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升职那天，儿子把行李箱推到我面前，说以后跟我住。
我在修车铺门口蹲着，手里还攥着半截沾油的链条。
“你妈让你来的？”
“我自己选的。”
我一下笑了，往他身后看。
许岚站在台阶底下，怀里捧着公司刚送的花，包装纸被风吹得直响。
离婚四年，她每次送儿子过来，都把哪天来接说得明明白白。
这次她只说，换洗的床单在箱子里，孩子想拿哪一床，让他自己找。
我站起来，急着去接箱子，才发现两只手都是黑的。
儿子把拉杆压下去，让我拎那只干净的布把手。
我问他，晚上还是吃糖醋里脊？
“爸，我十二岁以后就不吃那个了。”
他从外套里摸出一个掉了漆的录音机，放在修车台上，按下播放。
隔壁卖卤味的罗琴在里面招呼人让一让，紧接着是一声车铃，然后才是我的声音。
我对买了新车还舍不得扔旧车的客人说，再骑一圈吧，骑完你自己决定。
他把录音按停了。
“我认识你是怎么给别人修车的。”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好几下。
“爸，你也该认识我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说这话以前，偷偷来过我的铺子七次。
其中有一次，他在对面坐到末班车走。
我那天隔着玻璃看见他了。
我装作没有。
1 谁选的
我把洗手的半块肥皂掰断了。
我儿子在旁边看着，等我冲完手，把碎掉的小半块捞起来，放回沥水盒。
他小时候就爱捡这些，我差一点又开口说，你从小就这样。
许岚把花递给他，弯下腰，将歪在箱子上的肩带理直了。
“我下周开始跑北区，三个工作日要在外地过夜。你爸这里去学校方便，你还是按我们昨晚商量的？”
“嗯。先住到这学期放寒假。寒假一起商量。”
我心里那点赢了似的高兴，被这句一起商量噎住一半。
“我这里又不用考试才能住。”
程野看了我一眼。
“我妈也没说我要考试。”
罗琴在隔壁切卤藕，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突然没了。
我这才想起来，许岚还在台阶下面站着。
店里一共两把凳子，一把堆着零件，另一把被我用脚勾到了程野跟前。
我把零件倒进托盘。
“上来坐会儿。你今天升的什么职？”
她好像没料到我会问。
“区域营运经理。先管五家店，有两家还没开。”
“那你这束花小了。”
许岚用嘴抿了下笑。
“同事凑钱买的，够大了。”
程野把花搁到我刚清出来的凳子上，自己靠着台面。
他以前在我面前站着，总习惯把两只手背在身后。
这回他把录音机捧在掌心里，拇指盖在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擦。
我问他什么时候录的。
“上个月十六号。那天修车的叔叔姓蒋，他把旧车骑回去了。”
“你跟了他一路？”
“他出去骑了一圈，回来问你能不能给旧车换个坐垫。”
这回我记起来了。
那天铺子里一直有人，打气筒都给人踩得发烫。
我确实看见过一个瘦高的学生站在门外，以为他在等17路。
我给程野发过一条消息，说那周末实在太忙，叫他下周过来。
他回了个好。
街对面再走几十步是17路的老起点，青桐站，站牌底下那条长凳有一道斜缝。
坐久了换个姿势，外套会被夹住。
我有时吃完晚饭就到那儿坐，盯着自己的招牌看哪个字先亮起来。
程野说他在学校声音社，想做一张能听的地图。
十月最后一天，17路要搬到新站发车，他想在那之前把老站周边的声音录下来。
“你妈知道？”
“录音机是她买的二手货。她去取的，还试了一个小时。”
许岚说：“卖家讲话太多，我只试了二十分钟。”
我听见自己问：“你来这边录东西，怎么不进来叫我？”
“我打过招呼。”
“你管站外面叫打招呼？”
程野捏住录音机，不擦了。
“我问你周四下午在不在。你说怎么了，学校又要钱？”
那句话我都不用想。
我问过太多次，听起来每一次都像我很愿意掏钱。
门外来人取车，连叫了我两声。
我答应着，把钥匙抽出来，想找件眼前能干好的事情。
程野伸手去拎箱子。
“我先跟我妈回去也行。你要是不方便，可以直说。”
许岚没替我开口。
她忙活一整天了，花纸上有一道被她捏出的死褶。
我把钥匙放回车筐，腾出手去拿箱子。
“方便。你那间屋我一直留着。”
“我要真在这儿住，得动你屋里的东西。”
“你说动哪儿？”
“窗边那张小桌，我腿伸不进去。”
那张桌子是我妈买的，桌面印着一只举着苹果的兔子。
我换过三次桌腿上的垫片，没试过往里面伸一双十六岁的腿。
我当着他的面给楼下收废品的老魏打了电话。
老魏开口说五块，我说送你，你跟我上去帮个忙，今晚抬下来。
电话挂断，程野看了看我。
“我也能抬。”
“那咱俩抬。”
来取车的人从后门探出头。
我说在这儿呢，车闸给你调好了，先捏一下试试。
许岚走之前，程野追出去把花还给她。
“妈，你别忘了拍照。我姥姥要看。”
她把花捧正，抬起一只手对我挥了挥，又低头去按手机。
我一直等她走到街口。
以前她把儿子送过来，走到那棵大梧桐树下，会停一停，给我发一句记得问他吃什么。
这次先说话的是我儿子。
“我想吃辣的。你能吃吗？”
我扭头看他。
“吃了第二天就骂自己。”
“那咱买两碗。”
他把箱子转了个向，滚轮轻轻碰上我的鞋尖。
我攥住拉杆往里拖，他也没松手，两个人一起把它提过了门槛。
2 这把钥匙给谁
程野把兔子桌抬到楼下，又回来擦了一遍墙根。
桌脚挨着墙的地方，一年比一年黑。
我拿着拖把杵在他背后，问明天要不要我陪他买张新的。
他站起来，额头差点碰到我下巴。
“先用你吃饭那个折叠桌行吗？够高。我试试摆在哪儿顺手。”
我以为他买东西会挑款式，至少挑个同学有的。
他拿纸巾垫了桌脚，趴在桌上试了好一会儿，问我有没有长一点的插线板。
这孩子要的东西都离钱远得很，我跑两趟就能办齐。
可他去浴室前问我，客厅的钟怎么晚上十点还敲，我想了半天，才承认我不会关。
那是一座仿老式车站的挂钟。
我从二手摊买回来那天，刚好轮到他过周末，我原想他会喜欢。
他当时说挺好的。
这会儿他仰起脸看钟摆。
“拆电池吧。我带了个不响的来。”
我说行，等我从凳子上下来，发现他把自己那只白面小闹钟从箱子夹层里找了出来。
闹钟就在他手上，他一直等我先说行。
饭后我找了把备用钥匙，套在一根褪色的蓝绳上。
程野勾住绳结看了看。
“这个是以前那把？”
“以前你把绳绕在手上，自己都解不开。换个圈？”
“就这个吧。”
他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又把口袋的扣子扣紧了。
我关厨房灯时发现门边还摆着两双拖鞋。
一双新买的，另一双是以前给他用的，才到新鞋鞋跟往前一截。
我把旧的收起来。
屋里有一阵细碎的声响，程野在桌上挪动东西。
他问我周三能不能替他拿个快递，给录音机配的卡套。
我说当然，随即反应过来，周三我约了上门修一批送餐车。
出门前能取，晚一点去也来得及。
偏偏这时他多问了一句：“大概几点？”
我答不上来。
我太习惯说当然了，仿佛答应得响一点，孩子就记得我这人愿意。
“我九点出门，八点半去看一趟。有件就拿，没到我给你发消息。”
程野没作声。
我伸头去看，他在小闹钟背面按了两下，把铃定到六点四十。
“没拿到也发？”
“也发。”
他按完闹钟才回我。
“行。”
洗澡的时候，热水把我手指泡皱了，指甲边还有黑印。
我使劲刮了两下，想到那根蓝绳。
程野十二岁那年，有一次许岚赶着去盘货，让他坐17路来我家。
我在铺子给一辆三轮车换轴，手脏，没碰手机，晚上回去才看见他发的消息。
他进不去我家门。
我明明给过他钥匙，他也明明带了。
可那天上午锁芯发涩，我请人换了一个。
我在楼道里跟他讲，旧的那把扔了吧，爸爸再配一把给你。
他从书包里掏出来给我看，我发现他手上勒了一道浅红的印子，才知道他在外面拿着那根绳等了两个钟头。
后来我确实配了。
我当着他的面把蓝绳解下来穿到新钥匙上，顺手挂回了我家门背后的钩子。
他偶尔来住，我站在门口迎他，总觉得孩子开学以后更爱跟同学玩，也没想过那把钥匙为什么始终在钩子上。
我洗完出去，他坐在餐桌旁边削铅笔。
几根长短不一的铅笔用橡皮筋扎成一捆，刀片下面垫着装花时掉下来的一张硬纸。
“你妈的贺卡？”
“不是，空的。她有贺卡，那张叫她带走了。”
“你给她写的？”
他点头，铅笔转了一圈，落下薄薄一片木屑。
我没问写了什么。
我当年跟许岚离婚，最后一天去搬衣服，她把两个人的旧贺卡都收在一个鞋盒里，鞋盒摆在门边，我以为给我挑。
我一张也没拿。
后来才知道鞋盒里有程野幼儿园写的，她怕我连盒端走，特意站在门边看了十分钟。
