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四把椅子搬进老车站的时候，周进财刚给最后一把椅子挂上闲人免坐的牌子。
看见我身后那四个人，他笑出了声。
“许福昌，你不是在菜场替人杀鱼吗？鱼摊今天没生意？”
许师傅往前走了一步。
他右手的指甲缝里还有鱼鳞，左手提着自己用了二十七年的吹管。
我摘下椅背上的牌子，拉开椅子。
“许师傅，坐这儿。您跟罗师傅坐中间，关师傅和秦师傅坐两头。”
“今天车站买灯，做灯的人坐正席。”
周进财敲了敲桌上的报价单。
“沈砚，你跟了我三年，该认得出这是什么。便宜一半，一个星期送到。你让人家等你这四个老头老太太？”
我拿起他的灯罩，在日头底下转了个面。
一只罩子有三个亮点，头一个是太阳，另外两个是漏磨的压模毛边。
我把罩子扣回他手边。
“你的货快，卖给只要快的人。老车站要的灯，四位师傅已经报齐了价。”
站务公司的林栀把样单推到我跟前。
周进财伸手来拦，她把纸按住了。
“东厅两盏，试样费一千八。签这里，十天后我看货。”
我写下名字，写到最后一笔，手心全是汗。
上辈子我也在这张桌子旁边。
那回我是给周进财倒水的，他让我爸在门外站了四十分钟。
等我爸被他叫进去，签的也不是灯单。
那是一张认责书。
后来我爸少了两根手指，解不开冬衣的扣子，就把整件衣服盖在身上睡。
我花了很多年才明白，那天屋里原本可以有我爸的一把椅子。
这回坐下来的，先有四个。
我爸的那一把，我要亲手搬到灯底下。
1 四把椅子
周进财把我从车站叫出去，说要跟我算辞职的账。
他那辆桑塔纳停在门边，玻璃摇下来一半，后座上摆着一只茶色塑料灯罩。
早上它还在我家餐桌上。
我睁眼的时候，电饭锅刚跳闸，我爸在窗口刷他的搪瓷缸。
挂历上是2014年9月16日。
窗外卖豆腐的人拖长声音喊，一块钱两块。
我在那声吆喝里认出了自己的二十六岁。
昨晚我还是三十八岁，在外地一个仓库盘点，困得坐在台阶上睡了过去。
眼前我爸五十七，十根手指都在，左手托着杯底，右手用力把一块茶垢抠下来。
我过去抱他，他举着杯子问我是不是欠钱了。
我说，爸，你今天别答应替周进财挂样灯。
他问我怎么知道老周叫他。
我把桌上的塑料罩翻过来，露出里头用圆珠笔写的我爸的名字。
上一世周进财从外头调来一批整灯，装不上老站原来的吊座。
为了抢进度，他让返聘的我爸给挂接件钻孔，把原先成套的东西拆开凑。
后来掉了一盏，砸破保洁员的头。
周进财拿出我爸签过字的领料单，咬定是我爸领回去的东西做坏了。
我爸赔钱，离开车站，到一家小五金作坊做冲压。
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系衬衫扣子，是在那家作坊出事的前一天。
那条路上每个拐弯都是真的。
好在今天我只要拦住头一个。
我爸听完我说灯罩和旧座不配，把刷子丢进盆里。
“我本来也没说今天挂。小林叫我去量旧罩，你去不去？”
我当然去。
上一世我只知道他量出了各处的差别，后来才从他留的本子里知道，车站原本只缺罩子，整灯和安装是周进财推销出来的两笔买卖。
那批老灯是本地玻璃厂做的，东厅原来开早班车，一排二十四盏。
新站开了以后，老站留下几趟山线接驳，靠出租闲置铺面维持。
东厅翻修，站里拿一部分钱，十几家铺面按大小再凑一点，先试两个位置再买一批。
下午看样单，留给我的时间就半天。
四个人里最难请的是罗三妹。
她在儿子早餐店门口洗蒸格，听我来意，手里的刷子哗哗打水。
“许福昌去我就不去。他吹坏个口，嘴一张就说我模子歪了。”
我蹲在她旁边，把一只沾地的蒸格翻过来。
“许师傅说，做这批东西，他得先问您肯不肯开模。”
她刷子停了。
其实许福昌刚才说的是，那个罗三妹，手艺有，脾气更大，工钱要写明白。
他在鱼摊上站了六年，每天站到小腿发紫，我请他试两盏的时候，他先洗了手。
关洪生在镇外一家做杯子的厂看配料，秦大川在修眼镜。
关师傅听见是老站，问我还能不能从库房找出没晒过的碎样。
秦师傅干脆，拿出老花镜戴好。
“按出工算，坏了谁赔？”
“试样的钱我出，工钱按天发，坏了大家查原因，账记在我这儿。”
他把镜腿掰开了一点。
“你有多少钱能出？”
我说我有一辆小面包，手里还攒着两千七。
秦师傅问我爸知道吗。
我说他今天会知道。
这话没落空。
站务公司把盖章的样单递给我那会儿，我爸从东厅后门进来，一眼看见了四位师傅。
他手里提着卷尺，愣在隔着桌子两步远的地方。
许师傅喊他沈班长。
他已经三年没当过班长，被那一声喊得后脚跟并上了。
我想让他多听几句，周进财就在门口按喇叭。
他说我昨晚还在给他画报价表，今天敢对着干，三千六的提成别拿了。
我昨晚确实做了张表，把他的送货车、进价和安装费写得清清楚楚。
他给表上工钱那一栏加了一行，老站协助施工，零元。
我问过他，协助的人拿不拿钱。
那时他说你爸就是我的叔，亲叔侄谈那个伤感情。
“提成是我给你送过的十七笔货。账本我今天交，账你也今天结。”
周进财问我谁给我作证。
我把手机翻开，十七条签收照片发给他。
照片是我昨晚为核对提成存的，没想到能当面看他一张一张数。
他数到第十七张，拨给店里的出纳。
那边问提成是不是跟工资一起扣。
“全给他！小钱上弄得我像什么！”
我回店取东西前，林栀来给我一串钥匙。
“沈叔让我交给你的。他说库房西墙有个铁柜，第一层全是站里坏灯的东西，让你带师傅进去挑。”
我回过头。
隔着一扇玻璃，我爸正在给四把空椅子挨个推到桌底下。
他做完才站直，拿卷尺朝我招了招手。
“十天，别乱许诺。你先来量一遍给我看。”
我把到账的三千六给他看。
“爸，我今天挣了头一笔离职费。”
他看看数字，又看看我。
“你给人家干了三年，早该把这点钱揣自己兜里了。”
他把东厅门推开，一股晒热了的木头味迎面出来。
我第一次觉得，我站在这里是来挣钱的，也站得住。
2 白纸上那一道黑
铁柜里有七个旧罩，能站稳的只有一个。
东厅闲置了几年，车站早把完好的罩卸下来，拆去各处补缺。
就这一个还能看清形状，倒扣着像个胖肚子瓶子，罩沿一圈茶色，底下缺了指甲大的一块。
我拿着手电照，光打在铁柜里，薄薄一层黄。
我爸说这只是东厅最早换下来的，给人拿竹竿戳过。
那会儿进山的车上人挤人，座位全靠腿快，有人想拿扁担把等车的队伍往旁边赶，抬手就把罩打了。
“打掉了口子，居然舍不得扔？”
“秦师傅叫我留的。他说真有一天用得上，照着口子能看出里外。”
我只记得秦师傅在县里配过最薄的老花镜。
我爸把残罩递给他，他在窗边侧着看了半天，回头问关洪生。
“白芯在里头。你当年跟我赌了半斤花生，非说在外头。”
“最早一批在外头，灯脏了擦两遍就发花，后面换了。”
关师傅掏出一只装药的铝盒。
里头裹着几块玻璃小片，拿在手里像糖，见光才分出深浅。
他自己拿吃饭的筷子尖夹了一片，在旧罩旁边比。
“三号茶色，比这个淡一点。原来我还当是站里嫌我们抠，后来我自己坐早班车，才知道罩子颜色深，票上那几个字都挤成一团。”
他把碎样翻过来。
“这个合适。但在现成的灯下是什么样，得试。”
我爸领我们到东厅。
售票窗已经封了一半，留下的一边台面上钉着一根黑色的尺子。
从前售票员在这里用尺子把存根撕齐，现在林栀在这里登记来借秤、借推车、借厕所钥匙的人。
我爸把旧灯的备件放在桌上，叫我自己认。
我对着记录看了一圈，画了一个大圈和一个小圈。
“都是同一个肚子，两种口？”
“再量。”
他让我看最靠东边的一个空吊座。
上面有一行细小的锉痕，拿折叠梯上去才看得见。
那座换过，原来的口小，后来修的人换成了稍大的成套灯具。
二十四处里一共四处换过。
那四处位置散着，站在地面抬头，旧金属圈上了同样的黑漆，一眼根本分不出。
上一世我看过周进财的领料表，表上只有一个型号。
而我爸记了两个。
“他给你的领料单，任何一张都别空着签。”
我爸下梯子的时候瞥了我一眼。
“你今早就说了三回。你自己给人送货，十七张签收单都记得拍，怎么觉得我会糊涂？”
我攥着卷尺，半天没敢看他。
“你有时候怕我难做。”
他把梯子折起来，啪的一声。
“这回你自己难做。”
罗三妹让我们把两种座都放在白纸上，描出托罩的地方。
她描完拿铅笔涂黑了一道。
“花纹可以给我讲个大概，这一道谁也别给我讲大概。罩沿做薄了崩，做厚了顶，拿到灯底下才知道，这一炉钱就白烧。”
许福昌拿着旧罩来比，罗三妹伸手就挡。
“我没说你。你要认，也等我说完。”
许师傅果然没走，立在她边上，问小口那圈能不能多留点余量给秦大川磨。
两人拿着纸吵了有十分钟，吵到最后居然各划掉一道自己的线。
关师傅在旁边忍了很久，指指那只破罩。
“你俩商量好了？我能去问炉了？”
县里还在开炉的地方有两处。
一处只做瓶子，大炉子有固定排产，连门卫都认识周进财。
