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设计的新设备上台时，老板让我从观众席上起来，把椅子让给负责接手的同事。
那是台洗周转筐的机器，拢共就两米多长，能把菜市场收回来的脏筐翻个面，抖出烂叶子，洗干净，再顺着矮滑道送回人手边。
台上那一摞，有两只筐翘了边，还有一只夹着送货员忘拿的记账夹。
来订设备的人亲手挑的。
老板说，这些筐都能洗。
我说，夹子得退回来。
老板拿眼瞪我，坐我前面的人却把夹子往筐底摁了摁，让台上的人继续。
机器送回来第一只筐时，掌声稀稀拉拉的。
夹着账本的那只转了个弯，落在红框里，连带那只不知道借过多少回的塑料夹，一起回到了客人手边。
他捏着夹子问了一句，做这东西的人呢？
老板那位接手的同事，站在灯底下，没敢认。
一场演示还没结束，老板从台阶旁边绕下来，叫人事把夹板递过去。
他摘了笔帽，当着我的面，把我从裁员名单里划了出去。
那张纸有点软，他划得太使劲，底下两个名字都沾了墨。
“彭砚，明天照常上班。”
他说得像十二年前第一次叫我进车间。
那回我手上烫掉了一块皮，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车票，叫我回家养好了再来，工钱给我留着。
这一次，我盯着他压在纸面上的拇指，问他要回一张已经交了出去的东西。
他以为是工牌，手伸到了人事面前。
我要的是那份设备移交单。
上面写着，设计人只有一个，跟我一起做出这台机器的两个人，在今天下午五点以后，都用不着再来了。
1 红框
当天早上，我到会展馆卸货，叉车司机在我的工牌背面用粉笔画了个圈。
“你今天最后一班？”
他说后门的安保有本出入簿，槐川报上来的名单里，我的权限开到下午五点。
我把工牌翻过来，照片还是我二十七岁拍的，鬓边没有一点白。
叉车刚把设备放下，董屿就从场馆里出来了。
他穿件新西装，两只袖口扎得窄，想帮我扶箱盖，抬手没够着。
“彭哥，今天大屏上的演示我讲，你坐前排，等我爸介绍你。”
我原先准备了四张卡片。
第一张写喷水前得把筐底的菜叶抖干净，第二张写什么样的筐得退，剩下两张记的是还有什么没做成。
我把卡片递过去。
董屿一张一张看完，挑出第二张。
“这个可以先不讲。人家来买东西，先听你说不能干什么，兴致就没了。”
我伸手把卡片拿回来。
“你照你的讲。红框别撤。”
他转头去看台侧。
我那只洗过油污的红色旧筐，被布展的人拿去垫了一盆塑料绿萝。
最后是我自己把绿萝抱下来的。
搬盆时，董崇来过一趟，说等这边完事，让我去后门的小会议室谈。
他说我爱喝的老鹰茶也带来了。
在他那儿，事情越是伤人，杯子里泡的东西就越讲究。
我那时还想着，茶不喝了，我得把机器正经送到一个有人用的地方。
这东西跟着我熬了十九个月，光是给筐找个舒服的翻身姿势，我就蹲坏了两条裤子。
真找着的时候，钳工孟昌拿铅笔在工位上画了副对联，一边是终于会翻了，另一边是腰也快翻了。
做调试的唐米看完，背过身去笑，夹线的手抖了三下。
那天起机器就叫翻身机。
到了董屿嘴里，它变成了槐川全能洗筐站。
槐川过去卖的是成套清洗线，占得满满一车间，三五个人围着干。
有些生意搬去了大仓，也有些小站点一天只收几百只筐，三年都凑不出给大设备腾地方的钱。
翻身机就是给后一种人做的。
董屿讲到各式周转筐一律进出时，坐头排的梁鹤抬了一下手。
他管着南门的蔬菜中转站，先前只肯让我们在卸货通道量尺寸，半扇卷帘门都不肯让开。
今天他带了自己用的筐来。
董屿接过去，先拿最上头一只往里送。
那筐底干净，四只脚也齐整，过得很顺当。
喷头一齐响起来，台下有人把手机举过了头顶。
董崇也举着手机，镜头追着自己的儿子。
接着梁鹤拿起那只夹了账本的筐。
“这一只进去，能原样出来吗？”
“没问题。”董崇在台边说。
“夹子得退回来。”我说。
我那时候已经从第一排让到了过道上，手里还拿着一摞没送完的折页。
董崇回头看我。
他是担心我在今天跟他翻脸，我知道。
我把折页搁在空椅子上，走到台边，指了指红框。
“筐可以放进去。先看看它往哪边走。”
梁鹤盯着我，拇指把夹子往底下摁紧了。
机器吃进那只筐，抬起头，让它在灯下倒过来，夹子从底筋上翘出来一截。
那道用来查异物的光被遮住了。
翻转架停在上头，侧面的托板徐徐打开，筐顺着托板滑了下来。
梁鹤往前两步，自己接住了红框里弹起来的夹子。
他把里面那几张带泥点的手写账单抖开，纸还是干的。
“谁想的这个？”
董屿张了一下嘴，先看了他爸，再看我。
我上了台。
“我想的。我们调试员把退筐改成先亮灯，钳工把边沿磨圆了，你伸手拿东西才不会刮到袖子。”
梁鹤真把袖口贴着红框边擦了一下。
他喊同来的一个女人上前看，她拎着一把钥匙，刚才一直坐在最后头。
“黎珊，你看看这位置。昨天那串仓门钥匙要是搁在里头，还用得着掀半车菜叶？”
黎珊蹲下去，看了会儿红框，又沿着进筐口走了一圈。
“我们那儿的筐，里头有东西的总有人骂，洗筐的挨骂，收货的挨骂，最后谁也不肯认。”
她把红框推回原位。
“这个会记退了几只吗？”
“会。洗过的、退回的，两边各有一个数。”
她拽过梁鹤手里的纸。
“叫他去现场看一眼。”
梁鹤当众把我的电话存了，还让我报了遍名字，免得写错。
我站在射灯底下，看见董崇把手机放了下来。
五分钟前，他恨不得每一个来客都记住槐川姓董。
这会儿他连催人把合影往后挪，先叫人事把名单拿了过来。
他叫我明天照常上班。
墨痕从彭字中间斜过去，我居然觉得那道黑线特别好看。
十二年里，我没少恨自己想看别人脸色。
可我看他握着笔，等我接他的那句话，心里实在痛快。
我多站了一会儿，享受完了，才跟他要移交单。
人事把单子抽出来时，下面还有两个透明文件袋。
我看见里面装着孟昌和唐米的谈话通知，时间排在我后面。
董崇把那两个袋子往夹板下压了压。
“机器今天露脸，是好事。你何必当着外人的面翻旧账？”
我把移交单摊在台边。
“董总，今天早上九点才签的。账新着呢。”
他看见自己那一栏的名字，脸一下涨得通红。
梁鹤在前面替我们把垂下来的幕布掀住，偏头问我，明晚能不能带人到南门去。
我看着纸上被划掉的自己，又看了一眼底下两个袋子。
“能。做机器的三个人，都去。”
2 那壶茶
合影时，董崇身边空出一个位置。
他叫了我一声，我回头去找推车，跟场务商量走哪部货梯。
卸货的叉车司机说，返程的装车单上没我名字，他只认单。
十分钟后董崇自己来了，胸前还别着花。
他把人事新打印的进出名单递过去，让司机先听我的。
纸上只有我一个人延了权限。
我看完就把纸还给他。
“明晚那两个人呢？”
“你先跟我去喝口水。”
后门小会议室铺着蓝花地毯，隔壁包间有人试音响，反复唱一句越过山丘。
董崇倒的第一盏茶，我没碰。
“老孟离领退休工资还早，唐米转正那天是你给她签的字。你叫我带一台设备去，连它怎么落地，你都打算让谁接？”
“董屿找了外头的售后团队，一年按工单结。老线今年只卖出去两套，仓里还压着一套退回来的，你去财务那儿看看，几个月了，账上净是往外走的钱。”
“外头的人调过这个？”
“可以学。”
“会认筐底的白痕，知道哪只一翻就散吗？”
董崇把杯子落在茶托上。
“你当初进来的时候，连图纸公差都要人指给你看。你能学，凭什么别人学不了？”
他这一下打得准。
他拿过我最笨的那一段日子，说我如今拿手的这些东西，迟早会有别人学走。
我承认他说得对。
“那就给他们开工钱来学。别让快走的人免费教。”
外面唱歌的人换了句词，还是没跟上拍子。
董崇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润喉糖，在指间转了转。
“留你，工资提两千。董屿跟单，你抓技术，年后有单子再给你配人。”
两千够我家一个月的菜钱和水电，剩下还能给吴枝换个熨斗。
她那只旧的漏水，每次烫裤缝都得先在废布上试一下。
我兜里揣着离职谈话通知，刚才听见明天不用走，第一念头就是晚上回去她能睡个好觉。
这笔钱，我是真的想要。
“如果南门那边要在一个月内试出结果呢？”
“他还没给你下单。”
“所以我带熟手去，用事实换单。跑不出结果，您也好算账。”
董崇盯着我，嘴里含着糖，颊边突出来一小块。
“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谈买卖了？”
“您教的。去年我要买只新水泵，您让我拿三个价回来，您说能谈的都谈。”
他用力咬碎了糖。
“你给我在公司群里发一句，今天的设备由槐川研发，先前的移交单内部调整。董屿还有后续的客户要谈，你别把他的台子全拆了。”
我听懂了。
当众划掉我的名字，原来在他这儿还能兑一次息事宁人。
我把杯子朝他推回去，茶面晃了一晃。
“台子上的话，他自己说的。我替机器认的那部分，麻烦您也别动。”
董崇的手搭在桌沿，好久没换过地方。
