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朋友只肯把周日让给我。
恋爱十一个月，我知道她周日爱吃葱油饼，爱在电影散场以后坐到最后一排，爱在回家之前亲我两次。
至于她星期一吃什么，我得上她家裁缝铺的朋友圈里猜。
她舅舅发过一张照片，凌晨一点，阮棠趴在案板上睡，手边搁着半个没揭塑料膜的面包。
配文说，我家丫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我盯着那只面包，给她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到第三声，她按掉了。
她发来一条消息：“陈照，周日见面再说。”
后来有个周日，她舅舅开着装货的面包车来接她，说店里临时缺人，叫我把她让半天。
那时我俩已经快一个月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我替他把车门拉开了。
他以为我懂事，拍了两下方向盘，说年轻人嘛，一辈子长得很，有的是工夫谈恋爱。
我问他借了支笔，把他带来的派工单翻过来，画了七个格。
“我跟她谈了十一个月，只有这一格。”我指着最后一个，“现在您也看上它了？”
他从驾驶座上扭过头，问阮棠，还走不走？
阮棠把单子抽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她握住我扶在车门上的手，把那扇门关严了。
“今天我跟我男朋友过。”
她舅舅走后，她把派工单折小了，揣进我的口袋。
我以为她终于把这一天赢给了我。
她却踮脚凑近我，鼻尖碰到我的下巴，轻声问：“陈照，你想要的，真的只是这一天吗？”
1 第七格
那天出门之前，我往我的帆布包里装了两个饭盒，一只布老虎，还有一把配好的钥匙。
布老虎是阮棠做的。
去年我们刚谈恋爱，我说骑车走夜路，车筐里缺个给我壮胆的，她便用剩布缝了一只，给它安了两只大小不同的眼睛。
她说大眼睛负责看路，小眼睛负责看我有没有闯红灯。
我挂了十一个月，把它肚皮磨开了，今天带它来找原厂保修。
钥匙却是我瞒着她配的。
我的图文店租约快到期了，房东不续，下一家店还没定下来。
离关门只剩五周，我总算把后面那间堆纸箱的小屋腾干净，放了一张人能躺直的折叠床。
我想把钥匙给她。
她哪天干活干得烦了，可以进去把门一锁，睡到自己想醒。
我还有一句私心，排在后头。
要是她醒的时候我在隔壁，她可以喊一声。
阮棠十点到，穿了件樱桃红的薄毛衣，头发上粘着一截白线。
她抬手让我摘，我摸到发绳底下，把那截线一点一点拽出来。
她等我拽完，从外套里掏出两张票。
“抢到了。十二点那场，最后一排。”
工人电影院快关了。
接手的人要把厅里的座椅全拆掉，屋子改做别的，柳姨正挨着找街坊收旧照片，要在关门前做一回告别放映。
我帮她排片，也答应给老街做一段短片。
今天是普通放映，还是阮棠上次看睡着的那部喜剧。
她说别人一笑她就醒，这回一定能看全。
“那我要听你复述情节。”
“行啊。”她把票夹在指缝里，晃了晃，“你坐我旁边，随时给我递答案。”
我俩走到电影院门口，一辆灰面包车擦着路沿停下。
车窗滑到底，郭绍平先叫我小陈，又喊阮棠上车。
车里塞着三个大布袋，最上头那只用黑皮筋勒着口，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围裙。
“食堂退回来三十二条，说前头口袋老兜不住东西。”他把一张单子递给阮棠，“你会改，下午做完。”
阮棠捏着单子问：“上星期你说这批有人接手。”
“你妈手头有校服，学徒今天请假。我转了一圈，还是你快。”
“我今天有事。”
郭绍平瞟了我一眼，笑了。
“小陈，借半天。我六点把她给你送回来。”
我和阮棠上一次吃完一顿饭，中间没人起身，是二十七天以前。
上上周她妈在店里摔碎一盆扣子，她回去扫了半下午，顺手补了几条拆线的裙子。
上周店里来了两位找不到码的家长，我买的鱼在锅里泡到晚上，汤面上一层硬油。
我把面包车的门拉开，想看那三袋东西究竟有多少。
郭绍平往里让了让，还叫我索性上来，晚点去店里一起吃。
他眼里的好意实在。
我也是真的烦透了那口永远够添一双筷子的锅。
我问他要了支笔。
七个格画完，他脸上的笑没了。
“店是她家开的，我也在里头做事，你画这个是怪我？”
“您六天里想什么时候叫她都行。”我摁住单子，“今天这趟，问她愿不愿意。”
“我这会儿不就在问？”
“您刚才问的是我肯不肯借。”
阮棠把单子从我手底抽走。
她合上车门，说今天跟我过。
郭绍平摁了两下车窗键，头一回摁错，玻璃往下沉了沉。
“那你今晚别再接你妈的电话，她张嘴就先替你赔不是。”
他踩下油门，那只从布袋里探出来的围裙一下子缩没了。
我这才发现电影院门口还有别人。
卖爆米花的柳姨端着筛子站在台阶上，见我看她，她把筛子往我这边举。
“男朋友，小心站那么外头，底下那摊水深。”
我往回迈了一步，笑得嘴角有些疼。
阮棠牵着我，问了那句话。
我隔着裤兜摸到单子折角，没法再说我很容易打发。
“我也想要星期一。”我说，“后天也想要。我贪得很，刚才当着你舅的面没画完。”
她怔了怔，拇指在我手背上刮了一下。
“明晚七点，来店后巷找我。我请你吃面。”
“你请客，我选地方？”
“嗯。”
“咱俩坐店里吃。谁叫你，你得吃完这碗再走。”
她把那两张电影票往我胸口轻轻一拍。
“陈照，你现在就可以亲我一下。”
我满脸发热，刚低下头，柳姨端着筛子回了屋，隔着帘子喊她一个人也没看见。
阮棠先笑出声。
我亲在她笑起来时右边的小窝上，亲完还惦记她明晚那碗面。
进场前，我把钥匙塞给了她。
我说就剩五周，拿着也别嫌短。
她摸了摸钥匙齿，问我那张床够不够宽。
我差点被爆米花噎住。
她把我的水拧开，说她这次买了两张票，进去了，保准没人来借她。
那天电影看到一半，她还是睡着了。
我没叫醒她，把布老虎从包里掏出来，垫在她攥着钥匙的手底下。
2 那碗面
周一六点四十，我在巷子口看见郭绍平的车。
两扇后门敞着，他弯腰往下搬布袋，阮棠站在路边，穿着昨天那件毛衣，套了条灰围裙。
她一转脸看见我，先低头瞧了眼手机。
“你早到了。”
“我怕面馆先打烊。”
她把记号笔插回围裙兜里，叫舅舅把余下那袋货先抬进屋。
郭绍平直起腰，抖了抖手。
“都来了，正好把新洗标的样子给我看看。”
我没接上话。
他说的是我上星期画的一张小图。
阮棠说她想把自家店的名字画得好认一点，我拿两根线画出一个开着口的口袋，里面探出半截顶针。
她选了这张，说像她妈老忘了从兜里掏东西。
我发给她看完，没听见下文。
郭绍平掏出手机，划出一张截图。
“这字改成老郭制衣，明儿给我一张清楚的，后天交围裙，我直接去印。”
图是原图，底下还挂着阮棠在家里群里回的一句，叫他帮一下，他那儿好说。
我扭头看她。
她刚才见我时眼睛发亮，现在把围裙带子绕在食指上，一圈圈勒紧。
“我妈说新客户有可能还要订，想把洗标加进去。我想着你那儿能排上。”
我对郭绍平说：“那张是我给她画的。您要开工，明天白天到店，咱们照单报。”
他还没把截图收回去，拇指悬在屏幕上。
“这不就是换几个字？”
“图也得重画。开口的兜我送了她，她肯让我画给别人，我再画。”
阮棠抬起眼。
“那张我留着。”
郭绍平咂了下嘴，把手机揣回裤兜。
“行，我去找现成的标。你们吃你们的，给我把灯留一盏。”
卷帘门里传出她妈的声音，问要不要煮点挂面，两个人一块吃。
阮棠走进去，把围裙解了。
我在外头等，心想她要是把两个人一块儿吃听成这句邀请，我就自己去吃两碗。
没多久，她两手空空出来了。
“我跟我妈说我欠你的，得单独请。”
巷口牛肉面馆靠墙有张小桌，桌腿底下塞了块木片。
阮棠刚坐下就拿出手机，屏幕朝下，推到我手边。
“响了你压住，我看不见。”
“我要按接听呢？”
“先问问他们吃没吃。”
老板端来两碗面，隔着热气，我见她额前一小撮头发翘着，大概又在什么地方趴过。
我把面上的薄肉片夹了三片过去。
她数了数，拨回一片。
“今天我请，你亏得太明显，我没面子。”
我笑了一下，胸口那块刚硬起来的地方还硌着。
“阮棠，‘他那儿好说’，这话以后先跟我说一遍。”
她筷子停住，捞起来的面条又滑了下去。
“我舅当时说找人画贵，我本来想挡他，才说我认识一个人。”
“你挡了一下，他怎么站我面前了？”
她张嘴，想回我一句。
过了一会儿，她埋头咬断面条，拿纸擦擦嘴。
“因为我觉得你会答应。”
旁边桌来了几个下晚班的人，一进门便叫老板多加点辣子。
我把那只扣着的手机向她推回去。
“你拿着吧，我不要押金。”
她用掌心把手机盖住，没翻面。
“我把图发给别人，这事我错了。你要是哪天给我看个东西，我先问能不能发。”
我夹起最后一块肉，按在汤底烫了烫。
“我愿意给你干活。我就是想听你开口。”
