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系统让我们各选一个约会地，我选了梁禾的老家。
我把买好的车次填进去，手机上弹出两枚并排的绿勾。
她买的也是去乌汀的票。
我们已经分开住了二十七天。
上一次同桌吃饭，她把我爱吃的鱼肚夹进我碗里，等我把刺挑干净，才开口说想搬出去。
我握着筷子问她要搬多久。
她说先搬了再看。
现在她隔着一张窄桌，把手机翻给我看。
我的车八点十二分开，她的八点四十六分，订单倒比我早了十一分钟。
“我以为你会选鹿江。”她说。
我们第一次接吻在鹿江，一场露天电影散场后，她喝了半瓶橘子汽水，亲上来时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说：“你还记得那个卖橘子汽水的老太太吗？”
“记得。”
“那是你妈。你后来告诉我的。”
她垂眼笑了一下，很快又抬起头。
“我妈星期天就要把戏院钥匙交了。”
“我知道。她把拆下来的座位牌发在朋友圈，说五块钱挑一个。”
我问她要了靠窗那排的七号牌，她说那排压根没窗，七号是她闺女的专座。
梁禾的手指沿着手机壳上的裂纹慢慢划了一下。
“周既明，我买票的时候，以为要是你选了别的地方，我就当没看见那条任务，自己回去。”
我伸手过去，把我那趟车的订单调了出来。
“我倒是打算得挺好。万一你不肯跟我约会，我也能去帮沈姨搬椅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把我的手机往她那边又拉了一点。
“早一趟还有票吗？”
1 同一个站
系统是我俩一起装的。
三个月前，梁禾在工作室翻一堆样品，从快递盒底摸出一只磕掉漆的铁皮青蛙。
蛙肚子上粘着一张印有二维码的纸，旁边一行小字，写着两个人一起扫才能玩。
我们用各自的手机扫完，铁皮青蛙在桌面上跳了一下。
发条都已经掉了。
梁禾把它倒扣在掌心，叫我看那四条空荡荡的腿。
我们的手机就在那时候一起响。
桌面上多了个叫恋爱系统的东西，图标是两张电影票。
系统没催着我们谈恋爱，也没发什么奖金，三个月里总共只出来过三回。
头两回是交换一件用了很久的东西，和给对方留一顿热饭。
我换来一把剪胶带顺手的剪子，给了她一只洗过两百次也没变形的枕头套。
至于热饭，我俩各点了一份外卖，送到同一个地址，谁也没吃上。
那天她已经搬走了。
第三回，系统发了个各选约会地的任务。
地点由各自选定，出行的要把购票结果自己填进去，两边交齐才能揭晓。
见面与否由两个人决定。
我截了张规则图给梁禾，问她肯不肯出来喝杯咖啡，顺便一块儿拆答案。
她来了，坐在我对面喝了半杯冰水，我才敢按提交。
我的车还有三张票。
梁禾当着我的面买了早一趟，晚一趟那张也退了。
她把改好的订单给我看，眼睛还盯着我屏幕。
“你不问问我，干吗非得选老家？”
我想问得要死。
她搬走以后，我们连住过的那片街都绕着走。
乌汀却是我当了两年男朋友都没去成的地方。
去年端午，她说带我回家，我提前买了两盒茶，临走时她又说家里闹得厉害，让我等下回。
我把茶喝到立冬，第二盒放过了最佳赏味期，至今还杵在柜顶。
我问：“真肯告诉我？”
“星期六最后一场，原来定了放旧录像。我妈昨晚把放映通知撤了，叫我只回来拿东西。”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长方形的票。
纸薄得透光，平安戏院几个字是蓝墨印的，边上给虫咬去一点。