他把所有工人的工资都带在心上，我知道。
二百块的小件也要等他批，我也知道。
他坐在这间临时借来的会议室里，西装内袋露出一截没来得及剪掉的白线，问我到底要他怎么做。
我从装折页的袋子里翻出一张白纸。
“明晚三个人都算出勤，车费和运费走公司。试出机会再谈一个月。今天的谈话通知收回，过了明晚您重新决定。”
“然后呢？”
“给我一份能签的移交单。”
我把原来那张翻过去。
董屿的名字在接收一栏，我的名字在设计一栏，底下有一格写着剩余问题为无。
我早上没签这一格，董崇在右下角替我勾了通过。
“您要我明天上班，就把我上班该干的事还给我。”
他拿过我递的笔，没在纸上落字，先给财务打了电话。
运费申请下午就走，明晚三个人照常打卡。
人事接了他第二个电话，在门口从我手里收走三个透明袋，问我明早要不要帮大家把通知送到工位上。
“当面讲吧。”
唐米刚毕业那年，师傅喊她去办公室，她能揣着本子跑过半个厂区，以为又学什么新东西。
她今天还带着本子，在仓库等谈话。
电话挂完，董崇把那张空纸推给我。
“把你们要去干的事写下来。梁鹤的名字写上，账归账。”
我写完后站着等，他拿手按住纸，签了字。
那声笔尖擦过去，跟把我从名单上划出去时很像。
这一次，我在纸上看见了三个都能回厂的人。
出门的时候，董屿坐在台阶上，正在把自己那朵胸花拆开。
细铁丝勾住了西装，他越扯，那根丝陷得越深。
我弯腰，替他把别针打开。
他肩膀松了一下，紧接着低声问我，能不能把那段演示录像给他。
“你想拿哪一段？”
“全要。南门说下次别给他们放宣传片了，他们要带着自己的工人看。”
他把胸花拢在手心里。
“我还想做这单。”
我站直了，第一次看见他那件西装口袋上缝着我认识的三颗歪针脚。
吴枝替客户补过那种里袋，外面一点儿看不出来，手伸进去就能摸着。
董屿来上班第一年，天天把卷尺揣那儿。
他也跑过厂，跑得鞋帮都断过。
“我给你全段。明晚你去跟梁鹤讲价，我去跟干活的人学干活。”
他点点头，伸手管我要了装货单。
我把写着三个人名字的那张也递过去。
他从第一个看到第三个，这回没挑出来哪张可以不讲。
3 夜里收筐的人
南门卸货道上，三台货车一起倒车，夜里九点的灯一开，半边路都浮着白雾。
唐米下车先缩了下脖子。
她头一天拿到谈话通知，把工位上攒的六包速溶咖啡都分了，今天回来又找人要了一包。
她抿了一口，脸皱起来。
“分出去的都是好喝的。”
孟昌也从家拿回了东西。
一双护膝，他老婆见他带回来，以为又犯了老毛病，拆开重缝了一条带子。
他下车就绑好，问黎珊在哪儿接电。
黎珊从卷帘门后头伸出胳膊，拽住他。
“先别装。我今晚上有两个手脚快的，一个手脚慢的，想请你们看他们换班。”
三个工人各占一张矮桌。
快的人拆筐，筐撞出一串鞭炮声。
最慢的是个姓刘的阿姨，袖子上箍着两截白布，挑走扔错的东西，再把筐抬进池子。
一只筐翻过来，她就要伸手往肋条底下摸一下。
我问她在找什么。
她松开食指，露出一粒亮晶晶的螺母。
“车上掉的，架子上掉的，都有。洗的时候冲沟里，清沟的人给你捡回来。”
我把螺母放回她摊开的手里。
我们带来的那台机子，能看见外露的异物，藏在肋条底下的得靠预先检查。
我前一天在台上只来得及解释那个亮红框。
真到了干活的地方，我连刘姨手下的第一关都替不了。
她见我不说话，哗地把一只湿筐扣过来。
“砸这儿，往下掰。这个角有茬，你摸就知道。”
我戴上她给的手套，沿着四个角摸了一遍。
孟昌从我手里接过去，把筐搁在我们的试机车上。
角上那一片变了形，平着看好好的，翻过来就多出来一截。
他量给我看，正好是我们托板最窄的地方。
“这要进去，咱们俩得给它请出来。”
唐米在小本上记下了时间。
九点二十，没开机，拦下第一只。
黎珊瞥见那行字，从腰上解下一把钥匙给我。
“北墙边的小间，地面排水通着。我给你们留了二十只经常用的筐，里面什么样都有，等今天这批过了，你们再开。”
董屿跟梁鹤聊完价格，从月台另一头过来，带着一盒刚出炉的烧麦。
黎珊抬手挡了一下。
“出去吃。上个礼拜有人把烧麦盒扣进筐里，油冲到第二天才洗掉。”
董屿端着盒出去，我跟过去拿了一个。
他自己也抓起一个，掰开了吹气。
“梁鹤说他们只愿试三十天，机器要是挣不回来人工钱，搬回去的运费得咱们自己出。”
“人工钱怎么算？”
“这就是难处。我说按洗掉的数量，他要按夜里最后一个人走的时间。洗得快，等车等到三点，他也没省。”
我顺着门缝看见刘姨在捶肩膀。
她捶两下就停了，下一个司机已经端着筐在等。
换班时，快的人走了，刘姨还在。
她一直留到最后一辆送菜的车回来，才从白布袖箍里把螺母、扎带和一张卷起来的五块钱掏出来。
黎珊记下各车到站的时间，把捡到的东西放进透明袋。
我借了她那块小板凳坐下，给她看我们的机器占地尺寸。
北墙边的小间能放下整机，旁边再留出过人的道，回流的车却得在外面调一次头。
我在本上画了一半，黎珊伸手把纸往她那边拉。
“这口朝里。洗好就给早班摞在门口，夜里来的人用不着把筐兜一圈。”
我拿笔改了。
她又往纸上敲了一下。
“你给刘姐留个坐的地方。”
我画了个方格。
她笑了。
“你刚画的那个，给她坐着拣脏东西。我要的是她拣完了，能坐着喝一杯热水的地方。”
我把方格擦掉，在屋外画了两把椅子。
她才把钥匙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晚我们试了二十只，六只进了红框，有一只机器没看见裂口，喷完出来，底下那块塑料掀起来了。
孟昌贴红纸，唐米照相。
我拎着坏筐出来时，刘姨还在等公交。
她看了看那道口子，问我是不是她挑得不好。
我说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她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扑哧一声笑了。
“我在这儿干了五年，头一回有人肯替洗筐的认一只筐。”
黎珊送她出去，回来问我敢不敢把今晚这七只写进试用约定。
我说写。
她抬眼看我，像是在确认我听明白了。
“我们是真会拿来考你的。”
我把剩下那盒烧麦递给她。
“给我考难一点。明年我要再上台，省得我老板还要下来找我。”
黎珊没接吃的，接了唐米那本写着时刻的小册子。
她翻到背面，写下了三十天里的第一个夜班。
4 一个月
第二天回厂，车间里多了三把空椅子。
裁员通知照常发了，名单里有人找我们三个的工位看，问怎么就你们留下了。
孟昌把护膝往桌肚里塞，塞到一半又掏出来。
“还得看这一个月，谁知道留不留得住。”
问话的人哦了一声，把桌上那盒没拆的钻头递给他。
“那你拿去。往下钻一个月也够了。”
孟昌要付钱，人家骂他，厂里的东西你付个屁。
两个人一起笑，笑完各自低了头。
董崇叫我进会议室时，桌面上已经摊开了南门发来的试用约定。
黎珊加的七只筐在最后一页，排得比买卖条款还齐整。
她提了三条，退筐要留着方便找，机器损坏的筐由我们担，正常来车的日子早半小时交齐第二天要用的筐。
她愿意为头三十天付六千块，拉回来的钱我们出。
三十天结束后，签不签正式合同，他们看自己记下的班表。
董崇扫到六千那一行，撂下纸。
“这一趟的运费就得一千多。”
董屿翻开手上的计算器。
“再来一趟，总共两千四。现场不住人，我们的车开过去四十分钟。试用费够付车和几趟油钱。”
“他的工资呢？三个人我不用发钱？”
桌上的出勤表被拍得一响。
我往董屿那边看了一眼。
“他这三十天的工资，要不要也列上？”
董屿还摁着计算器，没出声。
董崇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盖子倒扣在桌上。
他恨我在这时候把他儿子放在一张秤上。
我等着他骂。
他握着杯子看我，最后只问，有多少把握？
“照现在的机器，大概两成。先把要买的东西给我定下来，能到六成。”
孟昌在车间拆侧板，我把他划过记号的照片调出来。
侧板改宽，筐可以不剐蹭，落下去也会歪得更厉害。
得把退筐的托板做成可抽换的，让不同宽度的筐落下来，都能顺着底下那道斜面。
还有几种已经裂了的筐，得跟南门约好先分出去。
我给董崇看黎珊在现场画的那只方格。
“他们愿意在开机前按我们说的挑一遍。换成旁人，连这半小时也不会出。”
董崇伸手点了一下照片上的托板。
“旧线仓库还有一截闲的输送架，拆了做，能省就省。”
我把脑子里那张采购单划掉一行。
“能用，得请老孟来挑。”
他当着我的面打了仓库电话，让开门，又说只能动零件架，整线谁碰谁签字。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低头把预算从上看到下。
“材料八千，工时按现有工资走。四周之后拿结果回来。做不出来，这个项目我砍，留用的事也重新谈。”
我握着笔，看了一眼空出来的接收栏。
