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工
三月二号，六点四十。周德海在楼下买两个包子。
一个肉的，一个素的。肉的揣兜里，素的当场吃。十一年了，天天这样。他今年四十六。
干护工十一年。伺候过二百一十二个人。
这二百一十二个人里，活着走出医院的不到三十个。剩下的，都是他送走的。
电动车停在住院部后头，车筐里放着一卷卫生纸，一把折叠伞，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
他把车锁上，锁了两道。他住城中村，一间半地下的房，一个月六百。
屋里一张床，一个电磁炉，一箱方便面。早上出门，电动车没电了，他蹬了两脚才着火。
住院部后头有个车棚，铁皮的，停着三十几辆电动车。
他把车推到最里头。楼里六点五十开始进人。
电梯口站满了人，拎着保温桶的，抱着被子的，蹲在地上打电话的。
他不坐电梯。他走楼梯。九楼，一百八十级台阶，他数过。
走到七楼他腿就沉了。走到九楼，他喘两下，抹一把脸，进护工站。
护工站在走廊尽头，一间小屋，一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排班表。王姐在屋里喝豆浆。
「9 床。」王姐说，「姓郑，肺上的事。」
「几天？」
「说不准。先干着。」
「家属呢？」
「明天来。今天你先顶着。」
「二百二？」
「二百二。」王姐说，「管两顿饭，中午一顿，晚上一顿。加餐自己买。」
「中。」
他拿了蓝大褂，从柜子里。褂子是洗过的，袖口那块还有点黄。
他抖开，穿上，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扣到最上面那颗，他停了一下，没扣。
他兜里常年装三样东西：一包湿巾，一包棉签，一小瓶风油精。
湿巾擦身子，棉签擦嘴，风油精抹在自己太阳穴上。他走到 9 床门口。门是半开的。
他先看床头卡。郑长顺，七十八岁，肺部占位。占位，就是不写癌。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中间那张躺着个人，被子拉到胸口。
人很瘦。瘦得脸上只剩一层皮，颧骨顶着，眼窝陷进去。
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胳膊上扎着针，手上贴着一块胶布。
他进去，先洗手。水龙头在卫生间门口，他搓了三遍，搓到手腕。出来，走到床边。
「叔。」
床上的人睁开眼。眼睛还清亮。
「你是新来的？」
「我姓周。你叫我老周。」
「老周。」老头念了一遍，「你伺候过多少人？」
「二百一十二个。」
老头想了一下。
「那我二百一十三。」
「中。」周德海说，「你二百一十三。」
老头笑了。笑的时候胸口一起一伏，氧气管跟着抖。
「你别叫我叔。」
老头说。
「叫啥？」
「叫老郑。」
「中，老郑。」
「也别叫老爷子。」老头说，「我听着像我快死了。」
周德海没接这句。他把床头的桌子擦了一遍。
桌上有一个搪瓷缸子，一个塑料梳子，一副老花镜，一包抽了半截的烟。
烟不能抽。他还是把烟盒立起来，摆正。
「这个我给你收起来。」
「收吧。」老郑说，「我抽不动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肉包子，放在桌上。
「你吃。」
「我吃不了。」老郑说，「我这嗓子，咽口水都费劲。」
「那你闺女来了给她。」
「她不来。」
「明天来。」
「明天也不一定。」
周德海把包子放在搪瓷缸子旁边。包子还热，塑料袋上起了一层白雾。他开始干活。
先量体温，再记尿量，再把床摇高一点。
摇床的把手在床尾，铁的，转起来咯吱响。摇到一半，老郑说停。他就停。
「高了。」
他往下摇两格。
「中。」
他把被子往上拉，拉到胸口，把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
老人的手背上全是青的，针眼一个挨一个。
他拿棉签蘸了水，在老人嘴唇上抹了一圈。嘴唇干得起了皮。
「你多大了？」
老郑问。
「四十六。」
「四十六，正当年。」老郑说，「你家里有老人没有？」
「有。」
「多大？」
「七十九。」
「在哪儿？」
「老家。」
「谁管？」
「我姐管。」
老郑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管你妈？」
「我一个月回去一趟。」
「一趟。」
「一趟。」
老郑把头偏过去，看着窗户。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灰的，墙上贴着几张广告。
「我叫郑长顺。」
老郑说。
「记住了。」
「你别老叫我老爷子。」老郑说，「我姓郑，郑长顺。你叫名字，我心里踏实。」
「中。」
「你叫一遍。」
「郑长顺。」
「对。」老郑说，「这就对了。」
周德海点头，把被子又拉了一下。上午十点，护士来换药。
十一点，他去食堂打饭。十二点，他把饭打成糊，一勺一勺喂。喂到第七勺，老郑摆手。
「不吃了。」
「再吃两口。」
「不吃了。」
他把碗端走，倒了。下午两点，翻身。两点，四点，六点，八点，十点，十二点，两点，四点。
两小时一次，一夜八次。他睡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椅子窄，他一翻身就醒。
晚上九点，老郑叫他。
「老周。」
「嗯。」
「你记住我叫啥没有？」
「郑长顺。」
「中。」老郑说，「你记性还行。」
周德海应了一声，把灯关了。病房里还剩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
他躺回折叠椅上，把外套盖在身上。他确实记住了。郑长顺。三个字，他记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新来一个护士问他 9 床叫什么。
他张嘴，说：「9 床。」
他没说出那三个字。
第二章 规矩
护工站有五条规矩。王姐写在硬纸板上，用记号笔，贴在最显眼的地方。
第一条：不叫名字，叫床号。
第二条：不留电话。
第三条：不哭。
第四条：不接 ICU。
第五条：不替家属拿主意。
新来的问他，为啥不叫名字。王姐说，叫名字容易上心。
上心了，人走了，你受不了。周德海刚干那会儿不信。
他记过名字。第一个是个老太太，姓吴，八十三。
他叫了人家三天 "吴奶奶"。第四天，人走了。
他在楼梯间坐了半个钟头。从那以后，他只记床号。
九床，十一床，十三床。床号不会走，人会走。
他给老郑擦身，是第二天上午。先拉帘子。帘子是蓝的，拉起来声音很响。
他把水盆放在凳子上，倒半盆温水，手背试一下。不烫，也不凉。
「老郑，擦个身。」
「不用擦了。」
老郑说。
「得擦。」
「我身上干净。」
「两天没擦了。」
老郑不说话。他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
「我脱你裤子，你别不好意思。」他说，「我一天擦三个，都一样。」
老郑把手抓着裤腰。抓了一会儿，松了。他把裤子往下褪，褪到膝盖。
老人瘦，胯骨那儿两块皮贴着，一按一个坑。
右边的屁股上有一块紫的，铜钱大。褥疮。他拿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擦。
「疼不疼？」
「不疼。」
「疼你说。」
「不疼。」老郑说，「这儿没知觉了。」
擦完，他抹上药，贴了一块纱布。把裤子提上去，把被角掖好。
他还给老郑剪指甲。指甲厚，黄的，剪子下去打滑。
他捏着一根一根剪。剪到小指，老郑抽了一下。
「剪着了？」
「没有。」老郑说，「我怕。」
「怕啥。」
「怕你剪着我肉。」
「我剪了十一年。」
「十一年没剪着别人？」
「剪着过。」他说，「前年剪着一个，剪出血了，家属要赔钱。」
「赔了？」
「赔了三百。」
「那你小心点。」
「我小心。」
剪完，他把指甲屑收进纸巾，捏成一团，扔了。