她静了一下，扯开手边那只装蒜的小碟，指甲掐进一瓣蒜的皮里。
“那我现在开个口。那批围裙得换口袋，我想试两种样子，你明天下午有空帮我看一眼吗？看完你就走，我给你打包锅贴。”
我说：“我只给二十分钟，柳姨等我挑照片。”
“行，我计时。”
面吃到只剩汤，她手机果然响了。
她一边喝汤一边把屏幕翻过来，是她弟阮浩问关门前能不能帮他找一下搁在店里的雨衣。
她慢悠悠喝完，把碗放下才回。
消息很短，就一句你自己翻。
送她回去的那条巷子里，压在头顶的晾衣杆上滴着水。
她回头问我是不是还生气。
“有一点。”
“那明天还能不能给你夹肉？”
“要是有瘦肉的话。”
她把下巴缩在毛衣领里，挨着我走了几步。
“明天可能没有肉。还有，我刚才抢着买了单，这算不算一个完整的约会？”
我把在兜里攥了半天的手拿出来。
她接过去了。
我俩就牵着手走过那排滴水的晾衣架，谁也没腾出手来挡。
3 给我试试
周二下午，阮棠给两条围裙换好了兜。
她等我一进店，顺手抄起一把大剪刀，往我后腰的围裙系带上一挂。
“坠不坠？”
“又不是我下厨，坠也白坠。”
“那你来都来了，弯个腰。”
我弯下去，那把剪刀跟着倾过来，差点磕在椅背上。
她把剪刀接回去，拿了一叠没用的废布塞进第一个兜。
“后厨有的人拿抹布，有的人记单，一个样式给所有人，怎么都有人嫌弃。”
我把第二条围裙往胸口一比，发现它矮了一截。
阮棠把长带子绕过我的背，交叉搭上肩。
“转过去让我看看。”
我照做了。
她拽着带尾往上一提，把围裙调到刚好不绊腿的位置。
她笑了，轻轻拍我一下。
“陈师傅，倒也有几分伙夫模样。”
我说：“要我站这儿接客另收费。”
前面柜台的帘子一掀，郭玉兰拎着一张红塑料凳进来。
我正转身，阮棠的两根手指还在我背后勾着那截带子。
她妈看看我俩，凳子放下又拿起来。
“我去门口透口气。”
阮棠喊了声妈，抄起围裙就往前追。
她叫她妈亲自试，又拉来刚卸货的阮浩。
阮浩套进去，手往兜里一伸，肩膀习惯性缩起来。
“你这带子朝哪儿扣的？”
阮棠凑上去看，发现是她图省事，两个扣都钉在同一边，瘦一点的人系紧了就偏。
她拆下一个扣，往粉笔盒里一丢。
郭玉兰把围裙从身上解开，放到她手边。
“食堂来电话，答应三十二条先照原样补好，周三下班前交。你玩这个，人家也不另外算工钱。”
“谁答应的？”
“你舅先跟人说了，叫我再回一声。好不容易能继续用咱家，早交一天好过拖一天。”
阮棠看了眼墙上的钟。
她把两条试做的围裙分开，短的折好，压在她自己的包底。
“我按他说的做。妈，这条以后我要留下。”
她妈动了动嘴，没说出什么。
阮棠拿起剪刀，朝我偏了下头。
“十八分钟，你可以去看照片了。”
柜台上那盒她预备好的锅贴还烫手。
我拿走前给她留了两只，她一边拆线一边张开嘴，我站那儿喂了她一只。
第二只她让给她妈，说一会儿再饿也有人给她留面包。
郭玉兰脸色微微一变，把锅贴折成两半，塞了一半到女儿嘴里。
“有空吃这个，糊弄什么面包？”
我提着剩下那几只去影院时，柳姨已经占了第三排中间最完好的座位。
银幕没亮，她借过道灯挑照片，脚边堆着两个装饼干的旧铁盒。
她挑出一张小姑娘站在木凳上的相片。
小姑娘两臂伸平，面前有个女人跪一只膝盖，脖子上挂着皮尺。
“你认认。”
我凑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小姑娘眼角那个浅窝。
“她怎么那么瘦？”
“每天坐卖票窗底下吃冰棍，吃不下饭，她妈满街追。”
相片是柳姨拍的。
郭玉兰那时候在电影院门外摆缝纫机，给人补开线的裤脚，空了就帮小孩改演出衣服。
阮棠借台阶做作业，影院散场，她会替她妈把亮着的灯灭一盏，催她收摊。
我问柳姨能不能请郭玉兰来录段话。
柳姨把相片放到我手上。
“你去请。她以前连叫我帮忙看十分钟摊，都得给我带两次饭。”
我把照片转过去，看见背后蓝笔写了四个字，小棠量身。
那个把我当衣架使的阮师傅，原来在木凳上也站过那么久。
当晚我把照片拍给阮棠，问她想不想拿回来。
她隔了快一个钟头才回，发的是段语音，背景里还有缝纫机短促的响。
“留你那儿吧。我妈缝这件白裙子的时候，藏了根伸缩带，第二年我长高，她把裙边放出来，我还穿去领过奖。”
声音到后头轻下来。
“陈照，你剪电影的时候，能不能也留一段她说话？”
我答应了。
她又发一条，只有三秒。
“她现在说得最多的是，行。”
4 试音
围裙按时交了。
周四傍晚，阮棠把她妈领到我的店里，自己站在最外面替她挡门帘。
郭玉兰进门先问我是不是要收钱。
我说给她录音不要钱。
“那胶片要钱吧？”
“现在都存机器里。”
“那机器总要钱吧。”
阮棠从她身后露出半张脸。
“妈，你真想把这笔钱花掉，可以给他买个新灯泡。里面那盏一开，照得人像放了三天的蒜。”
郭玉兰抬头看了看，嘴角往上一撇，扶着折叠椅坐下了。
我把录音器搁在裁纸台上，底下垫了叠包装纸。
她的手一直在膝盖上搓，问我该从哪年讲起。
“就讲白裙子吧。”
郭玉兰一下认出了我搁在台边的照片。
“那裙子比我缝过的婚纱都费劲。”
阮棠把脸转过去。
“你上次还说随手做的。”
“那会儿你一会儿嫌袖子不够鼓，一会儿嫌带子颜色浅。说我做了一夜，你不得把裙子供起来？”
话匣子打开，郭玉兰从那件裙子讲到门外那台缝纫机。
机器有个怪毛病，一过厚布就漏针，她干脆把缝到一半的裤脚扯下来，用手缝。
电影院门口起风，她闺女就学人搬塑料凳来挡。
一张凳不够，叠三张。
电影院有新海报，小姑娘踮脚，拿人家黑板上剩的白笔头，在海报边添一行小字，改裤脚，请找我妈。
“就那么大点手，‘裤’字能写三个错的。”
阮棠在背后咳了一声。
我憋着笑，问郭玉兰现在还留着那台老机器吗。
“没地儿搁，我弟当时说换电动的，旧的就拉走了。”她的手停在膝盖上，“他领我去找的铺面，赶上学校来问校服，总算不用追着天黑跑。”
她讲完，我给她听了一遍。
她自己拿手指头指，说前面那声咳嗽得留下，省得孩子赖账。
走之前，她给我留了半袋红枣，嘱咐我别剪掉她说弟弟帮过她那几句。
“那是实打实的帮。”
送走她，我收拾桌上的线，听见折叠床响了一声。
阮棠坐在小屋里，已经用我给的钥匙打开了门。
她朝我拍拍旁边。
“陈老板，这床你自己躺过吗？”
“试过。左脚那边会低一点。”
“怪不得我这么想往你那边滚。”
她说完就滚，外套下摆压住我半只手。
我怕她掉下去，拿膝盖抵住床沿，顺势把人揽过来。
靠墙那盏坏灯泡换不换都无所谓了，她鼻尖晒得发红，我摸黑也知道往哪儿亲。
亲了两回，她忽然把额头抵在我领口。
“我有一阵觉得自己特别坏。”
她说她妈摆摊时，天冷，常伸手进她书包侧袋里摸一会儿暖水袋。
后来母女俩一起进了店，暖水袋再也用不着，她还是每年冬天都把它从柜子里翻出来。
她以为合伙有了铺子，她妈的手终于可以不用起裂口。
结果店里忙着，她妈就用胶布缠过指头，照样给人赶衣裳。
她也学会了，手上一包，动作快一点，谁都没必要看。
我把她的手从我领口拿下来，指尖上有两个硬茧。
“你也想出去了？”
“想。”
她说得很干脆。
我都来不及松一口气，她又补了一句。
“我想从我妈的缝纫机旁边搬出去。她回来找不着我，我想先装一次聋。”
小屋里能听见裁纸台上机器极轻的一声提示。
我进来之前按过暂停，刚才给她妈放录音，结束后顺手又拨回了录制。
阮棠抬头。
“它还开着？”
我说开着，我待会儿去关。
“陈照，那一句别放进去。”
“哪句？”
“我妈找不着我那句。前面我说她手裂的，也别放。她回去能先数一遍哪根手指害我这么想。”
我说好。
她把手摊开，朝我晃了晃。
“你手也裂了。你们弄纸的，就不会给自己买支擦手的？”
她从外套里掏出一支小蓝管，挤出来一截，按在我拇指根上。
抹到食指，她低头笑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好哄，我才花三块八。”
我把她的手也拢进来，才发现那管擦手油底下空了一大截。
后来我剪片子，桌上摊着所有人的照片。
我从里面捡出一个剪下来的白纸角，给她画了间屋。
里头只有一台缝纫机，一扇能往外开的窗。
我很想把画给她看。
我那时还觉得，只要我帮她把门画出来，她迟早会朝着那扇门走。
5 带窗的屋
第二个周日，我带阮棠去看了一间真有窗的屋。
房子在柿子巷六号，原先住着个收家电的师傅，院里一字排开三间小铺。
我们到的时候，后院有人试蒸笼，白气越过一堵矮墙，飘到门口的柿子树上。
试蒸笼的人阮棠认识，叫牛素英，先前在学校后头开过早点车。
牛素英掀开帘子，围裙上滚下来一小团干面粉。
“阮师傅，我上次加的那两寸腰正好。你妈手快，你手还细些。”
阮棠笑着说她妈要是听见这个，得在她们俩身上各量一遍。
牛素英叫我们尝包子。
她下月要在院门口卖早点，买来的现成围裙刚从袋里拆出来，三个人试，三个人都嫌肩带往下跑。
阮棠拿着一只包子，盯了一会儿那条肩带。
我看见她拇指动了动，像忍着没上手替人往回拽。