“一个月行。后面要接着做，谁确认能出厂，谁确认能收钱，我们到时分开签。”
“一个样机，给你装上两道门，你想防谁？”
“上回写剩余问题为无，谁把勾画上去的？”
董屿扶了一下椅背。
他坐得离他爸近，膝盖磕到木板，发出闷的一声。
董崇慢慢转开脸，看见玻璃门上映着他那张红了一半的脸。
他低下头，在一个月下面加了一句，试用期内出机，由彭砚确认。
我把这张纸复印了三份。
给唐米时，她正把桌边那个多孔插座收进抽屉。
“能报加班吗？”
“能，去了就填。”
“车是几点回？”
“夜里跑完我送你到地铁口。过了末班，我开公司车把你送到家。”
她把插座放回桌角，又拿湿纸巾把上面的咖啡渍擦了。
“那我得把三号还给老孟。”
我问她什么三号。
她从袋里挑出一把细柄起子，手柄上有三道刻痕。
老孟年轻时候用的，头磨得窄，正好能伸进那块夹板底下。
她学会拆头一台旧线以后，老孟说这个你拿着吧。
她听见自己在名单上，怕他过几天要走，连他的东西也见不着，把起子塞进了包。
孟昌来取仓库钥匙，她把起子攥着，横在掌心递给他。
孟昌瞥了一眼，把她那张复印件抽过去。
“有工干就拿着。你还给我，难道那几颗螺丝又要我拧？”
唐米把起子插回桌上，去问另外两个班组有没有空出来的旧滚轮。
那天下午，我看着仓库把输送架推到车间，一路上有人让，有人搭手。
我在审批单上填自己的名字。
他们给我的就这么一个月。
我得把椅子留住，把椅子前面那点活，也给他们挣出来。
5 一碗面
我回家时，吴枝正替一条灰裤子找原来的腰线。
饭桌搬去放缝纫机之后，她在门口钉了块窄板，盛好的面就搁在板上。
汤泡进去太久，筷子夹起来是一整团。
我端着碗站着吃，她在灯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工作保住了，你倒有胃口了。”
“一个月。”
“什么一个月？”
我把从展馆回来以后的事跟她讲了。
她手里的线扯长了，剪刀一合，差点把垂下来的皮尺咬进去。
“他给你加两千，你推了？”
“我没推。他要是发，我接着。”
“你倒是想得全。”
她把裤子翻过来，手指顺着腰上的旧针眼往下捋。
“你之前还说，给了赔的钱，就空出半个月把咱们家的墙刷了。”
墙上的铅笔道是搬家那年划的。
我们俩量过，打算摆一张两个人能对坐的桌子。
后来她接的改衣活越来越多，我一周回来吃不了几顿饭，桌子的事就让位给一台二手缝纫机。
“墙我还是刷。”
“刷墙我能找人。”
吴枝把裤子放到膝盖上，没动手。
“那天你收到通知，来门口站了十分钟。我隔着玻璃看着你，你都不肯进去。进来先给我说电动车要换刹车皮，睡觉了才说你要没班上了。你下回再有这种事，能不能进门就告诉我？”
我放下碗，把背朝门框靠过去。
十二年前我在槐川做学徒，烫了手，回家的票是董崇给我买的。
我爸在电话里问我，是不是人家不要你了。
我那时恨不得把伤手塞进棉袄，再多值一夜班，让所有人看见我还能干。
后来董崇叫我明天照常上班，我就觉得那张名单能给我一道生路。
我没跟吴枝说，从散场到南门答应试用这段时间，我有好几次想算了。
两千块也好，一个空工位也好，先回去坐下，至少还有地方可坐。
“我怕你问我还有没有人要。”
她抬起头。
“我问过这话吗？”
“没有。”
“你爸问的？”
我嗯了一声。
她把裤子放在机头旁边，过来拉我的左手。
那个旧疤鼓起来一点，她拇指从中间按过去。
“那你爸的账，以后少往我这儿寄。”
我叫她说得没接上来话。
她把我的手翻了个面，捏了两下。
“今天回来的时候，你想进门吗？”
“想。我在楼下的时候就想跟你说，老董在我名字上划了道线。”
“你高兴坏了吧？”
“高兴。”
我咧开嘴，又觉着鼻子酸。
“刚才站在台上，我想让他划慢点。十二年了，好不容易轮到我看他着急。”
吴枝也笑，笑得往我胸口撞了一下。
她跟我认识时，我做坏一批零件，晚上不睡，在床上拿食指比画差出来的那一丁点。
她把床头灯打开，让我干脆画给她看。
我那天画到凌晨一点，她说看会了，你也睡。
我第二天去拿图，背面多了一只拐弯的大鹅。
她说看你一晚上都在比画，我照着你画的。
那张纸我放在抽屉底，好几年没拿出来了。
我现在有了这么一台机器，她还没见它怎么动。
我把手机摸出来，把台上那一段拖给她看。
她把声音调大，反复看梁鹤从红框里捡出夹子的那几秒。
视频里我离镜头远，说那是我们一起干的，听不大清。
她举高了一点，还是听了个大概。
“你们真在台上把脏东西退给人家？”
“那是他的账。洗没了，他得挨个问人家欠他几块钱。”
她回头看她那条拆了半边的裤子。
“我这儿改衣，翻出来的钱都得装袋，跟客人说在哪个兜里找到的。上回我碰上个小孩，在外公棉袄里塞了一片饼干，塞了三个月。”
她笑完，倒回去看我上台的那个背影。
“你还挺会露脸，裤脚一边长一边短。”
那是我在货车上蹭了泥，临时往上卷了一截。
我弯下去抻平，她也低头帮我拽了一下。
两个人都弓着腰，碰了头，我把她往怀里一带，这回她没急着推开。
“一个月后要是还裁呢？”她问。
“我想把那个东西做成。做不成，我也得告诉你我还能去哪儿。”
“好。”
她的头还靠着我，手伸向缝纫机旁的纸盒。
里头放着一叠信封，她抽出一只，上面写着家用。
“这是我算过的，手上够撑四个月。你回家去洗个澡，别在浴室里站四个月。”
我把面汤喝光，去阳台找卷尺。
她跟出来问我干什么。
我在那条旧铅笔线旁比了比。
“这儿还摆得下一张桌子。折起来贴墙，你接着踩你的机器。”
她接过去按住尺的另一头。
这次量的尺寸，我让她记。
下个月有没有工作，我都要回来把这张桌子装上。
6 师傅的第三只手
试用的第一周，孟昌跟我吵了一架。
我照手边那二十只筐的尺寸改了托板，觉得宽窄都能走，想赶着周五把设备运过去。
他打电话问刘姨借筐，拉回一车裂的、晒变色的，还带着两只用塑料绳捆起来的。
我说，这些是该直接挑出来的。
他蹲下去解绳子。
“筐在外头跑，分批买，丢几个补几个，谁家能全换新的？”
“所以先挑，挑不出来才要托板。”
“彭工，你去南门只待了一夜。我问过刘姐，雨大了，四辆车能挤到一起。你叫她一只一只翻，翻到谁先来骂人？”
我手里的钻头还在转，闻言先松了扳机。
孟昌这些年很少叫我彭工。
每回他一叫，我就知道下一句没什么好听的。
“你说改。你画个能接住这些的出来，我来打孔。”
他没接我的火，捡了两只筐，一只捏了捏侧边，另一只往下一摁，就套到了一起。
我伸手要拆，他没给。
他搬来准备装托板的车架，把叠着的筐扣在上面。
最上头的那只空着，下面那只的角伸出来一指。
“你设计能把怪筐退回来，什么能把两只黏在一起的挑出来？”
我看着那一指宽，气往下掉了半截。
进筐口会把这两只当一只高点的筐，翻过去，其中一只就有可能掉出托架。
上周我们先把筐一个个拆开了才试，没人把一整摞直接推到机器旁边。
我手指还扣着钻，孟昌朝我一伸手。
我以为他要抢，往后缩了一下。
他接住从我袖口滑下去的卷尺，在裤腿上拍了拍。
“你小时候这么使钻，董崇也是先叫你松手。”
他说完把尺塞回我兜里。
“我还有五年才退休。上个月我在楼下听说要走，把护膝带回家，你婶子没问我以后靠什么，她问我膝盖疼不疼。我一坐到沙发上，真不知道该把手搁哪儿。”
他把扣在一起的筐翻回正面。
“你急着保我，我知道。给我留几只自己挑的筐，行不行？”
我没抬头，伸手摸了摸那两只筐。
孟昌给我做了十九个月的第三只手。
我要举一块板，他在我没想到的那个角上托着。
过一会儿我抬不动了，手一松，他还托着。
我一直觉得我才是那块板放不放得住的人。
我把钻搁了。
“你帮我找刘姐要一晚上的整摞筐。来什么试什么。”
“周五还交？”
“周五过去放桌子，人过去挑筐。机器礼拜天再送。”
我给黎珊打电话，她一开始说不行，开机的时间都跟夜班说好了。
我把两只筐放在地上，用鞋尖踢开，给她听一只下落的声音。
“我要补一个叠筐的办法。现在拉过来，你的人得替我受这份罪。”
她问用不用去找梁鹤说。
“我先说。”
她在那边吐了一口气。
“你说服他，周五我给你留两个人。”
我跟梁鹤谈完，把推迟的两天补到约定末尾，又让财务把调试期间损坏的筐也列进赔付里。
钱从材料那八千里扣，董崇在单上签得很快，附了两个字，抓紧。
唐米去库房借了一台闲的台秤。
我们把那晚收回来的筐放上去，一只只记。
有的筐自身就重，有的积了水，两只轻筐叠在一起，还没一只满底泥的重。
她把数抄完，把本子往桌上一推。
“单凭重量会拦错。总得再看一眼边。”
孟昌拿手沿着筐口绕了一圈。
两只套着的筐，上面能摸到两条沿。
我让孟昌先用几段废料搭个进筐口，筐经过时，让侧面那一层边露出来给人看。
唐米把原来的绿灯换了个位置，挑筐的人站那儿，抬眼就能看见。
第一摞跑完，唐米开口叫了声师傅。
孟昌和我同时回了头。
她看看我，又看看孟昌。
“你俩随便过来一个。这个沿碰我手套了，老孟得磨，彭工得改图。”
我指了指还在孟昌手里的锉刀。
“让他先来。等他改好了我照着画。”
