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醉倒在保安室，我先把收款码摆在她老板面前。
老板让我跪下，承认偷拍炒作，否则扣光我的救命钱。
我把道歉稿翻过来，写了四个字：支持点歌。
一首歌没唱完，天后醒了。
她盯着我胸前的缴费单，掀翻了老板的酒杯。
周成，我上个月给你的六十八万救命钱呢？
【第一章】
徐柏把一张纸拍在我脸上。
跪下，照着念。一个看门的也敢碰我的艺人，你赔得起吗？
十几部手机对准我。
保安室里，许知意趴在折叠桌上，外套盖着肩，指尖还攥着半杯水。
我没接道歉稿。
我先把收款码摆正。
徐总，骂人可以，先结账。你欠我六万八，骂完我怕你忘。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徐柏转头，那人立刻把手机举高，装作刚才的动静是手机发出来的。
徐柏揪住我的衣领。
你想拿钱，就先承认偷拍。你不想拿，我保证你在这一行连门都看不了。
我低头看了眼胸口。
心电监测贴被他扯起一个角。
徐总，手轻点。我这个心脏，医院建议今天住院。你再拽两下，欠薪纠纷容易升级成殡葬团购。
他的手松了。
我把衣领抚平，摸到内袋里的住院通知。
这是我穿到蓝星的第一天。
原主叫周成，白天做临时替身，晚上当保安。三个月前拍戏出了事故，胸口受伤，反复晕厥。
昨天，他攥着住院通知回到这里讨工资。
没讨到。
我睁眼的时候，他的手机上还留着一句没发出去的话。
徐总，我明天要住院，能不能先给我一点？
我替他发了。
徐柏回了两个字。
等着。
现在，他来了。
带着道歉稿来的。
唐健站在门边，嘴唇都咬白了。
徐总，是许老师自己进来的。她说头晕，找个地方坐。周成连她杯子都没碰。
徐柏拿手指点他。
你也不想干了？
唐健把保安帽摘下来，又戴回去。
我不想失业。
他往我身边挪了半步。
但我更不想给人作伪证。我家里穷，赔不起良心。
徐柏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监控鼠标。
刚碰到，徐柏就按住我的手背。
这里涉及艺人隐私，你有权公开吗？
我看着他。
有道理。所以你刚才让十几个人拍她，属于公司福利？
门外的手机齐刷刷往下沉。
徐柏咬着牙，转身挡住许知意。
都别拍知意。拍这个保安。
我把鼠标往里推。
监控不用公开。报警，给该看的人看。至于偷拍，我手机就在这，现场封存也行。
有人小声问：真偷拍还能这么硬？
徐柏的手从桌面滑下来。
他抬起下巴。
行，我不跟你计较。签字，钱明天打给你。
我翻开纸。
第一页是道歉。
第二页是收款确认。
第三页，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伸手想翻，徐柏又把纸按住。
看得懂吗？六万八，你一个保安挣多久？
我把笔帽扣好。
看不懂才得看。看懂了，怕忍不住报警。
唐健没憋住，喷了一口水。
徐柏瞪过去，他立刻低头拿拖把。
我职业病，见水就拖，您继续。
我把道歉稿翻过来，在背面写下四个字。
支持点歌。
门外有人问：你还会唱歌？
我上辈子在剧组做过配音，跑过话剧，也在酒吧唱过几年。红没轮到我，活倒是什么都接过。
我拿起唐健放在柜子里的旧吉他，先拨了一下弦。
徐柏冷笑。
知意就在这儿，你也配唱？
我把凳子拖到门口。
她睡着了，我坐着唱。她收门票，我接受打赏。错位竞争，互不伤害。
门外又有人笑。
徐柏转身就喊：把他赶出去！
唐健往门口一站。
不行。
徐柏指着他的鼻子：你反了？
唐健指了指墙上的规定。
消防通道不能聚集。您带的这些人，先出去。
我扶住吉他，掌心压住琴箱。
先说好，不卖惨，不强制打赏。觉得好听，给个钢镚。
有人举起手机：唱什么？
我低头调弦。
安全出口。
是我上辈子写过，却始终没机会正式发行的歌。
徐柏的笑收住了。
他盯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你怎么会选这个名字？
【第二章】
徐柏伸手来抢吉他。
我往旁边一偏，他抓住了唐健的拖把。
唐健愣了两秒。
徐总，您要亲自劳动？
门外有人笑弯了腰。
徐柏甩开拖把，鞋面溅上半圈水。
我没再等他。
指尖落下去，第一声弦响从保安室钻出去。
我没飙高音。
胸口那点闷痛不允许我拿命换掌声。
我把调降了，嗓音压低，第一句唱得近乎说话。
别问我走了多远。
先看看鞋底有没有明天。
门外有人原本在回消息，手停了。
唐健握着拖把，慢慢站直。
我唱的是夜班车，是没结清的工钱，是一个人站在医院窗口，翻遍口袋只找出半张优惠券。
副歌没往高处走。
我把声音放轻。
出口不用多体面。
能让我站着出去，就算赢一遍。
门口的笑声消失了。
街边摊主拎着烤串挤过来，手停在半空，油滴到纸袋上。
有人吸了吸鼻子。
也有人说：别唱了哥，我刚下班。
我停下最后一个和弦。
觉得贵的可以不付。我这不是景区，出去不用扫码。
一群人又笑了。
手机震了起来。
五块。
十块。
二十块。
唐健趴到我手机边，眼睛越睁越大。
成子，你唱歌比咱俩站岗值钱。
我把手机扣住。
别说了，再说咱俩这些年站得有点冤。
有人问：再唱一首？
我抬手。
今天只营业这一首。身体欠费了，得去医院充值。