老郑说：「你这活儿，细。」
「细才值二百二。」
「你一天干几个钟头？」
「二十四个钟头。」周德海说，「我睡在这儿。」
「那你家里……」
「我没家。」他说，「我有个儿子，在省城。」
老郑不问了。老郑躺着，看着天花板。
「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德海说，「二百二。」
老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实在。」
「实在。」周德海说，「干这行的，不实在不行。」
「一天二百二，一个月六千六。」
「六千六。」老郑说，「不少。」
「不多。」周德海说，「我儿子在省城，一个月房租一千八。」
「你儿子多大？」
「二十二。」
「上大学？」
「不上。打工。」
「干啥？」
「卖手机。」
老郑没有再问。十点，他去护士站拿药单。
王姐跟他说过一个事。前年有个护工，跟 8 床的家属好上了。
家属是个寡妇，四十来岁。后来被家属的弟弟打了，胳膊断了。护工站把他开了。
「这行不能动感情。」王姐说，「一动感情，你就干不下去。」
「我不动。」
「你说得轻巧。」
「我真不动。」周德海说，「我一天二百二，动感情不值这个价。」
王姐看了他一眼。
「你这人。」
「我这人咋。」
「冷。」
「我不冷。」他说，「我是干得久。」
十一点，家属来了。不是闺女，是个男的，三十来岁，穿一件黑羽绒服，手里拎着两箱奶。
进门喊了一声 "姥爷"。老郑应了一声。
男的把奶放在床头柜上，把手机拿出来，对着床拍了一张照片。
「我发给我妈看看。」
坐了八分钟。这八分钟里接了两个电话，都是生意上的。
走的时候，他跟周德海说：「师傅，麻烦你了。」
「不麻烦。」
「我姥爷这病怎么样？」
「问医生。」
「医生说啥了？」
「你去问医生。」
男的点了一下头，走了。两箱奶留在柜子上。
第二天，奶少了一箱。老郑说，让隔壁床的老太太拿走了。
「她儿子不给她买。」
「你给她的？」
「我喝不了。放着也是放着。」
周德海把剩下那箱挪到柜子底下。
「你外孙？」
「我闺女的儿子。」
「来一趟。」
「一趟。」老郑说，「来了拍张照，发给他妈。他妈看见照片，就知道我还没死。」
周德海没接。他把床摇下来，把枕头往下挪了两指。
「老郑，你睡一会儿。」
「睡不着。」
「闭上眼。」
「闭上眼也睡不着。」老郑说，「我夜里疼。」
「疼得厉害叫护士。」
「叫了也没用。」
老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了指柜子。
「你把那个包子扔了吧。」
周德海看了一眼。
那个肉包子还在搪瓷缸子旁边，塑料袋上那层白雾没了，袋子塌下去，贴着包子。
「还能吃。」
「扔了。」老郑说，「我看着难受。」
他把包子拿起来。还是温的。
他拿到走廊，站在垃圾桶跟前，没扔。他坐在楼梯口把那包子吃了。
凉的，皮硬了。他一口一口吃完，把塑料袋团起来扔了。
晚上交班，他把床头卡翻过来，扣在桌上。卡上有名字。翻过去，就看不见了。他点头。
回到折叠椅上，他把外套裹紧。走廊的灯一直亮着。他在心里数了一遍这一年的床号。
三床，五床，六床，八床，九床，十一床，十二床。二百一十二个。他一个名字都没记住。
第三章 她不来
第四天，闺女来了。上午十点半，走廊里听见高跟鞋的声音。
郑小燕进门，先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四十一岁，头发染成栗色，卷着，穿一件驼色大衣，领子上别着一枚胸针。
身上有香水味，挺冲。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柜子上，先不看床，先看柜子。
柜子上有三样东西：搪瓷缸子，老花镜，一包抽了半截的烟。她把烟盒拿起来。
「这个谁的？」
「你爸的。」
周德海说。
「他还抽？」
「抽不动了，我给收着。」
「扔了。」她说，「让他看见就想。」
「你要扔你自己扔。」周德海说，「我不扔。」
她把烟盒放下了。走到床边。
「爸。」
老郑睁开眼。
「来了。」
「来了。」
她把自己的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坐了两分钟，手机响了。她接起来。
「我在医院。」
「这个价你做不了，最少加八块。」
「那你找别人。」
挂了。
「爸，喝水不？」
「不喝。」
「那我给你擦擦脸。」
她去卫生间打水，回来拧毛巾，给老郑擦脸。
擦得挺轻，一点一点，从额头到下巴。擦到嘴边，老郑把头偏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老郑说，「你手凉。」
她把毛巾放下。
「我这不是刚从外头进来。」
「你忙。」老郑说，「你忙你就回。」
「我不忙。」
「你不忙你也不该来。」老郑说，「你这买卖一天不看，得亏多少。」
「亏不了。」
手机又响了。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接。
「我说了加八块，他做不了，那就拉倒。」
「对，明天发。」
回来坐下。
「爸，秋衣我给你买了两件，放柜子里。」
「嗯。」
「你换着穿。」
「嗯。」
「下周我带你去复查。」
「复查啥。」
「看看有没有变化。」
「没变化。」老郑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两分钟，她说：「爸，你别这样说。」
「我说实话。」
「你别说实话。」
手机第三次响。她看了一眼号码，站起来。
「我出去接。」
她出去了。
老郑跟周德海说：「你看，她一来就忙。」
「她做生意的。」
「我知道。」老郑说，「我没怪她。」
「那你别念叨。」
「我念叨两句咋了。」老郑说，「我又快死了，念叨两句还不行。」
周德海没接。他把床摇高一点。
「你闺女待会儿进来，你别给她脸色。」
「我不给。」
「你刚才给了。」
「我给了吗。」
「你给了。」
老郑把脸转过去。她回来了，坐了二十分钟，接了第六个电话。
第六个电话挂完，她看了一眼手表。
「爸，我先走，下午有个客户。」
「走。」
「我明天再来。」
「不用来。」
「我明天来。」
「你忙你就别来。」
「我说了我来。」
她站起来，拎包，走到门口又回来。
她把柜子上的东西摆了一下：缸子放左边，眼镜放中间，秋衣叠在底下。
摆完她看一下，觉得顺眼了。
「叔。」她转过头，「出来一下。」
周德海跟她到走廊。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给他。
「这是三百。」
「王姐定的二百二。」
「我知道。」她说，「多的你拿着。买烟抽。」
「我不抽烟。」
「那你买水喝。」她说，「我爸麻烦你多上点心。」
「我上心。」
「我知道你们一个人管三个。」
「我一个管三个。」
「那你多看我们家这个。」
他把信封收进兜里。
「中。」
她点头，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手机又响了。
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两只手在包里翻东西。
「还行还行。」
「就是个护工，一天二百二。」
「我给他加了八十。」
「这人还行，就是不实在。我一眼就看出来。」
「先这么办吧，我这头还有事。」
「好好好，明天打给你。」
她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周德海站在走廊里。他手里端着尿壶。
尿壶是满的。他刚才进去，是给老郑接尿，接完端出来倒。
听见她打电话，他就停在那儿了。他现在站着，没动。尿壶有点沉。尿是温的，从壶底传上来。
他没有过去。他等了半分钟，等她进了电梯，才往前走。
走到卫生间，把尿倒了。冲水，冲洗，把壶放回原处。洗手，搓三遍。
回病房的时候，老郑问他：「我闺女走了？」
「走了。」
「她说啥了？」
「说你多穿点。」
「她没说这个。」
「她说了。」