孟昌弯腰钻到架子下面，抬手扶住进筐口。
我去抬另一边，举到他能看清的地方。
他仰着头说，松一点。
我松了一点。
“再往我这边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板就平了。
7 最后两筐
机器运到南门那晚，黎珊用白胶带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黄推车放收回来的，绿推车放洗好的，两边谁越线，拿筐的人自己退回去。
她叫刘姨坐进门边那张带靠背的椅子。
刘姨坐下不到一秒，手又伸到筐里去了。
“我坐着挑，工钱还一样？”
“一样。你坐到时候，一样能下班。”
黎珊把第一辆车的到站时间写在白板上。
我让她把我们三个的人名也写上，谁碰了筐，碰了多久，都算进今晚的工时。
董屿站在白板底下，问他给人开门算不算。
黎珊给他递了一支笔。
“你要是不在这儿，门开不了，就算。”
董屿真的在白板上给自己记了两分钟。
我走过去看见他画的那个小小的二，乐了半天。
第一个钟头进来一百二十只。
刘姨沿着筐边找开裂的角，找出一只贴了两层旧价签的。
价签翘着，从远处看像一道裂口。
她把价签撕掉，放回去，筐就过了。
我先前还打算让他们干脆把能疑心的都挑出来。
看她做过一次，我把那句要嘱咐的话咽了回去。
夜里十二点，最慢的一辆车进门。
它晚到了十九分钟，司机把一摞歪斜的筐顶进白线，一屁股坐在墙边。
刘姨过去拍了拍他小腿，让他抬脚。
她从他鞋底下抽出一小截蓝绳，又伸手去提最上头那只筐。
筐没起来，她的手腕往下沉了一下。
我就在进筐口旁，下意识要去帮。
唐米用笔杆敲了敲我的手背。
“算人。”
我把手缩回来。
刘姨把黏住的两只转了个方向，在新添的开口那儿看见了第二条边。
她叫卸货的人来搭一把，两人一提一压，把筐分开。
卸货的人甩了下手，准备走，忽然又掉头回来。
“刘姐，后面还有一个，手感也沉。”
他抽出底下那只，跟她一块掰开了。
我们装好的那点东西，让人多看了一眼。
我站在护栏外，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想叫他们回头看看我，又觉得用不着。
末尾还剩两只筐，顶灯一照，左边那只底筋上挂着半条扎带。
机器把它送向红框。
右边那只擦着护板过去，过水，落进干净的绿车。
刘姨没有马上推车。
她先朝红框伸手，扯走扎带，再从头送一次。
屋里静下来，她问黎珊，今天就这些了？
黎珊抬起头，白板上最后一辆车的到站时刻还没干透。
她摸出一只计时表，按停。
“比上星期这趟早三十六分钟。上回是那两个人陪你熬的，这回他们一到点就回去了。”
刘姨转头找了一圈，才想起那两个人早走了。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摸了摸自己两边的肩。
“那我去赶头一班接驳车。”
她自己说完自己愣了一会儿，接着提起鞋跟，真往出走。
司机正在门边点烟，她招呼他拿上车钥匙，说赶紧，能让你回去吃口热的。
我跟孟昌去把红框抽出来，里面空了，边沿沾着一层水。
孟昌用拇指摸过磨圆的地方，声音都高了点。
“今天没人让我把坏筐从机器里往外请。”
唐米把本子举给他看。
“今天差两只到五百。里面十七只是退回去重来的，我都单列了。”
孟昌把眼镜扶上去，看得比看工资条还仔细。
我拿手机把白板和他们一起照了下来。
在台上我想要一个人找我，想要一个在裁员名单上把我划掉的老板。
现在车从门外开过去，刘姨在副驾驶后头朝我晃了晃手。
我想把接下来每一天的这三十六分钟，都替她挣下来。
董屿拍了张绿车的照片，说给他爸看看。
他举着手机走到外面，站了一会儿又折回来。
“这三十六分钟，我能写进给别家看的折页吗？”
我看见他已经把字打在对话框里。
我是真想说能。
他爸看一眼就能知道这晚的人没白留，明天那些空椅子旁边也不用再有人问我值不值。
我把白板上那几行指给他。
“写今晚。日期和来车时间也带上。多等几天，你就能有一张更好看的。”
董屿把屏幕放低了点。
“那我发给我爸，可以吧？”
“那你把你开门那两分钟也发过去。”
他拿手机把我照了进去。
“发。欠我的两分钟加班费也得一起算。”
半夜一点多，董崇在小群里回了一条，今天辛苦。
过了半分钟，他又问，真能连着这样？
我望着干净车上摞起来的筐，顺手打了几个字，明晚再报。
那是我第一次给他回消息的时候，手边没有一处在等他签字。
8 八台
连着四天，南门的工时表都有好消息。
第五天傍晚，董崇把我叫上二楼。
桌上摆了六个梨，个头都大，偏偏没洗，一看就是他自己买的。
他从前见大客户才舍得去东街挑这么贵的梨，自己把皮削到很薄，从头吃到梗。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个姓冯的老板，做设备经销，也有自己的生鲜仓。
槐川最早那条线，就是他买回去的。
我跟他打过照面，有一次追着他请他在维修单上签字，他在一地水里脱掉皮鞋，光脚陪我试了半个钟头。
“彭砚。”他叫得出我的名字。
“你们这次做了个好东西。”
他把手机架在纸巾盒上，屏幕里是董屿录的那段演示，剪到梁鹤拿回夹子就停。
“给我八台。第一台放我城西仓，另外七台我跟下面各家的经理谈。以后销售、维修都走我这儿。”
我拉开椅子坐下。
“筐的样品能先给我们吗？”
冯老板捡起一个梨，没咬。
“我们用的都是新的。你那边能进旧筐，当然更能进我的。”
他指着约定里的每小时出筐数。
南门每天最多就那么些筐，我们实际跑得快的时候，一小时不到一百五十只。
冯老板要两百只，每台的进货价也比董屿给南门的试用后报价低了近一成。
我先把那行数量圈出来。
冯老板往前坐了坐。
“我们仓只走一种筐，没你们那么多要挑的。听说旁边那个岔道得停一下，去掉。谁把东西丢里头，找收筐的去。”
董崇在旁边削梨，刀刃绕到梨腰，皮断了。
“用同样的框架，出个简版呢？”
我说可以先测，真要出简版得另算尺寸和节拍。
冯老板把梨搁下。
“我想看你们做出来的机器用在我仓里。这笔钱一进一出，八台往外发，谁有空一台一台给你找筐？”
他拍拍桌上的订货意向。
他的条款是先买一台，后面七台得等他找到买主，才分别付定金。
我的预算本上，三个人一个月的工资加上去，也远远够不着八台。
楼下有三把空椅子，我眼前甚至能浮出人重新坐回去的样子。
我抬头去看董崇，他正把削下来的那截梨皮盘在盘底。
“冯老板，给我们一周。拿几种筐来，看看能到多少。”我说。
“过了周末，我就没这个价了。”
冯老板起身，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临走前，他又拿走了那个没削的梨。
“老董，槐川的老东西结实，我认。我底下那些人还等着我给他们找新东西，你也得让我有东西卖。”
门关上，董崇把削得坑坑洼洼的梨递给我。
我没接。
“您觉得他会买八台？”
“能让南门跑一个月，凭什么不能让他跑一个礼拜？”
“南门要的是好退、好找。那个人要我们把退筐口封了，跑到两百给他看。”
董崇从梨上咬了一口。
“彭砚，前天有个工人回来取饭盒，跟我说找到活了，工资比我这儿少一千三。”
他用拇指抹掉嘴边的梨汁。
“他问我以后厂里还有没有机会。我说有，你懂不懂我为什么敢这么说？”
我懂。
我刚才也在那儿摆椅子。
董屿从外头进来，文件夹里带着给冯老板发的报价。
他说他答应可以安排试，机器的参数要我们测过再写。
“有几台？写给他看看。”董崇说。
董屿把文件夹打开，一台，后续有需求再议。
董崇盯着那张纸。
我看见他颊上的肉跳了跳，眼睛却慢慢垂下去，像是突然看累了。
“把两百跑出来，他会加的。”他说。
“我拿仓里的备机试，南门那台照约定用。谁也别先承诺。”
董崇咽下梨，点了头。
我起身往外走，他忽然伸手把还剩的梨往我这儿推了一个。
我也揣走一只。
晚上到家我给吴枝削了，她问我买这个花多少钱。
“今天没花钱。”
她接过去，冲着梨最饱满的那边咬下去。
“那你为什么一副赊了账的脸？”
我把接八台的好处跟她讲了，她吃完梨才问我一句。
“收的钱能把第一台做好吗？”
我回去拿计算器，果然少了一截。
我坐在门边，把本上先前顺手写过的八，拿笔改成了一。
9 好筐的价钱
仓里的备机比南门那台早做半年，喷过水，没出过厂。
我们照着南门那台改了护板和托架，把原来那只退筐口也装了上去。
董屿借来两车新筐，棱角刮在手套上像没开刃的刀。
头一天，只跑一摞新筐，我们把等待的时间一点点挪开，最顺的时候一小时走了一百九十二只。
冯老板来看的时候，带了个穿棕围裙的女人。
她在城西仓管退货，想顺便把前两天下雨时搁着没洗的筐运过来，看看能不能一起过。
货卸下来，新筐里头还套着旧筐。
新的是这月刚订的，旧的没报废，底筋高了半寸，一只一只放进机里都没事，掺着快送有两只差点靠在一起。