“你要是想改，拿条给我看看。”
牛素英立刻从蒸箱后头抱出一叠。
阮棠连忙抽了一条，往上提给她看。
“我只先试一条。你怎么拿钱、怎么托东西，到时候站你旁边看明白了再改。”
牛素英举起两根沾面粉的手指。
“那得趁我卖包子的时候看，闲下来我还要偷偷坐会儿。”
这算是定下了。
走出去时，阮棠一手拿着围裙一手拿着包子，一口咬到了边上的纸。
我帮她拽开，她把没咬过的那面转过来给我。
我俩分完包子，房东陶姨也来了。
她把最靠外的房门打开，说里外两间打通，按整间租，前头放机器、后头码纸，一年起。
我进去数墙上能用的插座。
阮棠却趴在窗台上，看见窗下一只黄猫叼着根面条。
“它也来蹭早点？”
“兴许还没吃饱，等着你过去。”
我绕到她边上，把口袋里的小纸片递给她。
纸片上那扇窗让她认了出来。
她把画举高，和眼前这扇比了一下。
“你画少了个窗栓。”
“画错了好改，屋子喜欢吗？”
她说喜欢。
我趁机问她，那我要是租下来，后半间借你，缝纫机你想摆哪儿？
她转过脸，笑还没从眼里退干净。
“你机器放哪儿，纸放哪儿？”
“墙边全是地方。你来，我肯定先腾给你。”
“给我多久？”
“多久都行。”
“那我哪天拿熨斗把你一整箱纸烫黄了，你找谁赔？”
我说我认识个缝布老虎的，让她给我打一辈子白工。
阮棠没笑。
她把画放回窗台上，跟我并排站了一会儿。
“我想自己掏钱租间屋。钱不够我就租张桌子，桌子不够我再攒。”
“这后头你也可以掏钱。”
“你刚还说给我呢。”
我被她说住了。
我是真心想分给她地方，也确实连收多少都没算过。
陶姨在院里喊我们出去尝第二锅包子。
阮棠叠好那张画，揣在了自己兜里。
“图我收了。你照你自己的活算账，我喜欢那扇窗，你喜欢的得自己看。”
我留在屋里，把墙边那条长电线瞧了又瞧。
我来之前接过一个电话，外县的展陈公司要我去接八周的活，做几家门店的图版，从影院告别放映结束之后那周开始。
给的钱够我交三个月租，还有住宿。
我原来想，租下新地方就得推掉那活，店开了总不能没人。
这会儿我掏出手机，把对方发来的工期从头看了一遍。
出院门的时候，阮棠正蹲着逗猫，手里捏着半寸没有馅的包子皮。
猫不肯往她跟前来。
她索性把包子皮放在地上，拉我走开一点。
我跟着退了两步，忽然有股酸劲上来。
“给它吃个包子，你怎么不问它要钱？”
她直起腰，望我一眼。
“你要是有尾巴，我也能在地上给你放一个。”
我气笑了。
她趁机把那张小纸片掏出来，在我画的窗下面添了一只竖尾巴的猫。
回去的路上，她问我明天要做什么。
我说片子粗剪快出来了，晚上跟柳姨看一遍。
“看完了饿不饿？”
“你想请我吃饭？”
她点头，说这次不要我来巷子口等。
我骑车把她送到家，在楼下磨蹭着不想走。
她隔了会儿才问：“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应该站在那间屋里答应你？”
我说我本来真以为她会答应。
她弯下腰，把帆布包里的围裙往里掖。
“你要是早说出来看屋子，我也会来。我还是会帮你数插座。”
她拎着包上楼了。
我在那几级台阶底下站了一会儿，想起那张画只有一台缝纫机。
我当时连自己的机器往哪儿摆，都没画进去。
6 没关上的门
周一晚上，柳姨把影院侧门给我留了道缝。
我把剪了六分钟的片子接到小放映厅的屏幕上，暂时起名《散场前》。
头一段是老影院门口换海报，柳姨在照片里比现在瘦一圈，胳膊底下夹着扫把。
第二段放到白裙子，郭玉兰的声音很响，讲到阮棠小时候在海报边写错字，柳姨听得直笑。
画面黑下去，她问结尾怎么停在这里。
“还缺后来。那丫头现在怎么样？”
我电脑里有两份。
一份到这里为止，另一份多了十来秒。
我把阮棠在折叠床上说的那几句话剪了进去，配的是一张空着的木凳。
自己戴着耳机听的时候，听到她说装一次聋，我几乎可以想见黑暗里的人抬起头来。
我知道她说了别放。
我那时还是把手移向了另一份。
我想先让柳姨听听，听完她要是也觉得好，回头我再去问阮棠。
先斩了那么一点点，我对自己说，这儿就俩人。
我没去关门。
木凳出现的时候，阮棠的声音从两边的喇叭里出来。
“我想从我妈的缝纫机旁边搬出去。她回来找不着我，我想先装一次聋。”
后面还有一声很轻的布料响。
我记得那是她埋在我肩上，往我这边又挨了一点。
柳姨没说话。
门边先响了一声塑料袋落地。
我回过头，看见郭玉兰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
她给柳姨改的裤子掉在鞋尖前。
我赶紧按停，木凳上那一点白光还留在墙上。
郭玉兰看了眼屏幕，又看我。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我开口，声音头一下没出来。
“阿姨，这段是我擅自放的。她嘱咐我别用。”
她弯下腰，捡了两次才捡起袋子。
“她嘱咐你别叫我听见？”
我刚要解释，柳姨站起身，朝门口叫了声小棠。
阮棠手里拎着两盒炒饭，站在她妈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她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我不知道她听见多少。
她倒不用我问，伸手把两个盒子放在离她最近的椅子上，先叫了声妈。
郭玉兰没应。
阮棠走到我这边，看了看电脑上的文件名。
“还有谁听过？”
“就这屋里的。”
“那天你答应我了。”
我答不上来。
屏幕上那张凳子空得很。
我特意挑的空镜头，当时还觉得自己拍得好。
阮棠伸手指电脑。
“删掉。我说这话的时候，你手还搁在我背上。”
我按住触控板。
她站在旁边，看我把那一截从剪辑里撤出来，又找到原录音，把她留下的尾段剪掉。
我做这些事熟得很，偏偏那天手抖，拖一次没到地方。
她没有催。
删完，我把空着的双手从机器上拿开。
“对不起。”
阮棠转身去找她妈。
郭玉兰在过道上站了一会儿，往后退开了。
“你早跟我说，你想上哪儿去，你上哪儿去。我这就回去把你桌子腾掉。”
阮棠追到侧门，攥住她妈袖子。
“妈，我想搬出去做活。你别光听后半句。”
“后半句我听明白了。你放心，以后我尽量少叫你。”
郭玉兰一使劲，把袖子从女儿手里抽走。
外头脚步声过去了，阮棠站在门边，手还悬着。
我走过去想碰碰她，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今天是不是觉得，你替我把话说了，我就什么都有了？”
“我想先让柳姨听一遍。我还没想放到正场。”
“你比我清楚，放给谁听都算放。”
我低下头。
她拎起椅子上的炒饭，手底一偏，一盒油汤顺着盖子流到手背上。
我把纸递过去，她接了，擦手，顺便把椅面也擦干净。
然后她把那盒没漏的留在椅子上，自己拎走另一盒。
“你先别跟过来。我得回去找我妈。”
门在她身后晃了几下。
我想起我进来时，那道缝差不多也是这么宽。
我坐在台阶上吃那盒炒饭。
她特意叫老板挑掉了青豆，菜里多加了半个鸡蛋。
我以前都能凭这个猜出来，今天这顿她是不是专门买给我的。
那天我一粒一粒把饭扒干净，连贴在盒角上的一小块蛋皮也抠起来吃了。
7 空出来
周二早上，我去裁缝铺的时候，阮棠的剪刀和盒尺都被搬到了门边。
郭玉兰坐在女儿平常的位置，脚边放着一只等着补的帆布包。
她见我，低头把包翻了个面。
我问她能不能给我几分钟。
“行。”
那一声答得太熟，我突然有点怕听。
我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告诉她阮棠的那段已经删了。
“您的那段单独放着，您想撤，或者只留照片，都行。”
郭玉兰拈出帆布包边上一根黑线，拿灯底下看。
“你听她说那几句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能拖累人？”
我老实说，听的时候我只顾着心疼她。
“她说过您把裙摆放长，我听完挺羡慕。昨晚那几句，您听见心里疼，是我做错了。”
郭玉兰把黑线卷在小指上。
她说她以前想叫孩子回来帮一天，孩子答应得快，接着就有了第二天。
做起校服之后阮棠爱画样子，她见有用，帮她接过几回单。
起初手快就多挣一点，后来店里谁手慢，大家都把活分给那个手快的。
“我把她桌子腾了，她还嫌我撵她。那你倒说说，我怎么做合适？”
她这回抬了头，眼里红丝细密。
我说：“您问她吧。我昨天替她做过主了，这回我来是把我的错说清楚。”
她看我一会儿，拿起剪刀把黑线剪断。
“我那段先搁着。白裙子那张，麻烦你洗一张给我。”
我答应周五送来。
出来时，我看见阮棠在巷子另一头蹲着，一双手按在几个纸箱上。
她昨天一夜都没睡多久，说话的时候眼睛眯着，像是嫌光刺。
我问她这些箱子搬到哪儿。
“里面都是我的布头。我妈说要我挑走，她下午要腾桌补书包。”