老郑看着他。
「老周。」
「嗯。」
「她说的不是这个。」
周德海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
「她说什么我不知道。」他说，「我在外头倒尿。」
老郑笑了。笑得胸口一起一伏。
「你也实在。」
「实在。」
周德海说。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
「老郑，睡一会儿。」
「睡。」
老郑闭上眼。
过了五分钟，他说：「老周。」
「嗯。」
「你别听她的。」
「听啥。」
「她说你不实在。」老郑说，「你别听。」
周德海的手在被子上停了一下。
「你听见了？」
「我耳朵好着呢。」老郑说，「我就是腿不行，眼还亮，耳朵还亮。」
「那你装睡。」
「我装睡。」老郑说，「我不装，她们说话不方便。」
他把眼睛闭上。
「老周。」
「又咋。」
「我是个累赘。」
周德海把手抽回来，站直了。
「你不是。」
「我是。」老郑说，「我闺女一年给我花八万，我一天躺在这儿，就是把钱往水里扔。」
「她愿意花。」
「她愿意。」老郑说，「可她不愿意来。」
周德海的嘴张了一下，没说话。老郑把被子拉到下巴处。
「老周，你记着，我叫郑长顺。」
「记着。」
「你别管别人怎么叫你。」
周德海站着没动。
「她们叫我啥，我都应。」他说，「我就是个护工。」
「你不是。」
「我是。」周德海说，「一天二百二。」
老郑看着他。他把灯关了。
第四章 夜里
住院部夜里不关灯。走廊的灯一直亮着，病房里剩一盏，在门后面，昏的。
九点熄大灯，十点查房，十二点交夜班。周德海睡折叠椅。
椅子窄，四十公分，他一翻身，膝盖就磕到床沿。夜里两点，他醒了。老郑在说话。声音很小。
「妈。」
周德海坐起来。
「妈。」
老郑的眼睛闭着，手在被子外面抓。抓空气。他抓住老郑的手。
「老郑。」
老郑的手很凉，抓着他不放。
「老郑，我叫你一声。」
老郑睁开眼。
「我梦见我妈了。」
「嗯。」
「她穿那件蓝布褂子。」老郑说，「就那件，袖口补过。」
「你妈还在吗？」
「死三十年了。」
「那你梦见她。」
「她来接我。」
周德海没有松开手。
「她说啥了？」
「她说我瘦了。」
老郑的眼睛红着，没有眼泪。
「我这两年瘦了四十斤。」他说，「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是你妈。」
「是我妈。」
老郑把手松了。
「几点了？」
「两点十分。」
「你睡吧。」
「你也睡。」
「我睡不着。」老郑说，「我疼。」
「叫护士打一针？」
「不打。」老郑说，「打上就不清了。」
「不清了？」
「脑子不清。」老郑说，「我脑子清了这几天，能想事。打上针，我就糊涂了，我妈来了我也认不出。」
他躺了一会儿。
「老周，有报纸没有？」
「这个点哪有报纸。」
「走廊上有。早上查房前，护士站门口放一沓。」
「那是昨天的。」
「昨天的我也看。」
周德海起来，穿鞋，出门。走廊尽头，护士站门口有个塑料筐。
筐里有一沓报纸，压在下面，收废品的还没拿走。他抽了一份。
回到病房，把灯打开。老郑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刺眼。」
「你把眼睛眯着。」
「你念。」
「念哪一段？」
「随便念。」老郑说，「你念，我听着就睡着了。」
周德海把报纸摊在膝盖上。头版是一张照片，一个领导在剪彩。
他念标题。念不下去。他一辈子没念过报纸。
「咋不念了？」
「这个字我不认得。」
「哪个？」
「标。」
「标题的标。」
「对，标题的标。」
他把标题念完了。念到第二条，念错两个地名。
老郑听着，没有纠正。念到第三段，老郑打断他。
「你是哪儿人？」
「鲁山。」
「鲁山。」老郑说，「我年轻时候去过。」
「你去鲁山干啥？」
「拉煤。」
「你开过车？」
「我在县机械厂，钳工。厂里派车，我去过一趟。」
「哦。」
「那是七几年。」老郑说，「路上走了十一个钟头，颠得骨头散。」
「那是老路。」
「老路。」老郑说，「现在走高速，三个钟头。」
「你后来还去过没有？」
「没去过。」
老郑把手放在胸口。
「你说人这一辈子，能去几个地方。」
周德海不念了。
「你咋不念了？」
「我念得不好。」
「念得不好我也听。」
他把报纸叠起来，放在桌上。
「明天给你买个收音机。」
「不用买。」老郑说，「你念就行。」
「我念得磕巴。」
「磕巴我也听。」老郑说，「我闺女来了不念，她忙。」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
「老周。」
「嗯。」
「我闺女不来，你别告诉她。」
「告诉她啥？」
「告诉她我夜里喊我妈。」
周德海没说话。
「她要是知道了。」老郑说，「她就得请假。她一请假，那生意就没人看。没人看，那店就黄。」
「你就为这个？」
「我就为这个。」老郑说，「我一辈子没给她留啥。她那个店，是她自己盘下来的，跟我没关系。我不能到死还拖她。」
周德海蹲下来，把床下的尿壶拿出来。尿壶是空的。
「老郑，你要尿不。」
「不要。」
「不要我放回去。」
「放吧。」
他把尿壶放回床下。
老郑说：「你妈多大？」
「七十九。」
「她身体咋样？」
「腿不好。前年摔过一回。」
「谁管？」
「我姐。」
「你姐多大？」
「五十二。」
「五十二。」老郑说，「五十二伺候七十九，也难。」
「难。」
「你一个月回去一趟。」
「一趟。」
「一趟够干啥。」
老郑说。
「不够。」
「你为啥不多回去？」
周德海把凳子拉过来，坐下。
「我一个月六千六。」
「六千六，回去两趟，一趟三天，扣一千。」
「扣一千。」
「那你就不回去。」
「我不回去。」
老郑看着他。
「你也实在。」
「我不实在。」周德海说，「我是算得清。」
「算得清也是实在。」
老郑笑了。笑着咳了两声，胸口抖。周德海拿纸巾，接在他嘴边。纸巾上有一点血丝。
他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塑料袋，扎紧。
「老郑。」
「嗯。」
「明天叫医生看看。」
「不看。」
「看。」
「不看。」老郑说，「看了也是这个样。我告诉你，我这病，八万块钱扔进去了，就是个时间。」
「你闺女愿意花。」
「她愿意花，我不愿意要。」老郑说，「我这辈子没欠过人。现在一天欠她二百多。」
他把眼闭上。
「老周。」
「嗯。」
「你念吧。」
「念啥？」
「还念刚才那段。」
周德海把报纸重新摊开。灯还亮着。他接着念。
念到那个领导剪彩结束，念到下面一条，说有个村修了桥。
老郑的呼吸慢慢平了。念到桥的宽度，他听见老郑睡着了。他把报纸叠好，放在柜子上。关灯。
坐回折叠椅上，把外套盖在身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两点四十七。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是他姐发的。
「妈这两天不太好，你有空回来一趟。」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
第五章 十二楼
三月八号，下午三点。他正在给老郑擦背。手机在兜里响，声音大，是那种老式按键机的铃声。
他把毛巾放下，摘了一只手套，接起来。
「德海。」
是他姐。背景里有推车的声音，有广播，有人在喊 "让一让"。
「妈咋了？」
「摔了。」
「啥时候？」
「昨天晚上。」他姐说，「在灶房，摔了以后躺了四个钟头，我才知道。」
周德海站着没动。
「哪个腿？」
「左边。股骨颈。」
「拍片了？」
「拍了。县医院说不行，得转。」
「转哪儿了？」
「转市里了。」他姐说，「就是你们那个医院。十二楼，3 床。」
周德海抬起头。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不规则的圈。
「你咋不早说？」
「我哪有空说。」他姐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我一口水没喝。」