“你要贺卡啊？”程野问。
“我要它干什么？”
我回得太快，他把刀片停住了。
我站在桌旁，头发滴水，顺着脖子往下流。
“等我真有喜事，你也给我写一个。”
他说：“看多大的事。”
“你这还有门槛？”
“你至少得告诉我。我妈五点收到通知，五点零一就发给我了。”
我看着他把铅笔束好，木屑倒进掌心，一颗也没散到地上。
他拎起书包，我说铺子门口有钥匙磨坏的旧车铃，明早挑一个试试，套在蓝绳上也行。
“那个太响了。”
“哪天我又换锁，一响我就记起来。”
他把书包放下了。
“爸，我把钥匙配我自己手上，你换锁通知我。”
“好。”
他朝我伸出手来，把那根蓝绳又给我看了一下。
“我没把它扔了。”
这回我听清楚了，他说的是十二岁那把。
3 你听的是谁
周三早上八点半，驿站卷帘门只抬了一半。
我弯腰往里喊了两遍，老板含着牙刷出来，说昨晚的货还没录，让我九点来。
我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前给程野发消息，说还没拿到，我得先走。
隔了五分钟，他发来一个字，好。
九点半他又发，说放学自己去取，叫我忙我的。
我那天蹲在后厨外面的雨棚底下，一次要修七辆车。
送餐的人等着骑，谁的车先拆我得喊一声，吵起来都说自己单多。
到下午我能分清谁拧车把像拧一截死木头，谁上车前习惯先拨一下铃。
等他们骑走，我把装工具的桶挪回后备厢，忽然想听听程野那张地图里都有什么。
我打电话问他。
他在青桐站，给唐满打下手。
唐满是罗琴的女儿，比他大半岁，我见过她穿校服给卤锅捞香料，没见过她抄着话筒跟人说话。
我开车到站前时，她正蹲在那条有缝的长凳边上采访一位老太太。
“您坐了多长时间的17路？”
老太太说：“你问这趟还是这一辈子？”
唐满对着录音机乐了一声。
程野举起手冲她摆，话筒一下子碰到了老太太的购物袋。
塑料袋里三把青菜，被碰出一阵又脆又响的动静。
老太太把袋子往怀里收。
“你们这是拍电视？”
“学校社团收声音，您想听的话，做完了我来找您。”程野说。
“我这破嗓子谁听啊。你们录车吧。”
老太太上车了。
唐满的嘴角一下子撂下去。
“第三个了。程野，人家要回家做饭，你上来叫人说这一辈子。”
“那是她问的。”
“那你听见她问完，还把麦克风往前递？”
他把收音杆缩了两节。
我看他们两个人都累了，车来了谁也没上，就站在原地较那点劲。
我走过去，指着站牌下面那块卷起一角的线路图，问程野要不要录我。
“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当然有。我在这儿开了十一年店，谁下车，谁推车，哪次下雨漏下来浇湿我的鞋，我能给你说一晚上。”
程野拿出录音机，真让我坐到了长凳上。
我把腿岔开，先试了一下声音。
“青桐站这块地吧，过去还没这么多做小买卖的。我刚来那阵，马路对面还有一家打金店。”
唐满问：“后来怎么没了？”
“老板去外地了呗。那几年门脸租便宜，也有做生意的来了又走。”
我讲到第三个老板，程野把录音停了。
“爸，你什么时候第一次坐17路？”
“早忘了。”
“那你觉得这块儿有什么声音，到了新站就听不见了？”
我想来想去，能想起来的全是车多、人吵、来钱容易一点。
站牌下面的长凳又夹了我的衣摆，我往上一拽，布底下有根弹簧响了一下。
程野忽然俯身，把机器伸到了我腿边。
“爸，你再起来一次。”
我起起来坐下去，来回三次，把老太太给唐满问剩下的那点尴尬全抖没了。
“你就录这个？”
“嗯，有点像有人在叹气。”
唐满说：“你刚才问的那句话也录进去了，特别大声。”
程野把耳机给我。
我听见自己说老板去外地了，又听见在我后面有一声很远的叫卖。
耳机里罗琴的声音拖得细细的，叫买半斤送半盒汤。
我坐在摊子对面十几年，听她做买卖听得烦过，也没听清过那个盒字原来是向上扬的。
“你们是打算在学校放？”
“薛老师想借图书室放一周，可前几天来问过的同学都说听过了给个赞，谁也没坐住。”
“那来铺里。”
他正把耳机线一圈圈往机身上缠，听见这话抬起了头。
“挑一个晚上，你们来摆。我铺面窄，沿墙摆三把椅子，也能坐三个。”
他问我几个条件，几点开，几点收，电从哪儿接，放不放店里修车的声音。
我答到最后一个，嗓子松了下来。
“我有个条件。你第一次放得挑我在的时候。”
唐满伸手找程野要那台录音机。
“你当着它再说一遍。”
我儿子笑了。
他笑起来有颗上牙挤着旁边那颗，我上一次记得的牙，还在等着换。
天暗下去，站台的灯刚亮。
程野把录音机翻过来让我看，屏幕上的时间在走。
我说：“那我也有一句。你回来先告诉我，你试放要请谁。”
他把耳机的最后一圈线放开。
“先请你，后请我妈。我妈有空的话。”
4 十一月的房租
第二天，房东发消息叫我别交十一月的租。
我一看这几个字，就给她打了电话。
蒋姐说你先把后半句读完。
我把手机拿开，屏上下一行写着，明天带合同来找我，最后一个月抵押金。
“那十二月呢？”
“十二月我收回去，连隔壁那一间一起租给做仓储的。房子早就有人来量了，你没瞧见？”
“我以为是来装新的水管。”
“我上个月就跟你提过，到期再谈。”
我把手放在墙上一道油印上。
我每天弯腰去够挂钩上最低的一把扳手，直起身时总会拿手在这儿撑一下。
谁告诉我这墙是白的，我都得愣半天。
“还谈吗，蒋姐？”
电话里有拉抽屉的声音。
“程立，我知道你想长租。可车站搬了，你一年一年耗着，我也得算自己的账。仓库的人肯三年一签，还自己收拾地面。”
我说她可以把三年给我算算。
她说两间一起算，一年六万多，三年一签，先交一年。
我听到六万，嘴上还说了一句行，我考虑考虑。
挂断以后我跑到隔壁，罗琴正把晾凉的卤豆干一块块摞起来。
她说她已经定了新摊位，在城西菜场，十一月中就搬。
“你早知道了？”
“早问的。你不是说你要等17路最后一班开出去再打听？”
我记起那句话。
我说的时候打好了算盘，想等车少了，让蒋姐给我降点价。
这些年我送得出手的东西，除了给程野的生活费，就是我那扇卷帘门上一串钥匙。
换过三块招牌，程野一眼就能认出来，招牌上左边那个程字总比其他字歪。
我站在隔壁案板前，指望罗琴比我慌点。
她把最后一块豆干码好，叫我帮她撑一下纸袋。
“我女儿嫌新摊远，说她去不了，我跟她说你不来最好。写完作业还来挤摊，切菜的刀都得让着她。”
“你舍得啊？”
“舍得。她少帮一次，我就少欠她一次。”
我把纸袋撑破了，罗琴瞪了我一眼，自己拿了个新的。
回去以后我翻出账本。
两万八是近几年攒下来的，一万出头还压在配件和未结的上门单里。
重新租铺，便宜一点的门面也得交押金，运东西，请人接个水电，剩下还得管两张嘴。
我才给那张折叠桌拧紧螺丝，怎么跟程野说爸爸这儿有个地方也要腾了？
那天我给邵海打了电话。
他以前跟我摆摊，现在开着两家卖自行车的店。
我问他新站那边有没有空地，能让我把修车台搁进去。
他说你把语气摆正，你有客户有手艺，问人借个凳子坐似的干什么。
下午他把车停在站牌旁边，捎我去看了一个铺面。
那是新站背后街上的一间新铺，他租了下来，计划下个月开第三家店。
玻璃窗上全是手掌印，一高一低，大概是来看铺的小孩留下的。
邵海给我比划，右边靠后墙划十几平方米出来，做老车维修。
“你出两千押金，头三个月每月八百，先把人气做上来。账各收各的，新车客户要修，咱们另外算。”
这价比我找过的半间铺都低。
我走到他说的位置，看看光从哪边过来，柜子能不能摆开。
邵海说：“头一阵得周末全在啊，我带人来，总得见着你。还有个事，你原来那块牌留着。”
“你招牌比我大，留我那块做什么？”
“我店里新车一水儿是我进的货，摆到哪家都一样。你手底下那批旧客才值钱。我想做个青桐老站的角，旧牌、车票、老照片，开张好叫人过来。”
他用脚抹了一下地上的灰。
“听罗琴说，程野在录你们那片？”
我一听儿子的名字就忍不住跟着点了头。
“他给我听了点，好玩。里头有一条凳子，会响。”
“开张给我放两段？放个小喇叭，你儿子的名字印在牌上。”
我没把话答死，只说可以先来听听，孩子做着玩，未必有你说的那么齐整。
邵海说我这点年纪了还跟他装谦虚。
出门前他让我给那十几平方米拍个照，我又忘了。
手机装回口袋时，程野的消息刚好进来。
他问首场来三个人行不行，唐满请了一个，我请你，我妈可能赶得回来。
我回了个行。
在站牌下等邵海倒车的时候，我把另一句已经打出来的话删了。
我写的是，你做的东西有人看上了。
5 坐到它响
试放那天我四点半就关了修车铺半扇门。
唐满冲进来，手里举着三张纸，拿反了，背面朝我。
我顺着纸上透出来的笔画看，认出上面写的是坐到它响。
她说程野的主意，让人戴耳机听，手上也有事干。
长凳上的弹簧声录下来以后，程野拿纸画了那条凳子的样子，唐满照着剪了个轮廓。