座位上没印数字，填着铅笔写的七。
“我本来想请你坐这儿，看看我小时候坐着的地方。家里闹归闹，约会该怎么过，我还有点数。”
我接票接得急，票角撞在杯沿上，沾了一小滴水。
梁禾赶紧拿纸替我吸干，低着头骂我笨。
她搬走那天，给我留了半抽屉的洗碗块。
我在手机上跟她说找不到洗碗机说明书，她叫我把牌子发过来，隔十分钟给我发了份电子版。
我那天读完了二十二页说明书，最后用手洗的碗。
现在她手指就压在我指节上，我能清楚地数出来，她骂完我以后有三秒没松手。
“既然要带我去，”我问，“我周五到你那儿接你？”
“我住的地方离车站近，车站见吧。”
她说完才注意到我在笑。
“你笑什么？”
“刚才那个‘带’，你认了。”
梁禾把冰水推给我。
“周既明，你现在就需要降点温。”
我喝完了她剩下那半杯。
咖啡馆门口在修路，我们出去时，隔了一道小小的沟。
我先跨过去，把手伸给她。
她轻轻搭了一下，借力跳过来，站稳后却没立刻放开。
“你上次买的茶还有吗？”
“有一盒。过味儿了，家里能拿来煮茶叶蛋。”
“那就带上，我妈爱吃茶叶蛋。”
送她到路口时，我收到一条消息。
搭档何东把我看了半年的一个长剧项目发过来，说明早原定让我跟制片碰面，想改到周五中午。
我和何东早年给人剪过三分钟两百块的短片，干得最窘的时候，一副耳机一人戴一边。
这回能碰到带片尾署名的长剧，事要是谈成，我至少有四个月不用从零找活。
见梁禾还等在红灯底下，我给何东打了个电话。
“周五我在外地。能约线上我就上，现场你先替我顶一顶，试剪我周四晚上发你。”
何东在电话里头愣了一下，问我跑哪儿去。
我看着梁禾，她耳朵朝着我这边。
“约会。”我说。
她转过去看信号灯，嘴角抿了两次。
绿灯亮了，她倒退着走出两步。
“周既明，早上我给你带饭团。你要敢在站里先买东西吃，我就坐别人旁边。”
我朝她举起车票页面。
“你坐谁旁边都行，饭团得给我。”
她笑出声，差点撞上从斑马线那头走过来的人。
我在原地看她走过马路，才想起那张纸票还攥在手里。
七号座归我了。
我把票塞进手机壳里，回去就把柜顶那盒茶够了下来。
2 一起走吧
周五八点零六分，梁禾从站台楼梯上跑下来，第一句话是叫我伸手。
我腾出右手，她把一个还温着的饭团塞了进去。
里面夹了两片火腿，一根油条，还有一枚被捏扁了的茶叶蛋。
“蛋是外面买的，味儿赶不上我妈煮的。你用手托着底，别让油漏到衣服上。”
她看我咬下去，自己才拧开豆浆。
“你没吃？”
“吃了你剩下那半根油条。”
她早上六点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叫我出门前关窗，晚上有雨。
我当时以为她还记着我有一扇窗锁坏了，心里足足热到车站。
现在想想，她六点起床，还赶去买了油条。
我把纸袋往下折，递到她嘴边。
她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
站台风大，饭团的紫菜纸在我掌心脆响。
我心想她今天再跟我提一回分开住，我也至少能撑到乌汀再难受。
车上我在七车，她在十一车。
我俩把手里的票比了一下，她叫我把茶叶从背包拿出来。
“你想喝？”
“我待会儿过来找你。总得有个理由吧。”
我一把攥住背包带。
“这理由就先放我这儿了。”
列车开出城，我旁边的大哥提着三兜青梅，在头一个站就下了。
梁禾过来时，车厢过道还有不少人。
我把腿一收，她坐下来，捧着茶盒读背面的字。