徐柏趁着这句话挤到前面。
大家别被骗。他拿知意炒作，接着卖惨收钱，这是设计好的！
他指向我的住院通知。
连道具都准备齐了。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来。
许知意抽走了那张纸。
保安室安静下来。
她额前压着一道睡痕，拿纸的手还有些抖。
她没看那些手机，先看日期，再看姓名。
周成？
我点头。
她抬起眼，视线落到我的脸上。
你怎么在这儿？
我低头看制服。
工作需要。不是特别热爱制服文化。
她没笑。
你不是在康复中心吗？
徐柏往前跨了一步。
知意，医生说你不能劳累。车在外面，先回去。
许知意侧过身，绕开他。
谁告诉你我在康复中心？我问。
她捏住通知书，指节绷紧。
徐总告诉我的。他说你治疗顺利，让我别打扰。
徐柏伸手去拿纸。
许知意把手背到身后。
你别碰。
三个字落下，门口那排手机又举了起来。
徐柏压低声音。
先回去。你今天喝了酒，别在这里说话。
许知意把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
我在庆功宴喝了半杯。连着四十八小时没睡，走到这里头晕，坐下睡着了。
她抬起脸。
你带着人来拍我，说我被保安偷拍？
徐柏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我把收款码往他面前挪了一寸。
先不讨论职业道德，那个比较费时间。结账吧。
许知意低头看我。
他欠你多少钱？
六万八。替身劳务费，加三个月夜班工资。
她的手停在桌沿。
我看见她指甲抵住木头，一点点压白。
只有这笔？
我说：还有医药费，没算明白。
许知意转头看徐柏。
上个月，我转进公司专项账户的六十八万，去哪儿了？
门外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徐柏嘴角动了一下。
什么六十八万，你记错了。
许知意把手机解锁，调出转账回执。
付款备注只有一行。
周成事故治疗专款。
她把屏幕举到徐柏眼前。
我连你的确认语音都留着。
徐柏抬手去挡镜头。
许知意端起他放在桌上的酒杯，倒扣进垃圾桶。
玻璃碰上桶沿，响了一声。
我给他的是救命钱。
她盯着徐柏。
你让他站在这里，唱歌给自己挣住院费？
【第三章】
徐柏的脸从脖子往上绷紧。
别在这儿闹。公司的账，有公司的流程。
许知意点开那条语音。
徐柏的声音从手机里钻出来。
放心，钱今天就给医院安排。周成那边我负责，你安心跑宣传。
门口有人喊：这不就是你的声音？
徐柏猛地转头。
你们懂什么！医疗费用要审核，钱又不是直接给他的！
我把医院催缴短信往前一递。
医院倒是挺想审核。问题是钱没到它手里。
唐健拿自己的手机，把转账回执、催缴短信和我的工资记录拍在一起。
他没拍许知意睡觉的画面。
也没拍我的完整身份证号。
他把镜头稳稳对准徐柏。
徐总，你说清楚，我们就把这段也发出去。前因后果都有，谁也不冤枉。
徐柏伸手指他，指了半天，没说出话。
许知意拨了一个号码。
姚宁，把专项账户的付款记录发给我。现在。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许老师，你和徐总在一起？
在。
又是一阵停顿。
徐柏抢着开口：姚宁，财务资料不能对外泄露。
许知意把免提打开。
我查我付的治疗专款，算对外？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
随后，姚宁的声音压下来。
这笔钱，账面上已经支出了。
我手指一僵。
许知意问：给谁？
康复服务供应商。
哪家？
姚宁没立刻回答。
徐柏的手机先响了。
他看了一眼，伸手就要挂。
许知意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姚宁发来了一张付款截图。
收款公司的名字陌生。
但下面那串联系电话，正是徐柏名片上的工作号码。
我看向他。
徐总，您的业务挺全面。管艺人，管拍戏，还管康复。就差给我提供身后服务了。
徐柏把道歉稿揉成一团。
姓周的，你别给脸不要脸。知意心软，不代表你能借题发挥。
许知意抬手，把那团纸从他手里抽走。
展开。
翻到第三页。
她的目光停住了。
我伸手去接，她却往后缩了一下。
先去医院。
我没松手。
纸上写了什么？
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把纸抽过来。
第一行，是本人已收到全部事故补偿及医疗款项。
第二行，是本人确认三个月前的吊台事故，源于本人未履行现场安全管理职责。
第三行，是本人愿承担后续追偿责任。
我盯住那一行。
安全管理？
原主留下的记忆里，事故那天，他只是临时替一个发烧的演员走位。
吊台倾斜时，许知意还站在下面。
他把她推开，自己撞上了台边。
他醒来以后，徐柏说他操作失误，让他别声张。
许知意的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
那天你救了我。
她拿着手机，把一张旧照片放大。
照片里，我穿着替身演员的衣服，胸前别着当天的通告条。
许知意指住纸上的字。