另一处就是关师傅看配料的杯厂，在往南十七公里的石桥镇，厂主孟顺开留了一间小炉房做颜色试样。
我以前去替周进财收过账，孟顺开请我喝茶，水杯是自家卖不掉的歪口货。
我以为他抠，喝到一半才知道他自己那只更歪，放着茶漏。
我打过去的时候，他果然先问欠款的事。
“周老板那几箱货还没把尾款打给我。你问我借炉，先问问他记不记得我姓什么。”
“我今天已经离开他店了。现在是我问你租，两班做样，费怎么算你开口。”
电话里静了片刻。
“租归租。你的人进来，听我的炉工喊停。你给我两千押金，停工或做坏别找我返工。”
我知道这几句得写下来，还得把退火用的窑位算进去。
从库房出来，罗三妹把画着黑线的纸卷进硬纸筒里。
“你跟人说十天，样到手以后改一次也得有时间。明儿早上我去看模房。”
她走了两步，想起来，转身戳了许师傅一下。
“他喊你我的时候，你听见他怎么说的？”
许师傅把吹管往肩上一架。
“沈砚说，你肯开模我才有饭吃。”
罗三妹瞪了我一眼。
我等着她骂。
她把装旧罩的布包往我怀里一塞。
“揣稳了。掉了你给我们买饭。”
3 借来的一炉火
在小炉房门口，许师傅把吹管的布套一寸寸往下卷。
上回我见到这根管子，是在他家屋檐底下。
他没拿它做灯，给晒辣椒的竹席压边，竹席掀起来，底下爬出来一窝灰蚂蚁。
今天管身擦得很亮，靠嘴的地方有道被牙磕过的小印。
杯厂两个年轻炉工在看他。
一个问师傅以前一天吹几个。
许师傅看看墙上的钟，说现在一个都还没吹，别挡着门。
孟顺开把我们分在靠窗那半间。
小炉是厂里做试样的，开着，不必为我们单独化一池料，后面还能借一处回热的火口。
代价是前后只有两班，每班结束，该进退火窑的全得进去，第二天让给厂里的人。
做模的老曹按罗三妹画的纸改了两只旧模，罩肚共用，口的样板分开。
罗三妹来时背着一只蓝布包，里头放着秦师傅拿木头先削出来的对照样。
她把木样递给那两个炉工，请他们去空桌上合一回。
“这回见见新东西容易。以后真要来做，先得知道什么东西坏了都不能救。”
年轻的那个还想打听一天多少钱，火口那边许师傅喊了一声关洪生。
关师傅戴上面罩，把一小块配好的茶色料送过去。
我站在黄线外头，第一次看我请来的人一齐干活。
那团玻璃刚从炉子里出来，软得像吊在勺子底下的麦芽糖。
许师傅让吹管始终转着。
里层乳白，关师傅给罩肚外面送一圈茶色，留出下沿。
许师傅低下头，鼓了一口气。
里头有个小泡，一闪就没进火色。
罗三妹扶着模柄等他，眼睛盯着罩身，嘴里短短一句。
“再来。”
许师傅转着管把料送回去加热。
他出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看热闹的两个年轻人都往外让了一步。
原先炉门前那点笑声也没了。
许师傅低头吹，罗三妹合模，秦师傅在长桌另一头等着接应。
轮到模打开，我以为已经成了。
许师傅瞧着灯罩往一边坠，嘴角抖了一下，抬手让关师傅把废料桶推过来。
红通通的一团下去，闷闷响了一声。
我在账本上画第一道线。
第二个出来比头一个端正。
第三个许师傅觉得颜色聚在肚底，放到桌边看了两眼，又淘汰了。
两个年轻炉工散了一个，另一个给他递了水。
那人叫小陶，来杯厂四年，平时做的是配料和搬货，头一次守着看灯罩开模。
许师傅喝完水问他愿不愿意学怎么合模。
小陶看了我一眼。
“学完就没我的班了。孟老板说你们只来两趟。”
“那你先看明白。我要做第三趟，来问你愿不愿意上。”
他把杯子收回去，搬一张小凳坐在黄线外面。
我们做了两班，进窑九只，前后一共废了七只。
剩下的也得等慢慢冷透，才能做口沿和检查。
我运人回来，半夜才去关店门。
小店是我爸以前接修收音机的铺面，后来借给周进财堆货。
我辞工那天下午，他就叫人来拉走了纸箱，留下一地磨白了的砖。
窗上有个圆洞，早年接室外天线穿过的。
我伸手把塞洞的报纸扯了出来，月亮照进来一小块。
隔天下午，我跟秦师傅在冷工房看出窑的罩。
九只里两只罩沿有细口，一只的厚薄一上手就知道差得多。
秦师傅把它们挑到旁边，叫我自己去收废品那边拿个箱子。
我不大甘心，那只罩身特别漂亮，茶色像透亮的枣皮。
“口子磨掉行不行？”
秦师傅把它往灯下一举。
亮处一转，细口往里还有一线。
我把废品箱拿来，亲手把三只放进去。
剩下的六只，秦师傅磨出两个尺寸，罗三妹用样板过口，再拿我爸送来的两种座挨个试。
小口两只，大口四只。
我各挑一只装起来，问要不要在包装上写四个人的名字。
许师傅笑，说我还没给人看东西，先把大字报想好了。
关师傅已经拿起纸笔，问他姓许的那个许要不要写繁一点。
我写完那张纸，把其中一个名字拿手掌盖住，再看另外三个。
周进财原先给我看的纸箱上只印他一个人的店名。
拆开箱子，再往里翻，连给他的货从哪儿来的都摸不准。
我在四个名字下面添上我的电话。
回城的路上经过山线的临时停车点，最后一趟车刚回来。
隔着车窗我看见一个老太太把票举到路灯下，一边举一边叫司机等她。
司机探头说婆婆，你这把岁数我还能把你带丢了？
她把票翻个面，说我回去要跟我孙子对账。
我把脚从油门上松开，等老太太把票收进围裙内兜才开走。
林栀原本约我第二天早上看样，我摸出手机，在停车点给她打了个电话。
“明天能不能改晚上？”
“你差工？”
“我想让最后一趟下车的人看看，照着灯能不能对账。”
4 买灯的人
林栀拿来的两张旧车票上，各有一处被蓝圆珠笔涂过。
她叫我把票压在长椅上，车站请来的电工在旁边搭了个试灯架。
架子底下有块白牌，写着临时测试，请勿靠近。
我在牌子后面看，亮处没看清几个字，倒先看清车票边上破了个圆孔。
那个口有日子了，手指搓过的地方起了毛。
“你就要看这个？”
林栀蹲下来，把票往长椅内侧推了半尺。
“这是我妈以前查的票。我想知道坐哪儿都能看，还是非要站起来。”
她以前就在这排椅子上写作业。
她妈是检票员，五点多上班，她坐头班职工车来，在长椅上用数学本垫着写英语。
我看过她把字母写得跟火柴人似的，一开口笑，她就把膝盖上的本子往怀里收。
周进财带着店里伙计到了。
他也没空手，新的白罩子端进来，比我那两只沉，灯一开，白光落下来，连木椅上那点灰都清楚。
他拉过椅子请出钱的几位铺主看。
“开个车站还要在灯底下照脸相亲？亮堂就行。小林，我在你这个价上还能再让五百。”
“沈砚报的是二十四处加四只备品。你重新按两种座报过价吗？”
“换成一个样的好修。你们以后坏哪盏拿哪盏，省得半夜到处找配件。”
他指着我的一只茶罩。
“做上去一个颜色，等明年掉一个，你去哪里找一样颜色的师傅？”
有个铺主问我是不是真能补上。
那是开卤味店的肖婶，她前天还找我从仓库捎过八斤酱油。
今天她说得一点不客气。
“我掏这份钱，是想门口有人走。你做一回买卖就跑，我上哪儿找你？”
我说钱分几次付，备品当场入库，模和颜色留档。
她问我要是连头一批都交不出来呢。
“我退做不出来那部分的钱。试样我已经做了，你们先看东西。”
老孟那边的炉位我还没拿定。
但照实说完这几句，我站得反倒比前天稳。
电工把架子上的两只灯分别试过，叫大家站开，照他放好的测点看。
那会儿最后一趟车到站，下来六个人。
我认得那个举票的老太太，刚想去叫她，她先瞧见了边上亮着的灯。
她拎了一袋空饭盒，找张椅子坐下，把票拈出来。
肖婶认识她。
“曹姐，你又给你孙子买全票啦？”
“他长个了。我怕人家以为我少买。”
老太太把票反过来，手顺着拢了拢灯光。
她在周进财那盏下面坐了一会儿，挪到我们这边的时候，灯边上那圈亮白顺着她灰发滑了下去。
她从兜里摸出一盒针，穿了半天，线过了眼。
肖婶先笑。
“怎么有人上这儿做针线？”
曹婆婆从饭盒底下拽出一截松脱的布带。
“等车那么长，能干点是点。”
林栀问她刚才那盏底下怎么不穿。
她说刚才急着低头看还行，坐着望门外，眼边老有团白光。
“我今天就等我孙子。他来得晚，我总得认得出来。”
我顺着她眼睛的方向看过去。
东门外是坡道，车头拐上来之前会露出一道侧灯。
人在厅里久坐，眼睛一直被周进财那只白罩照着，外头人就只剩个影子。
我们的罩子上肚有颜色，往下敞的地方留了白，坐下抬头，那一团刺眼的亮从眼边退了出去。
电工报出记录，说两只试样在约好的地方都照得到票和地面。
林栀没接话，自己去门口的椅子坐了一下。
再起来，她把票递给了我爸。
“沈叔，您原来说想给验收表留一栏，写什么？”
“写用的哪个座。谁来挂，谁当面签。”
我爸说完，眼睛先扫过我，才落在周进财脸上。
周进财把那只白罩收了起来。
“你真打算让你儿子做到底？”
我爸把票放平。
“你做，我也是这句话。”
那晚林栀请几位铺主在票窗开小会。
过了半个钟头，肖婶第一个签名字。
样单结清一千八，两只算进最终交付，再做二十二只正用、四只备用，另签三万一千二。