“原来还能从这种地方知道你记仇。寄回去卖废铁，盒底的价签都不肯撕。”
我看着她把盒子举起来，才发现上面还贴着去她家前在商场买茶时的手写特价，买二减四十。
我替她把价签的角揭起来。
“梁禾，你今年还会突然叫我别去了么？”
我问的时候没看她，眼前都是一块黏糊糊的白胶。
她没有马上答话。
车走过一段暗的地方，窗上照出她贴着我肩膀的影子。
“去年我舅想劝我妈关掉戏院，两个人刚吵过。我妈一听我要带你回家，特地去订了一桌，还打电话问人家摆一桌够不够。”
“订得太多了？”
“她想问你什么时候跟我结婚。她觉得家里越乱，越得快点把我的事定下来。”
我把撕下来的价签团成一个小球。
去年我其实猜过亲戚吵架只是托词。
我发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挺好听，叫她先顾家里，我没关系。
那天晚上我沿着城南的河走了两个小时，走到球鞋进水才回去。
“你可以告诉我，我又不会答应你妈说哪天结。”
“我知道。”
梁禾转头看我，眼皮上有一道睡觉压出来的印。
“可她总会问你，喜欢我什么。我在想，万一你说的都是我累出来的东西呢？”
“你以前生病，吃不下东西，有人给你煮粥，给你送电脑，你觉得这个人真好。我以前觉得，只要我一直这么好，你就一直喜欢我。”
她转回去，对着窗上她自己的影子，缓缓呼出一口气。
“后来有一天你加班回家，我躺在沙发上，特别希望你能先看我一眼。我没来得及做饭，你问我家里还有没有面。”
我记得那天的面。
我蹲在橱柜前找了半天，拿了泡面出来，挨着她吃。
电视上有人在卖厨房纸，她把声音调得特别大，我嫌吵，拿过遥控器关了。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她那天一直枕着沙发靠背，连饭盒里叠好的外卖筷子也没拆过。
“你那天哪里难受？”
“什么地方都没坏。我就是想有人进门先亲我一下。”
她说完拿着空豆浆杯往嘴边送。
我想了好几句话，有一句是我那天也累。
这句我能说得顺溜，因为过去我已经说过很多遍。
我把她的空杯子拿走。
“现在亲会挨打吗？”
她眼珠朝斜对面转了一下。
两排开外有个孩子，把一条毛毯盖在头上，正在拿鞋踢座椅下面的挡板。
梁禾把围巾往上提了提，盖到鼻尖。
“这里还有人。”
我点头，把茶盒放在我俩中间。
下一秒，她隔着薄围巾往我脸颊上贴了一下。
我连呼吸都忘了。
她退回去，用指尖在我手背上敲了一下。
“去年没能一起走，今年我是真想带你回去。要是我妈问结婚的事，我自己答。”
“答什么？”
“我先跟他约会，第二次都没约呢。”
我故意问：“这么算，我们以前那两年就全白约了？”
“以前归以前。饭团挺贵的，第一口我都给你了，你今天就知点足吧。”
我捏了捏她的手指。
窗外的河挤进一片起雾的竹子里，岸上有人用竿子撑着一条小船。
再过二十来分钟就是乌汀。
我进站前填系统时，只填了车次和车站。
这时候两张电影票的图标上冒出个小点，我打开，里面只有一条已经揭晓的结果。
两个人各写了一遍乌汀。
我把这个页面截了图，给梁禾发过去。
她收到以后把原图存了，随手给我拍了张照片。
我问她照片里怎么看不见我的脸。
“拍的是手，”她说，“你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松开过。”
3 七号是我的
乌汀站外头摆了两排卖腌梅子的摊。
梁禾往中间穿过去，挑了个盖子上坐着塑料娃娃的摊子，买了两串。
我咬一颗，酸得牙根发软，她吃得面不改色。