他们把一片从我废件桶里找出来的薄铁片弯成弧，贴在纸板背面，用手按下去，铁片会跳一下。
我试了试，把长凳按断一条腿。
唐满哎了一声，拿胶带补。
“叔，真凳子有您这么坐，早该坏了。”
她请的是吴师傅，退休前开过17路，罗琴认得，帮忙问的。
吴师傅带了一壶水过来，说他没给年轻人讲过东西，你们别留我太久，我回去还有菜要切。
程野没有立刻把耳机往他手里塞。
他让吴师傅先挑一张纸。
三张纸是长凳、车门和菜袋，画得都歪歪的。
吴师傅用带茶垢的杯底压住车门那张。
“先这个。开门什么动静，我比你熟。”
耳机戴上，他眉毛先皱了一下。
“前头怎么有人吵架？”
“有个阿姨在问新站往哪边走，旁边人都给她指方向。”
“那个男的说错了。从西门出来得拐两个弯，走东门。”
他把茶杯往里推了推，示意先别说话。
过了一小会儿，我听见吴师傅笑出了声。
他摘下耳机，说这段是有人起得急，伞杆戳在关到一半的车门上，手先抽回去，伞没抽回去。
“司机喊的什么？”
“喊你手松开，我给你开门。你们听，那个人还一口一个不好意思呢。”
程野把进度拉回去。
我也凑过去听。
那天我在耳机里听了两回开门，头一回只听见闷响，第二回听见一个人为了把另一个人的伞还回去，咽下了嘴里半句埋怨。
吴师傅最后听完全部三张纸，走之前把长凳那张按了一遍。
铁片响，他问能不能把这个借他拿回去。
唐满转过脸看程野。
程野说等他做个牢一点的，送到您手上。
我看表，六点十五。
许岚之前说忙完那家店的交接，五点半能到。
我伸手把第三把椅子往外拉一点，程野来捡桌脚边的胶带，轻轻将椅子又往里推了。
六点二十，许岚打电话来。
对面有推铁笼车的声音，她捂了一下话筒，问：“能延半小时吗？交接的货少了两箱，店长去找了，我得留在这边签字。”
程野还没开口，我抢着说：“人都走了。你忙吧，这儿挺顺利。”
他把胶带攥在手心，看看我。
我反应过来，把电话递过去。
“妈，没事。你什么时候吃饭？”
许岚说还有同事等她，等会儿就吃。
程野嗯了一声，挂断电话以后把手机给我。
“你想让她来，刚才怎么不说？”我问。
“半小时以后她到不了。北区回来路上还得一个钟头。”
“那你叫她明天来。”
“她明天也在北区。她之前给过我表，我把她交接的时间当下班时间了。”
我想伸手揉他的脑袋。
他低着头把胶带一撕，声音很响，我的手又放下去了。
唐满说可以给她发一段，叫她听完告诉你听见几个人。
程野低头打开录音文件夹，选了半天。
他最后发给许岚的是一段我干活的声音。
铺里电扇的开关坏了，按进去老要弹出来，我每回拿一块硬橡皮塞在底下。
那里面能听见我按一次，骂一句，按第二次，再骂一句。
许岚回消息时，我们正在对面小店吃炒饭。
她发了一条语音。
“程野，你爸按第三次之前，把手放在裤子上擦了对不对？”
他听了一遍，又听一遍，回她说对，我在门边看见了。
我心里有点酸，炒饭里的胡萝卜丁也突然变得扎嘴。
我问他怎么不挑段好听的。
“她以前帮你按过。”
我抬起头。
他拿筷子拨饭，没看我。
“我站门口的时候也想帮你按，可你店里有人。”
我夹了一块没炒散的蛋给他。
“下回你进来按。你妈比我聪明，嫌我按太多次，让我直接买个新的。”
“你为什么没买？”
“按下去了，就想再用一年。”
他把鸡蛋吃了，扒了两口饭，忽然笑得呛住。
等他咳完，才说：“爸，你刚才这个比你在站台讲的好。”
我问好在哪儿。
“这句像你。”
6 三个人两把伞
周日一早，许岚在楼下按喇叭。
她说要还上次迟到的半个钟头，问我们愿不愿意陪她坐一趟17路。
我说你都开车过来了，干嘛坐那玩意儿。
程野在我后面说：“我去。”
许岚把车熄了火。
我上楼从垃圾袋里把店服抖出来，又嫌脏，扔回去换了件夹克。
到站台时下了小雨，程野在长凳旁站着，两把伞挨在一起。
许岚手里拿着一张写了字的纸，正把它折小。
“你妈带了什么？”我问。
“欠的作业。我给了她三个录音，让她挑一个，写听见了什么。”
许岚说：“你去坐前头吧，省得想抄。”
上了车，我本来站在后门边上，看他们两个人坐最后一排。
开过两个站，许岚拿伞柄把旁边的座儿一勾，叫我过来。
“我有个地方记不起来，你给听听。”
程野把两只耳机递给我们，一人一边。
先是一声车铃，接着有一连串铛啷响。
我说是一把车锁砸进车筐。
许岚说可后头还有个回声，你铺子门口没这动静。
程野靠着车窗等。
车拐了个弯，我在耳机里听见有人说，妈妈，到了。
那句话隔着一层底噪，有点像四五年前的程野。
我抬头往车前头看。
“这是我家楼下那个车棚。”许岚抢在我前面说，“小区的闸最近坏了，抬杆落下去哐哐响。你录的时候谁在叫妈？”
“一个小孩。他妈在栏杆另一边，叫他拿了钥匙上楼。”
许岚有点不好意思。
“我还以为录的你呢。”
“我都多大了。”程野说。
说完，他两只耳朵倒先红了。
我们一直坐到江边的折返点。
那边没几家能吃早饭的店，许岚领我们去一家开在半地下室的包子铺，门口吊着一串雨滴。
我坐下先挑花椒，程野把自己的咸豆浆推过来。
“你拿这个换。这个有虾皮，你吃。”
我吃了一勺，咸得皱眉。
他说：“知道你爱吃虾皮，没让你喝汤。”
许岚在边上笑，过了一会儿，拿纸把我们俩换过的碗底都擦了擦。
店主问三位还要不要包子，我张嘴说两个梅干菜，程野在旁边补了个雪菜。
我转头问他，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吃雪菜了。
“你上星期煮面的那一罐。”
许岚用筷子戳了下碟子。
“我给他做了多少年饭，头一回知道他吃雪菜。”
程野说：“你的雪菜只放一点，捞不到。”
包子端上来，我咬了一口，回想这两个星期他吃饭，确实总在我把罐子往外拿时才去盛第二碗。
我又问他还有什么想吃。
“锅里能炒干一点的，什么都行。别老问，你问了我就得想。”
“行，你去买菜。”
“我买贵了你别嚷。”
许岚抽出一张纸，给他按住漏出来的包子馅。
“你买一回贵的给他看看。你爸十年前一斤排骨能跑两个摊。”
“前一个摊排骨没剁匀。”我说。
她跟程野又笑了一次。
出门时雨小了，我和许岚的伞有一把骨架是断的。
程野接过好的那把举着，招呼他妈走他左边，我只好往右挤，右胳膊湿了一大块。
我还挺愿意跟他们挤一段。
回程快到青桐站，许岚提醒我，下周她轮到周五在北区闭店，程野星期六可以去她那边吃晚饭。
程野说星期六他和唐满想做一次开放试听，还得看我铺里行不行。
我说哪天都行，十月最后一天也给你。
他转过来，伸手捏了下我淋湿的袖子。
“那天我得坐一回末班车。放声音可以挑白天。”
他要录末班车，唐满已经和吴师傅商量好到时候从哪边走。
他还想做一段在长凳上等车的声音，找我听听，看看我愿不愿意也说两句。
他说的是愿不愿意，车里吵，我听清了。
我当场就答应了。
许岚先下车去开自己的车。
站台到修车铺几十步，程野把伞歪到我这边，说待会儿给我发的那段只在家里听，里面有他自己说话，还没决定用不用。
“录音都怎么起名？”
“这段叫等到几点。”
我走到门口才想起来问他，等的是谁。
程野说：“你回去听吧。”
7 借半分钟
我一回家就点开了程野发来的文件。
二分零九秒，开头十几秒都是雨。
然后是17路进站，停车前车轮轧着一洼水，远处传来卷帘门在地上拖动的动静。
程野说他以前在这儿等过他爸。
他说了两遍。
头一遍他说我爸出来就能看见我。
第二遍他说我爸店里有活。
隔了五六秒，还是雨声。
我一直等他说后面怎么了，等到自己把手机放下来，才发现两分钟早过了。
下午程野去找唐满，我在铺里等邵海。
他过来时带了一个印广告牌的人，抱着几张宣传样张，想看看我墙上挂的招牌尺寸。
我拿抹布去擦牌角。
旁边一张纸上印着新店的大概样子，有一面墙全做成站牌绿。
邵海叫人给我量一下墙上那只老钟，我说那个钟不是铺里的，我还要拿回家。
他抬头瞧我。
“你就没有不想往家里拿的东西？”
我指着门外那一串废轮子。
“全送你。回去挂一墙，看谁好意思说你是新来的。”
印牌的人笑了，把卷尺一收，问我们有没有一段合适的旧站声音，能给电子样张里塞上。
邵海说听说我儿子有现成的。
我说还在做。
“先挑一小截呗。几十秒就行，看看画面怎么配。”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听过的那些声音。
长凳没什么故事，别人放到视频里，八成听不出响了什么。
车门那段是两个陌生人，往商店的牌子下面一放，谁看完也记不住。
就那二分零九秒，我放了两遍，第二遍听到那句我爸店里有活，连手上剥的橘子都忘了吃。
我把手机拿出来，说给你听听这个。
我以为邵海听见的是孩子在夸父亲有本事。
他听见的比我多。
“这好啊。你一开门，小孩在外头等，一天一天就长这么大了。新店开出来，他来给你捧场，多有意思。”