谁让你成安全负责人的？
徐柏上前一步。
别听他装。他签过岗位确认。
我捏住纸。
哪份确认？拿出来。
徐柏没动。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带着我签名的安全责任书。
第二张，是原主签过的夜班排班表。
两处签名，连最后一笔断墨的位置都相同。
下面跟着一条消息。
我是姚宁。徐总下周要卖掉公司的项目资产，事故责任没处理干净，买方不会交割。
你今天签的，不是道歉。
是替他背掉那场事故。
【第四章】
我把手机递给许知意。
她看完，手指停在屏幕上。
徐柏立刻伸手。
谁发给你的？这是公司机密！
我把手机收回来。
造我签名的时候不保密，轮到我看就保密了？
唐健往门边挪，挡住他。
徐总，别伸手。你刚才说偷拍犯法，抢手机也不是什么企业文化。
我的胸口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接着，第二下没有及时跟上。
耳边的人声往远处退。
我想扶桌子，手指刚碰到边沿，吉他先滑了下去。
许知意接住琴，又抓住我的胳膊。
周成？
我喘了口气。
别喊得这么急。我这名字，经不起连续呼叫。
唐健的脸白了。
不唱了，不吵了，去医院。
他拿起电话。
徐柏往前凑。
我安排车。
许知意挡在他面前。
你安排的钱，到现在还没安排到医院。车就不用了。
救护人员到的时候，我坐在门边的凳子上，手心全是汗。
冰凉的电极贴上胸口，仪器响了两声。
医护人员问我有没有既往记录。
唐健把那一沓检查单塞过去。
有。他不是卖惨，是真有。
我被推进车里前，徐柏终于拿出手机。
六万八，我现在转。事情到此为止。
我抬起手。
转账备注写工资及劳务费，别写和解款。
他牙齿咬出了响声。
你还挑？
我躺着看他。
我都躺这儿了，还不能挑个备注？
到账提示响起。
唐健把截图存好，抬头冲他摆手。
感谢徐总配合讨薪。下次准时，省得还得带救护车来。
车门关上。
许知意坐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份道歉稿。
我看她的指尖。
别捏了。证据都快让你捏出包浆了。
她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钱到了。
我知道。
她把手机递过来。
聊天记录里，她隔几天就问一次我的情况。
徐柏发过康复大厅的照片，发过饭菜，发过一句周成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许知意把那几张照片放大。
照片里没有我。
她的手停在那里。
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你睡了。我想去，他说你怕被拍，怕影响以后工作。
我接过手机，按灭屏幕。
现在看见我了。以后钱直接交医院，别再经过热心中间商。
她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我补了一句。
中间商赚差价，他这个赚得太中间了，患者都没见着两头。
她把脸转向车窗。
我听见一声很短的笑，后面跟着吸气声。
医院的灯从头顶一盏盏滑过。
医生翻看记录，让我留院监护，进一步评估植入治疗方案。
我问：现在配合，还来得及吗？
医生抬眼。
你人已经在这里了，先别替自己写结局。
许知意立刻把缴费单接过去。
我伸手拦她。
工资到了，先用我的。
她把单子往胸前一收。
那六十八万，我会追。今天这笔，我直接交医院。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算预付音乐制作费。安全出口，我要跟你谈正式合作。
我点头。
合同写清楚。只卖歌，不附赠看门。
她这次笑出了声。
半小时后，病房电视里出现了她的脸。
徐柏站在公司门前，面对几支话筒。
知意最近状态不稳定，容易受人诱导。我们已经为她安排休息，近期全部工作暂停。
许知意的手机接连弹出消息。
账号权限被取消。
演出通告撤回。
合作方要求确认违约责任。
她伸手想关电视，又停住。
屏幕里的徐柏整理了一下领带。
至于那个保安，公司已经支付工资。我们保留追究其恶意炒作及泄露商业信息的权利。
我靠着枕头，抬起手。
唐健，把遥控器给我。
他问：关掉？
我说：调大点。
这么完整的证据素材，小声听浪费了。
【第五章】
许知意第二次来病房，带了一份合同。
不是她和公司的。
是我和她的。
歌的权利归你，我买演唱授权。分成、期限、使用场景，都写了。
我一页页翻。
她坐在床边，手机亮了又暗。
徐柏发来的消息没停过。
最后一条停在屏幕顶端。
你现在发声，就是违约。三千万，你拿什么赔？
我指了指那条消息。
他的零，批发的吗？
许知意把手机扣下。
合同里确实有违约金。
合理不合理，得看具体条款和实际损失。不能让他一句话报价，咱俩就现场砸锅。
她抬头。
你还懂合同？
被坑过。
我翻到签字页。
次数比较充足。
门被推开。
姚宁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电脑，工牌已经摘了。
她没往里走。
许老师，我能进吗？