我伸出去的手收回来，蹲在离她一个箱子的位置。
“你跟她说上话了？”
“说了。她这月排完了活，叫我想走也等到月底。说完又给我拿了三只箱子，说要搬就别在她跟前拣布头。”
她说着竟笑了一下。
“她挺气我的，我也挺气她。陈照，我现在没法既哄着她，还替你找个好听点的理由。”
“理由难听就难听吧。”我盯着箱子上晕开的一点油斑，“我想让人觉得我做的片子有意思，也想听人说我做得对。你在我肩上说话那会儿，我该先去关机器。”
阮棠把最上面那个纸箱翻了过来。
底下写着一行她自己的字，裙子，留。
“你知道我喜欢你哪儿吗？”
我摇头。
“你第一次让我给你做老虎，图我画歪了。别人都让我把眼睛做齐，你问我哪只看你。后来我每次瞧见它，都觉得我做的东西挺好。”
她把箱子翻回去，轻轻摁了两下角。
“昨晚我都不敢进去拿电脑。听到自己那个声音，我恨不得钻到椅子底下。”
我伸手去摸我包上挂的布老虎，摸了个空。
上回看完电影，她收走了，说肚皮要回去拆两针。
我问：“那这个周日，我还能见你吗？”
阮棠低头，把三只箱子摞齐了。
“这个周日先空出来。”
我喉咙里动了一下，想问她空到什么时候，没敢。
“往后的周日也先别给我留。”她看了我一眼，“我这阵子想管我自己的事，你也去看你自己的铺子。我们先分开吧。”
我蹲在那里，听见屋里一只脚踩动了缝纫机。
那声音平得很，能一路送出去好几尺布。
阮棠从小包里把钥匙掏出来，放在我们中间那只纸箱上。
我没去拿。
她捧起纸箱，钥匙滑下来，我下意识伸手接住。
钥匙在掌心扎了一下。
“我能帮你抬到楼下吗？”我问。
她说：“这个我抬得动。”
我看着她慢慢走过那段很窄的路。
到拐弯处，她换了下手，最上头的箱子向左歪了一下，自己又顶回去。
我最后也没追。
回店后，我给外县那家公司回了电话，问八周的活还算不算数。
算数。
对方让我这周先看样册，等放映一结束就过去。
我应了，挂断以后回去把小屋打开。
折叠床上还有一团她蹭起的细毛。
我坐下来，拿小指勾了一下，没勾起来，便由着它留在那儿。
8 留白
周五，我拿了两张照片去找郭玉兰。
同一张底片，一张裁掉了下头的一截，白裙子显得很大。
另一张照原样印，郭玉兰的布鞋刚好在右下角，鞋口上绣了一小瓣蓝花。
我把两张摊在桌上，请她挑。
她拿起有鞋的那张，举到光底下。
“这是她小时候给我绣的，别人都说是只鱼。”
“阮棠说是什么？”
“海豚。”
我忍不住笑，低头又看了一眼。
那瓣蓝线花果然有截很小的尾巴，斜着拐进鞋面，看上去像多打了个疙瘩。
我当时差点把它裁掉。
郭玉兰没笑太久。
她把照片搁下，回头问正在桌边收废料的阮浩，要是他姐下月不来了，他能不能把周六空出来送一趟衣服。
阮浩把废布拍进桶里。
“白天我有自己的活。夜里要送，我照外头的单算钱。”
“给你舅送两袋衣裳你还收钱？”
“他在外头叫人就给。”
郭玉兰嘴一张，没骂他。
她转身找张纸，把周六两个字记了下来，又在边上画了个问号。
我趁她忙，把另外那张照片夹进袋子。
郭玉兰突然叫住我。
“电影院里那张也放有鞋的吧。”她朝窗边看了一眼，“她那天站那么直，是上去前跟我说了两次，妈，别把我放下来。”
我把照片的事记下。
出门时，郭绍平刚好拉着一车没拆封的校服回来。
我帮着撑了下门，他把最高的箱子放到架子上，回头问我和阮棠怎么了。
我说这话我不在这儿聊。
“那我聊活行吧？她说这个月做完就只来三天，我排的活都排到下月底了。”
箱子压得铁架子一晃。
他扶住架子，声音也跟着低下来。
“我当初找铺面交定钱，是我们姐弟俩拿不出第三个人的钱。她现在说减就减，有两所学校都知道上这儿来找她改码。”
我脑子里闪过去好几句，都是能叫他不痛快的话。
可我站在那道门边上，也想起我的店只要一不开，老熟人来印两张纸，都得提着文件跑一条街。
有人真要走，留下的人确实要换个活法。
我说：“找她谈吧。您先把下个月答应别人的活摆给她看。”
郭绍平抓起桌上的抹布，挥了一下。
“用不着教我。”
我松了门，他拿脚抵住，让我出去。
那天我头一回没急着在对话框里跟阮棠说见过她家谁。
我回店做了两单塑封，晚上把放映单重新排出来。
原先我给《散场前》留了十分钟，还空着最后四分钟，等一个像样的结尾。
我在排片上改成六分钟，把下面那几格挪出来，去问柳姨能不能做个现场。
周日一早，我拿着空白卡片坐到影院外头。
柳姨也出来了，戴一副捡照片用的老花镜，问我卡片发给谁。
“愿意写的人。以前坐哪排，电影之外干过什么，都能写。”
第一位停下来的是来退押金的卖汽水师傅。
他捏着卡片站了半天，只写得出五排七座四个字。
柳姨问那座位怎么了。
他拍了一下裤腿，说第一次约老婆来看电影，攥着票不敢给人家，给攥烂了。
他老婆一面骂他没用，一面找放映员借透明胶，俩人蹲在门口拼了半天。
柳姨听完，取了另外一张卡，叫他把这段也写上。
“你字不好看，最后还得你念。”
我让他可以先写了放兜里，正场想念就来，不想念就带回家。
临近中午，院墙背后的树影缩成短短一截，桌上已经多了九张卡。
有人写坐过的座位，有人写逃票的门，还有个女孩写这地方便宜，一个人来看也不显眼。
我按老样子买了两张票。
售票的问怎么今天还是最后一排，我低头看着那两张纸，叫他退掉靠里的那张。
那位置后来坐了个看字幕爱往前探身子的大爷。
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条胳膊的地方。
电影演到一半，里面的人掀开锅盖，有那么一小会儿，银幕上的蒸气白得像柿子巷那锅包子。
我忽然惦记她袖口那点面粉。
我仍然想给她发条消息，哪怕只问她今天中午有没有按时吃饭。
散场我把手机拿了出来，最后叫了份一个人的葱油饼。
老板问切不切开，我说切。
我吃完了第一半，另一半揣回店里，在剪片子饿的时候吃了。
9 她报的价
周三中午，阮棠给我发了分开后的第一条消息。
她拍了一张米白色的小卡，问我印五十张多少钱。
卡上画着一只开了口的兜，顶针旁边写着一行字，阮棠改衣。
我给她报了店里平常的价。
过一会儿，她转过来二十八块钱，又问我周五早上能不能送到柿子巷。
我回她，送上门再加三块。
那头停了一会儿，甩来个三块钱红包。
红包封面写着，路上别把车骑飞了。
我起早到了柿子巷，蒸笼顶上正冒一线白烟。
牛素英提前开了两个早市试卖，阮棠站在柜台另一边，身上也套着围裙。
三个人一忙起来，手里拿的东西全不一样。
牛素英用最宽的兜塞账本，她侄女端茶来回走，总爱拿前襟擦手。
收钱的小伙子习惯用左手，围裙的大兜偏偏开在右边，他扫一回台子就要把笔从右手倒到左手。
阮棠拿自己的小本记了两笔。
看见我，她抬了下手，桌上给我留着个空的盘子。
“吃过没有？”
“吃过。你先忙，卡我搁这儿。”
我把纸盒往里推了推，她趁牛素英掀锅盖的工夫伸手拆开。
卡片边上的毛茬我用刀修过了，半点扎手的地方都没有。
她捏出一张，往兜里放，又掏出来。
“陈照，这上头全是我自己定的。”
她笑得太快，像自己也没防备。
我也笑了。
“我知道。来之前我把收款记录看了两遍。”
九点多卖完最后两只花卷，牛素英把帘子一拉，让阮棠拿出改好的样品。
她把带子往脖子上挂，阮棠替她理了一下，教她从后肩抽紧。
牛素英拎着空蒸屉走了两趟，肩上的带子稳稳当当。
回到柜台前，她才摸着前头那两道兜问，剩下那十七条怎么收。
阮棠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写好数字的纸。
“改肩带十二，换兜再加六。您先报每个人要什么，我按实做的收。”
牛素英拿指甲在桌上点了两下。
“我原来买一条也才二十多。”
“那先改您常穿的，再看看其他人是不是真用得上。”阮棠把剩下那叠围裙推回她手边，“您刚才试着进门，您侄女在外头拽了三次肩带。她的可以改，另外那个小哥就留原样，把右兜挪左边。”
牛素英盘算了一会儿，把侄女和小哥喊过来。
三个人各自挑了常用的两条，再把柜台后轮替的两条留出来。
最后定下八条，做完先试，过了这阵子再加。
牛素英当着他们的面付了一半，叫阮棠写个收到钱的条。
阮棠拿本子垫着写，右边那一竖写得有点颤。
我看过她给学生量袖子时多稳，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她交完收条，把摁扁的纸盒收回包里，过来问我刚才到底吃了什么。
“俩鸡蛋。”
“就俩蛋也算吃过了？”
她拿了个纸袋，把柜台后给自己留的花卷掰了一半给我。
我刚咬了一口，郭绍平的车从巷口开进来。
车里装着一摞裁齐的校服，他要赶在中午以前找阮棠改样。
牛素英端着自己的围裙，认出他。
“你外甥女改的，穿给你看一眼？”
郭绍平看了看她手里的围裙，再看阮棠手边那张收条。
“我说怎么一大早打电话没人接，你跑出来做生意了。”
阮棠把手上半只花卷咬完。
“我跟妈说过今天十点到店。”
“校服送去给人试，一屋家长都在。你十点来，咱俩只能在那儿干瞪眼。”