我按停，等里面的架子完全不动了，拿出歪过去的筐。
冯老板在我身边站着，问要把筐按颜色分开的话，能有多快。
穿围裙的人没等我答就出了声。
“前头收货的那两个人，我得再留一个。”
“也可以都换新。”
“那我去年跟你申请的钱，能给我批了吗？”
冯老板往仓门外看了一眼，刚好有风卷着包装纸往这边滚。
他伸脚压住那张纸，问我能不能只拿新筐跑一遍，把数交给他。
孟昌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单款新筐。
董屿在底下写，旧筐混进，暂停一次。
冯老板看他们写，笑了。
“我给你们找的客户可不像我，买机子还给你看自己过往的破筐。”
“等他打电话说不好用，您打算派谁去？”
“你去啊。每单多少钱，董总跟我聊过，你们按他的办法走。”
我转脸去看董崇。
董崇一件外套披了半边，站在货车旁，一只手正往袖筒里找出口。
他整好衣服才来回这句话。
“之前的方案是以后咱们只留你一个技术，人家帮咱们干一般的活，碰见不好处理的你去。”
我认出来了。
展馆那份交接单上，董屿接走整台设备，我留下来解没人能解决的题。
董崇划掉一个名字，那张单子的意思他还揣在兜里。
“一个不好处理的筐，今天就占了我半个钟头。冯老板，您那七台到底发往哪儿？”
他报了两个地方。
一个进出货就在马路边，另一个的筐按摞租，换过来的筐破成什么样都有。
我问他两地是不是都用自己的筐。
他把脸上的笑收了，叫我跟他到墙边说。
“人家连设备都没买，我现在去问他里面的筐是什么颜色，你觉得他会理我？”
“所以咱们先成交你仓里用的那台。用新筐，按新筐的结果给。剩下的交货地址有了，我带样机跑。”
“我要的就是你愿意先供给我，谁要我就能拉去卖。”
“您付一台的定金，我们连准备这八台的钱都没有。”
他把那张被鞋尖压住的包装纸捡起来，攒成团，在手里转了转。
“你们这儿现在是谁说了算？”
董崇也听见了。
他把手伸进衣袋，大概在找烟，摸出来的却是一盒梨味润喉糖。
我想看他拿什么话回答。
他仰头往嘴里扔了一颗糖，最后说，按我们的试用约定，彭砚签了字才能出机。
冯老板点点头，转身问手下的人几点还有车。
穿围裙的人扶着一只没跑完的旧筐，说她想把这摞走完，回去也有数。
冯老板看了她一眼，把拧皱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十分钟。超了你自己打车。”
她没有催我们提速。
她把没走完的筐一只只转过来，用粉笔划出有问题的边。
唐米把白板上那次暂停前后的筐数抄给她，她叠好，放进围裙的口袋里。
车开出去，董崇沉着脸来帮我拢电线。
我卷了两圈，他都没说话。
第三圈他忽然把线盘往地上一放。
“你说他是来看机器的，还是来摸我这儿剩了多少钱？”
我把卷好的线挂起来。
“他真想买一台。”
董崇抬头。
“您要是敢把一台当一台卖，他兴许下次还来。”
他盯着我，眼里那股火过了一会儿才下去。
我以为他会冲上楼，叫董屿把已经发掉的报价撤回来。
他在门边站了会儿，拿手机给冯老板发了今晚那张白板。
底下加了一句，先谈城西。
我把盘子里那只剩下的梨拿来吃了。
又酸又硬，那天当着人家的面，他怎么切得下去。
10 被泡烂的一夜
第十六个夜班赶上一场雨。
我在家把折叠桌的木板架在两把矮凳上，刚给桌角磨出弧度，唐米的电话来了。
她在电话里说了句水往外漫，我放下砂纸就走。
到了南门，我看见机器已经停着，门边两只绿车里只有一只筐。
雨水混着冲筐水，沿黄车的轮子往外淌。
黎珊把靠背椅搬到门口，横过来挡住过路的人。
刘姨袖子卷到胳膊肘，正和别人一起往池子里抬筐。
我问怎么回事。
唐米给我看她写下的停机时间。
第二辆车拉来一摞贴着碎菜叶的筐，刘姨拍掉浮在外头的几片，里面泡软的碎叶跟着筐过去，堵住了接叶的篮子。
前头停下来清过一次，第二次水从边上溢了出来。
“红框里多少只？”我问。
“退了二十二只。洗过的先不交，最后一车得重新过水。”
唐米说话还稳，拿本子的手一直在抖。
那几只筐是她叫停之前从机子里出来的，底下有些浮泥，照平常根本到不了绿车。
董屿刚打过电话，买家问三点能不能把干净筐装上车。
我问唐米，机器复位要多久。
“清出来再试，最快也得四十分钟。赶不上。”
我望着那台平时一亮灯就有人往外推筐的机器，觉得四十分钟比三十天还长。
董屿从收货处一路跑过来，裤腿都湿了。
“老梁让司机宽限二十分钟。能不能把这批先冲一下，叶子少的先过？”
刘姨听了，把水管扔回池子里。
“我这双手能挑出来的就这些。什么叫先冲一下？”
她那对白袖箍湿透了，有一根掉在脚边。
董屿俯身捡起来，递过去，她没伸手。
我很想让所有人让开，自己进去看看，还能不能赶出最后二十分钟。
刘姨见我在门口换手套，往旁边挪了挪。
她以为我也要进来搓筐。
我一下子明白了，她今天用自己的手，把我们吹出去的牛一只一只搓回来。
“绿车全推回去。”我跟黎珊说。
“没能交的，等我们重新洗。先给买家回话，让他按自己的时间排车。”
董屿朝我张了张嘴，最后把手机拿过去，往走廊那头走了。
我系上围裙站到刘姨身边，她把水管捡起来塞给我。
“筐底冲两遍，肋条翻过来摸。”
我说好。
她立刻扶着腰直起来，给腰后那截围裙绳松了个扣。
后来车还是晚走了。
梁鹤临时找隔壁站借出两车筐，押金和来回的车钱当晚就给了。
我把手擦干，拿着试用约定去找他。
他给我看了付款的记录，一千二。
“这笔我们出。”我说。
他把收款的截图发给我，没客气。
“彭工，你看我们这种小站，晴天多省俩人挺美。一下大雨，所有的车都堵一起，里头还挂叶，老刘半夜走不了。这样的日子她今天有，下个月还会有。”
我在本上写了赔付。
他盯着我把字写完，才说黎珊给试用约定留了一个结尾，原来是打算问他要不要把机器买下来。
“我要是真买，你还能像今天这样半夜赶过来吗？”
我想说能。
我到这儿开车要四十分钟，今天已经让三个人多洗了两个多钟头。
再来个城西仓，两边都出事，我把车一劈两半也赶不过去。
我请梁鹤让我们把剩下的日子跑完。
“你们的账留着。来不来得及下班，我给你看。”
梁鹤把本子收起来，问我几天能拿出能试的东西。
“三天。”
我报完数，去把挡在门口的椅子搬回去，叫刘姨过来坐。
她从洗池抬起头，看着还剩下半车的筐。
“我坐下，谁来干？”
“这半车我会洗了。你过来看看，我哪里还得返工。”
她扶着我肩膀坐下了。
我拿出第一只，照她刚才教的，拇指探到肋条底下。
一片泡烂的菜叶贴着手套带出来，我摊开给她看，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低头去洗第二只。
水雾蒙在眼前，那台设备就在我身后，两米多长，一点声音都没有。
11 带回家的名片
董崇是从财务那儿知道要赔钱的。
他在车间找到我，把报销单放在新托架上，开口先问我是不是打算继续贴。
我熬了一夜，脱口说，您要是嫌多，我掏一半。
他听了没生气，拿指节在铁板上敲了一下。
“你当你值多少？四十分钟赶过去，一家四十分钟，两家也四十分钟？”
我昨天才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换个人问，我还是觉得刺耳。
“昨天那个筛篮拆下来太费时。我们改成能抽的，换一只上去，堵的往外拿。”
“你有空做完，厂里也得有钱接着付。”
董崇把单子拿回去，在车间四处看。
靠里头停着一条退回来的老线，用布遮着，露出两条镀过锌的轨。
他拍了拍布，说跟他上去，有样东西给我看。
他办公室那只铁皮柜半敞着，我第一次看见柜门里贴着几张旧工牌。
有几个人我听说过，厂搬第二回就走了。
有一张是我原先的，照片被他夹在磁铁底下，头发留得很长。
他从柜里拿出一张名片，摆在我面前。
“东郊那家做设备改装的，伍总。你见过。我问过了，他那儿缺个看图带装配的，底薪比我这儿多三千，愿意等你到月底。”
我以为他上来是要告诉我一千二谁掏。
听清这句话，我先把手往裤腿上抹了一把。
“您什么时候问的？”
“展会前。你在第一批名单上的时候。”
“您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那天下午。茶泡好就说。”
办公室里的窗推开一条缝，楼下在修小推车，有人在敲轮子。
我捏着那张卡片，拇指沿中间狠狠对了一折，没折下去。
三千块比他那两千还多，够让吴枝早点放下针，歇两天也不心疼。
他把我交出去的日子都想好了，我却因为划在名字上的一道墨，痛快了一整天。
董崇看我捏着卡。
“你到这时候还想在这儿干，我心里其实高兴。”
我抬头看他。
“给您挣钱的时候高兴？”
他脸往下一拉，顿了顿，又把桌上那支笔挪开了。
“也怕你哪天比我干得好，回来看我笑话。”
他说完才朝铁皮柜那边看了一眼。