“小时候我想吃，卖梅子的跟我妈告状，说我看见人家约会就讨钱。你猜怎么着？”
“人家给你了？”
“给了。舅妈那时候还没过门，我舅攒三天零花钱要买两张电影票，我把钱要走一半。”
“你卖给他们什么了？”
“我给他们留了两个挨着的位子，保证查票的时候不进来。”
她把最后一颗梅子含在嘴里，拿竹签指前面那排屋。
到平安戏院要穿一条卖五金的小街。
铝梯、拖把和新做的纱窗挨着门摆，头顶是一溜碎玻璃拼的雨棚，地上有斑斓的小光块。
出街转弯，我先看见一块红色老招牌上缺了横的安字。
戏院大门洞开，两辆手推车横在门口。
一个男人踩在手推车上，正弯着腰把成摞的木椅往上压。
“多塞两个。白跑这一趟，你给我加油钱啊？”
下面有人回他，说送到就结，你赶紧着。
男人是梁禾的舅舅沈茂生。
我和他视频里见过一面，前年梁禾生日，他打电话说她阳台小，买多了花白养。
今天他看见我一愣，手上仍旧护着椅脚，冲后面喊了声姐。
沈姨坐在门里面，膝盖上摊着装铜牌的小蓝盆。
她穿一件砖红的薄衫，手里拿着布，擦一个倒过来的六。
“我当你不来了。”
我叫了声沈姨，把茶放她手边。
她指指我的手，又指指梁禾的背包。
“这次没给她拿包？”
梁禾抢在我前面开口：“我包里两件换洗衣服，又没装铅球。”
沈姨看了她一眼，把小蓝盆往里挪。
大厅斜坡两边原有四片座椅，现在左边全空了，地上只剩一排一排颜色深些的方印。
正前方的幕布还挂着，两边都卷起来，用棉绳扎成一把。
梁禾沿着过道走到倒数第三排，在右侧摸了两下。
“七呢？”
她舅从推车上下来了，鞋尖蹭过门槛边一个塑料袋。
“和六一块儿装上车了。那一排都要了，买家给整钱。”
梁禾把脸转向我。
给我看票的时候，她用指甲抠过一下那个七，铅笔印蹭在她指腹上。
这会儿她手还搭在椅背原来该在的地方，一把抓了空。
我先朝沈姨走过去。
“牌给您留了钱，椅子我能出钱再买回来么？”
沈茂生眉毛拧起来。
“不是钱的事，收椅子的车在镇口等货，卸了要他重数。你一个大男人，凳子还得挑号坐？”
我还没接话，梁禾从那几排空椅子中间走过来。
“我挑的。我要带他坐那个座。”
沈茂生从兜里摸出来一本卷边的账簿，摔在收票的旧柜子上。
“运费、搬工、一块一块捡着算的。我喊了四个老伙计清东西，最迟星期天晚上房东要收空屋，你们一个在城里一个也在城里，回来一天半，能管我多花的钱？”
沈姨两只手端着蓝盆，半天没动。
我顺着她眼睛看过去，小车上最外面一把椅子，木扶手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烧焦印。
刚才梁禾给我指座的时候，说过那是她妈偷烫刘海，把夹子往椅子上一搁留下的。
“从哪儿能绕到镇口？”我问。
梁禾报了两个路名。
我问沈茂生：“要是人家肯匀，我去追，来回运费我给。剩下的还按你们谈好的价，我跟他买单个。”
沈茂生张了张嘴，外头催他挪车的人又叫了一声。
他把一本账往回一卷，伸手掏手机。
“你等我问一句。要真肯给，别让他事后拿这说价钱。”
我站着听他打电话。
买家在那边骂他耽误午饭，问清只买一把，报了个比整车折下来高得多的数。
我应了。
沈茂生抬眼看我，又讲了两句，把人家报的价压下三十。
车停了片刻，搬工先卸了外面四把椅子，终于把那把带焦印的木椅放到地上。
我摸到后背松掉的一颗钉，叫人别从那儿提。
梁禾帮我拎着另一边。
我俩沿着那片空空的斜坡往上走，把椅子放回那块颜色深一些的地。
沈姨过了一会儿才端着蓝盆上来，从底下捡出两个用报纸裹着的牌。