他站在车门边，留着一条上车的缝。
我看见阮棠朝那条缝看了一眼，手在围裙兜上按了按。
她还是走过去了。
“今天我跟你去。舅，咱们先把这批是谁拿钱、谁做活写下来。做到月底我说过，过了月底就得另谈。”
郭绍平扶着车门，回头瞅瞅我，又瞅瞅牛素英。
他问阮棠：“非挑这会儿说？”
“您等我回店说，您又有下一车。”
她站在那儿等着。
我把花卷吃完，擦去手心一点油。
最后是郭绍平伸手，从驾驶座挡风玻璃底下拿了张纸。
他招呼阮棠上车，说路上用他的本子算。
她把帆布包甩过肩，踏上去之前朝我举了举手。
手里是一张刚印出来的卡。
“改裤脚找我，五块钱也接。”
车开走之后，牛素英噗一声笑了。
我低头瞧我那条没一处开线的裤腿，头一次恨它这么结实。
10 还要不要
又一个周日，我把墙上挂了三年的价目表摘下来。
后面有一块四四方方的白墙，凑近了能看见几个铅笔字，是我刚盘下店时写的，周一开门。
那会儿我爸来帮我装架子，问我放假打算定哪一天。
我说不开门就没钱赚，休什么假。
他把最后一个钉子摁进墙，说得好，等挣够钱，你想哪天休都行。
他后来一直没挣够。
我妈有阵子总说过个生日很费劲，周六打电话找他，找不着，周日再问，他还差一车货。
她过四十九岁生日，我俩去接她吃饭，在她娘家楼下等了一个钟头。
她早从另一头走了，跟我小姨上了火车，去外地看花。
我爸那天倒到了。
他捧着蛋糕在后座上坐着，嘟囔她怎么不等到下星期。
我把墙上的字擦掉，剩个淡淡的周字，怎么也擦不干净。
阮棠就在这时候来了。
她先把布老虎搁到柜台上，再往上头放了个小塑料袋。
“里头是旧线。它肚皮上那块薄了，我从里头衬了一块，你摸摸。”
我走过去，把布老虎翻过来。
肚皮鼓了些，靠近尾巴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旧缝。
“手艺真好，值几块？”
“这趟保修。”
她低头看见我摞在地上的空纸箱，问我新店定下来没有。
“我先把机器寄存一下。过去八周，回来再开。”
“你要去哪儿？”
我告诉她是哪座县城，说那家公司做门店招牌，包住，星期六也得上班，周日没事能回来。
说到周日，我俩都静了静。
她把放废纸的桶拉过来，靠在我脚边。
“那你哪天走？”
“放映结束隔两天吧，店钥匙交完就走。”
“你原来都没告诉我。”
“原来还在算账。那天你还我钥匙，我才接下来。”
我说完就后悔了。
她看着我，嘴唇抿了一下。
“你跟我说的时候，能不能就说想去？”
“我想去。”我把布老虎攥得有点扁，“我也挺想留下。前两天有人问我还回来不回来，我当着人家说得比现在还磕巴。”
她走到柜台外面，跟我隔着一码纸。
“你以前每回有人跟你说要去外头挣大的，你都记得特别牢。”
“我还记得你说想把屁股坐出俩坑，给我占最后一排。”
“你记这种话干吗？”
“这不占地方。”
阮棠想笑，牙先在嘴唇上磕了一下。
她把布老虎从我手里拨出来，捏回原来那个样子。
“有件事得跟你说。我去陶姨那儿打听了，院里最里面那间有人要退，能先按月试。我想租下来，用我攒下的钱买台二手的机器，牛婶那单我就能在自己的桌子上做了。”
“你舅答应了？”
“他先答应给我另算改码的钱。下个月还想让我去六天。我挑了三个半天，把开出去的单交完。”
“少挣吗？”
“少一半还多。”
她摸摸布老虎的头。
“陈照，我昨晚把两种账都列出来了。数到最后那一行的时候，我特别想给你打电话。”
我胸口一热，手往前伸了一截。
她也看见了。
以前有好几次，她只要告诉我她很累，我就赶紧让她来躺一躺。
这回我把手留在柜台上，问她：“那怎么没打？”
“我想先把账算完。”
她慢慢把手放到我手背上，只放了一会儿。
我两根指头都没来得及翻过去。
“我明天还有个空，拿改好的围裙去给牛婶试。她家五点多卖最后一锅肉包子，你要不要来？”
“我有点想吃。”
“我问的也是这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瞧着我的手。
第二天傍晚五点半，我去吃了两个肉包子。
牛素英试围裙的时候，阮棠站在一边数她伸了几次手，每伸一次，阮棠嘴角就往上抬一点。
八条都试完，阮棠大方地给我叫了碗酸辣汤。
我低头舀起来喝，阮棠坐在那里，把一张二十块的小票按在桌角。
是她给陶姨的占位钱，先留三天，店看好了再签。
她想让我明天陪她看一遍门和窗，说我以前找过店，能瞧见她没瞧见的地方。
我舀了第二勺汤。
“行，事先说好，我有几个老毛病。我要是开始跟你讲桌子怎么摆，你把我的嘴堵上。”
她把刚咬过的包子递了过来。
我抬头，她自己先咬了第二口。
“逗你一下。陈老板，你明天还来吗？”
我说来。
她这才把包子递过来，让我咬还剩肉的那半边。
11 六块钱一平方米
柿子巷里头的小屋量出来九个平方。
门框最底下有一点朽，锁舌往里一撞，要两只手才拨得开。
阮棠开关了三次，抬头跟陶姨说，这个得先修，修好了再算日子。
陶姨看我，我正拿笔记窗台的高度，低着头。
她见没人替阮棠打圆场，把钥匙收回去，说叫儿子明早来看看。
说完她又招呼我，问外头那大间还要不要，最近有人问，价要是合适她可以少一点。
我报了我能拿出来的数。
她一算就摇头。
“你空两个月，整年租给你，咱俩谁也不合适。”
我原先也这么想，听她说出来，还是失落了好一阵。
我那台大机器靠墙要一米八。
外头那间的墙刚刚好，两边还能各塞一箱纸。
我拿脚步丈量过两次，连门口的招牌要做多宽都算好了。
阮棠把笔从我手里抽走，在量窗台那页上划了两道。
我凑过去看。
“你干吗把我画的线画歪？”
“想让你帮我看看，这儿要是拉个帘子，人在里面换裤子，屋外能不能看见脚。”
我站到门口，她拿围裙当布帘，扶着墙比了一下。
我说左边还漏半条腿。
她把围裙往那边一移，我刚好也朝前走了半步，两个人隔着布对上脸。
她先撒手。
“我到时候买厚的。”
我忍不住说：“我又不从这个位置看别人。”
话刚出去，耳根便热起来。
她回头，看了看我的耳朵。
“你也没少占位置。”
我俩笑完，各往后退了一点。
临走我帮她把没修的锁关好，她在门口喊了牛素英一声，问早上忙起来，围裙穿得怎么样。
牛素英抽出兜里早就备好的尾款，往她手里一放。
“好用。你等会儿，还差一条，给你。”
她从里头拿出来的那条没有字，兜开得特别大。
“你们改衣的，揣盒尺、揣个手机、揣五六颗扣子，我寻思这兜应该能装下。”
阮棠接过来，摸到里头还揣着一摞小卡。
“你怎么捡了这么多？”
“早点摊上有个阿姨问，皮带总往下跑，能不能把两条裤子都改了。我叫她下星期来找你。”
阮棠道了谢，把卡片重新插好，摘下围裙抱在手上。
走到巷子口，她把我落在窗台上的卷尺递过来。
“你去外地那几周，机器搁哪儿？”
“我问了三家，便宜的那个说六块钱一平方米，箱子摞得越高越省。”
“那你出门前还有什么活？”
她先等我回答。
我说送走旧店最后一批客人的东西，再把放映用的照片全部印完，还有两块画好的招牌收钱。
原先店门口只有一块灯箱写着印字照相，街坊找过来，拐进巷子看见灯亮就知道我在。
以后这条街上没灯给人看了。
我前天拿到了外县的工钱预付，钱到手挺高兴，给人开取件单的时候，嘴里却总冒出一句，下回你还来。
阮棠朝我的卷尺点点下巴。
“牛婶摆摊那会儿，有人找她给一箱包子印张纸，她也没少往你那儿跑。你以后要是还想接，她早上也能帮你把纸转交给人。”
“我在外头，接了做不出来。”
“那就等你回来。你算算，客户会等几天，你就接几天能做完的。”
我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给以前总来印两页菜单的店主打了个电话。
他一听说我搬了，叫我等会儿，转身在店里找出一份刚做错字的菜单。
“外面印三张起送，我一个‘酸’字错了，三个字都要给我重做。你在外头能先替我改回来吗？”
我让他拍了清楚的发我，跟他说明明白白，图我修，印得他找人。
他答应了，问我怎么收钱。
我说这回五块，下回再说。
那天回店以后，我到闭门的时候还在打电话，把常来的十几个客人问了一遍。
有五个说就算我不在，排好的单也愿意等我回来做。
我往取件袋上盖了自己的号码，跟他们说关门还有些日子，我会在这里等到最后一天。
最后给我打电话的是柳姨。
有人看了放映预告，问能不能带一位腿脚不方便的老街坊来，厅里有几级台阶，柳姨担心那天雨大，进出都麻烦。
我说先帮人留过道边的位子，明天我拿卷尺来。
挂断我低头看，手里的尺上还沾着一点灰，是阮棠量门框时蹭上去的。
我把那根尺卷好了，揣进了包里。
12 鞋面上的海豚
我量完影院侧门，才弄明白柳姨为什么愁。
前门四级台阶，最宽的一级也才够两只脚并着站。
侧门倒是平的，外头那段路却叫一排不用的铁架子挡了大半，搁了好几年，没人管。
放映员尹叔拿钥匙过来看，说那是影院的旧货，找人拆掉，场内靠门留个空，轮椅就能从那头进来。