“最后那句先别用，等他自己定。”
邵海把大拇指从样张上移开，指的地方印了两行字。
老铺归来，父子守着一条路。
我笑了一下，骂他腻歪。
他问我能不能先转给做图的看一下，做图的说给邵哥吧，我从他那儿收。
我只顾着删减。
我从聊天里下了原文件，自己用手机剪掉开头和后半截，留下雨、卷帘门响，还有那句我爸店里有活。
发送之前我特意跟邵海说，那孩子的声音别当正式东西用，先试试看。
邵海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说知道了。
那天傍晚，两个人把墙上的牌量了个遍。
我把站前的车扶成一排，肩膀因为抬了好几回修车台，疼得不想动。
可我在手机上翻到那张新铺的草图，放大了两次，算后面那间屋隔块布能不能给程野安张桌。
我没当即把地址给他。
我想等店里按他的声音做出点漂亮东西，再带他一块过去。
星期一中午，邵海发给我一个视频。
底下已经带了定位，还有他另外两家店的名字。
视频最先出来的是我歪了一点的招牌，往下一转，一把雨伞从站牌前经过。
拍伞的人没露面，讲我爸店里有活的人是程野。
广告后面浮出来一句，等父亲开门的孩子，如今和父亲一起守住老站的记忆。
我看着进度条跑完。
邵海发来三个鼓掌的表情，说已经有个客人问我搬过去以后能不能给他留个修车位。
我点他头像，想跟他确认发布在哪儿。
同一秒，程野的消息顶上来。
没有字，只有一张截图。
有人在他们学校社团群里把视频转了一遍，问程野他家店里卖不卖新款公路车。
他在截图后面问我，爸，你在哪儿？
我立刻起身，膝盖把一只空机油壶撞倒。
我回他，我在铺子里。
第二条隔了很久才送进来。
他说：“那我过来。请你别关门。”
8 等在门外的人
程野放学到店时，我已经给邵海打完第一通电话。
邵海说他没买推广，就发了几个自己的号，看的人里大半是熟客。
我说我们谈的是样张。
他说他知道了，你先让我把手上这个订车的送走。
程野进门不脱书包，站在门槛内侧问：“谁给他的？”
我拉了凳子，手刚碰到椅背，又缩回来。
“我。”
“全给了？”
“剪了一截。”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还挑过。”
我想说当时挑的是我最喜欢的一句。
那句话到了嘴边，我自己听着都刺耳。
隔壁罗琴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拿着拖把退回去，开大了店里的抽风机。
程野说：“我告诉你只给家里听。”
“我知道。我以为他就做个样子，我拿回来给你看。”
“你要给我看什么？”
“新铺子可能有我一个位置。我想，那边要是也能放你的东西……”
“他们说我守着你的铺子。”
我看见他眼睛有点红，声音却硬。
“你觉得我在这儿等，是因为我喜欢等？”
我心里一紧，忽然想起那天对面站台一盏灯坏了，背着书包的人坐在另一头。
我没敢细想，转身去拿手机。
“我再打电话。”
我把免提打开，让程野在边上听。
邵海这次没叫我等，说三个门店号的已经删了，自己的朋友圈也删了。
“还有做图那边，我去问。程立，小朋友在旁边吗？我给他说一声。”
程野接过去。
“叔叔，能把给你们做视频的人拉进来吗？我想当面确认他那儿还有哪些文件。”
他话没说完，邵海已经答应了。
临时拉的群里，做图的人发了个截屏，说电脑存的是一段音频和两个版本，工作盘里也清掉了。
程野点开截图，一行一行看，叫他把云上自动备份的那份也删了。
我在旁边看着，第一次知道他找得到一个东西留过的所有地方。
就我那一回，他再也找不回没递给过我的那份。
我掏出手机，把刚才存的音频和剪好的片段挨个删掉。
给他看之前，我还下意识往上划了一下，怕聊天里有我别的什么话。
程野看见了。
“我不看你的手机。”
我攥着它，真想往自己脸上拍一下。
“你们班同学那儿呢，我去解释。”
“先别。”他说。
“别人乱转怎么办？”
“我跟唐满说了，她在社团群里叫大家别转。你要跟人解释什么，先告诉我。”
我说行。
程野把桌角那沓试放的纸板拿起来，扯着纸板上露出来的一小截胶带，扯了三下才掀开。
“星期六我们换个地方。”
“你们不用换。我去邵海那儿讲清楚，后头没人碰你们的东西。”
“你这间我也先不用了。”
他把三张纸合起来，边缘对得很齐。
我听懂了，还是问：“那晚上你住哪儿？”
“我想去我妈那边。今晚上。”
“这儿又不耽误你住。”
他去拔自己搁在窗台充电的线。
拉了两次，第一次拔错，连我给客人充电的台灯也灭了。
我过去把插座扶住，让他抽得出来。
他的手从我手背上擦过去，凉得很。
“爸，你先别留我。我一听你说以后怎么安排，我就想答应。答应完了我又气。”
我松开手，台灯还在半空里晃。
他去找唐满之前，在门口站住。
“你要搬铺子，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打算等找着了再说。”
“找不着，我就不用知道了？”
他没等我答，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进了隔壁。
罗琴的抽风机一直开到他走。
后来她把声音拧小，从窗口问我，要不要替你把车挪一下，你车停在他放学回来走的那条道上。
我出去挪车。
车头刚好冲着青桐站。
我从挡风玻璃看见那条长凳，隔着这一条街，连上面有没有人都能看清。
9 话谁来写
许岚下班以后给我发消息，说程野到了，在吃饭。
我才把已经装进车里的书包袋拿下来。
里面有一套校服，还有一盒昨天切过的雪菜，我都装了。
我问她需不需要送去。
她回，校服我这里有，吃的你先留着。
我坐回铺里，给人补了条胎。
轮子转一圈，我就想一次程野站在门槛那儿说的话。
我把边上摞着的车架推开一点，给他坐过的凳子让出一个位置。
晚上九点，许岚打电话给我。
“他洗澡了，你说吧。”
“你骂我一顿得了。”
“我才听他说半截。我现在骂你，还得听你说另外半截。”
我握着电话笑了一下，嘴角硬邦邦的。
我把音频怎么剪的、邵海怎么用的、刚才怎么删的，从头说给她听。
说到新铺那儿，她问我，房东真不续了？
我说十有八九，下个月底搬。
许岚那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也没跟我说。”
“都离了，我跟你说我租不着门面，听着像伸手借钱。”
“你要是真来借，我会先问你借多少。跟我说一声有那么贵？”
我拿了块布，在干净的台面上擦了一道。
她说：“我问他回不回你家，他说今晚别叫他答这件事。我让他去洗澡了。”
“你没跟他说我其实……”
我停住了。
“其实什么？”她问。
“算了。今天都是我干的。”
电话那头有两下很轻的响动，我知道她在把杯盖扣上。
以前她跟我吵架，也得先把手里端着的东西收拾好。
“程立，上个月他说要问问能不能常去你家，我还跟他抬过杠。我说来回带东西麻烦，你爸晚上什么时候关门你都得等。”
“他说什么？”
“他说那我就多问两次。我听着心疼，又有点生气。我每天那么着急赶回家，他怎么还非得找你？”
我已经好多年没听见她跟我说这种话。
我以为她答应程野搬过来，是新工作忙得没手管，觉得我反正闲着。
她说：“今天他拿钥匙开我家门，找了半天。我说找不着我再给你一把，结果他从兜里摸出来的是你那把。”
我盯着店门下面一条窄缝，眼睛热得发疼。
许岚没接着说，程野洗完了，在客厅叫她。
我跟她讲我还欠他一条消息，叫她不用传话。
挂断电话以后，我在手机上打了好几回字。
头一次我写，爸爸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你做得好。
我删了。
第二次我写，邵海已经删完了，以后有什么爸爸先跟你商量。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前半截也删了。
最后我发过去的是一小段我准备在自己号上发的说明。
我写，今天顺路车行发的视频，里面的录音是我转出去的。
孩子给我的时候只说家里可以听，他没参加门店宣传。
谁手里还有这段，麻烦帮我删掉。
我问程野，这几句话行不行，发不发都听你的。
他一直没回。
我把充电线重新插上，给客人修好的台灯又亮了。
我在台灯底下算十一月要交的东西，煤气钱，货款，快递签收，配件包退件。
算到最后，我发现自己把店铺的门牌号写在了该写日期的地方。
手机振了一下。
程野说，可以发，把孩子换成我儿子就行。
我照着改了。
他又发了一句，别写我学校。
我说好，发出后把截图给了他。
没到五分钟，邵海也发了条说明。
老客户的评论一条一条跳出来。
有人说没瞧见，有人说收着了，删了就是。
还有人问我，到底搬不搬，那个新地址能不能去。