「谁跟着去的？」
「我跟着。救护车，八百。」
「钱我出。」
「你先别说出钱的事。」他姐说，「你上来一趟。」
周德海没说话。
「德海，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上来。」
「我这儿有个病人。」
「我知道你有个病人。」他姐的声音高了一点，「你妈在十二楼，你上九楼，三层楼，你爬不上去？」
「我爬得上去。」
「那你上来。」
「姐。」
「你别叫我姐。」
周德海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姐，我这床上是个快走的人。」他说，「我下去一趟，他要是这半个钟头里没了，我一个人都不在。」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行。」他姐说，「你忙。」
「姐。」
「我说行。」
她挂了。周德海把手机放进兜里。
手套戴回去。毛巾在盆里，已经凉了。他把毛巾拧了，接着擦。
擦到腰那儿，老郑说：「家里有事？」
「没事。」
「你脸不对。」
「我姐打电话，我妈摔了。」
老郑把身子侧了一下。
「在哪儿？」
「就在这个楼。」
「几楼？」
「十二楼。」
老郑看着他。看了有半分钟。
「三层楼。」
老郑说。
「三层楼。」
「你上去。」
「我上去。」周德海说，「我下了班上去。」
「几点下班？」
「晚上七点。」
「那还有四个钟头。」
「四个钟头。」
老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着门口。
「你现在上去。」
「老郑。」
「你上去。」老郑说，「我死不了。」
「你上午还咳血。」
「咳血死不了这么快。」老郑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周德海站着没动。
「你要是不上去。」老郑说，「我这一晚上都不让你睡。」
「你这是威胁我。」
「我威胁你。」老郑说，「我一天二百二，我买你四个钟头，我买得起。」
周德海把手套摘了。一只，两只。
「我上去二十分钟。」
「上去。」
「二十分钟我就下来。」
「下来。」
他把蓝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郑在摆手。
「走。」
十二楼在楼上。他没走楼梯。他坐的电梯。
电梯里有两个家属，拎着饭盒，还有一个护士，抱着一摞单子。
他站在最后面。电梯一层一层往上，九，十，十一，十二。门开了。骨科病房的味道不一样。
九楼是消毒水加尿，十二楼是消毒水加石膏，还有点膏药味。
他顺着走廊找 3 床。3 床在靠里那间。
门开着。他姐坐在床边，头发乱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她抬头，看见他。
「来了。」
「来了。」
「二十分钟。」
他说。
「你说啥？」
「我跟病人说好了，二十分钟。」
他姐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妈躺在床上。比上次见瘦。头发白了一半，乱着，贴在额头上。
腿上打了牵引，一个铁架子挂着，绳子吊着，坠着一个沙袋。眼睛闭着。
「睡了？」
「打了止疼的。」他姐说，「疼得厉害，喊了一夜。」
「片子呢？」
「在护士站。」
「医生说啥？」
「说要做手术。」他姐说，「换个人工的头。五万多。」
「五万多。」
「医保报一部分。」
「报多少？」
「不知道。得问。」
周德海站在床尾。他看着那个沙袋。沙袋是用白布缝的，里面装的不知道是什么，坠得很低。
「几点摔的？」
「昨天晚上七点多。」他姐说，「她去灶房烧水，脚下一滑。」
「四个钟头没人知道。」
「四个钟头。」他姐说，「我第二天早上过去，看见她在地上趴着，还穿着那件棉袄。」
「她喊了没有？」
「喊了。喊我。我不在。」
周德海把手放在床尾的铁架子上。铁的，凉的。他妈睁开眼。
「德海。」
「妈。」
「你咋来了。」
「我在这儿上班。」
「你在这儿上班。」他妈说了一遍，「我不知道你在这儿上班。」
「我在这儿干了十一年。」
「十一年。」他妈说，「你咋不跟我说。」
周德海没有回答。他妈把手伸出来，他握住。手很凉，指甲修过。
「你忙你的。」他妈说，「我这儿有你姐。」
「我待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他妈说，「你坐。」
他坐下了。坐了三分钟。这三分种里，他妈问了三句话。
「你吃饭没有？」
「吃了。」
「你儿子呢？」
「在省城。」
「他给你打电话没有？」
「打了。」
然后他妈闭上眼睛。
「你回去吧。」她说，「你那儿有人等着。」
「我等一会儿。」
「不用等。」他妈说，「你姐在。」
她把手抽回去，放在被子上。
「德海。」
「嗯。」
「你别耽误工。」
周德海站起来。他看着那个沙袋。看着床头卡。周秀英，七十九岁，左股骨颈骨折。
他把床头卡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姐，我下去了。」
「下去吧。」
「钱的事我晚上给你转。」
「你先别管钱。」他姐说，「你先管人。」
「我下去了。」
「你下去。」他姐说，「你在九楼，我妈在十二楼，你就当没这回事。」
周德海走到门口。回头。他姐没有看他。他妈也没有。
他坐电梯下到九楼。进门，把蓝大褂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扣到最上面那颗，他停了一下。还是没扣。老郑在等着。
「见着了？」
「见着了。」
「咋样？」
「摔了。股骨颈。要做手术。」
「多少钱？」
「五万多。」
老郑把手放在胸口。
「五万多。」他说，「那你得请几天假。」
「请不了。」
「咋请不了？」
周德海在凳子上坐下。
「我算了一下。」他说，「她住院二十天。我请假二十天。一天二百二，二十天四千四。」
老郑看着他。
「你算这个干啥？」
「我得算。」
「你妈在医院躺着，你算四千四？」
「我一个月六千六。」周德海说，「房租水电，儿子那边一千八，我自己吃饭抽烟，一个月剩不下两千。」
老郑不说话了。病房里静了一会儿。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咳嗽。咳了十几声，停了。
「老周。」
「嗯。」
「你上去。」
「我上去了。」
「你明天还上去。」
「我明天不一定有空。」
老郑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指着天花板。
「你妈就在上头。」
「我知道。」
「三层楼。」
「三层楼。」
周德海说。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老郑胸口。
「你睡吧。」
老郑没有睡。他一直睁着眼。
过了很久，他说：「老周，你妈会怪你吗？」
周德海把手放在被子上。
「她不怪我。」
「你咋知道？」
「她刚才让我回去。」周德海说，「她说别耽误工。」
老郑闭上眼睛。
「你妈比我强。」
第六章 我上去
手术定在三月二十号。这中间有十二天。
他上去了三趟。第一趟是三月十号，晚上七点半，下了班。
他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素的。他想给他妈带点东西，可手上没有别的。
他拎着两个包子，坐电梯到十二楼。他妈睡着了。他把包子放在柜子上。他姐看了一眼。
「你放这儿干啥？」
「给她吃。」
「她吃不了。」他姐说，「她这个腿，翻身都不行，吃啥包子。」
「那放着。」
「放着坏了。」
他把包子拿起来。
「那我拿走。」
「你拿走吧。」
他把两个包子装回兜里。袋子上那层热气已经没了。
「姐。」
「嗯。」
「手术钱我出两万。」
他姐抬起头。
「两万？」
「我出两万。」他说，「剩下你出。」
「剩下三万。」他姐说，「我出三万。」
「行。」
「手术那天你得来签字。」
「几号？」
