爸说行。
他坐着把那双大半码的靴子抬起来，让我看他新塞进去的旧鞋垫。
“走，看看还有没有人站北门外头。”
16 这车先停
旺原正式搬苗那天，第一辆车来早了。
司机瞧见北边苗床还空着，扳着方向盘就要往里去。
我爸拎着钥匙站到车头前。
他头一回给人发进地的单子，口袋里塞着铅笔，车到跟前，却半天没摸出来。
司机降下玻璃。
“万山叔，李老板叫先卸到那边。我后面还有两趟，您让我过去。”
我爸不动，拿手指着北门外画的白线。
“你先停这儿。往北走是青篱的地。”
司机一脚刹住，往后靠了靠。
他在电话里跟李昌友说，人到门口了，往中间去的便道软，一边车轮已经压出半尺泥。
李昌友让他等，自己赶了过来。
他下车先踩了一脚便道，鞋跟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长条泥。
夜里下过小雨，新铺的便道压实了，边上那段还没干透。
走车也许能过去。
车一重，把路压斜了，下趟拐弯就可能陷进旁边的支沟。
李昌友看了眼表，跟我说先借青篱那头卸一车。
“我叫人用小车倒过去，最多搁一个小时。”
我给许荞打电话，她人在城北往这边装车。
“一个小时以后，我有三车苗要进。你问他愿不愿意按趟卸，空筐拿了就走，别全倒在门里。”
我把声音开大了些。
李昌友听得清楚，招呼车上的人先把卷篷的绳解了。
我去棚里把修好的小拖斗拉出来。
它用的胎是我爸原来留的那四只里挑的，两只能用，我找旧料打了副架子。
我爸看着它碾过门口那条白线，一咧嘴，回头去招呼司机。
“来，外头一筐一筐下。里头有人接。”
那天我跟李昌友的人抬了两个小时。
最后一筐进中间地块时，青篱第三辆车也到了。
那辆车拐过弯，从旺原刚腾开的地方进门。
李昌友站在一边喝水，看着自家的空车一辆一辆倒出去。
“去年要是我把这块全包了，也得这么抬？”
“您全包了，北边那么空，想卸哪儿卸哪儿。”
他拧紧盖子，瓶里只剩一口。
“还是你占便宜。我头趟进场，免费替你们试了门。”
我把今天用的装卸单拍给他。
“您的人抬的，不用给我钱。拖斗按趟，刚才六趟。”
他把纸拿起来，先看我爸那一栏。
我爸过秤，记数，给他们找垫料，我按原先在村里雇人的价给他记了一天。
李昌友瞧了他一眼。
“老韩也开工钱了？”
我爸正在纸上把一个三描清楚，听见了，抬抬手。
“就一百一十。你快签，别耽误我下工。”
李昌友还真给他签了。
我爸把纸在掌心里贴平，折得四角整齐，拿回去要夹进他那本黑皮账。
门刚要合上，冯守成骑车来了。
他把一个拆下来的旧泵绑在车后座，车子一停，泵往旁边歪了歪。
我爸伸手帮他扶住。
冯守成没松车把，头朝我一扬。
“你看看，通电响两下就没声。能修我还用它。”
我把泵从车上取下来。
他那一成不变的菜棚边上多了几道用来垫苗的铁架。
我问他最后还是没把地租出去？
“租了八亩给邻村种菜的。自己留四亩，十年我不敢答应，三年还看得见头。”
他往李昌友那边看一眼。
“他嫌小。现在他自己也先拿九亩。”
李昌友隔着半道门喊他，过几天旺原有些苗要多一个人帮着挑，要不要来。
冯守成叫他先报一天多少钱。
我爸笑得肩膀都起来了。
冯守成把锁车的钥匙拔下来，站在他旁边笑了一声。
我进棚拆泵的时候，那两个人还在门口站着。
太阳正落，门上有个暗红的长条光斑。
我听见冯守成问我爸，往后地租出去了，家里那台泵谁来管。
我爸说，原先借给别人，人家不肯要，现在我儿子给我开工钱管。
冯守成隔了半天才答话。
“你要闲，明天过来看我这台。”
我把已经拧开的螺帽放回桌上。
那台泵还没修完，门外已经有人在商量，明早谁先开工。
17 七个盆的位置
我跟许荞那顿饭，拖到两家的苗都搬过来才吃。
她说她答应的是饭，没答应吃什么，让我挑个地方。
我选了县城原来看房那条街上的小馆。
老板还认识她，送了一碟腌萝卜，说她很久没到这边来。
她拿起筷子，夹了两片萝卜进我碗。
“你往这儿坐，一抬眼就看得见那棵石榴树。你选的位子？”
我把碗往里拉了拉。
“那套房有人租了。”
“我知道。房东还给我打过电话，说压在床底下那个盆架是不是我的。”
“你拿回来没？”
“给楼下收纸箱的人了。一个铁架搬来搬去，他也能卖几块。”
我本来想说我新看了两处。