许知意看向她。
那六十八万，你什么时候知道不对的？
姚宁的手指缩紧。
付款的时候。
病房里的声音停了。
姚宁把电脑放在桌上，打开审批记录。
徐总说是统一采购康复服务，有合同，有盖章。我提出过收款账户关联的问题，他让我按审批执行。
许知意问：你执行了？
执行了。
为什么后来告诉我？
姚宁没躲。
他今天让我补一张周成签过字的收款单。还让我把责任书原文件删掉。
她打开一个文件夹。
我没删。
许知意盯着她。
你是怕出事连累自己。
是。
姚宁的声音发紧。
我也不想等他出了事，才说当时大家都没办法。我做过什么，会向律师和调查人员说明。该承担的，我不躲。
她把电脑转过来。
这不是聊天截图。是审批编号、付款流水，还有文件的修改记录。我能提供来源，也能作证。
我抬起头。
你留住饭碗没有？
姚宁把工牌放在桌上。
没留住。
我指了指旁边的塑料袋。
那先吃个包子。饭碗没了，饭别也没了。
她伸手想拿，又缩回来。
许知意把袋子推过去。
吃。吃完接着说。
姚宁咬了口包子，眼圈红了一圈。
我看了眼唐健。
你别跟着哭。
唐健把袋子捏扁。
不是，我买了四个。她那个是我的肉包。
姚宁当场僵住。
唐健摆手。
算了，证人保护，从早餐开始。
姚宁打开第二份资料。
徐柏准备出售的，是公司一批项目收益权和部分音乐版权。许知意的歌曲，是估值里的主要部分。
公司有经纪权，不代表什么权利都归公司。
姚宁点开合同。
许老师的早期作品，公司可以代理特定期限的商业使用。但转让核心权利，得有她单独授权。
许知意说：我没签过。
所以他一直催你补签。
姚宁把一张活动流程放大。
下周，投资方要在剧场做项目说明和签约活动。前面有节目展示，后面是尽调说明。徐总准备在台上宣布，你会续约十年。
许知意拿起手机。
我不会签。
姚宁看着她。
他会说你收过续约预付款。
许知意皱眉。
我没收。
姚宁点开账页。
那笔六十八万，在对外提供的汇总表里，不叫治疗专款。
它被列成了许知意续约合作预付款。
我把合同放到膝上。
一笔钱，既治了我的病，又续了她的约，还进了他自己的关联公司。
唐健掰着手指算了半天。
一鱼三吃？
我摇头。
鱼都没见着水，先背了三口锅。
许知意站起来，拿走手机。
我联系律师。经纪合同、专款去向、授权范围，分开处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周成，你先治病。台上的事不用你冒险。
我拿起那张活动流程。
谁说我要冒险？
手指停在节目展示那一栏。
他不是说我只会看门吗？
那我就让他看看，门里还能走出来什么。
【第六章】
治疗方案定下来后，我先签了医疗文件。
这回每一页都看了。
唐健站在旁边，跟着我一起研究。
我说：你看懂了吗？
他说：没有。我主要负责监督你别顺手签成艺人。
治疗完成，按要求观察、复查。
我把手机支在床边，录了安全出口的创作说明，留下歌词、曲谱和最初的录音文件。
许知意坐在对面，听完以后问：为什么只录这一遍？
我指了指胸口。
医生规定的休息，比平台规定的更新重要。
她把手机收走。
总算听见你说句人话。
我说：那制作费能不能按人价算？别按保安时薪。
她把合同翻到金额那页，推过来。
我看完，坐直了一点。
唐健赶紧按住我。
别激动。这笔钱不能用心率结算。
姚宁在旁边打开电脑。
安全出口的现场片段已经被不少人转发，徐柏公司的账号刚发了一则声明。
她把屏幕转过来。
声明称，我的表演来源于公司内部培训，相关作品可能属于职务成果。
下面还配了一张我穿保安制服的照片。
许知意伸手去拿电话。
我拦了一下。
先问他，保安培训为什么教作曲。
唐健已经打好了字。
我在该公司值夜班三年，培训只有灭火器和防诈骗。前者我学会了，后者正在补课。
他发出去。
没过多久，回复开始往上跳。
有人问培训班在哪报名。
有人问会不会送吉他。
还有人问，学不会是不是只能当老板。
徐柏删了那条声明。
又换了一条。
欢迎周先生在项目展示活动中，用专业能力回应质疑。
许知意看着屏幕。
他为什么敢邀请你？
姚宁打开一份收到的流程变更通知。
因为他改了规则。要求现场抽取剧本，即兴表演，不许提前带作品。再由公司邀请的评议人员给意见。
唐健拍了一下大腿。
让裁判下场踢球，他卖票？
我把邀请函读完。
他还想让我签一份参演协议。
里面写着，参与者不得对活动产生负面影响，全部现场素材由主办方控制。
我把最后一页递给许知意。
告诉他，删掉这些。正常授权拍摄我自己的表演，其他不谈。
她问：他能答应？
他需要让我出丑。网上现在有人问六十八万去哪儿了，也有人问事故责任书。他越不敢让我上台，这些问题越绕不开。
姚宁点头。
而且投资方已经收到律师发去的权利异议和账目问题。活动照办，但交割要重新核验。他必须稳住场面。
我把床边的椅子拉过来。
许老师，帮我搭段戏。
许知意没动。
你会演？
会一点。
唐健把包子往桌上一放。
我作证。他之前跟队长请假，说家里水管爆了，演得我都想带扳手去。
我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证人，业务范围可以适当缩小。
许知意坐下来。
演什么？
讨薪。
她抬起下巴，手指在桌面点了点。
年轻人，别只盯着钱。
我没立刻接话。