柳姨立刻去给那位街坊打电话。
我把手里的尺寸划掉两行，阮棠和她妈从巷子那头走了过来。
母女俩之间隔着一只用细绳捆住的鞋盒。
郭玉兰捧着它，进门先叫我把照片拿出来瞧。
我在第一排摆开电脑，找出上回剪完的那段。
这次郭玉兰看了两遍，头一遍对着白裙子笑，第二遍，把头偏过去看阮棠。
“你那声咳嗽还在呢。”
阮棠把鞋盒接过去，拆开。
里头是一双旧布鞋。
右脚那只鞋面上有点发白的蓝，线头已经松了，勾勾搭搭，缠在一起。
“你说找不着了。”阮棠把鞋拎出来，手指在鞋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前几年就找不着，收布的时候才从柜子顶上摸出来。”郭玉兰朝我伸手，“陈照，把我的声音关小点，我想听她说。”
我关了声音，问她们要不要在这儿坐会儿，我可以先出去。
阮棠看着那只鞋，把它翻了过来。
“你坐吧。我妈来之前问我愿不愿意让你听，我说行。”
她用指甲敲了敲鞋底，告诉我那只海豚为什么只绣了半只。
那天她妈把一张电影票揣在工作围裙里，答应收摊就陪她进去。
她等到卖汽水的人都回家，进去替她妈捡线头，发现票还是齐齐整整的两张。
她把票偷出来，原本想撕掉一张，到底没舍得，最后坐在鞋边，把后半只海豚拆了。
“我还当你嫌蓝线不好看。”郭玉兰说。
“我有一阵挺恨你那台机器。它一响，你就把别的事往后放。”
郭玉兰把两只脚在地上并了并，像那双鞋还能穿似的。
“那年咱们欠着你姥家的钱。有件大衣当天取，我收人家八块钱，够买好几顿菜。”
“我知道你得改。”阮棠抬起脸，“后来我跟你一样了。有人等我吃饭，我也先把那八块钱挣了。”
我胳膊动了一下，手没离开椅子。
郭玉兰朝我看了看。
她没有替谁辩解，伸手把鞋底那点旧灰拍下来。
“你在店里头，有多少回想走？”
阮棠把鞋摆在空椅子上，摆得整整齐齐。
“从想要那张自己的桌子开始就想走。妈，我知道是你在里头，我才拖了这么久。”
“那你前几天也说愿意回来做。”
“账上的活做完，我就走。三天也好，三个半天也好，往后您要是想请我帮忙，我能帮的时候来。我要是忙我那头，也会告诉您。”
郭玉兰本能地张开了嘴。
我等她说家里的活怎么就不能算你的活。
她却背过身去，把鞋盒上的细绳往短里折。
“你少挣的钱从哪儿出？”
“我有几单新活，不够我就少花点。”
“你冬天手容易裂，屋里有没有取暖的？”
“还没到冬天，我会买。”
“那你先买支好点的擦手油。”
她说着从自己的小包里掏，掏出一支快扁了的蓝管。
阮棠认出来，扑哧笑了一下。
“这个就三块八。”
“便宜的有用。”
郭玉兰把蓝管搁到女儿膝上，停了片刻，又把细绳捆回去，自己往大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问阮棠，那双鞋打不打算带走。
阮棠说：“你不要了？”
“谁说我不要？展完还我。”
我低头把鞋盒抱起来，问她们照片之外要不要再加鞋。
郭玉兰没应，她看着阮棠。
阮棠说：“放在照片边上。别写我拿剪刀拆过。”
我拿张空卡过来，让她自己写要给观众看的那句。
她一笔一笔写，这是我妈妈的布鞋。
写完想了想，又添一行，我只给她绣了半只海豚。
她把卡递给我，手指按着边，没有马上放开。
“陈照，这些可以让别人看。”
我等她自己松开了手，才把那张卡接过来。
13 要改哪一天
最后一周，天气预报说周日要下雨。
我和尹叔把侧门外的铁架子搬完，那条路宽了，柳姨还亲自从门外往里走过一趟。
她说到时候自己守在那儿，谁来就先送谁进去。
说完她拍拍尹叔的胳膊，让他去给影院最后一场的黑板描个边。
黑板一擦，上回的粉笔字还有一层印。
尹叔拿湿布横着抹了两回，笑说这活从他二十几岁就没变过。
我把那块黑板朝门里搬了搬，免得刚描完就被檐下的水溅花。
口袋里的手机一路在响。
是外县那边的负责人齐姐，开口便问我周五能不能来。
“有家店下周一赶着开，人家临时换了字，你来认一下尺寸，周日能定稿就行。”
我走到雨棚底下，雨还没来，空铁皮被风吹得咯噔响。
“我周二交钥匙，周三一早过去。之前不是说从周三算？”
“是啊，提前两三天给你加工钱。你先过来一趟，周日要是没定完，晚上再回去。”
我问她：“周日这边有场放映，下午三点到六点，我不能走。别的时候能不能赶？”
齐姐说她也卡着店里装修，最早开完门才有空调字，晚上人家吃饭的档口，更说不准。
我是真有点想拿这笔钱。
寄存机器要钱，回去重新租个地方也要钱。
况且齐姐愿意提前找我，说明她手里那本样册，我做出来的第一页叫人看得过去。
我隔着玻璃瞅了眼厅里。
尹叔拿左手攥着粉笔，画线画偏了，便拿手掌擦，擦出一大片白。
柳姨昨天才说，她发出去的卡片有人不敢上台，让我到时领个头。
我把话问明白：“这一家我接不了，会影响后头那八周吗？”
齐姐静了几秒。
“头一家给别人，你过来以后还有得做。就是少一家钱。”
“行。原来的日子我到。”
挂了电话，我在雨棚下面站了一会儿，心里当然还在算那少掉的一家。
尹叔把粉笔丢给我，叫我写时间，他实在描不直。
我拿起粉笔，定定当当写下周日下午三点。
写完去后门搬箱子，碰见阮棠拎着一大包布条过来。
她昨天拿到了小屋钥匙，今天一早去看二手机器，晚一点还有两个客户要量尺寸。
柳姨托她给厅里那几条散了线的遮光帘缝回去，她按米收钱，晚上来做。
她看见我在黑板上写的时间，抬头问：“你笑什么？”
我说我刚推掉三天的活，挺贵的，有点肉疼。
她把布包往上拎了一下。
“那你还笑。”
“写我的名字。”
我往黑板下一指，柳姨替我留了个出品的位置。
我的店快没了，印的菜单折了也就扔了。
这回她愿意把我的名字写到黑板上，影院到了关门这天，还等着我来放几分钟的东西。
阮棠把布包放下，问我知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晚上来。
“白天有客人？”
“放映前我想先把活干完，三点的时候我也想坐下。”
我以为她要问我能不能给她留个位子。
她把包口抻开，掏出一截软尺。
“我妈那天可能到晚一点，我给她占个位。你坐哪儿？”
我说我得在放映那头，到自己的片子放完才能下来。
“那你下来以后想坐哪儿？”
她手里攥着软尺，绕到第九排，抬头瞧我。
我站在银幕跟前。
隔这么远也看得见她瘦了一圈，红毛衣的领口有一小块松脱的线。
我说：“想坐你旁边。”
她点头，把软尺绕过椅背，又慢慢收回去。
“我也想让你坐我旁边。到时你别从人家前面绕，过道这头空着。”
走之前她帮我把黑板上的名字描了一遍。
我的照字让雨棚漏下来的水点了一下。
她用掌心去揩，那一点白反倒印进了她的掌纹。
她低头瞧瞧，摊开手给我看。
“可算知道这字写在什么地方，水冲不掉了。”
14 你自己写
放映前一天下午，阮棠让我给她的新铺印一张开门时间。
她在纸上写得很细，哪天量尺寸，哪天取件，临时出去进货，电话拨哪个。
唯独周日那一格，空着。
我问她还填不填。
“等一下。”她说，“下午我舅要来，他看看我这个月的账。”
我帮她把纸压在桌上。
她叫我别走远，待会儿还得麻烦我把借来的几张椅子送回院门口。
四点钟，郭绍平拎着一摞货单来了。
郭玉兰跟在后面，手上是从铺子里带来的一只蓝铁盒。
三个人进屋，我搬了张椅子坐到廊下。
牛素英在对面择葱，葱须刮在筐边，沙沙响。
一门之隔，我听见阮棠问：“这批是上周答应的。舅，您看看，我们说下月还要做的，是蓝笔圈的那些，对不对？”
郭绍平翻纸翻得哗哗响。
“你说做三个半天。下午第二批试穿，一次就得半天。你挑着做，剩下那些人来问，我怎么答？”
“衣服一共六十七件。有四十一件不用改，剩下我来做。再往后有人来加单，您接之前跟我打电话。”
“电话找你，你给我的价，是不是就跟外面一样了？”
阮棠说是。
郭绍平停了会儿，问郭玉兰：“姐，你也听见了？”
铁盒盖打开，里面的东西往边上一磕。
郭玉兰说：“听见了。我把你说要接的第三家推了。”
郭绍平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扯出一声响。
“人家看的是咱俩这几年都在，才来问。你把这家推了，下半年淡季，咱们坐在柜台上数扣子吗？”
“前两家先交齐。我留了钱找人，周六晚上运一趟，阮浩有空。以后改不完我再问你要不要接，店里照旧得挣钱。”
郭玉兰往桌上推了样东西。
“这是你出的首月房钱的那张条，我找出来了。那会儿是你出钱我出机器，后来小棠在，三个人能做的事比两个人多。咱俩今儿再算一次。”
郭绍平嗓门低下来，问她还留着那东西干什么。
“我欠你的好都记得。她没签过字，账别全记她头上。”
牛素英本来择一棵葱丢一棵，听见这儿，她把刚择好那棵放回了筐里。
我坐在椅子上，手也停住了。
有很长一会儿，屋里只听见风从没完全合严的窗缝进来。
后来郭绍平出来抽烟。
火柴划到第二根才着。
他瞟我一眼，突然问：“你那天画那几个格，她都留着吗？”