我看着新地址三个字，手指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回他说，十一月底从青桐站搬，搬去哪儿还没定。
10 给我一张白纸
邵海约我星期二去新铺子。
玻璃擦过了，从街上就能看见工人在里面拼车架。
本来留给我的那面墙，新打了一溜窄孔。
他说旧站角先不做了，程野的事他办得太急，回头有什么还找他。
我说那段录音进他手机是我递的，他别光说他自己。
两个人站在那儿，各看各的脚。
好一会儿他才把一张纸递给我。
“店还能进。你先看看。”
这回他没有比划，押金和租金都明明白白写在纸上。
下面另有几行，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八点交钥匙，每周休一日，周六周日和开业首月不能调休。
我问这是合租还是上班。
“车来了谁都能收，修得好不好我只信你。店开了，售后等不到人，我叫客户去哪儿？”
他指给我看后头标出的那几种活。
我做过最细的那样，十五分钟赚二十块，也有过一个下午蹲得脚麻，最后不收钱的。
邵海说这部分算他的单，每月有个保底，原来那批客人仍旧归我。
他连长年要我帮忙的几个老客，名字都报得出来。
如果我还是一个人，这张纸挺值钱。
我会把它折到上衣口袋里，晚上去吃碗带肉的面，第二天就来搬桌子。
我问能不能周末留一天下午。
他说周二可以，周末他自己也上。
“你以前不也是开七天门？”他问。
“以前开到一半，我想关，铁门一拉就行。”
“你拉过几次？”
我没吭声。
邵海认识我那年，我跟许岚还没结婚，他吃年夜饭给我带过一份饺子，我坐在摊上，就着打气筒吃了。
我很会把自己塞进活里。
关店早的那些年，我也没早到过家里几回。
“程立，纸上这些得做。你家那边临时有事，我还能顶，可我不能跟你保证周末永远给你腾个下午。”
我问他，那我下班前有人在门口等着，我得出去十分钟呢？
“谁还能不让你出门？你把活交代了就行。”
他给得够实在，我不该再问。
可我想的就是那十分钟，出去以后能不能多待一会儿。
玻璃外面有个骑车的人把一只脚点在地上，低头按了按后刹。
我认出那车昨天才修过，打了个手势问他好不好用。
他朝我竖了下大拇指。
等他走了，邵海从墙边拿了两只没开封的纸杯，自己抽了一只，问我喝什么。
我问他要一张白纸。
他从柜台底下给我抽了一张。
我在上面写下我肯干的时间，平日白天，周末留半天，其余我自己排修车的活。
他看了看，说这几行开业头两个月肯定没法答应。
我指了下他那张。
“那这回我不进来了。”
他说：“你再想一晚上？”
我摇了摇头。
想一晚上也不能把表上那些钟点想没。
走之前我把他送我的开口扳手从衣兜里掏出来，说有几把工具还是你当年帮我凑的，你要看中什么，搬铺子的时候过来挑。
邵海捏着杯子指我。
“你才几岁就开始分遗产？”
我哈哈笑了一下。
出去才知道腿软，跨第一阶差点踩空。
那两千押金我没花出去，却比花了还肉疼。
老店再有一个多月就该交钥匙。
我走到新站，沿街看见两个小门面，一个窗边写着转让费一万六，一个老板出来问我能不能接受按半年付。
我说麻烦你了，出门把各自的电话记下来。
傍晚我把店里三样最重的东西称了估重，修车台、工具柜，还有台老虎钳。
修车台要是把夹具拆下来，能放进我车后备厢。
工具柜太高，不能站着放。
我拿笔记完，拍了张照片给程野。
我说新铺不去了，时间谈不合适，别的地方我再找。
又说我这两天会去问问能不能按人家约的时间上门修，你哪天想回来，先告诉我一声，桌子上有你晒干的衣服。
他过了一阵才回我。
他问，那个工具柜是不是我三年级贴过小恐龙的那个？
我低头看门背面。
那只恐龙剩半截脖子，我平时掀门全掀过头，早就看不见了。
我拍了一张发给他。
他回，那你搬的时候叫我。
11 烧焦的雪菜
程野在许岚那边待了两晚。
第三天我修完车回到楼下，看见我家厨房亮着灯，油烟机开着。
我上楼开门，屋里有一股糊味。
他袖子卷到胳膊肘，正在往两只碗里舀饭。
“你回来了。”我说。
他说：“我本来想试一下炒雪菜。你那个锅，转到一半也是大火。”
我去关火，灶已经关过了。
锅底结着一层黑渣，能吃的部分都叫他铲到盘子里。
他问要不要下去买个菜。
我拿筷子尝了一口。
又糊又咸，我连吃两口，放下筷子才敢说话。
“给它放勺水，拌饭吃。别这么端上来让人以为是主菜。”
程野肩膀一松，手扶着桌角，终于笑了一下。
等坐下吃饭我问他，今天还过去吗？
“今晚上在你这边。我跟我妈说了，周末吃饭照旧。”
我眼皮一跳。
前几天巴不得他回来，这会儿听他说得这么平常，反倒不敢多接一句。
我进屋把自己中午试着裁的帘子放下来。
帘子是我找了条以前开店剩下的围裙布，黑的。
折叠桌晚上反灯，他把本子靠在窗上，纸面总有半边白得看不清。
“短了点，挂在里面挡一下。你要觉得难看，自己挑一块。”
程野把灯打开，坐到桌边去试。
他手背上有一块油点烫的红印，我指给他看，他才去水龙头底下冲。
隔着水声他说：“爸，录音的事，我现在还气。”
“知道。”
“我回来，是因为我想用这个桌子写东西。还有我不想早上转两趟车。”
“你房间在这儿，你想怎么用都行。”
水声又响了会儿。
“你能不能别突然给我买张新的？”
“那我以后把东西都买旧的。”
他把水龙头一拧，袖子往下放，擦到了烫的地方，疼得吸了一口气。
我从抽屉里找出干净的纸递过去，等他自己擦。
后来他跟我讲星期六借地方的事。
薛老师给他们找过社区活动室，那边周六只有十一点到十二点能空出来。
吴师傅上午陪老伴去取东西，赶不上，唐满中午也得去帮她妈收摊。
程野说这回可以往后推，但前面说过请人来听，大家都问最后在哪儿。
“你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我问。
他伸手把桌上三个吃空的碗一个一个套在一起。
“来的人不用非得都认识我。坐一会儿就能走。门口别太吵，能听见耳机里的声音。”
我想起车站边上一处地方，刚想开口又把嘴闭上了。
程野等了会儿，反问我：“你想到哪儿了？”
“我想到修伞的老葛。他那店里漏雨，去年借过社区仓库做了三天生意，地方大，窗户也在后面。可人家愿不愿意我不知道。”
“我有薛老师电话，我问她。”
他说完，端着那几个碗进了厨房。
碗套得太紧，他掰了几下才掰开。
我去接，他往边上侧了一点，给我让出半个水池。
“我洗碗，你洗那个锅。糊得厉害，我弄不掉。”
我用锅铲挖了半天，铲出一大块黑的。
程野过来看了看，说像个站牌。
我说那你看看几路。
他伸过筷子，从那块渣上面描了道横，画了个快要断开的七。
洗完碗，他真的打电话问老师。
我在客厅开着电视，压着声，等他喊我。
他没喊。
十分钟以后他走出来，告诉我那个仓库里堆着过冬用的东西，空不出来。
我说这可惜了。
他说：“没事，薛老师说可以问问老站那个等车的人用过的小间。她去问场地的人，我明天先去看看。”
“要我跟你去吗？”
“你可以给我说一下小间在哪儿。”
我给他指了方向。
他说记下了，把手插进裤兜要回房间。
快走到门口，他又掉过头问我：“爸，你上回在店里说，十月最后一天也给我。那天你还有空吗？”
“有。”
“几点到几点？”
我伸手去拿手机里的预约表。
12 站牌那头
星期四晚上，程野带我去看那间屋。
青桐站刚建的时候，外头有个办乘车卡的小窗口，后来窗口封了，门里放了四张长椅，冬天给等车的人坐。
平时大家都怕漏过车，就挤在站牌底下，里面反而没几个人。
薛老师说公交站的陈站长愿意谈，得先知道他们要占多久，几个人照应。
程野隔着玻璃看了一圈，又退两步，看门外有没有地方贴一张纸。
他让我站在玻璃边，自己跑去站牌那边。
“能看见我吗？”他给我打电话。
我说：“看得见。”
“我坐在凳子上呢？”
“看得见，书包挡着你半条腿。”
他站起来没过来。
电话里有人挪步给他让路，还有一声很轻的谢谢。
我知道他大概想问什么。
他已经把电话挂了，正扶着站牌，在灯照不到的那一段边上站着。
我过了马路，等最后一辆送货的三轮车过去，坐到长凳空着的另一头。
他看我一眼，没往这边挪。
“上个月十六号，”我说，“你坐的是这边。”
程野原来在踢脚下的一颗石子，听到这话，鞋尖一歪，石子滚进了路沿下面。
“你看见了。”
“看见了。”
我本来可以说，我只当你在等车。
我都把第一句编好了，下一句接站台灯坏了，整条街就我一间铺子亮。
可程野那天背着个绿书包，书包底下别了条反光带，是我嫌他晚上骑车不安全，特意剪给他的。
人坐着，书包搁在腿上，反光带就在我眼前晃。
“那天你在我铺门口待过，我给你说那个周末别来了。晚上我再看见你，心里想你既然在这儿，怎么不自己过来。”
他把脚收进凳子底下。
“我给你发了消息。”