先付一万二备料，第一批十二处装好再付一万二，余下七千二等全单验收。
我看了两遍数字，第三遍才去找印泥。
我用的是自己小店原来的章，外圈写的是沈记灯具维修部。
印到纸上的时候，沈字底下落出一点墨。
我爸站我旁边，手捏着卷尺盒子的腰带扣。
我把合同抬给他看。
“二十四盏。都挂上。”
他用食指把那块湿墨擦去一点。
我以为他要说我急，叫我以后把章盖稳。
他很轻地开了口。
“我能不能先跟你们说一声，最靠西那把椅子，原来是我跟你妈等车坐的。”
5 两份工钱
我爸说那把椅子的事时，林栀已经把签字的人送到了门口。
我问他要不要去坐坐。
他先拿卷尺去量椅背离墙多远，量完才撩开衣角，挨着最西边的扶手坐下。
我妈没去世以前，我家修东西的活大多是她谈下来的。
我爸去人家家里修个电视，回来能带两棵菜，带不回钱。
我妈把菜煮了，第二天端一碗去那家吃饭，饭桌上说老沈该收你五块，我给你按四块五算。
人家一边拿钱一边留她喝汤。
我爸同她认识那年，她在东厅等车，带一双布鞋要送给城里的人。
车晚了，她把鞋拿出来对着灯补一针，认认真真量了下尺寸。
我爸从梯子上下来，见她一只脚穿布鞋，另一只脚上是个沾泥的袜子。
原来那双是给她自己的，踩破了，赶着回村，连针都借了三个人才借到。
“她管我要针，我给了她一颗灯泡。”
我爸说完，自己笑了。
“她骂我，说我这人没长耳朵。”
我在他旁边坐下。
我家总共搬过三次，客厅里那双鞋到现在还装在红饼干盒里。
上辈子我一见我爸坐在窗边拿盒子，就给他买新鞋。
买到后来他跟我说穿不动了，你别再买了。
“这把椅子上边的灯位还在。等换好我带饼干盒来，你放灯底下看。”
他听完却起身拍裤腿。
“先给我一张两种口的单子。我把二十四处标出来，免得到时候抬错了梯子。”
第二天一早，他把画的图摊在我店里。
我在纸旁边搁了一只装钱的信封。
里面是六百，我算了看旧灯、画图和后面几次跟场的钱。
我爸往外抽了一张，看是真的，又推回来。
“你还真给我开钱？”
“你要不收，后面给我做错了我不好骂你。”
他抽张椅子来坐，半天不说话。
我以为他嫌少，刚要找纸给他看别人什么价，他把信封对折，塞进贴身的兜里。
“正经要骂也得到屋里骂，别当着车站人。”
我愣了下。
他把纸又推近一点，让我看门边的四个记号。
“找能安灯的人过来，连同旧件一处处验。不合用的另算。你拿的是做罩的钱，别什么都答应。”
话音没落，林栀进门来找我。
她手里另有一张新报价，周进财店里送去的。
原先店家凑钱做罩，线路和吊座归站务公司的维修预算。
周进财报线路整修，只要八千六，钱还可以先欠一半。
尾页有一行字，整灯由他供货的前提下这个价生效。
“他还想把你们的合同挤掉。”林栀说。
我看着那个八千六。
上辈子我给周进财算过，哪怕他手里的线材全按进货价出，工钱一算也赔。
他敢报，是准备把进来的电工用在走线，挂件留给我爸，不花钱。
我把我记得的那张报价表翻给林栀看。
那行零元还在。
林栀在纸边上轻敲两下，问我爸，今天有没有人单独找过他。
我爸点点头。
周进财早上去家里给他带了两袋豆腐干，说旧线整修他价能兜，少的工钱他叔帮着搭把手。
我爸没接豆腐干，拿到周家门口放下，周进财又塞给他一双厚手套。
“手套我原先收过一双。你妈从医院出院那回，他开车接的，还给咱在屋里生了两回火。”
我以为我爸要替他说话，嘴里已经在酝酿骂人的句子。
谁知我爸把旧卷尺掰开，嗒一声往回收。
“我给他三年送货价，叫他修铺子没收过工。这人情我还过了。你不用惦记替我还第二遍。”
我当着林栀的面，把那张报价表复印了一份。
她拿着出了门，再回来时，手里是自己联系的电工预算单。
一万一千四，公司在维护开支里拿，照检查结果施工。
挂灯也由那队人做，旧座和新罩对不上，谁都不能直接在现场改。
我爸给人领路看灯，照我说的收钱。
我第一次发现一件活可以拆得这么清楚。
人情是人情，哪段线出毛病能找得到人。
林栀刚要走，我叫住她。
“多出来的两千八，你怎么跟公司说？”
“我给他们看八千六底下那一行。他们算完买整灯的钱，反过来问我周老板能不能再给降点。”
她在门框边靠了靠。
“我跟他们说，合同已经签了，要退你去坐那儿跟四位师傅谈。谁想便宜让谁去。”
她一走，我爸把刚收进去的信封拿出来，按在自己画的图上，叫我在上面写个日子。
“头回给你挣工钱。将来你赖账，我拿这个给你看。”
6 六张色样
孟顺开让人换了一张排班表。
我去的时候，试样炉房门口竖着一块板，排班表下夹着六张色样。
小陶说厂里要做一批带颜色的杯子，每班领料前都要先对色样。
他把我的旧入门条拿在手里，看看日期。
“你找孟老板吧。他让我别替他回话。”
孟顺开的办公桌上摆着两只茶杯，一只歪口，一只比他平时用的还端正。
周进财坐在里头，端着好杯子。
他见我来，说正想找你，老孟的炉房这月我包了。
他收下省城一家百货的杯子订单，这一趟过去得用六种颜色，手头有现钱，一回结清他过去的货款。
我一听六种颜色就知道挤不进去。
小炉一直有活做，退火窑也有人用，能给我的最多是边边角角。
“你不是有两张订单？都给我做吧。我给你两千，什么也不用你管。”
他把杯子托起来，喝一口。
“老车站那头我去说，师傅还上我这儿干。你开车，钱比原来多五百。”
我把小陶退回来的入门条放到孟顺开桌面上。
“我们试样前您说，这个月能再租几班。”
孟顺开把他自己的歪杯子放下。
“我说你定日子，付了钱，我给你留。今天头一笔大钱来了，沈砚，我总得先给自己的人找饭吃。”
他说的是实话。
我把手上的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折了两次，边都没对齐。
周进财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问我要不要坐他车回去。
“周老板，你怎么也开始给人做有颜色的东西了？”
我问完，孟顺开抬起眼。
在老车站，周进财还说顾客只要亮堂就行。
周进财笑了笑。
“百货那头按只给钱，颜色是钱。你还年轻，把这句记着。”
他走了，小陶在屋外把门扶住。
我问孟顺开杯厂夜班能不能挪两处。
他看见我手在折纸，伸过来拿走。
“前六天有两班我没给出去，中间要洗换料的用具，我自己的试样也往后排了。你能用原来那种底料，两班给你，再多我真做不了。”
两班做不出二十六只合格品。
我还是把这两班订了，另外留够窑位，排到纸上，一人签一处。
孟顺开签完，我问他能不能带走自己的工具去别处做。
“做成的东西我能收你炉钱，手上那点本事我还能给你扣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小陶就在门外。
我让关师傅先看这两班适合吹多少。
回去路上，我想起上一世跑过山西边的青崖瓶厂。
我在那里替人装酒瓶，从院子深处那座旧房子里绕过。
屋顶一排黑窗孔，墙上画着一个斜着的瓶子，落款是1987年。
给我带路的女工说自己就是在小屋学手艺的，后来机器来，屋子留着做小批试样。
那是好几年后的事。
现在能不能用，得跑过去看。
我开出去二十多里，半路有座桥在修，绕了一个多钟头。
到的时候瓶厂里只剩个看门的。
人家说小屋早停了，炉子和窑一起拆掉两年。
我坐在车上，把方向盘捏得发响。
如果我没用老孟那句口头话去算成本，至少能早点知道要抢炉位。
记得后头十几年发生了什么，偏偏记不住一张合同得有两个名字。
看门人出来扫门槛，见我还在，问我找房子做什么。
“吹灯罩。”
他拄着扫帚，想了一会儿。
“县玻璃厂散的时候，东西拆得多。你问问做模的人，他们拿过工具，肯定认识还留东西的人。”
我第一反应是给罗三妹打电话。
她接起来刚喂一声，我就说炉位叫我谈丢了。
电话里传来摞蒸格的声音，一下一下，最后一只落下去有点重。
“你先把剩下的日期报给我。”
我把两班说了，问她有什么熟人。
“有一个。你买一袋梨，挑软的，明早来接我。”
她挂了又打回来。
“还有，你先去问问关洪生，能不能把同一种底料配成两边都能用的。熟人要开炉也得看做的是啥，我的脸不能下锅。”
我给关师傅打过去。
他已经在我店里坐着了，问我进门要不要吃面。
许福昌和秦大川也在。
我说那就吃点。
等开回去，面早坨了，秦师傅一人给倒了半碗热汤。
没人问我卖不卖这张单。
关师傅把他的铝盒推到我面前。
他问我跟人怎么讲，能把两处的活吹成一炉的颜色。
这句话我有答案。
我把筷子摆下，找了纸，坐到四个人中间。
7 梨要趁软吃
罗三妹挑开袋子，把最软的一个梨放进自己兜里。
“待会儿她留着舍不得吃，我给她削。”
我们进了县职校后门。
里头有两栋厂房一样的房子，新楼教车工，旧楼窗下堆着拆了轮子的行李箱。
罗三妹在旧楼拐角喊了一声梁素芬。
一个穿灰色围裙的女人探出头来。
她眼睛先落在罗三妹手里的梨上。