「二十号。」
「我看看班上。」
「你看着办。」他姐说，「你签不了，我就签。」
「你签吧。」
他姐看着他。
「德海。」
「嗯。」
「你就不能把话说全了。」
「我说全了。」
「你说的是啥话。」
周德海站着。
「姐，我这儿一个月六千六。」
「我知道。」
「我儿子那边一千八。」
「我知道。」
「我一天二百二。」
「你说过一百遍了。」他姐说，「我知道你二百二，你不用说第二遍。」
他姐低下头，给他妈掖被角。
「你上去看看她。」
「我看了。」
「你看一眼就走。」
他妈醒了。
「德海。」
「妈。」
「你来了。」
「我上来看你。」
「你忙。」
「我不忙。」
「你忙。」他妈说，「你下去吧。」
「我待一会儿。」
「不用待。」他妈说，「你姐在。」
他站了三分钟。然后走了。第二趟是三月十四号，下午，他姐打电话说妈疼得厉害。
他上去待了十分钟。他妈在打止疼针，睡着了。他姐在走廊上坐着，靠着墙，头低着。
「你吃饭没有？」
他问。
「吃了。」
「吃的啥？」
「泡面。」
他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
「你去楼下买点好的。」
「不用。」
「拿着。」
他姐接了钱，攥在手里。
「德海。」
「嗯。」
「你妈要是下不来手术台。」
「别瞎说。」
「我说万一。」
「没有万一。」
「有万一。」他姐说，「咱们得想想。」
「想啥？」
「想后事。」
周德海站着。
「姐。」
「你别姐。」
「你先别想这个。」他说，「手术还没做。」
「我等不到做完再想。」
「你咋了？」
「我累。」他姐说，「我从昨天到现在睡了两个钟头。」
周德海没有说话。他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走廊有禁烟标志。他把烟捏在手里，没点。
「姐，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咋想？」
「我跟人借。」
「跟谁借？」
「有。」
「有谁？」
「王姐能借。」
「你借多少？」
「两万。」
「你借了两万，你拿啥还？」
「我慢慢还。」
「你慢慢还。」他姐说，「你儿子那边一千八，你一个月剩两千，你还两年。」
他没说话。第三趟是三月十九号，手术前一天。他上去，待了两个钟头。这回时间够。
他妈睡着了。他姐去食堂打饭。他一个人坐在床边。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时间。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是医院的院子，停着几辆救护车，一辆在闪灯。他把窗帘又拉上。他妈的头发乱着。
他找了一把梳子，给她梳。从额头往后梳，梳到枕头上。
梳了二十来下。梳完，把梳子放下。他妈睁开眼。
「德海。」
「妈。」
「你手咋这么凉？」
「外头冷。」
「你穿厚点。」
「穿了。」
「你那件棉袄太薄。」他妈说，「我给你留了一件，在柜子里，你回去拿。」
「哪件？」
「蓝的那个。」他妈说，「我做的。」
「你会做棉袄？」
「我啥都会做。」他妈说，「你小时候那几件，都是我做的。」
周德海把手放在被子上。
「妈。」
「嗯。」
「你手术别怕。」
「我不怕。」他妈说，「我怕下来以后瘫了。」
「不会瘫。」
「瘫了咋办。」
「瘫了我伺候你。」
他妈笑了。
「你伺候人，一天二百二。」
周德海没有笑。
「妈。」
「我说错话了。」他妈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我说的是实在话。」他妈说，「你伺候人一天二百二，你伺候我，谁给你钱。」
周德海把手抽回来。
「妈，你睡会儿。」
「我睡。」
他妈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说：「德海，明天做手术，你上来吗？」
「上来。」
「你要是忙，就别上来。」
「我上来。」
「你姐一个人也行。」
「我上来。」
他姐打饭回来了。
「你还在。」
「我待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他姐说，「你今天良心发现了。」
「我一直有。」
「你一直有。」他姐说，「你有，你半个月不来。」
「我来了三趟。」
「三趟。」他姐说，「加起来四十分钟。」
周德海没有说话。他站起来。
「我下去了。」
「下去吧。」
第二天手术，他上来了。从早上八点等到下午一点。
手术做了四个半钟头。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
他姐坐在椅子上，手捂着脸。他站着。老郑在九楼打他电话。
「你在哪儿？」
「十二楼。」
「手术完了？」
「完了。」
「顺利？」
「顺利。」
「那你啥时候下来？」
「我这就下来。」
他挂了电话。他姐抬起头。
「你下去吧。」
「我下午来。」
「不用来。」
「我来。」
他下来了。进门的时候，老郑闻了一下。
「你身上有股味。」
「啥味？」
「膏药味。」
周德海把蓝大褂穿上。
「我上楼了。」
「我知道你上楼了。」老郑说，「你待了多久？」
「两个钟头。」
「不止。」
「两个钟头。」
老郑没有再说。他把被子往胸口拉。
「老周，你妈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
「那就好。」
「那就好。」
周德海在凳子上坐下。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他姐发的短信。
「妈进手术室前问你来了没有。」
他回了两个字：来了。他没说自己是在她推进去以后才到的。
第七章 那一晚
——
四月十二号。
下午五点，老郑的氧流量往上调了一格。
六点，护士来抽血，抽不出来，扎了三次。七点，郑小燕打电话。
「叔，我爸怎么样？」
「不太好。」
「我这就往回赶。」
「你赶到几点？」
「两个小时。」
「你赶。」
七点四十，老郑开始喘。喘得像拉风箱，胸口一起一伏，喉咙里有声音。他叫护士。
护士来看了一下，血氧七十二。护士把床头摇高，把氧气管换了个面罩。老郑的脸白得像纸。
嘴张着。他把棉签蘸了水，往嘴唇上抹。
「老郑。」
老郑没有应。
「老郑，我叫你一声。」
老郑的眼皮动了一下。八点二十，郑小燕又打电话。
「到了没有？」
「到新乡了。」
「你快点。」
「我知道。」
八点五十，他姐打电话。
「德海。」
「姐。」
「妈不行了。」
周德海站在病房门口。走廊的灯是白的。
「咋不行了？」
「发烧，四十度。」他姐说，「医生说肺部感染，让转 ICU。」
「转。」
「得签字。」
「你签。」
「我签不了。」他姐说，「得直系亲属签。你是儿子。」
周德海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姐。」
「你上来。」
「我这床上人不中了。」
「你妈也不中了。」
电话那头有推车的声音。
「德海，护士在这儿等着，你一分钟不来，她就推走。」
「推哪儿去？」
「ICU。」
「多少钱？」
「一天三千。」
周德海没有说话了。他看着病房里。老郑在床上喘，胸口起伏。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搪瓷缸子，一副老花镜，一包烟。
「德海。」
「姐。」
「你上来。」
「姐，我上去五分钟。」他说，「五分钟我就下来。」
「你上来签字。」
「我上来。」
他挂了电话。转身。走了三步。停下来。病房里，老郑的呼吸声变了。不是拉风箱了。
是一种很轻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他听过这个声音。二百一十二次。他回去。站在床边。
「老郑。」
老郑没有应。他把手放上去，握住老人那只凉的、扎满针眼的手。
九点十二，他姐又打。九点二十，郑小燕打。
九点四十，他姐再打。十点，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十点十分，郑小燕打进来，接了。