我把手掌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坐到椅子前沿，背弓起来。
视线落在她的袖口，不往上看。
老板，我不是催。
声音出口，我先吞了一下。
就是医院那边，说床位不能一直留。
唐健嘴里的包子停了。
许知意的手指没再动。
我把一张纸推过去，推到一半，又往回收了一寸。
不用全给。您先给我够今天的，行吗？
许知意张嘴。
我接着往下说。
我还能干。等我回来，夜班我接着上。
病房里只剩仪器规律的声音。
许知意站了起来。
不演了。
她把纸按在桌上，手背的筋绷着。
别这么说话。
我直起背，把椅子挪回去。
唐健半天才把包子咽下去。
你刚才，怎么连脸都变了？
我接过水杯。
没变脸。一个人等别人给他活路的时候，眼睛不敢随便抬。
许知意看着我。
台上就演这个？
不。
我拿起邀请函。
台上，我演老板。
【第七章】
活动当天，我穿的还是保安制服。
出院后第一次复查没有新增异常，医生允许日常活动，但不许劳累，不许激烈运动。
所以我提了两项要求。
坐着演。
控制时间。
徐柏看见我时，嘴角抬了起来。
衣服都买不起？
我低头掸了一下袖子。
工作服，个人特色。你不也天天穿得跟要收购别人似的？
他看向我身后的许知意。
你想好了。今天闹起来，所有人都知道你不顾合同。
许知意把律师确认过的参演文件递过去。
我今天受邀看节目，不使用公司争议中的作品，也不接受你安排的新商务。别把每件事都往违约上装。
姚宁跟在最后，把一个文件袋放上接待桌。
这是今天需要核对的财务材料。原始来源和对应编号都在，律师另有备份。
徐柏的眼皮跳了一下。
姚宁，你已经离职了。
所以我今天不用听你安排。
她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
但我经手过的事，得说清楚。
剧场里坐着合作方、项目买方和受邀媒体。
现场原本就有直播。
唐健拿到许可，把手机架在侧面，只拍我的展示区域。
他冲我比了个手势。
成子，收音试过了。这次没拍到人家吃饭。
我点头。
很好，职业生涯进步明显。
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
我走上台，在椅子上坐下。
台侧工作人员把题目递给我。
一个破产前仍强装体面的老板。
台下有人低笑。
徐柏坐在第一排，双腿交叠，手里拿着节目册。
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扫了眼题目，放到桌上。
请给我一部没接通的电话。
道具手机递过来。
我没有立刻说话。
先把袖口拉平。
再把桌面上不存在的灰擦掉。
手机贴到耳边，我的背绷直，嘴角往上抬。
王总，款肯定准时。
停两秒。
我眼睛往台下扫，嘴角维持着，另一只手开始解腕表。
项目稳得很。工人那边？都处理好了。
腕表解不开。
我用了两次力。
第三次，手停住，改成摸袖扣。
我压低声音。
您别去现场。灰大，脏了您的鞋。
台下笑声停了。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冲着侧面无声地骂了一句，又立刻把它贴回去。
不是骂您。我这边有人不懂事。
一口气吸到一半，我用笑声把它盖住。
我有钱。
三个字，我说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声音没抬上去。
我低头看表，终于把它摘下来，放在桌上，又往袖子下面藏了藏。
台下有人坐直了。
我挂掉电话，整理衣领，抬起脸。
下一秒，手机亮起。
不是道具亮。
是我把掌心摊开，盯着那一小块空处。
脸上的笑一层层收回去。
我说：把后门锁上。谁来讨薪，都说我不在。
剧场里有人先鼓了一下掌。
接着，掌声连起来。
我把手机放回桌面，站起来之前，先扶住椅背。
演完了。
徐柏没鼓掌。
他手里的节目册已经卷成了一根筒。
评议席上有人开口：细节很完整。尤其手表那段，没有台词也能看懂。
另一个人低头翻资料。
周先生之前只做保安？
我接过话筒。
保安是工作，不是我的出厂限制。
台下响起笑声。
徐柏把节目册拍在膝盖上。
能演，不代表人品没问题。今天既然来了，不如把偷拍视频和事故责任一起说清楚。
许知意站起来。
正好。
她把手里的文件举起。
我也想请徐总说清楚，我那六十八万到底给谁治了病。
徐柏抬手示意技术台。
大屏幕亮了。
不是付款记录。
是一段经过剪辑的事故视频。
画面里，我伸手推开许知意。
下一刻，吊台倾斜。
徐柏起身，指住屏幕。
大家看清楚。是他擅自进入危险区，干扰拍摄，才出了事故！
我的手指扣住话筒。
他把视频停在了我推人的那一帧。
然后，他补了一句。
原片完整，欢迎核验。
【第八章】
我没有抢话。
先看了眼画面右上角。
时间从十六点二十三分十一秒，跳到了十六点二十三分二十秒。
中间少了九秒。
徐总，你的视频穿越了。
台下有人把眼镜往上推。
徐柏立刻看向屏幕。
那是导出问题。
九秒钟，导得挺有针对性。
他转身指向我。
别转移话题。你有没有推人？
推了。
你有没有进入吊台下方？
进了。
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看向许知意。