“在我这儿。”
“你留着干什么？”
我说我气性长。
他噎了一下，居然笑了。
“你们两个，手里有了事要做，到时候就知道一天有多短。”
烟刚吸一口，他望见门外贴着的那张小卡。
他掐了烟，回屋去问阮棠，阮棠改衣四个字，谁给她取的。
“我自己。”
“就不能取个响点的？”
“名字就够响了。您说的，学校家长都记着。”
郭绍平一时没答。
过了会儿，我听见他把那摞单子摊开，叫她把能做的三个半天写下来。
“你自己写。我字丑。”
六点多，三个人出来，郭玉兰手上的铁盒轻了。
阮棠送她到门外，提起新店柜台还缺一只装零钱的盒子。
郭玉兰摸了摸铁盖。
“下回我给你找只大的，这只是我的。”
郭绍平的车停在巷子里，两个人并排往车边走。
走到半路，他记起来什么，扭头说下月要是有人没空来取衣服，顺路还是可以给她送。
阮棠回了一句：“到时候我跟您约。”
灰车开走以后，她把我叫回了屋。
桌上压着一笔改码的工钱，薄薄几张。
她递给我看，眼睛有点红。
“我妈把这批先结给我了。她一下午没说过一句‘行’，你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
“她以前可爱说了。”
阮棠低头，把钱点了两遍，收到围裙最里面。
我问她周日那格怎么办。
她从我手里接过笔，把空格子旁边补了一句，周日不开门。
“明天我妈说她想去看电影。下个周日我还没想好，但我想先关着门。”
我把纸重新拿过来，照她写的排。
她站到我旁边，弯腰瞧我打那五个字。
等打完了，她拿手肘碰我一下。
“陈照，电影院那只老虎位，明天还归你。”
15 银幕熄灭之前
告别放映那天，雨在两点半落下来。
柳姨撑着伞守侧门，最早接进来的是那个来问座的街坊和他哥哥。
哥哥自己推着轮椅，一进场就嫌弟弟替他留太靠前。
尹叔给他拿了张节目单，他把纸举得挺远，看了半天。
“以前来总躲最后头，今天看近点也好。”
柳姨叫我在侧门再贴一张进场箭头。
我拿着纸出去，刚从水坑边跨过去，就看见阮棠跟她妈合撑着一把伞。
郭玉兰还是那双半新不旧的布鞋，脚背上没花。
她挎着女儿的胳膊，嘴里催走慢点，自己却踏在前面。
我朝她们招手。
阮棠把伞沿向上推，伞下面就冒出来两张正在笑的脸。
鞋盒摆在厅外的玻璃柜里。
那张只有半只海豚的卡压在下面，两边还有几样街坊借来的东西。
最挨着鞋的是个压平的汽水瓶盖，送来的人自己写了条，盖子撬歪了，没舍得扔。
开场前，郭玉兰站在玻璃柜前看那双鞋。
来了位认识她的家长，开口要问校服。
郭玉兰笑了一下，说今天休息，明天带衣服来店里再说。
家长有点意外，脚在那儿站住。
阮棠伸手把她妈朝里牵。
“妈，咱们位置在一块。”
三点整，厅里暗下去。
我坐在放映间里，低头把手心在裤腿上抹了两遍，才把《散场前》放出去。
银幕上第一张照片是开业那天，柳姨站在门外，穿件自己说绝对没穿过的格子衣裳。
底下有人喊她名字。
她站在门里回了句小点声，自己却比谁都响。
第二段白裙子刚出现，厅里安静了一点。
郭玉兰讲孩子连个裤字都写不对，我留着的那一声咳嗽从两边喇叭出来。
紧跟着，第九排又响了一声几乎一样的。
这回是阮棠现场咳的。
有人一下笑出了声，接着一片笑。
我也笑得靠住椅背，趁他们看照片上那只蓝鞋，弯腰下楼。
这一次的黑屏，我放了三秒。
灯光回来，厅里先后有人站起来。
卖汽水的师傅拿了张叠了几折的卡，上台之前推一下老婆，说还是她念吧。
他老婆把卡一抻，第一句是：“他给我买的第一张票，进门之前就叫他自己毁了。”
底下哄地一声。
师傅低着头，手往老婆身边伸，摸到了她的胳膊便扶着没撒手。
我从小门摸进第九排时，阮棠把她腿上的一团软东西拿开，让我坐下。
是我的布老虎。
“你出门把它落在牛婶那儿了。”她把老虎放在自己膝上，“我没让别人坐。”
台上的声音传下来，阮棠替我拍了拍肩上没掸净的雨珠。
我刚想说谢谢，柳姨在台上叫我。
她说做片子的人还没念过，手里有卡就带上来。
我没写卡。
我沿着过道回去，站在光底下，才发现第九排那两张椅子从台上也找得到。
“我最爱坐最后一排。有人老在我旁边睡着，我原来觉得挺浪费，专门买个票还不看。”
阮棠怀里抱着布老虎，听到这里，眼睛抬起来。
“后来有一天我一个人坐，有个大爷看字费劲，他挨我很近，一秒都没睡。我那天就在想，睡着那个人要是在就好了。我前面干吗老把她叫醒。”
有人笑。
我听见柳姨也笑了，笑完往我手里塞一张没写过的卡。
我把那张卡举起来给大家看。
“这是尹叔留的最后一摞。想写什么带回家也行，这儿以后不开了，卡不收走。”
我回到座位，阮棠给我让了一点地方。
她把脸往我肩头靠了靠，只靠了两秒。
“我今天没睡。”
“睡也行。”
“我知道。”
银幕上放起原定的老电影。
演完后大家坐了一阵才起来，有人对着椅子拍照，有人把压在鞋盒底下那张卡抄在自己的本上。
柳姨把最后一杯汽水递给我，说有几个人问那六分钟能不能留一份。
我说得先问一问照片上的人，愿意留下来的，我们另存一份给她。
她说好啊，咱慢慢问。
门外的雨还在下，尹叔站在檐下把灯熄了一盏。
阮棠把布老虎挂回我的包上。
她妈从侧门走出来，怀里紧紧抱着那只鞋盒。
“棠棠。”我喊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
我想说再找个地方看电影吧，想说我后天搬店，想说今天放映前我看见她来了，突然一点都不怕自己的片子太短。
话都挤在喉咙里，最后我问她冷不冷。
她摇头，把我肩上被风吹得掀起来的领子往里折。
“陈照，明天你几点收工？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16 今晚算哪天
周一晚上，阮棠来我店里，手里只拿了一张卡。
店里大半已经搬空，门边剩一把椅子，柜台下有一袋还没人取的证件照。
我把椅子让给她，自己找了个最结实的纸箱坐。
她没有坐。
“你那张床也收走了？”
“收了，收之前躺了一回，左边还是低。”
她笑了。
我等着她问我新铺的事，她却从衣兜里掏了支笔，跟那张卡一起按在柜台上。
是昨天从影院拿走的空白卡。
她拿回去以后，在有座号的那边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写，星期日，留给陈照。
第二行已经划掉了，还能从横线底下辨出来，星期一到星期六，别给我添乱。
“我第一回约你出来，前六天就是这么想的。”
她抬了下眉毛，说完自己先低头。
“我那会儿还有点喜欢你，怕你一来，我真把手上的活放下。”
我记得我第一次约她是个星期五。
她在店门口摘着满身的线头，说周日有两个钟头。
我为了那两个钟头，从周五开始就不肯再吃葱油饼，想攒到见了面一起吃。
“后来我觉得你特别好。”她把卡往我这边推了一寸，“你每周只来一天，那一天什么都能听我说。剩下时候你来问我，我还老觉得你要是再等几天，咱们就见着了，没多大事。”
我没想好怎么接。
她看我半天不说话，拿起笔，把后面那一行彻底涂没了。
“陈照，我现在也会有顾不上的时候。可我想在我挺麻烦、还一时半会儿都解决不了的时候，跟你说我想见你。”
我喉咙发紧。
“你昨晚已经想说这个了？”
“想了。”
“昨晚也是周日。”
“昨天那话是等到周日才敢想，今天这趟是我自己想来。”
她终于看我，眼圈已经红了。
“我挺害怕的，你这八周说走就走，我要是今天不来，你走了，回来也不知道我在等。”
我扶了下纸箱边缘，站起来。
我差一点把那张卡拿了过去，想说你写什么我都同意。
可我还记得那天蹲在巷子里，攥着钥匙，连求她别分开都没敢说出口。
“我也有句怕说的。”
她抓住柜台边，等着。
“你还想不想跟我谈恋爱？我想问这句想了好几天。我怕你只是过来看我过得好不好，顺带赔我几顿饭。”
阮棠把手从柜台上松开，朝我迈了一步。
“想。你还愿意当我男朋友吗？”
我点了下头。
她没动，非等我说出来。
“愿意。”我说，“特别愿意。你再问我十回，我都说愿意。”
她伸手来抱我。
胳膊刚碰着我的肩膀，我就把她抱了个满怀。
我给她抱得向后退了一步，鞋跟撞瘪了那个刚坐过的纸箱。
她在我颈窝笑起来，笑着笑着，脸上有一块地方蹭得我发凉。
我把她放下，想找张纸给她擦。
她说别找了，一会儿还得再哭。
我问她为什么。
“我前天跟我舅算完钱，在屋里坐了十分钟，等了好久都没人来叫我干下一件事。挺高兴的，又不知道找谁去说。”
我拿手背抹掉她脸上的水。
“下回你给我打。我要是忙，忙完了也会回你。”
她嗯了一声，踮脚亲上来。
我等她退开，又把她拉回来亲第二次。
好一会儿她问今晚算哪天。
“星期一。”我说。
“那你用不用把周日那句也划掉？”
我盯着那张卡，有点舍不得。
“不划也行。你第一次把周日留给我那会儿，我挺得意的。”
她手指顺着那道字摸了摸。
“那以后你哪天想见我，就自己来跟我商量。你有事，也跟我说你有事。”