「叔，我到楼下了。」
「你上来。」
「我爸怎么样？」
「你上来。」
十点十七，郑小燕推门进来。大衣没脱，头发乱着。她走到床边。
「爸。」
老郑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爸，我回来了。」
老郑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郑小燕哭了。她抓着老郑的另一只手。
「爸，你等我。」
「我等你。」
老郑说。
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郑小燕回头。
「叔，我爸是不是不行了？」
「是。」
「那你叫我。」
「叫了。」
「你咋不早叫？」
「我叫了。」周德海说，「你没接。」
郑小燕没说话。十点四十，老郑开始抽。护士进来，打了一针。十一点，呼吸又慢下来。
十一点二十，郑小燕说：「叔，你坐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
她出去了。十一点四十，老郑的手在周德海手里。很轻。像一张纸。
「老周。」
老郑说话了。
「我在。」
「我闺女呢？」
「她打电话去了。」
「她回来。」
「她回来。」
「你告诉她。」老郑说，「我没等住。」
「你等住了。」
「我没等住。」老郑说，「她来了我看见了。」
「看见了。」
「你跟她说，我看见了。」
「我说。」
老郑的手动了一下。
「老周。」
「嗯。」
「你妈在几楼？」
「十二楼。」
「你上去。」
「我上去。」
「你现在上去。」
周德海说：「我等你走完。」
老郑笑了。笑的时候胸口抖了一下。
「你这人。」
「我这人。」
「实在。」
「不实在。」周德海说，「二百二。」
老郑闭上眼。十一点四十五。他的呼吸一下一下，越来越轻。周德海的手被抓住了。
抓得很紧。指甲陷进去。他没有抽。十一点五十。
呼吸停了。他等了一分钟。没有下一口。他看了看表。
十一点五十一。他松开手。老人的手还开着。他给合上。
把被子往上拉，盖到下巴。把眼睛合上。郑小燕推门进来。
「叔？」
「走了。」
郑小燕站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扑过来。哭。他没有让开。他站在床边。
郑小燕抓着他的胳膊哭。他右手腕上有一道血痕。
是刚才那一下抓的。他掏手机。三个未接来电。一条短信。他姐发的。十一点零五分。
「妈走了。」
他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郑小燕还在哭。他把手机收进兜里。
「小燕。」
「啊。」
「我去打个电话。」
他出去。走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凉。
他掏出手机。拨他姐。响了两声。接了。
「姐。」
「你咋才接。」
「我这床上人刚走。」
「刚走。」
「刚走。」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妈几点走的？」
「十一点零五。」
「你在不在？」
「我在。」
「她说什么没有？」
「她说，让你别耽误工。」
周德海没有说话。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暗下来。他没有动。灯又灭了。他坐在黑里。
「姐。」
「嗯。」
「我明天回去。」
「你回来办后事。」
「我回来。」
「你回来就行。」他姐说，「剩下的我来。」
电话挂了。他坐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声控灯亮了两次。
第三次没亮。他站起来。回病房。郑小燕坐在椅子上，眼睛红着。
「叔，给我爸擦擦吧。」
「擦。」
他打水，拿毛巾，拉帘子。脱衣服，擦。从上到下。擦到手，把指甲缝也擦了。
擦到脚，脚趾头上还有一点泥。他把那块泥擦掉。
擦完，穿衣服。衣服是郑小燕带来的，新的，深蓝色。
穿的时候，老郑的胳膊硬了，不好弯。他一点一点往上套。
穿好了。他把床单拉平。把枕头拍平。把被子叠成一条。这些东西明天还要给下一个人用。
第八章 后事
四月十三号，早上七点。9 床空了。被子叠成一条，放在床尾。枕头拍平了。
床头柜擦过，搪瓷缸子、老花镜、那包烟都收进了一个塑料袋。
他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等家属来拿。他坐在折叠椅上，没睡。
夜里守到三点，郑小燕让她回去睡，他没走。他就坐在这儿，坐到天亮。八点，郑小燕来了。
眼睛肿着，大衣还是昨天那件，扣子扣错了一颗。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是办手续的材料。
「叔。」
「嗯。」
「手续办完了。」
「嗯。」
「火化定在后天。」
「嗯。」
她坐下，坐在床边。
「我昨天一夜没睡。」
「我知道。」
「我一直在想一句话。」
「啥话？」
「我爸说他等住了。」
周德海看着她。
「他说他看见我回来了。」
「他看见了。」周德海说，「你进门的时候，他睁眼了。」
郑小燕低下头。肩膀抖。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叔，这是你的钱。」
他接过来。信封鼓着。打开，里面是一沓。
「多少？」
「一万二。」
周德海掏出手机，按了几下。
「四十一天，一天二百二，九千零二。」
「我给你按三百算。」
「为啥按三百？」
「我应下的。」郑小燕说，「我说过给你加八十。」
他又按了几下。
「四十一天，一天三百，一万二千三。」
「对。」
「你给一万二。」
「我少算了。」
「少三百。」
郑小燕从包里翻出三百，添进去。
「现在是一万二千三。」
「对。」
「多的是赔礼。」她说，「叔，我那天在走廊里说的话，你听见了。」
周德海把钱收起来。
「我听见了。」
「你别记恨。」
「我不记恨。」他说，「我就是个护工。」
郑小燕低下头。
「叔。」
「嗯。」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哪个意思？」
「我就是……」
她说不出来。
「你就是跟人讲价。」周德海说，「我干活也讲价。都一样。」
她把脸转到一边。过了一会儿，她又拿出一个红包。
「这个另算。」
「啥？」
「你昨夜守到三点。」她说，「加班费。」
「加班不另收钱。」
「你收。」
「我不收。」
「你收着。」她说，「你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周德海把红包放进兜里。
「那我收。」
郑小燕站起来。
「叔，我走了。」
「你去哪儿？」
「去殡仪馆。」
「我陪你去。」
「不用。」
「我陪你去。」周德海说，「我干这个的。」
她看着他。
「你不嫌？」
「我一天二百二。」
「今天我另给你钱。」
「今天不要钱。」
郑小燕的眼泪掉下来。
「叔。」
「嗯。」
「我爸说，他这辈子没欠过人。」
「他没欠。」
「他欠我妈的。」郑小燕说，「我妈走的时候，他在外头跑车。」
周德海没有说话。
「我小时候，一年见不着他几回。」郑小燕说，「我妈说他在挣钱。钱是挣着了，可我妈没了。」
「你妈啥时候走的？」
「五年前。」她说，「心梗。他不在家。」
「回来晚了？」
「晚了三天。」
周德海把手里的钱揣好。
「小燕。」
「嗯。」
「你爸昨天夜里说了一句。」
「啥？」
「他说他没等住。」
郑小燕抓着包。
「他说，他闺女来了，他看见了，他没等住。」
她哭了。
「他等住了。」
「他说没等住。」
「他等住了。」郑小燕说，「我在门口看见他睁眼了。」
「对。」
「他等住了。」
周德海点头。
「他等住了。」
十二点，他从太平间出来。太阳很大。他站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上十二楼。12 楼 3 床也空了。