她已经走到台侧。
我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另一支话筒，交给她。
许知意站在灯下，先看屏幕，再看徐柏。
他不推我，吊台边角就砸在我头上。
徐柏把手往下一压。
知意，你当时受惊了，记忆未必可靠。
她没有提高声音。
所以我不只靠记忆。
她点开手机，展示当天的一段工作语音。
是她发给徐柏的。
棚里的吊台一直响，安全员让停。今天这场能不能改天？
时间标记，在事故前四十分钟。
徐柏的回复也在。
整组人等你一个？超时的场租你付？赶紧拍完。
台下开始有人低声交谈。
徐柏抬手抹了下嘴。
催拍摄不等于忽视安全。现场有专业人员，他要是按要求做，根本不会出事。
我举起那张责任书。
你说的专业人员，是我？
他咬住牙。
你签过字。
唐健从侧面递上两张放大的打印件。
一张排班表，一张安全责任书。
相同的签名位置，相同的断墨。
姚宁走到台侧。
这份责任书，是事故发生后补进项目档案的。文件修改记录和审批时间已提交给相关调查人员，是否涉及伪造，由他们核查。
徐柏猛地转头。
你拿公司的钱，反过来咬公司？
姚宁捏着话筒，手指发白。
我拿的是做账的工资，不是替你背账的卖身钱。
徐柏跨出一步。
你知道泄露资料有什么后果？
知道。所以涉及无关人员的信息，我做了遮蔽。完整材料只向有权核验的人提供。
她把文件袋交到项目买方代表手里。
你让我补的收款单，我没有签。你让我改的经纪款用途，我留下了修改前记录。
徐柏的呼吸从话筒里传出来。
你一个离职员工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把话筒往下放了放。
徐总，刚才你说视频完整，欢迎核验。现在给你核验材料，你怎么开始核验员工忠诚度了？
有人没忍住笑。
徐柏转向台下。
大家别被他们带偏。公司愿意配合调查，但今天是项目活动，不是让他们碰瓷的地方。
他指着我。
这个保安突然会唱歌，突然会演戏，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我点头。
确实巧。你欠个工资，欠到了会说话的人。
掌声从后排冒出来，又很快压下去。
徐柏伸手指技术台。
把下一份资料放出来。
大屏幕换成了一张转账截图。
付款人许知意。
收款人周成。
备注是音乐合作。
徐柏抬起下巴。
他们早有利益关系。所谓讨薪，不过是知意为了违约解约，找人演的一场戏。
许知意看着屏幕，伸手想拿话筒。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让他说完。
徐柏翻出第二张图片。
她在医院陪床的照片。
第三张。
她走进我的病房。
徐柏的声音抬起来。
她放着工作不做，整天围着这个男人转。公司要求她遵守合同，她就联合外人栽赃公司！
我盯住那几张照片。
拍摄日期，都是近期。
位置，是住院区走廊。
我抬起话筒。
徐总，开场你不是最恨偷拍吗？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这回，更多手机对准了徐柏。
【第九章】
徐柏想去拿控制屏幕的电脑。
许知意先开口。
不用关。放着。
她把音乐授权合同递给现场工作人员。
这是正式合同。付款时间，在安全出口公开演唱之后。作品的创作材料和授权范围，都可以依法核验。
屏幕上，两组日期并排出现。
我的演唱在前。
合作付款在后。
许知意指向病房照片。
我去看一个救过我的人，交医疗费，谈音乐合作，需要你批准哪一项？
徐柏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别忘了，你是我带出来的。
所以你能拿走我的钱，锁住我的账号，再对外说我状态不稳定？
他抬高声音。
没有公司，你什么都不是！
许知意把话筒贴近。
你刚签我的时候，说我嗓子值钱。
后来，说我名字值钱。
现在，说我不听话了，所以什么都不是。
她朝前走了一步。
徐柏，你到底在带艺人，还是在保管商品？
他的脸绷得发亮。
别给我讲这些！版权、经纪、预付款，白纸黑字，你想走，先赔钱！
姚宁打开那笔六十八万的三份对应材料。
许知意付款备注。
公司内部专项审批。
对买方提供的汇总表。
三处名字不同，金额相同。
她说：许老师没有签过续约收款确认。把专项医疗款列为续约预付款，是徐总要求改的。这是指令原件。
徐柏猛地上前。
你闭嘴！
他伸手去抓文件。
唐健拦住了他。
徐总，别动手。我现在是现场安保，业务终于对口了。
徐柏推了他一下。
唐健没退，抬手示意旁边的工作人员协助隔开。
我坐回椅子。
胸口有些发紧，我没硬撑，先按医生教的节奏放缓呼吸。
许知意看过来。
我抬手，示意没事。
随后，我看向那段停住的事故视频。
徐总，资料还没核验完。
你要完整视频，是吧？徐柏冲我喊，原始卡早就循环覆盖了！你拿两个截图就想定我的罪？
我手里的话筒停了半秒。
台下有人抬头。
项目买方代表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刚才说，这是完整原片。