“我看见了。”
“你没回。”
“没回。”
他很用力地吸了下鼻子。
“我还以为是录音机戳到手机，消息没发出去。”
我低着头盯了一眼两个人的鞋。
他穿的那双开过胶，我给补的时候特意找了个铁夹子，把鞋头撑起来免得压扁。
我给人修东西，连这一点都想得到。
“那天许岚问我下周还接不接你。我才跟她说了我没空，接完她电话就看到你。我不知道你是想跟我说什么，第一反应是，怎么又轮到我先开口。”
程野说：“我妈只问我几点回去。我说我在你这边，她叫我晚一点坐车也行。”
隔着一条街，我白白在玻璃后面生了半个钟头的气。
我见他一直等，心里那点隐约的得意，我现在都还记得。
我想他妈平时知道他爱吃什么，哪天要交钱，谁和他玩得好。
可坐在长凳上等着的那个人，这回是为了我。
我怎么会为了多得意一会儿，就把他留在外面？
程野问：“你等我干吗？你明明看见我了。”
我撑着膝盖，两边太阳穴都在跳。
“我想你进来叫我。我想让你再叫一声。”
“你就出去一趟，有那么难吗？”
“不难。”
他猛地扭过头。
灯下我看见他眼角都是湿的。
“那你让我等。”
我喉咙像塞了一把灰，想咳都没声音。
站牌后面有人出来倒水，水泼在路边，我抬了下鞋跟。
程野没抬，那道水从他脚前过去，打湿了鞋尖。
“是。我让你等了。我看着你上车的。”
他说他那天本来想说，我去你家写作业行吗，放学以后到吃饭之前，什么都不用你给我准备。
他说到什么都不用的时候，我一下受不了了。
“你上我家要吃饭就吃饭，饿了我给你煮。要桌子你说，想走你也说。你真有好多事烦我，我爱听。”
程野抬手擦了把脸。
“我现在就有件事烦你。”
“说。”
“你过来一点。你离我那么远，讲话这么大声，别人全听见了。”
我挪到他身边。
那根弹簧在我屁股底下响了一下，两个人一起低头看。
我忍着没伸手去掰。
等站台上别的人都上车了，程野才低声问我：“最后一趟车，你愿不愿意陪我等？”
“愿意。”
他扭头，冲我站的铺子看了一眼。
“我在这边等。你得走过来。”
我说知道了。
我在他旁边坐着，任那条凳子一直夹着我的衣角，没把它抽出来。
13 留给路过的人
陈站长第一次听那三段声音，听到车门那段，让程野从头又放了一遍。
我以为他也认识录音里的哪个人。
他摘下耳机先问，车上有两个人讲话，你们打过招呼没？
程野说他们只找到司机，司机说能用，拿伞的人没找到。
他原来想着两句话听不清，剪成一块儿用也行。
说到这儿他看我一眼，拿起笔在纸上把车门那段划了一道。
我站在门旁边，没替他讲一句。
唐满把纸抽过去，在那道线旁边写了一行，换门外录的那遍。
吴师傅坐在陈站长身边，吹了吹保温杯里的茶叶，说我就觉着不对，你们怎么少放了一个声音。
“我们还少了什么？”唐满问。
“铁盒子。以前在窗口交钱，那人收了钱往铁盒里扔，响得厉害。”
陈站长笑他。
“人都不在这儿多少年了，你上哪儿弄？”
“我那有一个，还能找到当年卖票的。”
他说完起身，茶刚喝一口，又让程野扶着坐下了。
程野问陈站长，可不可以下周六把没声音的那张纸也摆在桌上。
有人认得图上的东西，就请他来听一听，愿意讲的，坐到窗边去讲。
陈站长说站台上要留人过车，别堵到门外去，屋里六点半以前收清楚。
等过了六点半，那几把椅子还得放回去，有几个人下班总来屋里等最后几趟。
薛老师说她从学校借耳机，自己守在门口，外面等的人多就请他们逛一圈再来。
程野把散在桌上的纸拢起来，在空白处写下两个钟点。
当天下午，门窗外就多了一张开门时间。
我去看时，程野蹲在地上剪标签。
他头也没抬，说左边那把剪刀用过了，要递就递右边的。
我把剪刀递给他。
他一手按纸一手剪，沿着画坏的一截轮廓走，最后剪出一棵往左倒的树。
“哪儿来的树？”
“你铺前那棵。要没有它，你店中午晒死人。”
我回头看店。
十一年，我在门槛外面扫了不知多少遍梧桐籽，头一回知道他在那棵树底下站着，也知道什么时候正晒。
“店里那段，还有人要听吗？”
“有。吴师傅叫我们留着电扇，唐满说没它不好笑。我把你骂人的地方剪短了。”
“骂了几回？”
“三回。”
我这才想起在店里那块橡皮掉下去以后，我弯腰去捡，还骂过一次。
“第三回我说的什么？”
“你自己去听。到时候桌上有你的椅子。”
程野从裤兜里掏出个纸条。
上面写了两个钟点。
试听下午四点开门，他把我的名字写在第一排。
晚上九点四十的末班车前头，他写了九点二十，后面只有一条线。
“这二十分钟干什么？”
“等车。”
“录音呢？”
“我也没想好。”
我把纸条折了一下，想往手机壳里塞。
程野伸手压住。
“爸，下午你听完我这边的，还有个事，你要不要把你那几张搬店的纸拿过来？有人想找你修车，问我，我说不清楚。”
他之前没把录音用到我生意上的意思，这回却是他来问我。
我鼻子发酸，低头用拇指把剪剩的一圈毛边搓成团。
“纸我留店里，有人问，叫他到对面来拿。你那儿给我留个坐的地方就行。”
程野把地上一把椅子扶起来。
那椅面破了块漆，露出里头发白的木头。
他用袖子擦了擦。
“试试，你嫌低的话，这把可以跟吴师傅换。他嫌高。”
我坐上去，椅子没响。
斜对面门口，墙上那串钥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
我想让来找我的人看见我坐在这边。
要是有人在对面喊，我也会答一句，等会儿，我今天在这儿听我儿子做的东西。
14 可以坐两次
十月最后一天，青桐站的旧站牌上贴了张告示。
我早上骑车去开门，见两个人在告示底下抄新站地址。
一个人抄完把笔收回口袋，另一个伸手说给我也用一下，两个人顺着说起了十年前站台没顶的时候。
我下车把铺子门打开，头一回没有立刻开电扇。
我站在店里听了一会儿。
下午三点五十，我修完最后一辆约好的车，洗手关门。
还有个叔叔推车过来，见我把门落下，说你十分钟就能给我弄好。
我蹲下看了一眼，是链子掉了。
要搁平常我能给他当场挂上去，连钱都不用收。
可我身上那件衬衣是刚换的，我去对面还有十分钟。
“挂上去倒是快。我给你看看为什么掉，明天早上行吗？”
他问我是不是去新铺子。
我说看我儿子做的东西。
他朝对面看了一眼，拿手机记了下我的号码，把车往回推。
我过街的时候想，他明天也许就不来了。
怕归怕，我的脚步还挺快。
我到门口时，吴师傅提着一只绿色的小铁盒，也在往里走。
盒盖上有一道长划痕，边上磨得发白，他把它托在手里，跟托个饭碗似的。
程野把窗边的位置空出来，盒子一落地就有好几个人认了出来。
站务员孙姨刚下班，被人叫住。
她把包往椅背上一挂，掏了枚硬币，问程野能不能扔进去。
程野赶紧把机器拿起来，孙姨又把硬币扣住。
“你让我准备一下呀。”
她搓了搓手指，让硬币滑下去。
清脆的一下，在屋里哪儿都听得见。
孙姨又来了一回。
这次她朝吴师傅摊开手说，钱收好了，上车吧。
吴师傅回她，你怎么还是不找零？
两个人说着说着笑得不行，程野也笑，机器举起来，差点挡了自己的眼睛。
我领到耳机，第一张挑了电扇。
那里头第三回我骂的是，谁给我开的这档。
骂完自己咳了一声，身后有一个小孩喊爸爸。
我手抖了一下。
后面跟着一声很年轻的回答，哎，给你拿车锁呢。
原来是来修车的客人带孩子取车。
那一声太顺嘴了。
我把耳机的软垫从脸上掀开一点，朝斜对面看过去。
卷帘门上有道洗不掉的白痕，每回程野在门口等，我都只顾瞧那道白印有没有掉漆。
许岚到的时候四点四十，比她先前给的时间早五分钟。
她进门没叫程野，把包挂到椅背上，等他招呼完一个刚进来的小学生，才从背后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一转头，笑得露了那颗挤歪的牙。
我把耳机让给她。
她挑长凳那张，听完伸手去按铁片。
没想到一按，铁片不响了。
唐满赶来检查，发现是底下的胶带松开。
她正要找新的，许岚说别急，我包里有两枚别针。
她拿出来给唐满，自己又回到椅子上坐好。
“还让听吗？”她问。
程野说：“你可以坐两次。”
她就坐那儿又听了一遍。
六点多，来的人渐渐少了。
有个穿反光背心的男人从外面进来，头盔都没摘，一进门问充电的口在哪儿。
他以为还是原来的候车间。
唐满给他指了墙边的插座，男人把手机搁那儿充电，问你们这是听歌吗？
程野递给他三张纸，说是这儿以前和现在的声音。
男人没接，先说我待十分钟就走。
我听那声音熟，一看手才认出来，是找我修送餐车的赵成，站在门口拧车把拧得最紧的那个。
他等手机亮起来，才随手拿了一张车门。
耳机里的车门慢慢合拢，他跟着做了个收脚的动作。
后来他把三张都听了。
临走他抓住程野的肩，问能不能也录一下他们车停成一排的声音。
“刹车一捏，有的尖，有的闷。我不用睁眼就知道谁回来了。”
程野把一张还没画的纸翻过来，请他在上面写个能找到他的地方。