她把其中一个放到我手上，是擦得金亮的七。
“我放盆底了。听禾禾说有人花了钱，这人得让我瞧瞧。”
她忽然把腿一伸，率先坐在椅子上。
旧椅弹簧哼了一声。
“哎，”她说，“还能坐。”
梁禾站在原地没挪脚，鼻尖慢慢红了。
沈姨左右看看，跟我说：“过来，给我搭把手，拔那颗钉。”
我蹲下去，正好能看见她藏在扶手下面的手。
她用指腹来回摸那小块焦痕，摸得比刚才擦座位牌还仔细。
4 关门得有人来
沈姨把钉子放进蓝盆里，起身找了把扫帚。
我说我来，她往梁禾那边一递。
“她知道从哪里扫。”
梁禾抄着扫帚走到幕前，贴着踢脚线往外扫了两下。
一排花生壳从台沿底下冒出来，她舅看见了，说最后一回正经开门都两个多月了，这地方还有货。
沈姨拿着簸箕在旁边等。
我趁她们扫地，把七号椅边上豁了口的地砖记在手机里，免得过两天拿东西撞上去。
墙上有一只看起来很新的小红钟，还在走，下面贴着最后一场的通知。
撤掉的是手机上那条，纸上这张忘了揭。
周六晚七点，带好记得住的事。
我念了一遍，问沈姨，录像里原来准备放什么。
“有一年下大雪，学校停课，小孩都跑我这儿来了。还有她舅第一次给媳妇献花，花枝上连着两片塑料叶子。”
沈茂生从门口抛来一句：“你舍得放那个，我也舍得请大伙看。”
“你舍得，刚才把椅子搬那么快？”
沈茂生拎起簸箕，没吱声。
沈姨伸手去揭通知。
纸胶贴得牢，她揭到一半，把左上角给撕破了。
梁禾拦住她。
“你跟我说别来了，昨天夜里又问我回来的车几点。到底还放不放？”
“空了放给谁看？”
“你原来写的是带好记得住的事，人家带着事来了，门是关的。你告诉人家去哪里讲。”
沈姨把撕下来那点纸胶揉在指头上。
她气得脸红，半天才开口。
“那录像我重新看过了，你爸就在前半段朝里走了一趟。我想，得了，人都到门口了，能让他多待一会儿吧。再找，找出来十几段，都是我追着叫他给我搬饮料、换海报。”
她抬眼看梁禾。
“你在那些画面里也在干活。到你生日那回，点了蜡烛都得把你拽到门口看票。”
我手上还捏着手机。
梁禾说过她妈最舍得给她花钱那一年，买了个会唱歌的生日蜡烛，一转八瓣，她只来得及看见它转半圈。
我从来没见过那只蜡烛，第一次明白剩下的半圈是怎么没的。
“你舅问我好好的录像为什么要换，我答不上来。等他来搬椅子，我索性说别办了，都卖吧。”
沈姨把纸胶丢进簸箕。
“我本来还想，最后一回我站门口，叫人家都坐定了，下来跟他们说一声我以后不上班了。说完好一起出去吃碗馄饨。”
正说着，有人敲了三下敞着的门。
是个拎保温桶的圆脸女人，她把脑袋探进来，看到沈姨，先乐了。
“我都改了晚班了，明天你又不放啦？我特地把我婆婆那副老花镜揣着，想着看见她了，能替她把人看清楚一点。”
沈姨吸了一下鼻子。
“何姐，进来坐，我跟你说。”
她环顾着大厅，能坐的就只剩七号附近那几把。
何姐也不挑，保温桶搁地上，往斜坡边的一层台阶上一坐。
“我就问个准话，我要是给你带馄饨，肉的来几碗？”
沈姨那几句解释压在舌头上，一句也没说出来。
我看了眼梁禾，她正望着母亲手里攥皱的通知。
“姨，您还想跟他们说这声吗？”我问。
“人来五个我也想说。”
“那明晚再开一次门。至于放什么，您要是肯，我俩今天先跟您商量。”
我侧头问梁禾：“我现在有个线上会，开完就回来。你愿不愿意跟我干这个？”
“愿意。你先告诉我干到几点。”
“晚饭前给你们一个能看的东西。晚上你单独给我留半小时，我要坐七号。”
她把扫帚抵在墙上，手往兜里揣了揣。