“你这人有事找我才会挑好的来。”
罗三妹把袋子递过去。
“你先收。今天你答应不答应，梨我都得给你。”
梁素芬原先跟她一个班，退下来给职校管实训间。
县玻璃厂的设备清点完，有一套教人吹器皿的小炉给了学校，过年前才修好，平时只开一阵子。
学校的实训订单接得少，再闲下去，她得去新楼看库房。
她听完我们要做的东西，先问我们会不会自己掏钱把炉房弄得一塌糊涂，最后让她签字扫地。
我把试样的开工和出窑记录翻给她看。
关师傅已经把两种底料的来源记清楚。
职校的底料原来是杯厂送的，未必和杯厂手里的是同一批。
两边都得拿一点给关师傅试，看看跟颜色合不合，出来的光差多少。
他给我写了清单，没在里面保证两炉一定一个色。
做不到同色，东厅就按两侧分批排，同一排椅子看过去得齐，先拿给车站确认。
梁素芬摸着纸边，让我说最晚哪天要。
“先交十二处，十八天。全交三十六天。”
她拿笔划掉我想拿的第一周的两个下午。
“要考试。你别打这里的主意。”
又把周六写给我。
“周末可以谈。要付学校的使用费，接小批加工有现成的单子。你得答应带两个学生旁观，能做哪一步我说了算，学会多少算多少。”
罗三妹把梨掏出来，在她手边的水盆里洗。
“以前在厂里你带徒弟，我在旁边擦模，擦了三个月没人喊过我师傅。”
梁素芬抬起头。
“我后来喊了。”
“你给我一张单子让我检讨，写的是罗师傅。”
“你把我一组人骂哭，我能让他们白哭？”
两个人说完都笑了。
我这才知道罗三妹以前不是爱争一句称呼，她争的是把报废的东西从成品里拿出去。
新进的人嫌她多事，有一次夜里把她捡出来的两只杯子放了回去。
开水一冲，杯子在客户手上开了。
那回梁素芬守着厂门，一个人等她，想拉她去见管发货的领导。
罗三妹以为她来抓人，站在门槛外指着人骂了半条街。
“这次你能跟姓许的合着干，县里就没有拉不来的师傅了。”
梁素芬把刀递给她，伸出手来等吃。
我去看了炉房。
进门有两个穿蓝工服的学生在擦旧铁桌，一只水杯倒扣在窗沿上。
那是小炉试过的杯，底下有个不圆的小坑。
其中一个女孩子叫阿荞，递给我看，说梁老师说这是她做成功的头一个。
“我爸喝白酒用的比这个还歪。他说给我妈买个好的，叫我这个先收着。”
我问她愿不愿意等几个老师傅来，看他们做车站的灯。
她第一句话是，那些师傅看女的上手吗？
我指了指坐在台阶上削梨的罗三妹。
“有不让你上的，你请她管。”
她真的去了。
罗三妹听完，把梨分给她半块。
“第一回只能看，等你哪天能把东西说全，我让你比一次口。”
我刚要回店，梁素芬叫我看看她在单上添的炉时。
三天，只给试和生产，凉料另算窑位。
再约要提前，因为另外一个班也等着用。
我签了，拿着单子手里才有了实处。
罗三妹在车边等，胳膊底下夹着她的硬纸筒。
她问我为什么不早跟她说炉位没有签。
“前头我想，找齐人就归我想办法，找你们问，显得我太没用。”
“你这么爱面子怎么不自己吹？”
我拉车门拉到一半，停在那里，老老实实挨了这句。
她越过我，把硬纸筒放在后座最里面。
“下回你想着，给我留一天，我先把该借的人找来。”
回县的路上，我看见她一直捏着车门边一片掉漆的铁皮。
我以为她怕我开快了，刚把车速放慢，她说了一句。
“她还记得当年喊过我师傅。”
我把车窗给她摇上去一截。
她朝窗外扭过脸，说这车到处漏风。
到我家店门口，我再看她，脸上那点红已经叫风吹下去了。
8 两种茶色
样片凉透以后，关洪生约我去河堤。
他坐在卖冰棍的水泥台子上，手边排着两片茶色玻璃。
河风把他上衣的领子扇起来，他拿一只夹子把领子夹住了。
“在屋里看着差不多，拿到日头里，职校这一片泛红。”
他把颜色盒扣上，啪一声。
“嫌我手生的话，你现在还来得及去找人。”
我蹲下来拿起玻璃。
还真是。
往河上照，一片像稀茶，一片像刚捞出来的枣子。
“都能照清楚，为什么非得把红的那片做成黄的？”
关师傅手还放在盒盖上。
“原来说好了一样。”
“我跟车站再说一遍。当年那个茶色，本来也不是一次做出来的吧？”
他有点迟疑，说早先厂里加过两次颜色，拿到钱得做出东西，车站用的又不是照相馆的灯。
“你刚才那话，也别让买灯的人替我找台阶下。”
我开车载他回站，叫林栀给几位铺主看两片并到一起的样。
有人捏起来看了半天，说是不是贵的一片你们要另加钱。
关师傅说都一个价。
我把图摊开，指给他们看，东厅本就两道门，两排椅子中间隔着通道，能按排分别配色。
杯厂的浅色先走十二处，职校那头做够另一排，备用件按座口和颜色分别放。
林栀问如果备品最后用完。
我把关师傅的纸递过去。
上头有料的出处和编号，他只写了做法和怎么留样，底下原本空着。
我叫他自己说他以后愿不愿意接。
关师傅愣了下，捏着帽子往我旁边靠了一步。
“以后你们把东西拿我眼前，我照这个颜色尽力找。完全一样的话，我现在也不敢说。”
肖婶指着西边那一排说就做枣红，冬天看着暖和。
有个人还问这是不是拿他们的单练手。
我说是两处炉，换一处是为了保住工期，担心的可以写明白，出货时再对。
最后附页上把颜色、备品和价都订了。
关师傅在备注那儿写自己的名字，写完端起来吹了一下。
我送他回杯厂，他已经把领口夹子取了下来。
路上他告诉我，他以前在厂里管料，月底一过工资条上只写辅助工。
今天听见肖婶说枣红好看，他差点跟人说当年还做过苹果绿。
“你为什么没说？”
“她要真问我要一盏，我又得上山下乡找炉。”
杯厂第一班开工，小陶按我们说的时间把模房的门开了。
他负责炉房的日常活，也想趁这回跟师傅多看几眼。
许师傅叫他坐近一点，先看关师傅手怎么动。
那一班做完我搬着水壶过去，许师傅直接坐在地上。
他把鞋解开，叫我别看。
我看见他左脚的袜口被勒出一道深痕。
鱼摊站出毛病的那条腿，脚踝已经肿得快塞不进鞋。
“后天还有一班。”他说。
我问他疼到哪儿了，他说早知道就穿我儿子的拖鞋来。
小陶递来一张凳子，站了一会儿才问，能不能让他练几只。
许师傅把脸转过去看他。
“还想挣两份工钱？”
“我想知道我靠这活值几份。”
许师傅这才笑，叫他拿着没上火的管子过来。
第二班里，小陶在厂里允许的空档先做了两只练手，第一只偏得厉害，第二只进了窑。
许师傅守在旁边看着他，临到送进窑的时候，手已经抬起来要接，又稳稳放了回去。
第二天出窑，两班一共挑出十只浅茶色合格品。
小陶那只口偏大，磨不成小口，落在大口的范围内。
秦师傅问小陶要不要拿回去摆。
小陶把那只罩前后看完，捧到了成品桌上。
“要是能挂上，给我写个是哪一处。”
原先样灯也是浅茶色，两只加上十只，够东边一排十二处。
大口的位置只有两处，他那只还要跟另一只比装。
我清点一遍，没敢把小陶的名字漏掉。
许师傅换鞋走出来，看见交货纸上多了个陶字。
他嘴里没说什么，进了小面包后座才问我，有没有跟杯厂算小陶的出工。
孟顺开算的是厂里本来那份，他用的是厂里工时，我得先问清能不能再结一份练成品的工钱。
我说我去问。
许师傅坐着不动，隔了半扇车窗望着那个还在门口扫地的人。
“当徒弟那阵我也做成过一只，给师傅拿去发货了。我去讨工钱，他说那是他做的。”
我把交货纸翻过去，用笔压住。
“等今天这只装上，我让人把它写到灯位图里。”
9 第十二盏
第一批货送到那天，秦大川带了两个空纸箱。
他说进门清点完还要打开看，磕着一只都得捡回来。
肖婶派人来拦我们，说厅里今天人多，别忙着搭梯子。
原来早上有场山货集，小摊子摆在外头，往返的人要在候车厅里歇脚。
我们只好把灯搬到票窗里，等最后一趟车发出去再围东半边。
秦师傅在里头坐久了，拿出给自己配的眼镜。
他把十二只罩重新看了一遍。
小陶来得最晚，跑进来先去数箱子。
我说你的在倒数第二，隔着纸箱摸不出来的。
他把手缩回去。
“我借车来的。孟老板说他那里今天轮班，正好腾出一辆自行车。”
“你的工钱也跟他说过了。生产那天厂里照发工资，这只是合格罩，我们另给你一份。”
他问有多少。
我拿了个信封塞给他。
他打开看，里头是一张五十和五个硬币。
小陶站住了。
“这么多？”
我说许师傅定的价，他出炉的罩也按这个往上记，另有跑来跑去的出工钱。
他把五个硬币排在桌上，拿其中一个跟秦师傅换了个有字的钢垫片。
“我收起来。我家那边谁也不知道是我吹的，我给他们打电话他们肯定还当我在搬箱子。”
到了装灯的时候，电工先验清每个座。
西半边没动，罩子一只一只从票窗递出去。
最先试的两只样灯这回也进了清单。
我爸在地上指哪一处是什么号。
他今天穿了件蓝工服，腰上空着。
上辈子他去挂样灯，那里悬了六把东西，走起路来钢的磕着铁的。
今天他只带卷尺和纸。
倒数第二箱开了，小陶那只罩肚上绕着一圈细纹。
那道纹比许师傅吹的略浅，罗三妹说每个人转管的劲儿本来也不一样。
电工把罩托到十一号位置，托了一次，停在半空。
我心一提。