床单叠好了，被子放在床尾。他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收拾东西。
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搪瓷缸子，一双布鞋，一件毛衣。
「姐。」
「来了。」
「收拾完了？」
「完了。」
「人呢？」
「太平间。」他姐说，「下午拉回去。」
周德海站在床尾。
「姐。」
「嗯。」
「昨夜，签字的事。」
「啥签字。」
「ICU 那个。」
他姐把一个塑料袋子扎紧。
「我自己签的。」
「他们让签？」
「不让。」他姐说，「护士说你不是直系亲属。我说我是闺女。」
「她让签了？」
「她让我签了。」他姐说，「我签了以后，人家又问我，儿子呢。我说儿子在楼下伺候人。」
周德海没有说话。
「她没再问。」
「妈转进去了？」
「转进去了。」
「几点？」
「九点二十。」
「几点走的？」
「十一点零五。」
「进去以后，她说话了吗？」
「说了。」
「说啥？」
他姐把塑料袋放在椅子上。
「她说，德海呢。」
周德海站着。
「我说他在楼下。」他姐说，「她说，他在楼下干啥。我说他在伺候人。她说，伺候人好，伺候人有饭吃。」
他姐低下头。
「她还说了一句。」
「啥？」
「她说，别叫他上来。他上来了，人家那儿没人。」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尾那个叠好的被子上。周德海把手放在被子上。
「姐。」
「嗯。」
「你恨我不？」
他姐抬起头。
「恨你啥？」
「昨晚我没上来。」
「你上来了。」他姐说，「你十号来了，十四号来了，十九号来了。」
「那都是白天。」
「白天也是来了。」
「昨夜我没上来。」
「昨夜你那儿有人走。」他姐说，「我知道。」
「我要是上来了，那边就没人。」
「我知道。」
「我在那头站了三步。」
「啥三步？」
「我姐打电话让我上来，我走了三步，停下了。」
他姐看着他。
「你停下，你就别想了。」她说，「你想了也回不去。」
她把东西都收拾好。还剩一件。床上放着一件棉袄。蓝的。
「这个你拿着。」
「啥？」
「妈给你做的。」他姐说，「做了两个月。」
周德海走过去。棉袄是蓝布面，里头是棉花，絮得厚。
针脚很大，一行一行，歪着。他抱起来。沉。
「她啥时候做的？」
「去年冬天。」他姐说，「她说你在城里，屋里没暖气。」
「我屋里有暖气。」
「她说那也有。」
周德海把棉袄抱在怀里。
「姐。」
「嗯。」
「我抱下去。」
「你抱下去。」
「放哪儿？」
「放你柜子里。」他姐说，「你穿。」
「我穿。」
他抱着棉袄下到九楼。护工站的柜子里，他把棉袄塞进去，塞在最底下。
柜子里还有一卷卫生纸，一把折叠伞，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
他关上柜门。回 9 床。床还是空的。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王姐从门口进来。
「9 床走了？」
「走了。」
「13 床，明天来。」
「啥病？」
「脑梗。」王姐说，「家属今天下午到，先谈价。」
「二百二？」
「二百二。」
「中。」
他把床尾那条被子搬起来，抱在怀里。被子上还有一点味。
他把被子抱到 13 床。铺开。拍平。
第九章 回家
四月十五号，他回鲁山。早上五点坐车，七点到县城，八点到村口。
他姐在村口等着，穿一件黑外套，眼睛肿着。
「来了。」
「来了。」
「车在中头。」
灵车停在村口的水泥路上。村里来了七八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见了他，站起来。
「德海回来了。」
「回来了。」
他给每个人递烟。递到最后一个人，那人不接。
「你妈等你，等了好几天。」
周德海把烟收回来。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一个月才回一趟。」
「我在外头打工。」
「打工。」那人说，「你打工，你妈谁管。」
他姐在旁边说：「行了行了，人都没了，说这个干啥。」
那人蹲回去了。院子是他妈住的院子。
三间房，中间一间，两边两间。门上贴着旧对联，红纸褪成了粉的。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一个水泥台。灶房在东边，一个小屋，屋顶是石棉瓦。他站在灶房门口。
地上有一块砖松着。砖是青的，边角缺了一块。他蹲下去，把砖按了一下。砖翘起来。
「姐。」
「嗯。」
「这块砖。」
「哪块？」
「这块。」他说，「妈就是在这儿摔的。」
他姐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块砖去年就翘了。」她说，「我跟她说过，让她找人修。」
「她修了没有？」
「她说等你有空回来修。」
周德海蹲在地上，没有起来。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他姐说完就走了。周德海把砖拿起来。底下是空的，塞着一点土。
他把土压实，把砖放回去，用拳头捶了几下。捶平了。他站起来，进屋。屋里摆着灵床。
他妈躺在上面，盖着一床黄布。脸上盖着一张纸。
他走过去，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他把手放在灵床边上。
「妈。」
他不知道说什么。前两天他妈跟他说，我给你留了一件棉袄，在柜子里。他没去拿。
现在棉袄在他包里。他把包往上提了一下。
「我拿了。」
「我穿。」
屋里没有人应他。
「你吃没有？」
「没吃。」
「锅里有面。」
「等会儿。」
「现在吃。」他姐说，「一会儿来人，你就没工夫吃了。」
他去灶房。锅里的面还在。
一个鸡蛋，卧在面中间。他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吃。吃到一半，他停了。
「姐。」
「嗯。」
「这鸡蛋是你下的？」
「啥叫这鸡蛋是我下的。」
「就这一个？」
「就这一个。」他姐说，「妈前几天让人捎回来的，说等你回来吃。」
周德海把碗放下。
「我不吃了。」
「你吃完。」
「我吃不下。」
「你吃完。」他姐说，「你不吃，这鸡蛋就白留了。」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吃完。吃完，把碗放在井台上。出殡是下午两点。
村里人抬着，走那条通往坟地的土路。路两边是麦地，麦子刚抽穗。
他走在最前面，抱着遗像。遗像是翻拍的，是他妈六十岁那年的身份证照片。
放大以后糊了，眼睛那一块是两个黑点。走到坟地，土已经挖开了。
抬的人把棺木放下去。他撒了第一把土。土落在棺盖上，响了一声。他没哭。
他姐哭了。哭得很厉害，蹲在地上。他走过去，把姐扶起来。
「姐。」
「你别管我。」
「姐。」
「你让我哭一会儿。」
他松开手。站在一边。土一锹一锹填上去。填平了，堆成一个小丘。
有人把花圈摆上去。有人点了纸。纸烧起来，烟往西边飘。晚上，亲戚都走了。
院子里剩他和他姐。他姐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
「账我记了。」
「你说。」
「棺材三千二。酒席八百一桌，八桌，六千四。花圈六个，一个一百二，七百二。纸扎三百。吹鼓手一千二。烟两条，四百八。」
她翻了一页。
「一共一万三千八百六。」
周德海把钱拿出来。
「我出七千。」
「你出六千九。」
「为啥六千九？」
「一人一半。」他姐说，「六千九百三，我抹了三块。」
「你抹三块。」
「我抹三块。」
他数出六千九，放在井台上。他姐数了一遍。
「还差三千。」
「啥三千？」
「医院那头的。」他姐说，「ICU 一晚上一千二，抢救八百，太平间二百。」
「我出。」
「你出一千六。」
「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