“你先跟收票的把话讲好，那是我妈。”
沈姨捏着那张缺角的通知，又回头看何姐。
“我这回说了算？”
“你说了算。”梁禾答。
沈姨终于笑了一下，眼角皱得厉害。
她先问何姐能不能叫后厨留点馄饨馅，又转身去叫沈茂生，把房东喊来，当面把进出时间问清。
梁禾从我身边走过，手心朝下，沿着我的小臂滑了一下。
我一低头，她把那张七号票塞回我手里。
刚才我蹲着拔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票落在扶手上了。
“这回拿稳。你出价那么高，我可不给你补第二张。”
她走出去找便签和笔，我看着那张给水浸皱了的票角，终于敢盘算今天晚上的半小时该怎么花。
5 给沈师傅听
中午我借放映室开会，坐下才看见墙上那张写着禁止吃东西的纸。
纸正下面摆了半包牛肉干，封口卷了两层。
我拍给梁禾看。
她回我，贴纸是我妈买的，牛肉干是我妈昨天拆的。
何东从画面里冒出来，肩上还搭着前几天他买的那条绿毛巾。
他替我说了两句我交的片段，制片问我其中一个空镜为什么保留了楼下收摊的响动。
我说女主站那儿等人，楼下一摊一摊收，她才知道自己又等了一晚上。
制片把眼镜推了推，让我发个原版给他听。
我当时觉得这会有戏。
之前联系的几个组，我一讲自己做了什么，人家就问还能不能再便宜五百。
听完他问我最快哪天能到鹿江，前两个月导演都要在那儿盯声音。
我看了一眼紧闭的门。
“如果先定下来，最早下周一。”
“下周一来谈，前两个月到场，后面两个月看做出来的东西，合适可以回去做。你们俩回去商量，一块来还是一个来。”
画面那边断掉后，何东留在线上。
“我孩子下个月才肯一个人进幼儿园，我走不开。你去，我在澄州给你接后边的活。”
他把毛巾从肩膀上撤下来。
“既明，上次你说不去，我替你跟人打了一箩筐的圆场。这回你要犹豫，早点跟我说。”
上次是梁禾妈妈刚来澄州，连着两个礼拜住我们家。
我问梁禾我去外地行不行，她正对着卫生间刷堵了的地漏，说行啊，都行。
我一看她蹲在那儿刷得头上都是汗，转身就给何东说不去了。
后来有一回吵架，我把这事拿出来讲。
她听完盯着我问，那你当时告诉我你没去是因为嫌钱少？
我恨她记性好。
“这回我想去。”我跟何东说。
门外轻轻敲了两下。
梁禾提了三个饭盒站在过道里，等我收好电脑才进来，给我的是其中最沉的那个。
我说：“我可能要去鹿江干两个月，再看后面两个月能不能回澄州做。周一面谈。”
她正往桌上摆筷子，听完把两双筷子并在一起。
“你想去吗？”
“想。这次钱也给得够多。”
“那周日从这里直接过去还近些。你带换洗的了么？”
“带了两套。到那儿我先把衣服解决了。”
她把第一双筷子递过来。
“我这周末也有件要紧事，做成了再告诉你。先把饭吃了，我们借机器看录像去。”
她没闹我也没恼，这正是我想要的回答。
我吃了两口，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就不说句舍不得？”
她拿眼角扫了我一眼。
“你才来半天。我准备等你坐在车上了，一步一步舍不得。”
我饭还没咽，差点笑得呛住。
我们把饭端下去跟沈姨一块儿吃。
镇上修音响的钟师傅帮他们把录像弄进了电脑，几个文件按年月分着，画面打起雾来跟隔着浴室玻璃一样。
沈姨认得里面每件衣服。
她挑到一个冬天，镜头正对着影院门口，人脸全被棉帽遮着。
外头在下雪，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提着两把条凳进来，朝墙角走了几步。