筷子搁在碗沿上，我突然觉得自己要是这就把照片递过去，还跟去年那样。
退一个地方，另挑一个地方。
她有空去看，两个人就能当没退过。
“我退房那天，房东说你走的时候手上有个电饭锅。”
许荞抬起眼睛。
“怎么还问这个？”
“我那阵子怕你跟我商量。我爸要地，表舅要钱，我觉得只要你再开口，我就要当着你的面讲我给不起。”
她拿勺子去盛汤，汤勺挨到碗边，很轻地磕了一下。
“你就先不给了。”
“嗯。我觉得我替你做了个轻省决定。后来在你店里看见那个电饭锅，我才知道这决定有多重。要是今天地还是没人租，我也得来跟你说。”
“说你给不起？”
“说我想你。还想你进我家门的时候，先看我一眼，再去找活干。”
她握着勺子，抬起嘴角。
“你倒好。我一去，叔总有一筐东西叫我看。你等我看完，自己又给人修泵去了。”
老板上了最后一个菜，鱼肉上盖着一层姜丝。
许荞把姜挑了两根到我碟里。
这些年她吃鱼就这么挑，我以前以为她不吃姜。
后来有回我胃不舒服，她还用同一双筷子夹了姜自己吃，把碟子里的嫩肉都留给我。
我伸手去拿公筷，替她夹了鱼肚。
“那天你问我能不能一起去冯家，我说我爸在。其实我一听你肯去，心里踏实了一大截。”
“早说啊。”
她接住那筷子鱼，没动。
“我等过你很多回。厂里放假，我在你厂门口等过。你爸腿不好的时候，我把家里冰箱清出来装过给他冻的饺子。
“我做这些，愿意得很。轮到你有什么打算，你肯叫我往里站一点，我也有话说。”
她停下来，看了看桌上的鱼。
“韩敬生，我最怕有一天你把账全结了，还回头问我，我应该高兴吧？”
我把筷子放下。
“要是我现在问你，我能不能把那电饭锅里的饭吃一碗呢？”
她咬住下唇，把鱼吃了。
“锅还在。去年冬天开过封，杜岚姑娘写作业写晚了，我拿它煮过三回粥。”
“用坏了也没事。我能修。”
“你少来。我把房退了以后，好几次听你说你能修东西，我就想找个真的修不好的，让你赔我一个新的。”
我笑了半天，手扶着桌沿。
她看我笑，先是也想笑，过一会儿又拿手背抹眼睛。
我把纸递给她，她攥着纸往我手背上拍了一下。
“这一年多我没白等。我看见你爸把六千二还了，也看见你把东沟封了。可我得等你亲口问。你来问，我就还能答。”
店里有人来送啤酒，拖着塑料筐从我们身后过。
我把我的椅子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荞荞，你还愿意跟我找个地方，一块住吗？”
她手里还捏着那团纸。
“房子我看。”
“行。你看好，我去量窗台。”
“厨房得有插座。盆不用全放窗台，屋里我也想摆。”
“我来接线。”
她把那团纸丢到我碟子边。
“领证也得两个人挑日子。你再拿你爸哪天有空来排，我就让叔带你去。”
我给她盛了半碗汤，手腕一晃，勺子磕得比刚才还响。
“那你愿意挑？”
她喝了口汤，才抬头说愿意。
那天晚上我们沿街走了一遍。
石榴树的枝子伸到楼外，一只熟裂的石榴掉在树底下。
我蹲下去捡，她把我拽起来，说看一眼就够了。
我以为她要赶回青篱关门。
她把手顺着我袖口往下滑，勾住我的手指。
“你再走一会儿。今天我叫杜岚先锁门。”
走到下一条街，她给我看一处她已经收藏过的房子。
两边上工都近，楼下是修自行车的，她打听过，夜里八点就收摊。
相片里没有石榴树。
有个晒得到太阳的阳台，栏杆有点旧。
我拿手机给她照亮那张相片，看了许久。
“摆得下七个。”
“摆不下也行。我现在会把苗送人了。”
我点开房东的号码，没拨，把手机递给她。
她也没拨。
她把我的手揣进她兜里，拉着我在那条街上又走了一个来回。
18 把钥匙带走
开春后，青篱给骆师傅交了两次苗。
头一批四百株是在城北过冬的，按订的日子送。
第二批有三百多株从白地起，骆师傅还惦记着凑成四百。
许荞把验过的单子递过去，报了三百六十二。
还差三十八棵。
白地还有一排看着也够高，二十一棵都是我和我爸去年从泥里挑出来的。
许荞带骆师傅去看根，把补挂的吊牌翻过来，给她看上面写的泡水日期。
苗已经活了，留在铺子里养着，谁看上了可以按实情挑。
这次海堤边补植，赶着用也不该送过去。
骆师傅看了一会儿，把那排的号从清单里划掉。