她把卡翻过来，在背面写下星期一，又把笔塞给我。
我在她那行字下面签了个陈照。
写出来才觉得像张领货单。
“我取什么？”
阮棠转头看了一圈，把门口那袋等人来拿的照片往旁边让了让。
“你取我吧。坐你后座，带我出去吃点东西。”
我问想吃什么。
“咱们去上回那家面馆。你别老给我夹肉，我点大碗。”
我关掉裁纸台的灯，拿起车钥匙。
阮棠拿着那张卡站在门外，给我念我自己签下的名字。
我听她念了一遍，说我在。
她听了，偏要再念一遍。
我只好笑着又应一声，把手伸给她，从那个已经快搬空的店里牵她出去。
17 赶不上那班车
去外县头三周，我总在洗完衣服以后给阮棠打电话。
公司腾了间宿舍给我住，窗子朝北，袜子挂一天只干一截。
阮棠听说我买了五双新的，问我准备一直买到哪天。
我说买到你来看我，顺便教我怎么晾。
她说我可以教你，课钱一双八块。
我嫌贵。
她说那我就只过去看你。
她还真挑出一个周日，车票都买了，临出门又发来一张照。
照片里她蹲在自己铺子的门口，手里捏着一条小孩的裤子。
我以为新店挣上钱了，她特意给我报喜。
电话一接，她低声说：“我昨天报错了取件时间。”
家长拿裤子是为了周一孩子上台，她随手把写着周六的一栏看成了下周六。
小孩已经来找过一次。
她答应给人家把最后一道边收了，做好了再出门。
我看了下时间，从她那儿到车站，紧赶只够半小时。
“你几点能做完？”
“我不知道。缝不好要拆一次，缝得好也要人家来穿上看。”
她讲到这里停了停。
“陈照，我昨天晚上就该告诉你，老想着我早起一点，说不定来得及。”
我隔着手机听见她在扣门边的塑料帘子。
我说：“你先别扣它，扣半天也赶不上。”
那边响了一声，她大概把手放下了。
“你生气了？”
“挺扫兴。我昨天跑了半条街，买了盒号称有八种馅的蒸饺。我等着你吃，说好猜你吃到哪个。”
她吐出一口气，很轻。
“你把它吃了。我下周重新买票。”
我想起她以前在影院门口跟我说周日见，下周再见，嘴里有股很熟的酸味。
我没有装成大方。
“我不想再等到下周才见你。晚上要是我能过去，咱俩能在你门口站几分钟吗？”
她反过来问我：“你明早赶得回去上班？”
我说今天来回，坐最晚的那班，得买得着才行。
电话没挂，我查完车次，她那头也拿笔把自己的时间记好了。
有两趟，能腾出吃一顿饭的工夫。
“那你出发时记得带饺子。”她声音亮起来，“牛婶蒸笼比你宿舍那个小锅大。”
我到了已经天黑。
她妈刚走，临走之前留了双筷子和两包新收的碎布。
阮棠把门打开，我看见小屋墙上多挂了四条改过的裤子，窗台上贴了牛素英给她找的那只黄猫的相片。
她给我留了张凳子，上头垫着一块棉布。
我坐下，伸手摸到棉布底下有个没剪干净的线结。
阮棠过来就要给我拆。
我抬胳膊把她拦进怀里。
“先让我抱会儿，坐这一路车呢。”
她没再惦记那个线结，趴在我肩上告诉我，那条小裤子改好了，孩子出来还在镜子前跳了两下。
她今天没收那家钱。
后来孩子爸爸把另外两条裤子送来，先问她哪天有空，她翻开本子，跟人定了星期四。
“星期四我给自己留了二十分钟查一遍本子。至少这回能记得。”
我把手往下挪了一点，摸到她指头上的胶布。
她拉开抽屉给我看，里头有一支没拆开的擦手油，价签上写着十二块。
“这回买贵的了。”
我撕开盒，趁蒸饺还在牛素英那边，把她手背一点一点抹匀。
她问我店的事想好了没有。
我说外县的招牌最后有两家愿意再找我改菜单，齐姐说以后有小单可以转我做。
老客户那头我先接几单回来就能做的，机器还得找个地儿放。
她问要不要试试跟隔壁装裱的师傅搭个话，他儿子出远门，里间一直空着。
“那天我去送窗帘，看见他用那么大一面墙摆了个衣架，挂一条裤子。”
她举起两只涂得油亮的手，给我比了下宽度。
我说改天我自己去问。
“行。”她挨过来，把下巴搁我肩上，“你问完了告诉我高不高兴。”
饺子上桌，牛素英端来一碟醋，笑我跑那么远就带半包冻货来。
我跟她说是八种馅，包的时候就没写哪只是什么，要靠吃出来。
她拿筷子挑了一只。
“我这个是韭菜。”
阮棠夹了最小的，咬一口说也是韭菜。
我不服，连咬三个，全是韭菜。
那顿饭最后愣没找出第二种馅。
我赶车时，阮棠把没吃完的几只装进袋里给我。
“别闹了，全是韭菜我一路怎么吃？”
她笑得直不起腰。
笑够了，站在路灯底下亲了我一下。
到车上我把袋子打开，里头多了张她从柜台撕下来的便笺。
她写，今天见到你真好。
我怕袋子里的热气把字洇了，把那张纸在膝盖上摊开，晾了一路。
18 今天见
我在外县把八周做足了才回来。
最后一家铺子的图版挂出来，老板在自家门口拍了张照片，特地发给我，说以后他找得到我做的那个酸字了。
我攒下的钱比算好的少一点。
周日来回坐过几次车，也真的被阮棠挣走十六块，她到我宿舍，把我那两双最湿的袜子拧给我看。
我和装裱师傅商量好，一人用一间，招牌各做各的，碰上有人送错了店，相互传个话。
他的铺子出了柿子巷往左走几十步就到。
搬机器那天，阮棠站在门外替我看墙角，机器落下去，刚好剩一掌宽。
我抬头冲她笑，她说：“别看我，看看你自己挑的地方。”
店里窗子不大，日光够用。
我印完开张的第一份菜单，就把原来那张价目表挂了起来。
那个熟客隔了两个月又来找我补字，他一进门就问，我搬到这里了，以后哪一天休？
我在价目表下面加了行小字，周一晚上六点后不接急件。
别的时候谁来，也得问我那天有没有空。
装裱师傅爱看电影，听说我给老电影院做过片子，问我有没有光盘。
老影院的座椅已经拆完。
柳姨留了一块原来的座号牌，现在连同放过的几张相片，挂在她家饭桌后头。
她这阵子挨家问，给我凑回一叠签了名字的纸。
有位老街坊要把照片拿回去自己贴，我给他寄回去了。
郭玉兰同意白裙子那段留下，阮棠把她写过的海豚卡也交给我。
我重新存了一份短片，给柳姨和里头的人一人一份。
装裱师傅得了一张大家肯公开的合影，拿个现成的木框装起来，放在我们共用的门廊。
我第一次领阮棠来看，她蹲在门口挑了半天角度，最后说离地高了点，小孩看不见。
师傅正好经过，回头往下挪了一格。
“行了，这下路过的猫也看得见。”
阮棠还真的低头找了一圈那只黄猫。
她现在每月仍要数着交房租。
院门口的牛素英给她介绍了几家，改衣做顺了，她另外接起给小店做围裙的活。
有家嫌她交得慢，订了一条就去找别人。
她为了留那一单，差点又要跟人说熬夜也能给你做完。
想来想去，她在本上把第二天已经约过的取件时间描了一圈，描完照原来报的日子回了人家。
这事是她拿着一根刚买的皮尺来找我的时候讲的。
讲完她把尺子打开，让我站直。
我那条怎么也磨不破的裤子搬店时叫门钩豁开了一道，裤脚也确实太长。
“我今天能给你改。”她说，“报给你的价五块，逾期不用补钱。”
我把裤腿往上提一点，照她说的站直。
“那我有个急事，你接不接？”
“你先说。”
我拿出影院的那张空白卡。
她写星期一、我签名字的那张，还在她店门背后贴着。
我那天也拿回来一张，洗衣服的时候写过，等车的时候也写过。
我最后只写了几句。
小棠，我这星期有两天能早走。
星期四我想约你看电影，还是想坐最后一排。
上回我当着一屋子人说没叫醒你才好，有一句没说。
我喜欢你睡着了还记得往我这边靠。
我想你醒着也来靠我。
后面补了电影开场的时间，附了一句，要是你选别的，也可以。
她把那封信看完，拿着软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我问她：“到底接不接？”
她笑着叫我别缩腿，说她正比划两边还差多少。
我站着没动。
她把我右边的裤脚折上去两寸，低着头别住，然后才回答我。
“接啊。你回去把车后头的灰擦一擦，我穿新裤子。”
星期四那天，她妈来得早，顺手给我们带了两只葱油饼。
郭绍平去送衣服，替她妈把车停在巷子口，没下来催人。
郭玉兰说他接了些能直接出货的活，现在单子拿回来，先问她改得完改不完。
她说完得意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个小盒。
是她答应给阮棠拿来的零钱盒，大小刚好搁在店门边。
阮棠用袖子擦过底下，问她今天要不要去一块吃饭。
“今天就免了。”郭玉兰把饼塞进我手里，“下礼拜二我早点关门，你们俩来家。”
“我能来。”阮棠答应她妈，又转过头问我，“陈照，你呢？”
我拿出手机，查了一下下周的送货单。
“我也能。七点去，想吃你妈那盘凉拌藕。”
郭玉兰说那还不简单。
她走以后，阮棠把门锁好，问我今晚真不急着赶活？
我说不急。
她把一只还热的饼放在自己兜里，跨上后座，两手抱住我的腰。
我刚蹬出半步，她就把下巴朝我肩上一搁。
“我醒着呢。”
我笑得握不稳车把，只好一脚落地。
后头的人也在笑，手却没有松。
我在巷子口停了一小会儿，等她把怀里那只饼捂好，才骑车带她去城西那家新影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