画面糊成一块蓝。
沈姨抬手，叫我把声音拧大点。
凳脚落地，有人说：“兰，把门关严点。我在这儿坐，你坐边上，今天咱俩都看完了再走。”
那是梁禾父亲。
他声音不大，说完以后被前面一群孩子起哄的声浪盖过去。
隔了好一会儿，镜头里有人笑，说票钱给你留桌上了。
我把那句兰放了两遍。
第二遍沈姨合上眼，听完才问我：“这段能留？”
“您要肯，我们把您要留的单独放一份。明天那场我想拿声音做条短片，再配您挑的画面。每个人想留哪一声，就叫他们自己来说。”
她问：“还能有他们说话的地方？”
梁禾从包里拿出一支笔，翻过原来那张通知。
“能。您想要的是来的人都有个座，还有人听您讲话。电影先放十分钟，剩下的时间，人坐这儿讲。”
沈姨想了一会儿。
“孩子爸叫我关门那段留给我。对外头放，我想放那群小孩叫着看雪的。”
她手指着画面上一团一团跑动的棉帽。
“你往后听，他们先嚷的是别关。还等人呢。”
我往回拉了一点。
果然有个小孩说，门别关，我姐给我买吃的去了。
梁禾把笔往手里一转。
“那是我。那天我买了两碗糖水，她在里头给我留了小半个屁股的位子。”
我侧头看她。
一早她在火车上过来的时候，我最怕旁边那个位置让别人占了。
现在我知道了，要真有人坐，我大概也会厚着脸皮问，劳驾，能给我留小半个屁股的地方吗？
6 还坐老地方
房东老姚下午来了一趟，把戏院里里外外走遍，跟沈姨说，周六能开到九点，最多三十六个客人。
他下礼拜要带人来看屋，先得把后门堆着的旧东西清开。
“九点你只管来，垃圾我自己扫。”
沈姨一答应，梁禾就用笔在纸背上圈了个三十六。
沈茂生挨个推了推剩下的木椅，一共挑出十一把能坐的。
他蹲在斜坡上数自己兄弟几个人家的折叠凳，数到第四家就开始说人坏话。
“我给他闺女婚礼借二十把，现在让他匀我八把，看他跟我提不提上回还少了一把。”
“你到底还少没少？”梁禾问。
“还少一把。要不然我记这么清干什么。”
我把他找来的白板扛过来，在座位那栏加了个七。
沈姨转了个身，追出来用手抹掉我写的七。
“你那把有人坐，不能让外人挑。”
沈茂生看我一眼，嗓子一提。
“我都没这种待遇。”
“你上放映室。机器后边小板凳管够。”
我跟梁禾先去何姐的店里，打算问她愿不愿意说几句。
店门口刚支出折叠桌，午市的小黑板还没收。
何姐拉开冰柜找了半天，找出来一只老花镜盒。
盒盖内侧写着一串电话号码，最末一位描了两遍。
“老人走了，我把眼镜放这儿，饿的时候开冰柜还能看见。我儿子让我拿家去，我说我家里有她照片了，眼镜得陪我干活。”
我把录音机搁在她面前，先问她想让谁听。
“让我婆婆听也听不见了。让沈兰听吧。”
她把桌上的一个醋瓶子往外推了推。
“有年家里没人愿意陪她来看电影，说她耳朵背。你们沈师傅后来碰见我，就说你婆婆在我后边坐两回了，你老让她自己去买票？我这才知道她背着我们自己去了。”
梁禾托着下巴，听得特别认真。
何姐忽然问她：“你小时候给我婆婆挑过酸果子，记不记得？”
梁禾记得酸果子，却想不起老人是谁。
何姐没怪她，转身拿了两个小瓷杯，往里倒店里给客人试味的紫苏水。
“她都分不清你跟你妈，说看见个梳辫子的小个子，叫师傅就行。”
我录下何姐把眼镜盒合上的那一声。
她试着合了三次，第三次我说好，她马上笑了，露出一颗贴着嘴皮的歪牙。
从何姐那儿出来，梁禾沿着五金街找收旧木料的吴伯。
吴伯的卷闸门拉到一半，他在里头锯木头，等我俩蹲进去才关掉机器。
他年轻时跟戏院挨着住，放映员按铃他家准能听见。