十一号是大口，原来摆在桌上的座跟它同型号，但灯座外圈有个挂耳漆皮鼓了起来。
站在梯上看一眼就知道是碍事。
我爸问电工套件带没带。
电工领班说带了两套新的，十一号的旧件入库，换与原罩沿匹配的。
电工按程序复核，装了，旋下来，再装一回。
我在地上把口号听清了才往表上勾。
秦师傅摸了摸带来的空箱，回头看我。
“沈砚，今天这俩箱子我空手带走？”
“您先等等。第十二盏还在桌上。”
他哼了一声。
往常他给我爸配眼镜，眼镜腿调三回，谁在旁边催他就把螺丝刀递给谁。
那天装到第十二盏，别人都催着开灯，秦大川叫我把最后那只灯的批次再念一遍。
我念完，他才朝电工招手。
灯从门口往里挨个亮起来。
车站原来的顶棚是米灰色，亮了以后能看见墙顶上有一圈淡蓝漆。
我小学放学在这里等我爸，一直当那是灰沾上去的。
小陶站在十一号下面，仰着头，脸慢慢抬红了。
他想用手机拍，手举起来又放下。
我问他怕拍不好？
“上次我拍工作间，我妈问我这么黑，能看见自己干的是什么吗？”
我叫他站到灯能照清脸的位置，我来拍。
我爸从票窗拿了一块旧布垫在桌上，叫他拿工钱信封。
他拿过来，没学人捏个角炫耀，正正经经攥在身前。
照片拍完，他给他妈拨电话。
十一号的玻璃罩映着他，说了句妈我今天拿的是做灯的钱，声音比在炉房喊开模大得多。
我也很想打个电话。
想把手机对着灯，等人问我老车站长什么样，给她听一听有人搬椅子，有人拖脚进来喊司机。
但我家能接电话的那个人就站在我旁边。
我把手机收好，陪我爸去验收桌前。
林栀让电工在安装栏签过字，铺主那边也来人签，沈班长量过的点位图附在后头。
第一批钱当天走账，一万二。
我回店结完该发的工钱，只留一张没交出去的票。
是曹婆婆下午塞给我的。
她说我孙子今天叫我别跑那么远给他送饭，他自己能从有灯的门进来。
我把票夹进账本，夹在最后一笔工钱后面。
林栀来电话问我明早能不能早一点到车站。
我问还有哪盏灯想加。
“西边那排还没挂的先别动，楼上开了个口。”
她顿了一下。
“你爸也在这儿。我们拿盆接着，刚把椅子搬开。”
10 盆里的响声
我到的时候，西边地上有三个搪瓷盆。
雨水落在空盆里响得脆，落在满的盆里只轻轻一拍。
电工已经把西边回路断开，东厅从中间拉了绳，门外的雨披一件接一件进来，全挤在东边。
我爸站在绳外。
我先去摸他的手。
他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
“我搬椅子，没碰电。你要我跟你说几遍？”
我只说了这一回。
他瞧见我盯着他的手，慢慢把五根手指张开给我看。
“这次都好好的。”
那个这次，是因为他刚从椅子那儿过来，差点被天花板掉下来的东西拍中。
我听在耳朵里，胸口抖了一下。
修房子的人上午才来。
他们从楼上往下看，说旧的落水口堵了，雨往西边屋面拐，原先一条不起眼的裂缝进了水。
漏水最厉害的地方正压着原来那排灯，木衬也得撬开来看。
修房先修房，没查清不能装灯。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肖婶已经提着湿拖把站到票窗前。
“我们钱给的是开门做生意的厅，天天围这么一块算什么？”
她卤味铺靠西门。
上礼拜林栀让她把门楣擦干净，说两边开了人从这边出去，客流能跟着带上来。
她给家里雇了侄子，连着买了三天的肉。
“你们都说东边亮了就快了，我给人开了工钱，拿什么跟他讲？”
林栀把两张板凳往桌边放，叫她坐。
肖婶没坐，挽起裤腿趟到门口，把一桶泡了水的卤料拎回来。
那是她收拾铺子时没来得及搬的，袋口已经发黏。
我头回看见林栀给问得答不出话。
她拿抹布擦了地上的水，又擦一遍，才站起来。
“房子的钱归公司，灯的钱还在账上。我先催他们把修屋面的答复给我，今天有结论我去各家说。”
中午公司来了管经营的叶经理。
他踩着从门口铺进去的纸板，叫林栀拉起西门外的卷闸。
卷闸抬到一半就响。
他又让放下来，问关半个厅，把西边几家铺面挪出去，最少要赔多少。
我问什么时候修。
“这半年我已经给老站批了两次钱。再修，明年还有谁肯开老线？”
老站只有两条往山里的接驳线。
一条走石桥，一条绕过果场接镇外的几个村。
下个月本来就要看两条线的经营账。
新站离这里多三里，车能并过去，人得自己去，谁来赔这些我都知道。
我以前也以为三里算什么，直到我爸不去找在旧站带出来的徒弟了。
他出门要转两趟公交，去那边待一会儿，天黑回来，上楼的时候肩头垂得很低。
叶经理指着第一排亮着的灯。
“这十二处够用了吧？里头的椅子匀出来，挤一挤。后半单没做完就先停，免得你也把钱垫进去。”
我看着靠绳的那把椅子。
那不是原来的位置，椅背对着门，等人进来只能听声。
“把西边关了，哪天能再开？”
叶经理从我脸上看到林栀脸上。
“你们小林自己来过这地方坐车，她比我清楚，车不等灯。”
他把一张写着暂缓的纸给我。
“我要先保东边，别连东边也赔进去。今天你还没做到的东西，看看能不能把料钱省下来。”
我拿着纸没签。
林栀下午跑了两处修缮的队，拿回一张修屋面加检查吊挂点的报价。
叶经理没批。
他说照一个月的账算，西边这笔支出填不上。
等人走了，林栀才把西门的钥匙放到票窗里。
“我跟他说修门要花钱，他问关门能省多少钱。原来我去错了方向。”
我问她有没有数。
她打开下面一层抽屉，里头是两捆用皮筋扎好的票根。
有一捆皮筋勒断了，票头散开，露出曹婆婆老坐的那条线。
“现在只有两条线的收入，西厅到底带给站里多少，账上压根没算过。”
我把写着暂缓的纸平放在柜台上。
“灯这边他能先不收，工期得一起往后改。你算车站，我去问那些花钱的人。”
我推门出去，才发现我爸在雨棚底下一直等我。
我怕他问我椅子还能不能回去。
他把手里那个空饭盒往我这边递。
“你先帮我端一下。我回店把西边那张图再画一份，漏水的地方也得记。”
雨顺着棚边落下来，我换到他外侧。
他走了两步，没再催我把饭盒还给他。
11 关门的账
我本来要去问肖婶愿意为开西门再出多少钱。
才到街口，就撞见她侄子抱着一摞折叠桌出来。
桌腿搭在肩上，前后晃，一看就要搬远路。
我帮他把最外面那条腿收紧，问要搬去哪儿。
“新站外面。周老板说那边跟人合用一张长桌，头一个月白摆。”
周进财一早开着车来过。
老站迟迟开不了西门，他有亲戚在新站外面租铺，能把门外一长溜的位置让给肖婶做生意。
头一个月免费，从第二个月起，一天收二十。
他还说剩下的罩子趁没做，让大家赶快把钱要回来。
我在肖婶铺里等她回来。
她到家先把门抵上，拧开一只用罐头瓶装的老卤。
“你来要我签什么？”
我原想拿厂里的清单出来，告诉她我已经为剩下的灯定了炉。
看着她拿漏勺把昨天剩的两块豆腐干捞到一边，我忽然有点张不开口。
“来问问，你在这儿开的店，一天最好能卖多少。”
她瞧了我一眼，去抽屉里给我拿了个记账本。
东门那排灯开起来以后，她让侄子去那边试卖过。
卖的最好的时候，是下午石桥那趟刚到，有几个跑城里看病的人，回家懒得再烧菜。
她侄子收了二百三。
听着好听，除掉进货、燃料和工钱，一天就剩三十几块。
新站人多，但便宜摊子多，谁肯专等她家豆腐干，她没数。
我问她新站那头就一定能做下去吗。
“哪儿都能做下去，哪儿也都能饿死。我把锅留这儿，先出去卖卖。”
她拿漏勺在瓶口磕了两下。
我闻着里头那股盐味，想起我妈装馒头的粗布袋。
她每回蒸一锅都提到车站卖，赶上我爸巡灯，头一个馒头先卖给他。
以前我总当我妈是来等人的。
她死后我清过抽屉，卖馒头的钱，一块两块夹在我爸的工资条里，攒够了我那年的学费。
“你在那儿白摆一个月。西边能不能开，也给我十天打听。”
“你要我再等十天？”
“你去摆，我去问人。你别急着交钥匙，过几天我拿个数字给你看。”
她没答应我，起身把罐头瓶盖拧紧，临走把铺里的钥匙给我留在案上。
我带着钥匙回了车站，找林栀问后头两条线的进项。
她算的是本月车票，比上月还少了五十多张。
我拿出肖婶的本，指着日期问哪天不开集。
她翻了两次，忽然去拿零钱盒旁边那个收据夹。
集市在西门外，小车下货靠那边通道，管秤的人替几家山货摊收过短租。
西门一关，人倒能从东面绕来，带箩筐的人舍不得绕那一大圈。
她记了少卖的票，没算过没交进来的摊位租金。
西边四间有两间已经来问怎么退租。
我跟她趴在票窗下边，加掉关门以后失去的两种进项。
修屋面和吊挂的报价八千四，一季经营不见得收得回。
可如果关掉西门，少的租和撤摊那一笔，摊开两个季度已经超过八千四。
我把单子往外拖了拖。
“叶经理要的是过这个月。你拿两个季度去，他还会问下个月哪来的钱。”
我爸在边上听了半天，把肖婶的钥匙拿去转了转。
“你问问她，愿不愿意等修好以后把没用的租期顺下去。拿到现金她还得找铺子，给她留门也是给站里留口饭。”