“上台之前，我老觉得你再闹也闹不出什么事。你是从我这儿出来的，见客户先紧张，拆机器拆到手烫了还想往前凑。你能钻到那底下多久，我比谁都知道。”
我等着他说完。
他把手从桌上收下来，指头碰在一起。
“后来你伸手要那张移交单，我才知道你记得比我清楚。”
我把名片放进兜里。
“我会去看看。”
他说行。
我的手已经摸到门把，他又补了一句。
“一千二给你报了。昨晚南门接谁电话，谁去洗的筐，钱没理由让那两个人出。”
我转回来，把刚才那份报销单拿给他。
他签完名字，把笔压在上头。
“库房月底到期，我只续得起半边。老线压着的货款和料钱都没回来。再做你这台，我要么腾地方，要么先停掉几个人的工资。你想好了，拿得出养三个人的数，我跟你算。”
我拿着那张单子走到楼梯口，摸出手机打给伍总。
他下午就有空，说可以带我到车间看看。
我报了下班后的时间，先去仓库翻出那条老线的物料单。
董崇说老线退回来以后没赚过钱。
可我们拆过一截闲架子，里面的滚轮和钢板都还好。
那条线要是能拆开卖，能不能腾出地方，能不能拿回一笔做小设备的钱？
我把单子拿到光里看。
董崇在最底下手写过一行字，整线勿拆，随时可发。
字写了一年多，到今天连罩布都没掀过。
我把单子夹在新设备的成本表底下，给董屿发消息，让他晚上帮我找几个老客户问问。
这一次，我也想给槐川找一条后路。
12 一只篮子换一只
第二天我把换篮子的图拿给唐米，她看了半天，问我这是什么人能用的。
我说人人都能。
她拉开自己的抽屉，找出一副黄色长手套。
“你戴这个。”
那是刘姨留下给我们洗筐用的，尺码比我平常戴的小，指尖还没完全进去。
我戴着它去拉画好的那个把手样件，抓了两次才勾住。
“这儿得大点。”我说。
唐米没动，把一只盛了水的旧桶拖过来，让我把样件拎到桶边。
我那把手朝上，模拟出来的铁篮有半只水桶深，端到一半就开始往手套上淌。
她把桶往后拉了一步。
“人站在进筐口，停了机，还得跑到背面，接一盆水出去。彭工，那边有这么大的地方给她转身？”
黎珊给我的小间平面图，就夹在我写字板下头。
我怎么会不知道没有。
我只是半夜看着纸，觉得把篮子做成能拿出来的就够了。
我把手套脱下来，连图一块递给她。
“你画。”
她眼睛睁大了一点。
“你之前让我来给你做检验。”
“现在让你出一个改法，孟师傅跟你说哪儿能装，我算一下这边的水怎么走。”
唐米没再推，拿着图就走到孟昌那边。
她试了三个位置。
从背后拿最省事，画出来自己就划了。
朝正面拿和推筐的人撞在一起，也划了。
最后她在机器侧面空出一条矮槽，把旧篮子的空间腾出来，换成两只浅些的抽篮，堵的往外挪，干净的就能换上。
两只篮子的边上各添了个大把手。
孟昌拿手比过，叫她把手把加宽半指，刘姨戴着手套，两只手也能抓牢。
我想让溢出来的水先回下头的接水盘，把原来两个地方的高度重新量了一遍。
唐米去给黎珊打电话，请她拿照片看，筐够不够过，手够不够伸。
黎珊说，要真的停机再抽，她就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我们在机器外面留了个能看见水位的位置，唐米给班组做了一张沾水也看得清的小卡片。
当天晚上，孟昌拿一把碎菜叶往脏筐上撒。
撒完一遍，我觉得差不多，他又添了一把。
“下雨你能让人家少带点儿？”
我们把备机停稳，取下塞满菜叶的篮子，换上第二只，再重新试。
唐米记的是从发现水位往上走到再次出筐的时间。
第一次用了九分钟，后面三次都在六分钟以内。
她没有在小卡片上印六分钟。
“那是我们。这次要叫刘姨来。”
第三天傍晚，刘姨坐董屿的车到厂里。
她拎着一瓶豆浆，先在门口问哪张椅子能坐。
唐米把自己那张拖出来，让她看看昨天两个人画的卡片。
刘姨逐字读完，找好换用的篮子。
她看到水位抬高，自己叫停，等机器不再响了才去抽篮子。
抽出来的时候掉了点水，她让我们拿拖把来。
唐米弯腰去够，刘姨把她拦了。
“我自己拖。你们那晚帮我洗的那些，账上都记了？”
“记了。”
“那今天的也记。”
她拖干脚下，再把干净篮子推到位。
从停到再开，一共七分钟。
过来第一只筐，刘姨翻着摸了一遍，把我们三个人挨个看过去。
“下回要我挑的，你们写在墙上。要我换的，你们画在机子上。我来得早，教一遍接班的人，夜里睡下以后我也用不着接电话。”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带点喜气，像已经有一觉在等她。
我在她摸过的筐边捏了一下。
以前别人说谁来都能干，我听着像在说赶紧把我换掉。
现在刘姨自己把机器重新开起来，我恨不得拉董崇下来看。
我叫唐米把新的改动单找出来。
她拿笔指了指设计那一栏，说这里要不要写我。
“写你。你画出来的。”
孟昌在一旁咳了一声。
唐米笑着把他名字也写了上去，紧挨着她自己。
我等她写完，在审核下面签了字。
窗外的天刚擦黑。
我把那张单子拍给黎珊，又按下了董崇的号码，问他夜里能不能空一个钟头。
“我要给你看两样东西。一台机器，一笔旧账。”
13 整线勿拆
晚饭以后，我把车间的灯开了三盏。
一盏照那条大设备，一盏照我们早期的样机，另一盏在门口，照着董屿刚拿回来的几张报价。
我打了一下午电话。
过去买过槐川设备的人，有人想换皮带，有人想加一个冲洗段，没人肯吃下整条。
伍总看过单子，问起最后那段出料架。
他手上一个项目正好缺这截，自己做来不及。
他也带我看了东郊的车间。
那儿光有窗的墙就三面，装配桌能站着干，也能坐着干。
他给的三千块是真的，时间也给得足，名片上的号码我存了。
回来之前他叫我算清楚，有些账能从厂里拿回去，有些账，人家等不了你自己回本。
我把几份报价摊开，四家都写清楚要什么。
能卖出去的加在一起，有九万出头。
这条老线剩下的骨架只配按废铁卖。
我给董崇看剩下那半边库房，两台小设备并排放，后面还能留出装一台的地方。
董崇掀开帆布的一角，露出刻着槐川的铭牌。
那上头还有旧厂的地址，头几年他为了省两百块的版钱，厂都搬了，照样把旧牌往上钉。
我刚来那会儿，有一回出差找错了厂，就是照铭牌上那行字走的。
我跑到天黑给他打电话，他在电话里骂我傻，叫我站在原地等。
接我的面包车一停，我看见他从司机位爬出来，手上还攥着一只没吃完的饼。
后来他自己去订了一批新牌。
我在仓库看见旧地址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只饼。
董崇捏着帆布，问我是不是伍总也叫我劝他把这个拆了。
“他想买他的那一段。剩下三家，董屿找来的。”
董屿把报价往他爸面前送。
其中一张是冯老板给的。
城西那一单他还没答应，但他仓里有条用旧了的线，两个喷淋段都和这条通用。
他想一起买走，自己拿回去装。
董崇隔了会儿才笑。
“这王八蛋。原来我叫他帮着卖，他一直说没人要。”
我把那条新设备的开机卡也拿出来。
“您有空去南门坐一班。能不能收来新钱，您自己看。我今天只算这条。拆掉以后账上先进多少，留下半边库房能少花多少，都在这儿。”
董崇翻了两页。
“这九万我得先把拖欠的材料账清一半。小机器还要钱，你也别把我算重了。”
董屿指着最后一张纸。
“他们这几家愿意先付一点再动。新设备有人买，我也去谈先付多少。咱们先做够付料钱的，其他人要排队。”
董崇把纸往身前拉了拉。
我进门时都没听见他说一句儿子，这会儿他把老花镜拿出来，朝董屿伸手，叫他先帮着擦擦。
等镜片擦干净，他弯腰对着铭牌看了很久。
“以前这玩意儿要五个人抬，人家得把厂门拆下来才能进去。我赚的第一笔正经钱，就跟你孟叔去换了两扇钢门。他回来看见我把门换了，笑我舍得花钱。”
董崇站直了，手按着腰，没立即转身。
“现在你们倒好，把这条线一拆，门都用不着那么大了。”
我往库房外面瞥了一眼。
“董总，留半边够。真装满了，到时候咱们再找个门大的地方。”
董屿忽然拿肩头撞了我一下。
我转过去，见他朝我递过来一支笔。
他给董崇写了一份拆线单，先按报价分别谈，确认进款再出件。
最下面是厂里负责的人签字。
董崇接过笔，墨先在纸上点了个黑点。
他没签在点上，往右挪了一格，写下了名字。
“那块牌别动，拆下来搁我桌上。”
董屿拿着单子往外走，他爸站在里头，又叫住他。
“头一个电话打给老冯。价少了，让他自己卸。”
董屿笑着应了一声。
我陪董崇把罩布掀开。
灰直往灯底下飘，他连打了两个喷嚏，手却在那条用了好多年的铁轨上来回摸。
我站在旁边，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收回来，问我南门最后一晚是什么时候。
我告诉他日期。
“给我一张椅子。”他说。
“我坐一整晚。”
14 下班铃
南门最后一晚，董崇来得比我早。
他在黎珊给他找的椅子上坐着，脚边摆了个装橘子的网兜。
刘姨叫他把脚收进去一点，省得来回搬筐的人绊住。
他一听就站起来要帮忙。
刘姨指了指白板。