赵成一笔写得特别大，挤到下头的空白，只好把剩下的几个字写在背面。
唐满探头数了数箱里的纸。
“这几张要做到什么时候？”
程野说：“可以以后做。我们今天先把名字收下。”
许岚要回去替她妈拿东西，跟儿子约了明天晚饭。
她临走摸摸他的肩膀，说回头给我听你自己最喜欢的那个。
我坐着帮他们捋耳机线。
拉到最后一根的时候，程野把刚才赵成写的纸递给我。
“他还留了一个电话，说找你有事。纸上写给我们的地方在背面。”
我把纸翻了一下。
背面清清楚楚写着，西口送餐点，问赵成。
正面是一个号码，后面加了四个字，修车的看。
程野蹲在我身边，帮我把最后一个线圈拢住。
门外17路的头灯刚好扫过来，照得玻璃白了一下。
他小声说：“九点二十。爸，你没忘吧？”
我把白天攥皱的纸条掏出来。
“在身上呢。”
15 过这一条街
九点一刻，我在自己铺门口站着。
店里不开灯，从玻璃上看不见我自己的脸。
街对面那截站台亮着，只有长凳靠西的一头仍是暗的。
程野先走到站牌下，站着往路尽头看。
我伸手搭了下卷帘门底下的铁圈。
旧习惯是搭一下，确认门锁住了，再回想今天还有哪项活没干完。
今天该干的活就在对面。
我没等红灯跳到最后一秒才往前挪。
绿灯亮了，我过斑马线，绕开站台边一块突起来的砖，走到程野跟前。
他往我后头看了一眼。
“你没拿工具啊？”
“今天没东西修。”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左手是录音机，右手攥着两张纸。
我先以为那是他们白天还没写完的东西。
他把其中一张递给我。
是一张17路的旧车票，字淡得快看不见了，背面用圆珠笔画了个圆，圆里画了只缺一条腿的兔子。
“你妈画的？”
“你画的。”
我举起来，对着站牌的灯才看清楚那兔子还有个苹果。
我问他哪来的。
“你以前带我坐到江边，我非要买票。你说刷卡了，找司机拿了张旧的，在上面给我画画。我妈从家里的旧盒子里翻出来，下午给我的，叫我今晚自己带。”
我使劲想，想起那天许岚在家睡觉，我怕他吵醒她，早上六点多给他套了件厚衣服。
坐上车以后我才发现他鞋穿反了。
他用脚踢座位底下的挡板，每踢一下我就画一笔，他怕兔子的腿越画越多，后来不踢了。
我说有这么回事，你当时嫌我画得丑。
“你说它跑快了，最后一条腿画糊了。”
他坐下来，把录音机搁到我们中间。
屏上有个小小的红点。
我问：“你要听我说什么？”
“先不用说话。我想知道要是你过来了，等车是什么声。”
我就挨着他坐了会儿。
有个中年女人穿着拖鞋赶来，边走边给人打电话，说下班了，这趟一定赶得上。
马路对面一辆货车开走，车顶盖的塑料布拍了几下。
程野看着公路拐弯的地方问我，那天我其实是不是也想问他要不要吃饭。
我说想过。
他咬着嘴唇，我能看出他还想再问。
我先对着机器说：“我那天看见你了。还想等你来找我，我就没动。”
程野伸手按了暂停。
他偏过脸。
“这句上回我已经听到了。”
“你不留？”
“你再说一次，就会以为欠我的话终于补全了。”
他把机器翻过去，屏朝下，用手心捂着。
“下次你别等我找你。上周四我跟你说完，回去还想过，要是那天我发两条消息，你会不会就出来？”
我鼻子一酸，身子也朝他那边侧过去。
“你一条都不用发。是我看见你，就应该出来。”
程野没抬头。
我看他眼泪顺着鼻尖掉到裤腿上，伸手去找纸。
身上只有那张叫我九点二十来的纸条，还有他给我的车票。
我只好张开空手，叫他把脸往我衣袖上蹭。
他没蹭，抬手用自己的袖子抹了一把。
路尽头有车灯照过来。
我儿子用那只擦过泪的手把录音机翻起来，再开了一次。
然后他拉住我的袖口。
“爸，你今晚上还干活吗？”
“活都干完了。你想坐到哪儿，我陪你坐到哪儿。”
我那句话出来得太响，自己都愣了一下。
程野用另一只手盖住嘴。
我以为他还要哭，低头一看，他在笑。
车来了，车头那两个数字亮得晃眼。
程野站起来，问我能不能留着刚才那一句。
我说：“能。你什么时候想放给我听都行。”
“我才不放给你。我以后找不着你，先放给自己听。”
车停稳，门开了。
上车时他没把录音机关掉，手藏在外套兜里，只露出一点边。
刷完卡，他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来。
我把手搭在他肩上，和他一起往里走。
后排就剩两个挨着的空位。
他往窗边让，我说你坐里头，我腿岔不开。
他小声笑，说那张兔子桌你倒好意思让我用。
我们坐稳的时候，车才启动。
我的铺子、那棵梧桐和长凳在窗外一块往后滑。
我从玻璃里看见程野把头歪过来，轻轻靠在我肩上。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靠过我了。
我一只手抓住前头的扶杆，坐到江边也没舍得换个姿势。
16 把时间也算进去
新站开车的头一个星期，老铺每天少来十几个人。
我以前忙起来连中午的饭都吃不到，星期二下午竟然有空把窗台上三个瓶子洗一遍。
隔壁罗琴问我要不要吃卤蛋，她今天只卖出四个。
我说买俩，她装了四个给我，说这星期不赶紧吃，下星期得去菜场找她了。
我拿着蛋给赵成打了电话。
他叫我过去，先给我看他们停在雨棚下的一排车。
上回修完没隔多久，有个人又把前轮骑瓢了，轮子蹭着挡泥板，推一步响一声。
我才停好车，赵成叫我等一下，他从屋里又喊出来两个人。
他们原来是谁有问题谁给我打电话，七嘴八舌都说自己这辆急。
赵成想挑两段时间，一段中午单少，一段晚上回来早的车能留下来，让我在棚下坐两个钟头。
“你跑一趟，五六个人凑着。耗的时间也少。收多少跟谁收，你跟他们自己讲。”
他找了一张送餐箱上掉下来的硬纸板，叫我把自己有空的时间写一写。
我听他说还有晚上的一段，手一快已经把周三写上了。
这才想起来我只和程野说好周六给他空时间，星期三其实没什么事。
我把笔在纸上一戳，又停了。
“晚上的我只能隔周来一次，周三，七点半收摊。其他的你看周二中午行不行。”
赵成问，八点都等不到？
我说：“我的饭也等着我呢。”
那两个人在雨棚底下笑。
赵成骂他们，笑什么，人家来都不错了，有一回你要我帮忙上油，我给你上完，还送了你一单。
我算了算，来回的油得算钱，不可能给他们每辆车都从头弄一遍再收三五块。
我把纸板背面翻出来，写了几个最常干的活，来的人照着选，有别的我当面告诉他多少。
赵成拿胶带把它贴在屋檐下，又给我找了条塑料板凳。
那条凳子一坐就往中间陷。
我没嫌，第一天坐在上面干了两个小时。
挣了一百八十，吃饭的时候告诉了程野。
程野问够不够。
我说一趟不够，多跑几趟，加上原来店里的客人，也许够。
“那得一直在外面跑？”
“跑不了太远。还得找个地方摆东西，重一点的活也要在里面干。”
我原来只想找正冲马路的新门脸，现在先给几个固定过来换胎的人打电话，问他们能不能走到街后面去。
有说能的，有说不认识路的。
蒋姐也来过一趟，见我还没找着，就跟我说她小姑子收了缝纫摊，后街一间屋不打算做了。
地方窄，从门到窗正好能摆开一辆车，隔一道墙就是快递驿站。
她问我要不要看看。
我第一趟去，门一开脚就陷进灰里。
我用卷尺量了两回，修车台可以摆，工具柜也可以摆，原来在老店门口排开的车不能一起推进来。
我拍照发给程野看。
他放学回我说，我在你照片里没看见车往哪边出去。
我照着他那句话又看一遍，才发现台子按我想的摆，车把进来得拧个直角。
我第二趟带上纸板画，画过两个位置，回头问蒋姐，这间我租下来，几点开门、接谁的车，都由我自己定？
她笑了，说你能搬进去也能搬出来，做你的生意。
我跟那边管房子的人见过面，谈下来，先租半年，押一个月，一次交三个月。
一个月一千一百五十，进门前要交四千六。
我在柜台边上盯着那个数，心里也往下一沉。
我留足家里三个月该花的钱，卡里那笔钱再数一遍，确实付得起。
最后我把新铺摆不下的那台校轮架挂了出去。
有人约我来看，挑中那台跟了我十一年的，蹲下拧两颗螺丝就说这个能用。
那人搬走时，我走到路边帮他扶住外露的支脚，免得碰他的车门。
他见我扶了半天，说老板你放心，我以前也在店里干过。
我说那你学徒那会儿也老被骂吧。
他说现在单干了，轮到自己骂自己。
我跟他笑了一阵。
等车开走，老铺那一角空得吓人。
我拿拖把过去，在地上蹭了两下，露出四条不一样长的黑腿印。
我发消息问程野，星期天上午有没有空，我想搬那个柜子。
他说有，又问我到时候他能不能带唐满过来，想录它关门时的声音。
我打了个能字，停了一下。
我又发，录之前先让我把里面攒的废件拣出来，那扇门咣起来有点难听。
程野回，难听也留着，我上次找了两回，都没地方听到这个。
十一月最后一个星期天，他真来了。
他跟唐满一人抓住一头，给我把柜子抬过门槛，没让我沾手。