林栀抓着笔想了一阵。
晚上我把肖婶叫回来，又请了西边另外三家。
有一家打算彻底走，肖婶和另外两家愿意等修好再回来做。
关门的这些天往后顺延，交过的铺租先不退。
加上愿意预订两个赶集日摊位的摊贩，总算凑出了能跟叶经理谈的数。
灯这边我愿意把最后一笔钱延期，先把房修了。
林栀把三张铺主的意向单和两页账装进信封。
她问我怕不怕算错，修了钱还收不回来。
“怕。你明天讲账，我去问他一句，能不能让我爸跟进去。”
我爸在背后咳了一声。
“要进我自己问。”
他把手往纸上放了一下。
“我想把楼上的口在哪儿告诉他。老站有的是人会修，先得有人知道从哪儿下手。”
我把最上面那页让出来，给他夹了一张西边的图。
我爸伸手拽住了边角。
他跟我一起把它在信封口压平，没再叫我松手。
12 他自己进去
会议室的门口摆着一盆半死的发财树。
我爸站在树边，见人往里走就往旁边让，习惯了等有人叫。
上一世周进财也是这样让他等。
那时我在屋里给叶经理倒茶，拿到最后一个杯子，问是不是给我爸留的。
周进财让我把茶给保洁员的女儿。
对方坐在桌角，手攥着医院的袋子，没空喝茶。
我爸进来以后，周进财摊开领料单，说你看这是你的字。
我爸说挂件怎么改，他口头说过不好，纸上签的是领东西。
周进财问他还有谁听到了。
我也听到了。
他站在我们店的楼梯口说旧件不能这么凑，我听完还在报价表上问了周进财一句。
屋里真有人问的时候，我说不清楚。
我那时想的是有个工干总能把钱赔上。
后来保洁员的头好了些，我爸拿着工钱去给她家补剩的两千。
开门的人问他要不要进来坐，他说手脏，站一下就走。
少了指头的手，一直藏在袖子里。
今天门一开，我爸刚往边上让，我先去把门扶住了。
“爸，林栀在里头等你。”
他往屋里看。
林栀拿椅子放在桌子对面，椅脚磕了一声。
“沈叔，您坐这儿。”
叶经理对着两页账看了一会儿。
他先问预订摊位的几个人，临到赶集不来怎么办。
林栀说摊位可以先收订金，开不了原数退，不能把预期生意当现钱。
她把已经收来的铺租列出来，另一行写的是现阶段如撤租要从账上退的数。
两笔放在一起，西门要是彻底不管，账上连眼下也省不了原先想的那么多。
我爸等他们讲完，把西边的图铺开。
叶经理指着被水洇过的地方，问能不能先在这里补住。
“补了这个口，水不改道，下一场还是顺着这条缝往下走。”
我爸手指从图边走到中间。
“从这儿通原来的落水口。楼下这几处见了水，修的人得上去看木衬，电工还得另验。少验一项，别急着开。”
叶经理拿笔在他的手指旁点了点。
“沈班长，你还管这儿这么多？”
我爸抬起眼。
“真要管可以谈工钱。我这会儿只讲我知道的。”
我心里猛地一阵痛快。
去年他去给人修门上的小灯，工钱是主家给他一包吃剩的瓜子。
我连瓜子袋都看不顺眼，他说人家叫我一声沈班长，你懂什么。
今天叶经理又叫了一遍。
我爸接着讲哪道口子漏雨。
叶经理最后同意修，先从公司留给老站的周转钱里垫八千四，漏了什么再议。
年底前另算老站的经营账，趁年集把停了的摊位找回来。
剩下的灯允许延期，复检完再上，最终款等验收后四十五天内结。
我说四十五天能不能分两次。
他把暂缓单抽了回来。
“要分也是验收后分。你没把货装上去，我得先保证修房钱够。”
这话很像周进财以前叫我做的报价表，底下给零元那一行留得很宽。
我问林栀我什么时候能进去看新的吊点。
她当场找施工的人定了时间，记在延期的附页上。
我逐字看过去，后头还有一条，遇到屋面问题继续延期，需要双方书面确定。
“那师傅的货我照做。再延期，检完货就让公司接去保管，尾款从接货那天起算，安装另约。”
叶经理原本要拿笔，听完又把手缩回去。
我把手按在桌上。
“站里想让灯回来，我们也是。您先把屋顶修好，剩下的得让我们知道哪天能把活结完。”
林栀把附页转向他，底下写明只是屋面继续延期时才这么办，灯罩要按约检过、交齐。
叶经理抬头看了我爸一会儿，最后说，让他写进去。
谈完出来，我爸把那盆发财树往门里挪了一点。
我站在门槛边，忍不住说，爸，刚才那句特别好。
“哪句？”
“真要管，谈工钱。”
他脸皮发紧，从我胳膊旁边挤过去，走了四五步才回头。
“你别光顾着听我说。七千二压四十五天，你明天拿什么给人结？”
我掏出兜里的车钥匙。
维修铺压着一点家底，炉费、运费、四位师傅的工钱再一出，余下不多。
试做的时候我算过，最坏就把小面包给人，车卖了，叫来的手也得接着干。
今天我爸真来问，我忽然舍不得。
车里他的座位有个弹簧硌人，车没暖热就会响。
我说我回去算。
他跟着我下楼，到二楼拐角说，先带他去给车换个灯泡，右边的坏两天了。
13 窑里那只红罩
车灯换好以后，我去职校拉罩。
第一批枣红色已经出窑，秦大川和阿荞把它们排在灰毡上。
阿荞拿着尺寸样板，一只一只过。
有只罩看着极正，她过了两遍，才跟罗三妹说拿不准。
罗三妹叫她换个方向再试。
样板落下去一头，另一头翘了半个指甲。
阿荞把罩搬到不合格的那张桌上，手在罩子上留了半天。
我问是谁吹的。
“我的。”她说。
许师傅在门口喝水。
我以为他得讲两句，一抬眼，他已经把笔递给阿荞了。
“你自己查出来的，你把名字写上。”
她写完摸了摸笔头。
“还得让我写一次。我想写在好的那个上。”
那天八只出窑，剩下七只可用，都是小口。
大口留到第二班做。
我开车回家，灯泡才换过，光在黑路上跑得远。
从桥底拐过去正能看见老站，东边亮，西边搭了脚手架。
我把车停下来多看了一会儿，想象两边都亮的样子。
想得太实在，险些忘了第二天还要到学校去点货。
第二天上午，梁素芬在窑边坐着，一见我就把一本簿子竖起来。
她让我先别叫车。
昨夜设备出了故障，值班的人早上才把记录从仪表上抄出来。
退火最后那段降温不对，几只在里头还没取就裂了。
另外几只看上去好好的，关师傅来了一趟，也说这批不能当成品。
秦大川来晚了，穿着那件装老花镜的背心。
他听完没催人开窑，搬了凳子坐在门边，半天没动。
等窑完全冷了，值班师傅把东西拿出来。
最靠边那只一圈颜色匀得出奇，是许师傅歇了会儿让阿荞自己吹的第二只。
秦师傅从旁边端起一只已经开裂的，摆在亮处，叫我看那个口。
我看清了，手还想往那只完好的上面去。
秦师傅把那只没裂的端给我。
“你摸着觉得好吧？放上去以后，谁给你守它会不会裂？”
我眼前突然闪过上辈子的保洁员。
她每天清早擦售票窗，窗子够不着的地方绑一根红头绳，提醒自己下回拿小板凳。
砸下来那盏灯在她扫帚边上碎了。
她的女儿在会议室里拿着袋子，我那杯茶倒得刚刚好，满到她没有手端。
我转头问梁素芬，坏的和没裂的一起报废，学校这边怎么记。
她按租用单免第二班的炉费，材料和工钱学校给不了。
学校的窑等人修完还要做空窑测试，最快也得一星期。
我把余下七只的号抄了两遍。
还差七只枣红，外加浅茶两只作备品。
上到西厅的日期已经顺延，可要等这一周，再看排给我们的日子，谁也不敢保证。
下午周进财来了。
他过来不是看灯的，车里是要送职校总务的教室灯管，听门口的人说我在，就绕进来瞧瞧。
“沈砚，我原先说两千，今天还是两千。你把单转我，钱拿回去给人发工资。至于已经做了的，照数留，剩下我用现货补。”
我给他看报废箱。
“买灯的人等的是这一炉。你补的要是上回那种，有位老太太得站起来穿针。”
“我买她一盒穿好线的针。”
他笑了一下，见我没笑，把钱也收回衣兜里。
“你就喜欢给自己找人供着。当年你妈去医院，车是谁开的？你爸到我家还人情，也没问我够不够他挣。”
我说那时候谢谢他。
“现在我爸有工钱，我亲手付给他的。”
周进财脸一僵，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他出门前喊我，等哪天凑不齐这几个人的工资，再来找他。
我等他车开走，把坏的灯罩一只一只从桌上搬下来。
阿荞守着她吹的那只。
我问她要不要留下。
她摸了摸罩肚，去借红笔，在罩沿写了个废字。
“下回我还吹。这个我留给后来的人看，不怕他们笑。”
红字干得慢，她一直托着。
我把箱子盖上，拿出电话给老孟。
周进财的百货货单已经做了大半，我来问做完之后有没有空炉。
两句没说完，孟顺开告诉我，炉有三班，得把留位和剩下做货的钱一起打过来。
我听着数字，另一只手慢慢摸到了车钥匙。
14 车上那只布套
我把小面包开到洗车摊，叫老板娘把底下的泥也冲一冲。
她一听就知道我要卖。
“小沈，你这车左边凹一块，泥糊着还看不出来。”
那一块是我带我爸去医院的路上蹭的。
他在副驾驶上抓着安全带，没说我开得快，倒是问那医院的坡怎么修在转弯的地方。
我从洗车摊借了块布，把凹痕里的水抹掉。
老魏下午过来收车。
他以前在我手上买过送货用的轮胎，车的毛病知道一半。
我把剩下的一半讲给他，尤其是右边那个座垫底下的弹簧。
“你卖车还管后头坐的人？”