徐柏的嘴张着，没接上。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原始卡覆盖了？
他扯了扯领带。
工作人员告诉我的。
哪个工作人员？
你管得着吗？
姚宁站在台侧，打开最后一项材料。
原始卡是否覆盖，不影响当时已经上传到项目服务器的审片文件。那份文件有上传时间、操作记录和存储编号。
徐柏转头盯住她。
你不是说服务器里只有剪过的？
姚宁把手垂下来。
我说过，我在财务共享盘里只看见剪过的。
她停了一下。
买方启动尽调以后，依法依约核验了项目资料。技术人员找到了早期审片版本。完整副本已经留存，必要的取证手续也在做。
徐柏嘴唇上的血色退下去。
我把话筒放在膝头。
没有人靠聊天记录变出一个奇迹。
许知意把她能提供的资料交出去。
姚宁把她经手的文件留下。
唐健把我被逼签字的过程录完整。
剩下的，让能调取资料的人按程序去查。
大屏幕开始播放。
这一次，那九秒钟没有消失。
安全员示意停拍。
吊台在上方晃了一次。
画面外，有人喊要检查限位。
徐柏走进画面，伸手指着现场。
拍完这条再说！一天多少钱，等得起吗？
许知意还没离开站位。
台边一道连接处突然下沉。
画面里的我抬头，冲过去，推开她。
钝响从音箱里砸出来。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胸口隔着衣料，似乎又碰到了那道台沿。
许知意攥紧我的椅背。
她没有移开眼睛。
视频继续。
有人围过去，有人叫急救。
徐柏先走向摄像机。
他伸手挡住镜头。
这段先别传。前面那几秒掐掉，别把我催拍那句带进去。
剧场里没人说话。
音箱里只剩混杂的脚步声。
徐柏一把扯掉领带。
那也是为了整个剧组！那么多人吃饭，不拍，你们养？
他指向许知意。
她一天的档期多少钱？我为了谁？
许知意松开椅背。
她把那份补签的免责书，放到他面前。
为了我，就可以让救我的人承担责任？
徐柏把纸甩到地上。
我赔钱还不行吗！多少钱，你们开！
我抬起眼。
工资你已经付了。专款、事故赔偿、授权和账目，各走各的程序。你今天买不到一句到此为止。
项目买方代表站起来，向现场明确暂停交割，保留追究虚假披露责任的权利。
公司其他管理人员接到通知，要求徐柏停止接触争议账目和项目资料，等待核查。
徐柏伸手抓手机，连拨了两个电话。
一个没接。
另一个接通后，他只说了半句，手就垂下来。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坐到台阶上。
不是这样。
他把领带攥在手里，反复拧。
就差签字了。
许知意低头看他。
谁差签字？
他抬起脸，眼睛里有水。
你续约，他免责，钱就能进来。等钱进来，我什么都能补上。
我扶着椅子站起来。
所以在钱进来以前，我能不能活，你没打算管。
徐柏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先前已经提交的事故材料和新增线索，都由律师继续递交。现场工作人员配合到场调查人员，封存相关资料，安排询问。
徐柏想起身，脚踩住掉在地上的领带，重新跌坐下去。
他抓住我的裤脚。
周成，你签个和解。我先把钱给你，行不行？
唐健伸手把他的手移开。
徐总，别扯。他这身衣服还得还单位。
我低头看着徐柏。
当初我问你，能不能先给我一点。
你说等着。
我把那份没签的免责书放回他身边。
现在，轮到你等流程了。
【第十章】
我没在当晚唱完安全出口。
有人提议让我再来一首，许知意直接把吉他收进琴盒。
不行。
她挡在我前面。
今天到这儿。他要休息。
我伸出一根手指。
最后一句都不行？
她把医生写的注意事项展开。
你再讨价还价，我就照这个给你念。
唐健立即举手。
我支持念。医生比老板的合同靠谱。
我闭嘴了。
后台休息室里，姚宁把电脑合上。
后面的事情不会今天全结束。
我点头。
该做笔录做笔录，该补材料补材料。别为了赶结局，把程序省了。
许知意把水递过来。
律师会跟进。医疗专款的去向、事故责任、签名问题，都分开核实。我的合约也申请按约处理，不靠网上谁嗓门大。
我接过水。
挺好。我擅长唱歌，不擅长代替法官。
唐健捧着手机冲过来。
成子，你又上去了。
我抬头看天花板。
什么上去了？说清楚。病人忌讳这个。
他把手机举给我。
我的表演片段被转发出去。
有人截了摘手表的那几秒，反复分析动作。
有人问我是不是哪个剧团出来的。
还有人问，保安公司究竟什么时候开班。
我往下翻。
一条评论点赞很多。
别人演老板是西装豪车，他演老板，演出了拖欠我工资那个人的嘴。
我把手机还回去。
这个评价，算专业对口。
许知意的电话也没停。
她接了一个，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看了我一眼。
不是医生。
又停了一会儿。
不治失眠，也不做皮肤管理。
我抬起头。
谁给我拓展业务了？
许知意把手机递过来。
网上有人把她在保安室睡着、这几天状态恢复的照片拼在一起。
配文说，我唱歌有特殊功效。
另一个受邀女演员发来语音。
知意，他能不能给我录个睡前版？你这几天脸上都不冒痘了。
许知意按着语音键。
因为我终于能睡觉了，也不用凌晨两点改通告、早上五点拍广告。别神化保安，他现在拧瓶盖都得换只手。