临上车他问我，有没有什么想拿，忘了又得再跑一趟。
我转了一圈，看墙上空掉的钉子，看地面多出的那一块白。
我说我想再关一次门。
他把车里的录音机取出来，我等他按好了，弯下腰，握住门底下那个铁圈。
十一年，我收了多少回摊，都想明天还得这么开。
这天我慢慢把门放到底。
听见咣的一声，我松开手，说：“行。到新的地方再找我。”
17 寒假怎么过
程野放寒假前一天，许岚请我们吃了一顿饭。
她约在开了暖气的小馆子，过去是她妈生日才去的地方。
我一进门就问谁过生日，程野说今天没有人长一岁。
许岚把我领到桌边，说北区最后那家新店也开起来了，她晚上总算能睡过三点，不会爬起来翻货单。
菜上来，她问我新铺子生意怎么样。
我说驿站把我的纸牌一块搁在外头了，大家取完快递，回头还能找我补个胎。
“挣的钱比以前少两成，交租的时候倒少交快一半。我把两件事分开想，哪个都能睡着。”
许岚把筷子点了下碟边。
“你还少干了好几个晚上。”
“那不能算亏。”
她看着我笑。
“我说它是赚的。”
我撕开一包餐巾纸，给她和程野一人递了一张。
程野面前放着一杯温豆浆，许岚给他点的，我说他现在有时候吃早饭喝这个还得加虾皮。
许岚叫我收声，她又不可能为了几个虾皮跑后厨。
程野喝一口豆浆，说这个也是好喝的。
许岚问他现在怎么这么会说话了。
他说：“等你俩都在的时候，再挑自己爱说的说。”
我俩一起朝他看。
程野这回没低头，拿出手机，把屏搁在桌上转了一圈。
日历上填着几行字，有他跟唐满要录的几个地方，还有三天写的是在我妈那边。
他问许岚，三天够不够？
“你什么时候来，我就什么时候开门。我还怕你住腻呢。”她说完，又看了一眼日历，“这一块儿怎么空那么多？”
“我没想好在哪边过年。”
以前程野过年怎么过，我总是先问许岚。
她说哪天归我，我就挑那天烧菜。
我会从早上等到下午，把两个人吃不完的东西热了又热。
程野问晚上要不要送他回去，我总说吃完这一口。
许岚放下筷子。
“我就除夕那天能完整地在家，第二天得去两家店。你姥姥问你来不来包饺子，她想起来去年你嫌她包得大，还说这回让你自己擀皮。”
“那我除夕去你那儿。”
许岚点头，用自己的手机记了一下。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里面没茶，都是凉白水。
程野转过来问我初一开不开门。
“不开。我刚才还在想年夜饭做什么呢。”我把杯子放回去，“初一也行。”
“你可以想年夜饭做什么。”他说，“我初一去吃剩的。你别去外头乱凑合。”
许岚立刻笑出一声。
我挺乐意看她乐，自己也想笑，可下巴酸得动不了。
“那你初一得早点来。你想剩哪道菜？”
“雪菜。那个不算，我自己炒。你再做个能下饭的。”
许岚捏着手机抬起脸，说还剩个问题，下学期呢？
这回轮到我把杯子放正。
一学期就这么过去了。
刚搬箱子那会儿，我恨不得把许岚那句放寒假一起商量从他的耳朵里刮掉。
我倒有点庆幸她记得问。
程野先跟她说想继续住我这儿。
他要是只说这一句，我这顿饭一口不吃也饱了。
他说完却转向我。
“爸，我能把桌子换了吗？那个折叠的现在一写字就动，你白天给我拧紧，晚上又松了。”
我说行，你这回得自己挑。
许岚问要不要她陪着去，程野说不用，他想去量一量，画两种摆法。
我问：“你爸买不买得起？”
“我有钱。你出一半。”
“你怎么好意思只让我出一半？”
程野把豆浆杯推开，难得露出一点得意。
“我妈也要出。剩下一半我跟她算。”
许岚说：“你这是有钱。你有我们俩的钱。”
服务员来问要不要把最后一道菜一起上，我说一起上吧，再来碗米饭。
我把搭在膝盖上的外套拿起来，给程野看内兜。
里面那只装车票的透明夹已经磨毛了。
他只扫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还带在身上啊？”
“我怕丢，家里太乱。”
“我房间不乱。你可以让我放。”
我捏住夹子最硬的一角，在桌边停了一下。
“我自己再带几天。”
“行。”
饭快吃完，许岚说她想起一件事。
她以前塞在程野箱子里的两套床单，一套他喜欢，一套他姥姥喜欢。
“我让你们自己拿，你们拿了哪套？”
我把脑袋往他那边偏。
他夹着最后一块肉，想了想说：“我选了我姥姥喜欢的。上面有小树，另一套你才喜欢。”
许岚一愣，把自己手机里的床单照片翻出来，往他那边送。
程野嘴里嚼着，手在两张照片上来回点，告诉她我没有搞错。
我看他们两个看了好一会儿。
我想等他们说完，问问程野，家里还差什么。
后来我改了主意。
我问他明天早上要不要跟我一起吃面。
他说十点以后再叫我。
他说完把手机拿回来，在日历里写了我俩的早饭。
18 程立今天在
正月初一，程野十点零二到家。
门是他自己开的，我在厨房就听见那串钥匙磕着锁眼响。
他拎来许岚包的饺子，三角的，圆的，大小全不一样。
“我擀的皮。你吃破的那个，里头馅多。”
我往锅里下饺子，他过来拧小了火，免得刚扑腾起来又溢到灶上。
两个人吃完才去新铺。
门口一早贴了歇业的纸，我没撕，只把门开了让程野进去看。
他最后挑的书桌就在后街另一头做，老板年前送到我这儿，约好初一来隔壁拜年，顺道帮我把桌子抬上楼。
我们俩先拆纸壳，他掏出来一张硬纸塞我手里。
我低头看，上面画了张潦草的街图，从新站拐过来，沿途有家包子铺，有块掉漆的路牌。
最细的一根线画到我脚下。
线旁边是他歪歪扭扭写的六个字，程立今天在家。
“给我的贺卡？”
“嗯。你那阵太忙，没找着什么时候送。门开起来以后，你记得每周三有一半能回家吃饭，我觉得比开店还难。”
“那你落款怎么没有？”
他把一支从耳后取下来的铅笔递给我。
我问我写？
“写地址啊。你现在修车的地址，那个路有两个名字，你得挑大家看得懂的。”
我撑着车座写，写错一笔，程野拿橡皮擦，卡上掉了半粒大的纸屑。
他眉头皱起来，我把纸接过来，偏在那个地方给自己又描了一遍。
我挺想把它贴在门上叫人看。
最后找了张干净的袋子装进去，放在工具柜没有油的那一格。
那只恐龙露着半截脖子，卡摆上去刚好挨着它。
程野没急着去拆书桌。
他把录音机从外套掏出来，说学校答应春天在图书室留一张桌子，耳机和那三张纸一起摆，后来补录的声音也能带去。
他跟唐满又做了几张。
其中一张想请我说一点，写的地方是新铺子。
我以为他要我说说这家店怎么找，就指门口那条街，说我按你那个图来讲。
程野把录音机放到工具柜旁边。
“我想问你一件我还没问过的。有人买了新车，你干吗非让他去骑旧的？”
我拉了条椅子坐，等他的手按下去。
当年邵海跟我摆摊，两个人都骑那种大梁高得横在膝盖前的车。
我每天去得早，把他那辆车也拉出来靠在砖墙上。
他第一次说要换车，是因为那天他带我去一条远路找零件，回来他的裤脚被链条扯烂了。
“你听他是怎么说的吗？他说这车不听我的。”
我往旁边坐了坐，把卷起来的裤脚放开。
“我给他把车推回去，第二天又推出来。他看到我把链罩掰正了，问给他修好了干什么。明明是他自己的车，他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然后呢？”程野问。
“我就让他去骑。他出去没到五分钟回来了，叫我晚上别给他锁，他还要骑它去接一个人。后来那个人成了他媳妇。”
程野笑了。
我也笑了，原来我有那么多细碎的事没跟他说过。
我想起邵海当时两只手搓得发红的样子，给程野比划了两下。
他把我的手从录音机前头移开一点。
“爸，光比划，我录不着。”
“就搓手，像这样。”
我搓给他听，布袖蹭着布袖，响两下就停了。
“这段你想放哪儿？”我问。
“先给邵叔听。他要也想留，我就找他录。”
街上传来几下车铃，我站起来，看见送桌子的人把小板车停在路边。
旁边站着个取件的人，是老蒋，那个买了新车还骑旧车来换坐垫的。
他来驿站取件，看我开着门，就举着手里的包裹问我初几能修。
我说初五，一早就能来，前一天别忘了发个消息。
老蒋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他车铃有一下没一下地响，估计外头那圈已经松了。
我过去捏一下，把盖子顺手转紧，响起来就脆了。
老蒋推着车走出几步，又拨了一下。
程野从门边伸着录音机。
我问他这次录没录到，他说刚才早就关了。
“桌子要回去了。”他说。
我从送货的人手里接过一边，程野在另一头，把歪出来的一只抽屉往回顶。
街上人渐渐多了，我俩抬着它出了门。
桌子挺重，纸壳的边磨着我的手。
我说慢点，到前面歇一下。
程野应了一声，换了只手。
“往我这边放一点，爸。我托得住。”
我松了一点劲。
桌子稳稳当当地停在我们两个人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