“我爸总坐那儿，过个坎就响。”
老魏钻进去开一圈，回来报八千四。
我说八千八，行就今天去办。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急用。
我说是，但附近还有两家收车的。
他敲敲刚换过灯泡的地方。
“八千六。你那条备用胎留下，我自己去过户。”
我答应八千六，手续得一起办。
等他去取证件，我打开副驾车门，解下了套在靠背上的红布。
那是我爸从家里那把破藤椅上拆的。
我第一次自己开小面包送货，他跟着去，坐下的时候说这位置归他。
我把布抖开，底下有两个洗不掉的小白点。
是夏天他替我拉一袋腻子，装车的时候蹭在靠背上的。
我刚要叠上去，后头有人咳嗽。
我爸站在洗车的水枪后面。
他往里探一眼，问我缺多少钱。
“三班炉，再用两处窑，工钱重新出。手里留的要付下礼拜的，差四千多。”
“我能借你四千。”
我看看他的手。
“我知道。你攒的钱你留着，你以后也得有想花的时候。”
“我就想这个时候花。”
他说得急，水枪喷在旁边的铁桶上，我俩都往外让了半步。
等响声停了，我说万一我卖了车，货还交不上呢。
他把红布的一边捏了起来。
“那你出去坐车，还不是得有人给你占座。”
他把布对着风甩平。
“你到底是舍不得车，还是怕我觉得你弄坏了事？”
我低着头半天没出声。
上一世我爸出院以后，我去看他，头一趟是开着这辆车。
他右手包得很大，我怕碰疼他，一路没叫他拿东西。
出门要系安全带，我已经伸手过去了，他说你让我自己试试。
那次我赶着上班，咔一声替他扣上。
他靠在红布上，到家才跟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快。
这几年我老在想，那天在会议室我如果说得再快一点，他后来哪用求我慢一点。
我抓着红布，跟我爸说了实话。
“以前跟着周进财，我听过你说东西不能凑。我那时没帮你说话。”
我爸盯着我，像从我的话里找是哪一回。
“有时候我觉得，你跟他熟，吃一点亏就算了。后来一想，亏都让你吃了。”
我没说重来的事。
那句不清楚，说了十二年，头一回让我自己给咽下去。
“这单要是真赔，我认了。师傅们该拿的，我得让他们拿完。”
我爸把红布往我手上一放。
“先办你的事。你卖一辆车，又没卖两条腿。”
办好手续，老魏把钱转过来，我当场把炉位的钱付出去。
走出过户的院子，我爸在马路边给我招手。
他带我去坐山线的车，说坐到职校岔路还有半里，下车走得动。
我在车上给关师傅拨电话。
他刚从梁素芬那里把剩的底料和枣红料买出来，正好能送去杯厂单独用。
还要做小样确认，杯厂那头刚换过一轮料，沾混一点就看得出来。
我说我没车了，他在那头说他有一辆，借给我。
等到了学校才看见，是个只会响不会蹬的三轮车。
我站在车边笑弯了腰。
我爸已经把袖口挽起来，问关师傅要车钥匙。
关师傅指着那个快掉的车铃。
“这么好的车，还有谁偷？”
15 每只罩都有去处
关师傅给我那辆三轮车只能拉人情。
我推着它把底料运出校门，骑了三十步，链子掉下来。
我爸试着把它拽上去，黑油蹭了一手，抬头问还有什么好笑的。
我说再等一下，拉货的马上来。
来的就是老魏，他跑乡里的货，这一趟我另花钱请他帮忙。
车往我跟前一停，我爸很熟练地拉副驾驶门。
门开了，红布不在，换成老魏拿来擦手的一条运动毛巾。
我爸把门关上了。
“你付运费，人家没收车票。我们坐班车。”
我和老魏把两个模子也抬上车，我爸把三轮车推回门房，这才跟我去赶下一趟。
到杯厂卸了模子，我把我爸画的灯位图贴到小炉房外。
能做的尺寸、要哪个色、还差几只，进门抬眼就看见。
旧批的废品数也写上。
孟顺开看了一会儿，指着那个数说你们坏这么多，早先的货一只也没混进去？
秦师傅把一只拿来比对的废罩举给他。
罩沿上红笔写了号，跟纸上对得上。
“你要看？后头还有，拿远一点。”
孟顺开把这只放回去，出门叫人再找个空桌。
他接周进财的杯子单做完了，炉空得比他想的早半天。
有一段小炉还能照原料开，给我们试红片，不另收试的那一点时。
他问许福昌，剩的几班还愿不愿意带小陶。
许师傅说那得问小陶的工钱。
孟顺开气得笑。
“我把人给你拿去学本事，你还想替他领我的钱？”
“他学了，回来给你做杯子。你算工的时候，别都给他算到搬货上。”
第二天，孟顺开给小陶记的是炉工那一档。
罗三妹打电话跟梁素芬借人，阿荞星期天得了准，跟另一个学生一起到杯厂看。
她带了一小块废罩，用棉布包着。
这回进门先不找吹管，按罗三妹说的，把试料颜色放到窗台上排齐。
她要动手的时候，许师傅问她最怕什么。
“怕我这只又得写红字。”
许师傅把小陶的吹管拎开些。
“红笔放我这儿。你吹完自己来拿。”
重做的大口，开模时有一只肩头偏，许师傅带她看清后亲自让她弃了。
最后那只大口，他只替她守着管头，秦大川站在旁边，看见她点头才叫人接过去。
她等它进窑，回来数墙上还空着几格。
她伸手要在右边那一格打钩，罗三妹从后面伸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袖子。
“还早。要钩就等你亲手过了口。”
等罩全凉了，我们先清点浅茶两只备品，再数枣红。
同样的料换了一处火，试到第三片颜色才稳。
有几只在暗处显得比头七只厚重，挪到白灯下对照，罩肚没偏色。
秦师傅过完最后一道口，把阿荞那只大口留在台上。
阿荞慢慢用自己的样板去试。
落平了，转过来，也落平。
她正要叫师傅来，抬头发现许师傅早站在旁边。
他手里不是那支红笔，是我记货的圆珠笔。
他递过去，阿荞接过来先把那个钩补上，底下才写自己的名字。
我给她算上成品工钱。
她说梁老师已经说过给记实训时间，不能领两回。
我把出工、练手和成品分开指给她看。
“学校那边归学校。这只走车站的账，你吹的，站里以后有人问到，我得说得清。”
她拿信封去给秦师傅看，刚到半路又回头。
“那我这只得在哪儿？”
我翻过墙上的图。
大口剩两个位置，一个近楼梯，一个在最西那把椅子上边。
最西边那盏的木衬被水泡坏了，电工重做吊点，又照旧座的尺寸换了成套件。
我爸已经拿新的配件过来让师傅照样试过。
“放最西边吧。那儿老有人要补鞋。”
她没听过我妈的事，问那怎么没人来请我们做两盏小灯，坐在下面做绣花也方便。
我把这句记到灯位图背面。
等老魏再来，我们把二十八只里余下的十六只装进箱。
最外头那一只我自己抱。
过桥的时候老魏问我想不想把车买回去。
我看见他在副驾旁边修了个装水的铁环，口径正好够我爸那只搪瓷缸。
我说等我有钱，买一辆后头不响的。
他踩了刹车，把我们送到老车站西门。
我抱着灯站稳，冲里头喊了一声。
“沈班长，来认货。”
16 灯开给谁
我爸听见我喊，从西门旁边探出头来。
他手里没拿工具，拿的是一小截湿木条。
修的人从楼上拆下来的，他让我看木头表面，原来的漆还好好的。
翻过去，指甲一掐，木屑直往地上落。
“你看，旧的也有舍得换的时候。”
我把怀里那只罩往上托了托。
“我给最西那盏留了新的。”
西厅直到第三天才装灯。
屋面试过水，换掉的吊挂件复查完，师傅们才能往上递东西。
我特地把四只备用拿出来，让林栀对着标签往柜里收。
她一一对完，伸手去摸纸盒上的名字。
“许师傅他们在哪儿？”
我指了指墙那边。
许福昌说站久了脚疼，罗三妹嫌他在屋里坐不住，把几个人领出去看赶集的摊位了。
她早餐店的儿子也来了，拿一屉热包子，用围巾兜着，逢人就讲最里头那排灯是我妈做的。
罗三妹隔着大半个屋子喊他，少说话，包子凉了。
肖婶把新卤的豆干摆出来，回头看见我，拿竹夹夹了一块塞我手里。
我问新站生意怎么样。
“头一天好，第二天人家看我价高，说原来我在这儿买便宜一毛。”
她把夹子放回盆里。
“走的时候周老板没问我收桌钱。可他非要问我谁给你们垫的灯，我跟他说沈砚卖了他的车。他听完说他那辆可不舍得。”
她说着拿胳膊肘顶顶我。
“我以为你会回来骂我。钥匙呢？”
我从票窗底下给她摸出来。
西边四间铺面，留三间，剩一间准备拆掉中间的隔板做集市的寄存点。
肖婶拿着钥匙，钥匙齿往掌心里硌了一下才握住。
“你爸怎么不来先坐？”
最后一盏还没装。
我过去看，阿荞已经等在隔离绳外。
她背着书包，非要等电工报那只罩的号。
电工读完号，向下伸手。
她把书包移到身前，把那只曾经用过的样板也掏了出来。
罗三妹站在她背后，手压着她肩膀。
“你已经查过了。现在看人家安。”
那只灯在扶手椅上方安稳落住。
等装完检查，我在安装人后面写自己的名字，确认交了货。
我爸把他那张图放到表格的最上面。
画图的时候他标了两种口，后来又按灯的号补了颜色、哪几处换过吊件。
林栀把表递还给他。
“沈叔，图也签个名。”
他低头去找最下面的空。
我伸手把图翻正，纸上最大的空在右上。