“您下场也算一个人。”
董崇把脚收好，手放在腿上，没再起来。
两只新篮子已经用了十来天，黎珊让夜班的人各自换过，白板上有一整排圈。
最后一天做的，是南门自己指定的满载班。
有两辆晚车平常隔着半个钟头到，这天赶在七分钟之内都进了门。
天没下雨，车上有两大摞在外面沤过，底下黏着一层烂菜帮。
梁鹤站在黄线上，看董屿给那些筐拍照，问我能不能先把最上头几只送去手洗。
“能。”我说。
梁鹤歪头看我。
“我以为你得劝我都从机子里走。”
“平时也得先挑。您让刘姐看看，她愿意留几只在这儿。”
刘姨把第一只翻起来，捏住一个破口，底下的那一截塑料跟着晃了晃。
“这只以后拿来装纸壳。剩下的，我照样试。”
她把裂筐挑出去，拿刷子扫掉黏在底筋上的菜帮。
董崇看着她扫，剥了个橘子，手上掐破的皮一直冒汁。
我知道他想起那两百只来了。
一小时跑多少，坐过这张椅子的人才知道，起头得从车上有几只算起。
前一百来只出去的时候，刘姨站起来换了个方向。
我以为她胳膊酸了，走了两步。
她抬手让接班的年轻人来看水位，自己把两只大把手的篮子预备好。
“看见水上去了没？这一把你来。”
年轻人有点慌，手先往抽篮的地方去。
刘姨在侧板上拍了一下。
“先停。卡片照着念，念完再做。”
我靠在护栏外，想起唐米画那张图之前问我，这是什么人能用的。
当时我说人人都能。
说的是自己那双手。
现在我兜里手机震了几次，都没有掏出来。
年轻人叫停机器，换过篮子，擦干净脚下，按下重新开机。
黎珊在本子上添了一笔，说这次八分钟。
刘姨把脏篮子提到池边，冲年轻人点了点头。
“记上名字，下回你教别人。”
退筐灯亮到第三回的时候，一只灰筐顺着斜面滑进红框。
年轻人用手电照了一下，从底下拣出个沾泥的布袋。
袋里装的是司机停车交备用的零钱，还有一串钥匙。
司机听见广播跑回来，在红框前站住，袖口蹭过我们磨了几遍的那道边。
“我找半天了。以为掉卸货那边了。”
他谢了一圈，最后找不到要谢哪一个，冲坐着的董崇也说了声谢谢。
董崇正把半只橘子分成瓣，抬眼时愣了一下。
他把那半只递给司机，腾出来的手朝我招了招。
“你这框多少钱？”
“买回来三十二，手工算进去就贵了。”
“我以前叫董屿撤掉来着。”
我转头去看他。
“他跟我说你不同意。我说算了，台上不好看，给你留着吧。”
我坐在旁边那条长凳上，笑得肩膀发热。
“您要是撤了，梁老板的账就得让您洗一遍。”
“你也就这时候敢笑我。”
他小声说完，又掰了瓣橘子给我。
过了最后一只，黎珊看表，让刘姨自己把交筐时间写上。
比原来的班表早三十一分钟，连那八分钟停机都算在里头。
她对着白板看了会儿，转身去关门边那盏白灯。
那是留到夜班结束的灯。
上回雨夜里，我在那盏灯底下搓到手指都发白。
灯一灭，刘姨拎起那只已经空了的豆浆瓶。
她问我们今天还留谁。
黎珊把椅子往墙边一靠，说今天谁都不留。
司机在外头按了声喇叭。
我手里还攥着董崇给我的橘子，忘了吃，望着刘姨从我们面前走过去。
她今天没弯腰揉膝盖。
董崇站起来，说她走得真快。
我咬下去，橘子是甜的。
这一次，我就坐在椅子上，等他自己去找梁鹤。
15 这台留下
第二天下午，梁鹤把我们叫去吃盒饭。
他自己那盒没开，在上头压着三十天的班表。
黎珊用红笔圈了三次没能提早交筐的日子，最下面那次是下雨停机。
她另外画了一道直线，标出换了篮子之后的日子。
我从她手里接过纸，发现左下角还有一行小字。
原来要加人的两条晚线，有一条从上个礼拜开始，没再请临时工等最后一趟车。
刘姨的班表也改了，早到半个钟头跟司机交接，末车收完就走。
这两样，都已经有人拿去排下个月的班了。
梁鹤把筷子分下来。
“我愿意留这台。七万二，买断机器，先付两万。尾款过完年给你们。”
董崇没动筷子，转脸看我。
我比开头少想了一件事。
我用不着在这间屋里给三个人挣一条漂亮的捷报，卖出去的钱能继续做事才算数。
“首付款要三万。”我说。
梁鹤拿筷子在盒盖上一磕。
“你设备都在我这儿了。”
“它留在这儿，我们还得给下一台付料钱。”
我拿出董屿准备的付款表。
“剩下的分两笔，正式交机复验完付三万，余下那一万二，一个月没问题再付。”
梁鹤看了半天。
“要有问题呢？”
“按复验单上约定的时间来修。停了机谁先接电话，修的时候谁去，各有名字。”
我给他看那一页。
以前槐川写上门服务，总要等对方问，我才从哪个角落里拎出自己的工具。
这次排班表上是三个名字。
唐米接第一通电话，孟昌带着备件来，我确认需要动设计的改法。
黎珊拿走那张纸，先去看唐米的号码。
“以后半夜打过去，你家里不得烦？”
唐米把饭盒朝里推了点。
“我们回去轮值，电话写这只公用的。到谁班上谁开着，没人一天到晚等你。”
黎珊笑着把纸收在班表后面。
梁鹤还是盯着我。
“别人跑来跟我说，同样的钱，能买台每个钟头洗两百只的。我这台买贵了，回头底下有人给我算这个。”
我搁下筷子，把他那本试用账翻到第一页。
“你现在就给我算。三十天里，替你留过多少分钟，雨夜的钱谁出，拆了一只筐赔了多少。那两百只装在车上你先别信，你叫他晚上过来，按你的班表一笔一笔填。”
我拿笔往他面前放。
“他要能填得比我好，你换他的，我把这台拉走。”
屋里连拆饭盒的声儿都没了。
梁鹤看了我一会儿，扭头问黎珊，要不要真找人送台别的来。
黎珊把自己那串钥匙从兜里拿出来，搁在桌上。
“谁来？晚上给他领路的人算工，给他出错赔筐的人也算。我现在排好的下个月的班，谁替我再挨个改？”
梁鹤捏起那支笔，把两万改成了三万。
“你都敢叫我换了，我还挨什么个。”
董屿把合同拿出来，找他们对金额。
梁鹤签得快，黎珊过去收纸时，他用掌心压住最后一页，朝我这边看来。
“彭砚，你以后要把小机器做出来卖，给它取个容易叫的名字。什么站什么系统，我去班上问，刘姐只说是那台会翻身的。”
我应了声好。
董崇签完，没急着盖章。
他往我面前拿了一支笔，叫我把改版验收那一栏签好。
我签过数不清的图。
有人签字嫌压在后头，我那时挺愿意，厂里人认得我干的活就够了。
这回我把每一笔都写得很慢，董崇也没伸手来催。
财务发来三万到账的消息时，我们正在吃已经不太热的盒饭。
我拿着手机绕到孟昌背后，叫他看。
他把我的手朝远处推了点，认出那行数字，立刻把自己的饭盒打开。
“今天鸡腿给谁了？”
唐米张着嘴，筷子上正夹着最后一口。
她看他拿筷子过来，往嘴里一送，笑得直不起腰。
我手搭在孟昌肩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那笔钱已经在账上了。
我还是按亮给他看了第二遍。
16 三把钥匙
拆老线那天，孟昌把铭牌擦干净，抱上了二楼。
下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三把钥匙。
其中两把新配的，刃边还扎手，他在工位上用小块砂纸磨圆了，才递给我和唐米。
半间库房腾空了。
董屿把原来横着摆的两张装配桌转了个方向，留出一条到门口的直道。
他上次去南门，见黎珊在地上贴线，回来买了一整卷，放线放歪了还不承认。
董崇站在直道上看我们搬工具。
我以为他会先看看表，催装车的人尽快把那截出料架拉走。
他走过来掀开我那口铁工具箱，拿了支水笔，在底下垫一块板。
“有件事得定下来。”
纸上是我和另外两个人的工资。
我的基本工资多了两千，唐米从检验岗转成设备调试，孟昌把原来拖着没谈的带徒津贴也领到了。
三个人一年的岗位安排，下面附了两张单子，一张写出厂，一张写回款。
我拿起来挨行看，看到带徒的那条问了一句。
“带谁？”
董崇抬手朝仓库门外指。
那天送孟昌钻头的人正坐在墙边，跟装车的师傅借一支铅笔。
他后来去的新厂隔两站地，工资少了很多，听说拆线，拿休息日回来帮忙。
“先问他愿不愿意回来。”董崇说。
“头两个月小件和老线一起做，钱按过去的数，单子多了再添人。”
我手拿着纸，站了好久。
过去我觉得自己干得好，想谈待遇总有机会。
好几回我带着算清楚的图纸进去，董崇夸我几句，我又带着原话出来。
这一次纸上把钱写出来了，把别人能不能替我做主的事也写出来了。
“出厂这张，您给我一个人？”
“你挑人一起签。图纸、试验、交货你们自己分。我签财务那张。”
他说着摸出口袋里另外一份纸。
是当初那份剩余问题为无的移交单。
我把旧单拿过来对着光看了一下。
右下角那一勾原先用黑笔划的，上头后来加了一道斜线。
董崇说，他叫人事把纸都留着，那张名单也在。
他说这话时不看我，看铁工具箱里那两把旧扳手。
“名字划掉以后，我老觉得我帮你做了件好事。”
我把新单放下。
“您是给我留了一份工资。差点把我留下来的理由，都交给别人了。”
他的眼睛往上抬了一下。
我见过他替工人出医药费，也见过他扣住我的涨薪单，说年轻人不能光认钱。