我坐在旁边，伸手试了试矿泉水瓶。
盖子没动。
唐健看了我一眼，接过去拧开。
别演了，老板。你现在演不出这个力气。
我把水拿回来。
术业有专攻。拧盖这条赛道，暂时让给你。
后续的第一次调解，我没有缺席。
许知意陪我到门口，没替我进去说话。
桌对面，公司的人带来工资结算确认和部分医疗费用处理方案。
徐柏也在。
他的领口没扣好，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他递来一份文件。
能不能把网上的视频删了？
我翻开，只看与我有关的款项和义务。
合理的个人信息遮蔽，可以配合。真实经历和已经提交的材料，不能拿赔偿交换销毁。
他握着杯子，指尖抖了两下。
我那天不是故意不让你住院。
我抬头。
那我昨天签字，还是今天签字，对医院来说有区别吗？
他没说话。
我把文件里混在结算条款后的免责内容圈出来，推回去。
这一段删掉。其他的，让各自律师核对。
出门时，许知意靠在走廊边。
她问：怎么样？
我把已经确认的工资结算单给她看。
这回只签收到的钱。
她接过去，看了一遍，又还给我。
挺好。
我把纸折好，放进内袋。
原主那张住院通知也在那里。
我没有扔。
它背面还写着医院窗口的号码，和他算过几次的费用。
回到保安室那天，我是去交钥匙的。
唐健把登记本推给我。
签这里。
我接过笔，翻开。
下面压着一份新合同。
许知意从门外进来，把吉他靠在桌边。
音乐工作室的合作协议。你的歌归你，双方按项目签，不打包，不终身绑定。
我先翻到最后。
有没有免费夜班？
没有。
有没有出事全怪我？
没有。
有没有甲方随时修改，乙方不得反对？
她拉开椅子坐下。
有修改，就谈工作量和费用。不同意，按约解除。
我抬起头。
许老师，你这个甲方，会让乙方产生不切实际的职业幻想。
她把笔放到我手边。
先看，别贫。
唐健在旁边举着手机。
他今天没直播。
只说要留个纪念。
我花了半个小时，把合同从头到尾读完，又把几处具体问题记下来，等律师核对。
许知意坐着等，没催。
我把合同合上。
先不签，确认完再说。
她点头。
应该的。
我靠回椅背，看了眼门外。
当初围着拍我的地方，现在放着一盆唐健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绿植。
花盆上贴着纸。
禁止踩踏，保安也需要氧气。
我笑了一声。
许知意把吉他递过来。
今天身体怎么样？
复查通过。可以适量活动，不能熬夜，不能逞能。
那唱一小段？
我把琴放到腿上。
收费。
她拿出手机。
多少？
我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
唐健在旁边倒抽一口气。
认识顶流以后，物价涨这么快？
我看着他。
给你友情价，五百。
他立刻把嘴闭上。
许知意扫了码。
到账提示响起。
我拨弦，还是那个降下来的调。
出口不用多体面。
能让我站着出去，就算赢一遍。
唱完，我抬头。
许知意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一下一下，跟着已经停下的节拍。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眼。
周成，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我把琴弦按住。
你先说症状。超出我的专业范围，我建议挂号。
她没接我的玩笑。
以前别人说我该干什么，我就觉得，不去是不是不够努力。
她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是一封新邀约。
她回了四个字。
档期不合。
这次，我没觉得欠谁的。
我看了看那封邮件。
可以。学会下班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视线落在我身上。
以后还能听你唱吗？
可以，按合同来。
听到退休呢？
我往后靠了一点。
许老师，刚把一个长期绑定的甩开，你转头就想给我上十年大课？
她伸手，把桌上的收款码转向自己。
那不绑定。
她抬起眼。
我每天来问一次，你每天决定一次。
唐健拿着手机，站在旁边张了张嘴。
我问他：你有什么意见？
他指了指门口。
有。你俩谈合作，能不能别占着值班岗位？
许知意笑起来，拎起琴盒。
我站起身，把钥匙放回桌上。
走吧，换个地方。
唐健翻开登记本，忽然叫住我。
等等，访客得登记关系。
我看向许知意。
她也看向我。
我拿起笔，想写甲方，又停了停。
许知意伸手，把笔从我指间抽走。
她在关系那栏写下四个字。
正在排队。
唐健盯着本子，半天没抬头。
我伸手去拿自己的外套。
许知意先替我拎起来，又把袖口递到我手边。
我穿好，往门外迈了一步。
身后，唐健啪地合上登记本。
行。
他把帽子扣正，冲门口摆手。
下一位，别挤，天后还没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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