她没催我们去别处买现成的，让剩下的照实际交，空出来的位置她跟工地再说。
“下回哪批是你们自己养的，先给我看。”
她递回单子的时候，顺手捏了捏我写在吊牌上的姓名。
油性笔后来晒掉过一次颜色，我重新描过一遍。
她说墨写得厚，手上才看得清。
我等车走了，跑去青篱棚里找许荞。
“骆师傅说，下批先给她看。”
“我听见了。”
“她捏的是我名字。”
许荞头也没抬，把手上那叠刚印的牌放到我面前。
一共两百张，上面都留了写名字的空。
“我知道。你先帮我把这批也写了。”
我真坐下来写了。
写到三十多张，她去烧水，顺手从后头搂了一下我的脖子。
手拿开，我脸上还是热的。
旺原那边也过了最忙的一个月。
去年先运来的一亩小柽柳，开春抽梢早，李昌友的人专门记过哪行积水、哪行慢。
最靠东的一条地势低，他没塞苗，来找我商量顺旧坡补一段浅沟，水仍往自留洼子走。
后面那九亩没有一口气给他。
周姨跟老曹来过两趟，李昌友自己拿着锹，开根层、看土样。
先验收六亩，剩下三亩等再一轮雨。
那场雨过后，他在西桥和我站到太阳出来，才给他管生产的人打电话。
“全交了。你按十八亩排工，去年那几棵长歪的给我留上，放门口我天天看。”
我问他留歪的干什么。
他说头一批栽太挤，记不住就容易挤第二回。
他指给我看根边剪过的地方，比我头回去找他看地时，说话多了足足一倍。
他在交地单上签完，反过来找我开一张养护的单。
“你下半年修泵的时间还要不要分给别人？我这儿预留两个下午，能不能？”
“您先把哪两台说清楚。青篱也占一个。”
“她家用的是新泵！”
“新泵也得做保养。”
他叉着腰想了半天，还是把型号报给我。
我把两家各自的养护记进本里，该按次的按次，该到场的给日子。
厂里领班的单我继续接，北门旁腾出来一间棚，架上放几个常用的零件。
有人来找我修东西，也有人专门问，能不能看苗。
问看苗的，我先把鞋上的泥蹭一蹭，带人过去。
那天我下工早，我爸叫我送两根木桩去冯家。
我把桩提过去，冯守成在棚外砸石块。
他的新承租户也在，把一条沟让了出来。
冯守成说，等他们把菜棚那侧的出水理顺了，我爸来帮着放水，两个人一块看。
“他自己提的？”
“我提的。他说看行，动手先问我。”
他说完朝我挥挥手，赶我回去，说这个点有人来接。
我从沟沿上去，看见许荞的车。
她没到北门，在半路上等我。
驾驶台前摆着两个红本，底下压了张灶具送货单。
红本是上午办的。
我出门前换了两件衬衣，还是把她给我挑的那件穿了去。
她在窗口问我证件带齐没有，我把袋子掏出来，里头除了证件，还塞着一把小卷尺。
她拍完照出来，问我是不是还要找人量个红本的尺寸。
我说晚上灶送来，我得量台面。
现在她从车窗里递给我那张单子。
“人来过了。我在新家量过，放得下。电饭锅也摆上了，今晚你回不回来吃饭？”
我把手在外套上蹭干净，才去拿那两个本。
一本塞回她手里，一本放自己口袋。
“回来。我去锁门。”
我爸在北门里头听见，探出半截身子。
“我没下工呢。”
他把锁伸给我看，钥匙垂在下面，系着的红布已经磨出一绺细毛边。
“今天我锁。你拿你自己的。”
我摸到口袋里另一把钥匙。
那是新房的，许荞怕我干活时和仓门的混了，拿指甲油点了个黄点。
我上车以后，车没马上发动。
她把车玻璃降了半截，问我还想看一眼什么。
我从窗里望过去。
李昌友的人拿尺在中间地里量行距，青篱的两个工人推着车，从北边送出一排刚换盆的小白蜡。
洼子空着一大半，风把芦苇吹弯了，露出里面的水尺。
我爸站在门里，把路让给运苗车。
车从他旁边过去，带起一点土。
他摘下帽子拍了两下，抬头还朝司机喊，让他下趟别来晚，许老板到点就关门。
许荞听笑了。
“叔原来还记得谁才是许老板。”
我把自己那把钥匙拿出来，往她摊开的手心里放了放，又攥回来。
她问我干什么。
“今天我来开家门。”
她伸手把空调关小，往旁边让了一点。
“那回去你煮饭。”
“煮。你那七个盆放下了没有？”
“放了六个。最后一个给你。”
我想了一会儿，想起试区边有一棵杜岚头回挑剩下的白蜡，枝子低低垂着，挪进盆里正合适。
我明天就去问许老板卖不卖。
我把车窗摇上，跟她说，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