“您写这儿。大点，他们以后还要照着您这张找。”
他先试了一笔，觉得笔涩，又蘸了点墨。
沈广年三个字，头两个大，末一个太长，尾巴写进了灯位里。
等电工撤下隔离绳，林栀去开灯。
从西门口到票窗，一路亮过来，连曹婆婆坐过的那把椅子都落在光里。
我等着我爸过去。
他反倒到门口帮人挪了一筐梨。
筐主人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蹲得久了，起身看见灯，仰头说真像我阿公家的枣。
阿荞在我们旁边，听见了，跑去问她枣哪里买。
两个人把头凑到梨筐上，一人闻了一下。
最后一趟车从外面拐上来，灯扫过西门外的排水槽盖。
曹婆婆今天没去给孙子送饭，背着一只包，从车上下来。
她站在西门口辨了一会儿，先认出肖婶，再问我爸，原先那把椅子还能坐不。
我爸把位置让给她，坐到她旁边。
她问他怎么没带修灯的包。
“我儿子接的活。今天我来看他结。”
我本来站在票窗跟前听林栀报数，听到这句，笔尖在验收单上点重了。
二十四处、四只备品，尾款七千二，到期日写在最下面。
公司盖章，电工和铺主代表签好。
我把手收回来，回头去看椅子。
曹婆婆从包里拿出两双鞋，一双泥糊过了，一双才纳上底。
她叫我爸看看她孙子长得多快。
我爸手放在膝盖上，比着鞋底想了半天，说我儿子到十五岁穿得还小一点。
我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抬头找我，我也没喊他。
过了一阵，灯底下有人拿着袋子跑进来，一脚踏在湿地上，叫姥姥。
我爸站起来让位置。
这次有人从后面把椅子搬过来，放在他身边。
是许师傅，搬完了还问了一句。
“沈班长，你坐不坐？”
我爸抬起两只手，慢慢在新椅子的扶手上落稳。
“我坐。”
17 到账那天
尾款没到以前，车站来找我两回。
头一回是有个摊主送货撞了灯架，幸亏那是外面新安的临时灯，跟厅里的不挨着。
第二回是要借模，说西头铺面也想弄几个茶色罩。
我提着两张空白的报价单去了。
铺主说能不能照车站的价再低一点，反正师傅早就会做了。
我把单子收起来，说四只以下不接。
“二十八只你都做出来了，我这两只怎么还难？”
“上一回做了多少只没上去，我回店把账给你看。”
关师傅的炉得预订，秦师傅先把磨口那几回排在修眼镜之后。
这时候零着接两只，几个人得分开跑三四趟。
我爸说我要是想接，可以带人去问同一条街还要多少。
果然凑起来不止两只。
集市寄存点要四只，肖婶说她只要一只，吊在称卤味的小秤上头。
我把这些尺寸记下来，跟林栀约了个日子，几家一齐看样下单。
林栀问我再用哪边的炉。
我把孟顺开的书面留位单和职校修好设备的确认单拿给她看。
她笑起来。
“这回两边都签字了。”
“两边都不白签。我现在知道一天多少钱。”
后半单验收后的第三十九天，七千二进账。
我在店里摆了四个搪瓷杯，把自己的挪到最边上。
四个人进门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徒弟。
阿荞刚上完课，背的还是开灯那天那个书包，拉链上多了枚小小的茶色坠子。
那是废罩截下的一角，秦师傅给她磨了边，找她收了两块磨工。
我等他们坐下，把账册摊开。
三万三全到账了，钱一笔一笔扣完，沈记维修部留下三千一百四十。
我的跑腿工没算，车钱单列，剩下的钱够把下一单的炉订好。
先前答应的工钱都在出工后结了，今天按原先约的给每个人看清楚。
秦师傅戴上眼镜，第一个翻到最后。
“你落这么点？”
“我那辆车换来的三班炉，你看看墙上的灯位，少了哪一盏？”
许师傅咂摸一下这句话，问我后面再接活，有没有一天能在炉房坐着干。
他去鱼摊说过了，下午只给人杀一轮，后头留两天跟徒弟。
罗三妹把自己的工钱回执叠起来，塞进硬纸筒。
“这回开模先给我看。要不他累了怪我，我还得请他吃饭。”
许师傅问哪回怪她。
她说那我给你从头算，一共九回。
小陶刚想替许师傅答话，发现自己应该站哪边都不知道，把杯子端走了。
他们没喝多，那天晚点还有集市。
我锁门的时候周进财来了一趟，手里提着一只从外头进的茶色罩。
他把罩子放在我柜台上，问能不能做个一样的。
我拿起来看，旧罩上有磨过的圈，靠里很轻，靠外重，像秦师傅的手。
“我家楼道那只。上个月磕坏一个口，一开灯看得见里头的泡。”
他清清嗓子，等我报价。
我说凑批做可以，四位师傅得自己报，外头没别人能改他们的账。
他在门边站了会儿。
“我上回收那批杯子，有一箱没给人挑出来，百货让我把钱赔了。你们以后是一个个过口？”
我说过两遍，做的过一遍，出货再过一遍。
他把罩子推到我这边。
“那你叫师傅给我看看，能照做就做。哪位做的，到时候我给钱。”
他也没等我说话，转身走了。
我把那只罩照了一张相，给秦师傅发过去。
等他回消息的时候，林栀骑车从门外经过，脚一点地，让我往车篮里看。
公司重新核过老站的账，两条山线继续在这里发，暂时不并去新站。
篮子里还有一份请人来按月巡查的工单，空的那栏写着价钱另议。
“沈叔能不能先给个价？”
我叫她自己去问。
她问我在哪儿找他。
我指指老车站。
今天后半天他去找人问事，说有张旧票一直夹在家里的饼干盒里，记不清是去哪里。
我关了店，走到街角才发现，自己没有一次想起来该回去开车。
18 给我留半边
我爸在西厅最里面坐着，饼干盒放在两腿中间。
那只盒子每次打开都会响。
以前我听见响，总要赶快去干点别的。
我怕他从里头拿出一件我妈的东西，问我还记不记得。
我记得的东西跟他不一样。
他记得第一双鞋坏在什么地方，我记得她最后一双鞋买回来没穿过。
我走过去，没先问旧车票的事。
我问他灯照下来冷不冷。
他拍拍旁边空着的地方，说你自己坐。
坐下才看见他已经把鞋拿出来了，一只鞋头往里塌，布底上缝着一块颜色不大一样的布。
“你小时候跑回家，说人家要男孩子穿黑鞋。我把你妈一只鞋带剪了，系在你球鞋上，你第二天拿去跟人换了两个皮筋。”
我低头去找缺的鞋带。
他把鞋翻过来，那一截还短着。
“你妈自己补的，说一截鞋带能换两个皮筋，幸亏是你去，要她去只够一个。”
他把鞋递给我，叫我照照新灯。
我用手掌托住鞋底。
脚心那里极平，拇指顶到的地方有层细布叠起来，露着黄线头。
我爸第一次给她递灯泡，后来送过针，还帮她拿锤子砸过新鞋底。
我沿着缝的地方慢慢摸，想看她那时给自己做的鞋，到底有没有给自己留一点余量。
林栀骑车过来，推着车在外头叫沈叔。
我爸先把鞋给我，说你坐住，我去看她拿什么来。
我在椅子上等。
林栀把工单给他看，我爸把自己能来巡查的日子算了一遍，要一个月四百八，材料和叫人做事另结。
林栀说那您签这儿。
他说先回去问问做灯那个老板，别占了他排的人手。
她朝我看过来。
我笑得挡不住，手里的鞋险些掉进腿缝。
“我们那个老板说，您签吧。就是以后我想跟我爸出去，得让您给我留个空。”
我爸没绷住，签字时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他跟林栀交完那张单子，回来把盒子打开，从里头挑出旧车票。
他已经认出来了，是从西门上车去果场的旧票。
我妈第一次去果场摘柿子，不知道几斤算一筐，给人称了两回。
他那时在站里值班，等她回来，看见她大衣兜鼓着两边，问怎么不拿去卖钱。
她从兜里掏出两个软得快烂的，拿在手上分给他一个，说软的给你，硬的归我回去放几天。
“明天我想去看看。路要是好走，给你带两个回来。”
我问他明天几点。
他捏着那张旧票，眼睛从灯底下一路望到发车的地方。
“你也去？”
“去。以前我让你等的回数够多了。”
他把两只鞋放回盒里，扣住盖子。
“六点半，门口吃一碗粉。别买两碗大的，我吃不了。”
我答应他。
第二天天还黑着，我跟他去老车站坐车。
西门先开，肖婶在给人把卤蛋掰开，一半一半塞进馒头里。
我爸去取票，我从人堆里把许师傅认出来。
他和罗三妹来送给寄存点的样罩，两个人一路争谁吃粉往里面倒醋。
许师傅看见我要走，举着手从人肩头边伸出来。
“沈老板，下午回来，你得看一眼我们做的小罩。”
我说工钱先记。
他也扬起声音说，早记了，罗师傅说账本现在归她。
我爸拿着两张新票回来，没把我叫过去，自己绕过一条凳子来找我。
我把他那张票接过来，对着灯帮他看是哪班。
他没有马上催我还。
等车进了门，我俩才沿着整排灯往外走。
我爸走得快，在车门边上先伸了手。
售票员说大爷你一个人啊，后头还有位。
他那只手搭在车门上，回头在人群里找我。
我扬了扬手里的票。
“爸，给我留半边。”
他脸朝着我，手没离开车门。
等我挤到近处，他把票从我手里抽出来，两张拢齐，一块儿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