他数了一千六。他姐把钱收起来，本子合上。
「账清了。」
「清了。」
「德海。」
「嗯。」
「妈这辈子没花过这么多钱。」
周德海没有说话。
「活着的时候，她一天花不了二十。」他姐说，「死了花一万七。」
她坐在小板凳上，剥花生。
「德海。」
「嗯。」
「妈留了个包给你。」
「啥包？」
「在柜子里。」
他去柜子里翻。一个蓝布包，四个角用绳子捆着。
打开。里面是一双袜子。黑色的，尼龙的，男袜。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他儿子的，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二〇一三年。
「这袜子啥时候的？」
「不知道。」他姐说，「压在最底下。」
「这照片呢？」
「妈让我跟你要的。」他姐说，「她想要一张你儿子的照片，我没给。」
「你为啥不给？」
「给了她放哪儿？」他姐说，「她天天看，看了哭。」
周德海把照片翻过来。二〇一三年。他儿子那年十二岁。现在二十二。
「这袜子她留着干啥？」
「她说等你回来穿。」
「这袜子太小了。」
「她说你脚瘦。」
周德海把袜子在手里攥了一下。尼龙的，滑。他把它放回包里。
「姐。」
「嗯。」
「我明天回去。」
「回去干啥？」
「我有活儿。」
「你妈刚埋了。」
「我知道。」
「你缓两天。」
「我那儿有个病人，明天到。」
「你那儿有个病人。」他姐说，「你妈没了，你那儿还有个病人。」
周德海没有说话。他姐把花生壳扔进一个铁盆里。
「你忙。」她说，「你先回。」
周德海站着。
「姐。」
「我说了，你先回。」
「我后天再走。」
「你别。」他姐说，「你留着，我还得管你吃饭。」
「我不用你管。」
「你留着，我心里更堵。」他姐说，「你走吧。」
她把铁盆端起来，走到院子外头倒了。
回来的时候，她说：「德海，我不是赶你。」
「我知道。」
「我是怕我说话不好听。」
「你说吧。」
「我不说了。」
她把小板凳搬到门口，坐下。月亮出来了。院子里的井台上还有那个碗。碗里是空的。
第十章 上工
四月二十号，早上六点四十。周德海在楼下买两个包子。
一个肉的，一个素的。肉的揣兜里，素的当场吃。
摊主问他：「今天回活儿了？」
「回了。」
「家里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摊主给了他两个塑料袋。
「你妈多大岁数？」
「七十九。」
「七十九，不算小。」
「不算小。」
他把素包子吃了两口，剩下的揣起来。
电动车停在住院部后头。车筐里还是那三样：一卷卫生纸，一把折叠伞，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
他把车锁上，锁了两道。走楼梯。九楼，一百八十级台阶。走到七楼腿就沉。
走到九楼，喘两下，抹一把脸。王姐在屋里吃油条。
「回来了？」
「回来了。」
「坐。」
他坐下。王姐给他倒了杯水。
「9 床的事，我跟家属说了。」
「嗯。」
「人家要退钱，说没伺候好人。」
「退了？」
「退了一半。」王姐说，「退了一半，我给她包了个白包。」
「你包多少？」
「二百。」
周德海把钱从兜里掏出来。
「这二百我出。」
「不用你出。」
「我出。」
「你出你就出。」王姐说，「你这人。」
他把二百放在桌上。
「13 床。」
「脑梗。」王姐说，「六十，男，左边不会动，说话含糊。」
「几天？」
「先干着。家属今天下午到。」
「二百二？」
「二百二。」王姐说，「管两顿饭。」
「中。」
他拿了蓝大褂。抖开，穿上，一颗一颗扣好。
扣到最上面那颗，他停了一下。还是没扣。他上 13 床。门口。
先看床头卡。十三床，男，六十岁，脑梗。名字他没看。病房里，床上躺着一个胖老头。
半边脸塌下去。嘴歪着，口水从嘴角出来，一直流到枕头上。
他进去洗手。搓三遍。出来，走到床边。
「叔。」
老头睁着眼，眼珠转过来。
「我姓周。你叫我老周。」
老头张嘴。说不出来。
「你别说了。」周德海说，「你点头就行。」
老头点了一下头。他拿纸巾，把嘴角的口水擦了。把枕头往中间挪了一点。把被子往上拉。
「先擦个身。」
他打水，拿毛巾。拉帘子。帘子是蓝的。拉起来声音很响。上午十点，家属来了。
一个五十出头的女的，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包纸尿裤。进门看了一眼，把袋子放下。
「你是护工？」
「我姓周。」
「多少钱一天？」
「二百二。」
「管啥？」
「翻身，擦身，喂饭，接尿，看吊瓶。」
「管饭？」
「我管我的饭。他的饭你们买。」
「那不行。」女的说，「二百二还不管饭？」
「管两顿饭是我的饭。」周德海说，「他的饭我喂，饭得你们买。」
女的想了一下。
「行吧。」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
「加个微信。」
「我没有微信。」
「那你咋联系。」
「我有手机。」他掏出按键机，「你记号码。」
女的看了那个手机一眼。
「现在还有人用这个。」
「用这个方便。」周德海说，「铃声大。」
她存了号码。
「我姓李。」她说，「我是他媳妇。」
「嗯。」
「他这个人，脾气不好。」她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不跟他一般见识。」
「他以前开货车的。」她说，「跑长途。这回是回来过年，脑梗了。」
「哦。」
「你要是伺候不了，早点说。」她说，「我找别人。」
「我伺候得了。」
女的点头。
「那我走了。」
「嗯。」
「我明天来。」
「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来。
「师傅。」
「嗯。」
「你叫什么？」
周德海张了一下嘴。
「我姓周。」
「我问你名字。」
「周德海。」
「周德海。」她念了一遍，「我记住。」
她走了。他站在床边。老头在看他。眼睛黑。
「你……」
老头说，说不清。
「你别说话。」
老头抬右手。右手是好的。他指了指周德海。
「你。」
「我咋？」
老头又指。
「你。」
周德海没有说话。他把床摇高一点。摇到一半，老头摆手。他停下。
「高了？」
老头点头。他往下摇两格。
「中？」
老头点头。他把手放回被子上。
「你睡。」
老头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你。」
「我在这儿。」
老头把手放下来。中午十二点，他去食堂。
饭打回来，打成糊。一勺一勺喂。喂到第七勺，老头抬手。
「不吃了？」
老头点头。他把碗端走。倒了。下午两点翻身。四点翻身。夜里两点，老头抽了。
右边的胳膊一直抖，抖到床响。他起来，把枕头拿开，把被子掀了。
「叔，别怕。」
老头眼睛瞪着。他按铃。
护士来，看了一眼，说：「叫医生。」
医生来，推了一针。十分钟，老头睡了。他坐在床边看着。看了二十分钟。
他想起老郑。老郑走的那天夜里，也是这样抖。抖完就不喘了。
他把老头的手放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平，把枕头放回去。
「睡吧。」
晚上九点，他把灯关了。躺回折叠椅上。
椅子窄，四十公分。他把外套盖在身上。掏出手机。屏幕亮着。
三个未接来电。一个是他姐，两个是村里人。
他没有回。他打开设置。找到 "声音"。找到 "铃声"。一格，一格，一格。调到最后一格。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静音。他把手机放回兜里。兜里还有一个肉包子。凉了。
他把包子摸出来，隔着塑料袋捏了一下。硬的。他坐起来。坐在折叠椅上，把包子吃了。
一口，两口。吃完，把塑料袋团起来，攥在手里。
病房里黑着。走廊的灯从门缝进来。他躺回去。把外套往上拉了拉。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