我替他追着要过烂账，又在一间布置很好的会议室里，听他把我留给了他儿子。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自己来找我认这一桩。
“那一勾是我做的。”他说。
“你不愿意在群里替我圆，我夜里回去还骂了你。现在想想，我儿子要是靠这一勾做事，我连个像样的买卖也没交给他。”
董屿在外头喊，说装车的等签字。
董崇扭头应了一声，很响。
转回来时，他把旧单子往我手里送了一下。
“这个给你。你以后说还有哪儿没做好，我听着。”
我拿着那张单，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要记得也听他们说。”
董崇跟着我转过身。
孟昌站在外面，跟原先离职的同事比画那半截架子怎么装车。
唐米在纸上试笔，先写下自己的姓，又写一遍，把工位上那块长长的铭牌拿来对位置。
董崇顺着我的眼光望过去。
“行，我过去问问他们。”
他抬腿就走，中间回了一趟头。
“还有，你那两千从这个月算。”
我叫住他。
“您在这儿多站一会儿。”
他以为我还有要求，面朝我站直了。
我拿手机，照了一张他站在两张装配桌中间的样子。
那道歪线在底下，一半地面有太阳，他站的地方亮堂堂的。
他明白过来，手足无措地往自己衣服上拍了拍。
“过年你都没给我照过。”
“过年还没到呢。”
他咧嘴笑了。
我把相片发给吴枝。
又给伍总回了个电话，告诉他我留在槐川，出料架有什么问题就找我。
电话那边静了一小会儿。
伍总问，你不来，有没有合适的人能介绍过来？
“您还缺装配的人？”
“缺。我接你那架子也得有人装吧。”
我报了一个去年就离开槐川的师傅的名字。
他连问了两遍姓什么，我把姓说清，才从二楼下来。
车已经开到门外。
我走到库房旁，用手里那把新钥匙试了试。
门一下就打开了。
17 一台一台卖
年前，我们给南门交了头一批备用托板。
七万二的最后一笔款到账那天，黎珊发来一张照片。
休息角里有两把椅子，坐着一个司机和一个刚学会换篮子的小伙子。
刘姨的那把空着，椅背挂着她洗好的白袖箍。
黎珊说她回家包饺子去了，正月里晚班表她先领了一份，要避开外孙比赛那天。
我把照片放大，找了半天才在窗玻璃上看见翻身机。
它只露出来一个侧面，红框上面搁着半卷用剩的标签。
这些日子有人来厂里看设备，我总想找一张所有人都围着机器的照片。
收到这一张，我倒想把它洗出来挂在工位上。
那天是周六。
冯老板的车停在门外，他进来先看我们把老线拆剩的骨架摆在哪儿。
看见空出来的地方，他问董崇，现在一个月能做几台。
董崇朝我看。
“两台。我们这个月手里有一台，你要是也订一台，就满了。”
冯老板两手背在身后，走到唐米工位边。
“上回我一开口就是八台，你们在会上理都不理。”
“后来我还叫您来跑一摞旧筐呢。”唐米说。
“你记仇啊？”
“我记数。”唐米翻出以前那本册子，递了过去。
穿棕围裙的女人后来把新筐和旧筐各送了一摞来。
她自己在城西试着分了几夜，发现收进来的旧筐不算多，可以留给原来的洗池，机子先吃齐整的。
冯老板这回带来的清单上写着城西仓，也写了保留退筐口。
他说他手下那个人天天查找回来的东西，之前跟他吵，说那个口一封，谁来给司机报账。
我看到那一行，忍不住问他还要不要两百只。
“你跑得出我就要。”他说。
董屿从印好的报价里抽出一张，城西常用的新筐，照实际试过的数写。
冯老板算来算去，嘴里念叨给他便宜一点，他请我吃饭。
“您先把那两段喷淋的钱付完，我请您吃。”我说。
他回头去看董崇。
“你现在一句话都不管啊？”
董崇把泡好的茶一人倒了一杯。
“回款那张归我管。你有六千拖在下个月，今儿提前结了，我就请你吃饭。”
冯老板咬着牙骂了一句，说来一趟还得给人追着要钱。
他端起杯子就喝，烫得舌头尖儿一缩。
等凉下来了，他坐回去，在城西那张订单上签了字。
给财务打电话时，他还记得让自己的会计把六千也付了。
我趴在桌上看他写，一直笑。
他写到最后听烦了，问我到底笑什么。
“您头回在我们这儿买设备，也是这么签的吗？”
“那回老董找了三个人请我喝酒。喝到最后我连签的什么都忘了。”
董崇用杯盖拨开了浮茶。
“你少讲一句。第二天打电话来，讲价讲了四十分钟。”
他们在桌边吵起多少年前的事，我拿着新订单去装配间找孟昌。
他正带着回来的师傅把一截护板往台上抬。
那人扭头问我，还缺东西不。
我说缺，缺你把这两台给我们做好。
他拿胳膊肘碰了一下孟昌。
“听见没，两台。你前天跟我说只拿到一台。”
孟昌说，你少得意，放歪了重来。
他嘴上催，手里却扶着那一角，直到对方把板放稳才松。
我在门上贴了一张出货表，两笔写了交付时间，底下还有空行。
董屿跟过来，拿手指比了比空着的地方。
“来年把这张填满？”
“看你找来的都是什么筐。”
他笑着去拿我手里的笔，把一块工位牌递过来。
他去刻牌子的时候，故意把公司名缩小了一点，把翻身机三个字放大了。
纸稿上列了谁画图，谁做调试，谁装起来。
他翻过来给我看背面，写着售后电话和谁去签交货。
“彭哥，这回我接得明白吗？”
我把牌子举起来，叫他自己站到门口看一眼。
太阳从他背后进来，几个字一点一点亮起来。
董屿在门边站了会儿，说这位置挺好。
我也觉得好。
我在那地方站了十二年，第一次知道下一台做出来以后，我要把它送到哪里。
18 回家吃饭
装桌子的那晚，我没下班就给吴枝打了电话。
她听完问我，有什么着急的事？
“没有。我想问你几点放饭。”
她在那边停了半天，说七点，你能在就煮两个人的米。
我到家时，她在给一件小孩的羽绒服换拉链。
小孩坐在缝纫机对面，穿着大人的毛背心，手还往袖洞里缩。
我把电钻放下，给他倒杯温水。
他跟我说这衣服是哥哥穿过的，原先拉不起来，妈妈说能修就省点钱。
吴枝把拉链拉上去，让他来试。
他一站起来，毛背心掉了。
里头两件薄衫紧紧勒在腰上，吴枝摸了摸厚度，把刚理齐的衣摆又放长一点。
我拿木板靠着墙，问她还要多久。
“我这边一会儿。你打孔的时候轻点，给他看吓着了。”
小孩一听，手里的纸杯举起来。
“我敢听。我还敢自己去买酱油。”
我拿了只防噪耳罩给他试戴。
他把耳罩往头上夹，马上只剩半张脸。
吴枝回头看我，笑得按错一颗扣。
我等他们把衣服试好，才让电钻响。
家里这面墙，我量了好几次。
最先画的那条线还在，淡得要看侧光才能找着。
我照着吴枝记的尺寸把桌腿装好，折下来，板边落在两个人坐着刚好够得着的地方。
小孩临走前帮我拍了两下。
他说很结实，连着拍三下也不动。
他妈把羽绒服的钱付了，吴枝从抽屉里捏出一颗糖给他，让他拉链拉到头再出去。
门一关，她把缝纫机上的线剪断，推着自己的凳子挪了过来。
桌上摆一大盘青菜，豆腐用酱汁煎过，我盛饭的时候往她碗里盖了两片。
她拿筷子把豆腐移开，看底下有没有别的。
“上个月的工资到手了？”她问。
“到了。”
我把两千块转进两个人的家用账。
她低头看手机，没急着收。
“你没给自己留点？你那双鞋底下都快能种菜了。”
“鞋买了。在门外。”
“我说怎么回来不进屋，站外头挪半天。”
“上回不敢进。今天是鞋盒太大，我把里面的宣传纸往外摘。”
我去把鞋盒拿进来。
我把鞋盒递给她，自己回门口又提进来只袋子，里面装着一只新熨斗。
她把鞋盒放下，接过袋子掂了掂。
“够沉的。”
“你用的时候它不会往裤子上漏水。”
她捏了捏熨斗的手柄，没马上试，拿膝盖把凳子又往我这儿推了一点。
“那也明天再用。今天先吃饭。”
我朝缝纫机看过去，那条新拉链旁边放着三件还没拆线的衣服。
她见我看，伸手把顶灯按灭，只留桌边的灯。
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董崇发来张照片，新刻的牌子挂在出货表旁边，他让我们明天早点到，把三个人照进去。
我回了他一句，四个人，您也站过来。
他回得挺快，说他不爱照。
过了片刻，又发来一条，几点阳光能照到门口？
我笑得差点把饭呛进嗓子里。
吴枝拍我的背，问我笑什么。
我把手机给她看，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桌沿，坐回来问我，明天准备穿哪条裤子。
我说穿上台那条。
“裤脚这次我得给你看齐了。”
她低头去找我的腿。
我把腿往桌下收，她跟着伸手，我干脆捉住她那只手，把她带起来。
她往我怀里倒了一下，胳膊肘还护着桌上的饭。
“你又高兴坏了。”
她说这话时贴着我的耳朵，连气都是热的。
我点了点头。
她问我，这桌子靠墙这边，还能不能再往外挪一寸。
我以为哪个螺丝不正，放开她要去看。
她把自己的碗往我那边推了推，说是坐对面太远了，下回两个人挨着吃。
我搬起凳子，放到她旁边。
她给我添了一勺饭，又去够那碟豆腐。
我把碟子挪到她手边。
窗外卖晚菜的小车正往回推，一路滚过砖缝。
我们家的饭还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