梁禾想借他的老车铃配这一段，他开口就问，有钱给么？
“只有入场票。”梁禾给他看新画的票样，“您看，哪一排都行。”
“我白借你个铃铛，还得叫你划到头一排去听？”
梁禾翻转纸背，把票往他面前一放。
“那您自己挑，写个平常坐的位置。”
吴伯低头看了半天，问我们有没有椅子靠着墙摆，腿伸出来不挡别人的。
我看到他右边裤腿比左边高一点，底下露出半圈固定脚踝的护具。
梁禾在纸上添了个圈，画给他看。
“就这里，您不用往坡上走。”
吴伯抄起油笔，把一个歪歪斜斜的圈画在她画的旁边。
“我画这个成不成？我认得这个。”
梁禾这回没动笔，认真把那张画着圈的票撕下来递给他。
吴伯拿过去就去翻找车铃，门外有个小学年纪的男孩把头伸进来，他腾出一只手，把票往孩子头顶拍了一下。
“给你妈看看，明天谁先吃完饭谁陪我去。”
回戏院的路上，我打开录音机，给梁禾听车铃最后一声。
吴伯旋铃盖时有点卡，第一下没响，第二下他嘀咕了一句怎么还挑人。
第三下铃声出来，坐在旁边等的孩子咯咯笑起来。
“明天把笑的那声也留着。”梁禾说。
我想再放一遍，后头突然响起拍窗的声音。
路边一辆白面包车摇下窗，沈茂生探头叫我俩快上来。
车里除了他，还有个穿浅蓝马甲的人，膝盖上放着一摞新印的彩页。
“来，我找着人出钱了。”沈茂生把下巴一抬，“凳子、饮料、你们借机器的钱，人家都能给。”
梁禾先替我拉住车门。
“他要什么？”
那个穿蓝马甲的人低头从彩页里抽了一张出来，双手递给她。
“我叫董其峰，做镇上集市的。咱们这么好一个戏院，办最后一场，哪能外头连条像样的红毯都没有？”
我跟梁禾互相看了一眼。
她手上的彩页正好被风翻了过来。
上面两个人站在崭新的红毯上，中间一行大字，写着故乡等你回家。
7 红毯撤了
董其峰说的集市在镇南，每到周末都有班车从站里往那儿送人。
他请沈姨去过两回，想把戏院的旧招牌借到他那里挂。
沈姨没借。
“给人看了还以为我又开门。”她说。
董其峰把彩页沿中间对折，露出来下半截的集市名字。
“沈姐，我出一千八，再给你们借一套音响，现成的凳子拉过来二十五把。片头给我留一行名字，外头给我们留一张桌，我那儿卖梅子的带些样品过来。”
沈姨问：“人进来吃了你们的东西，还要买？”
“吃了肯买当然好，嫌酸的还敢强塞么？”
梁禾把彩页放在柜台上。
“红毯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门口摆开了好看。我还想问问你肯不肯上去讲两句。你从城里回来，听说以前就在这屋里长大，人家也有出去工作回来看家里的，听见多亲切。”
他话说得客气。
沈茂生从柜台里找了支笔，已经开始替人算席位。
梁禾说：“片头写你们借了凳子，我觉得可以谈。外头谁来摆桌子，我们得问房东。至于红毯和上台讲，免了。”
董其峰扭头看她。
“我这有个稿子，也就两句话。你看了不想讲，还能改。”
“我一句也不想讲。”
我起先还在数白板上空着多少把凳子。
梁禾话音落地，我一抬头，看见她捏住了柜角，四根手指指节发白。
董其峰看看沈姨，像是想等她替女儿找一句台阶。
沈姨去拉抽屉，翻来翻去，找出了一叠旧工作证。
她把自己那张放在彩页旁边。
“谁上去讲，我都先问一句愿不愿意。小董，你要就出个椅子钱，咱们往下谈。你要请人上台给你念稿，去别家问。”
沈茂生把他正算的数按在手底下。
“姐，借来的音响光运费都得好几百。要我自己抬也行，我喊来几个人帮咱们搬了三天，你给人家一人买瓶水成不成？”
他翻开自己的账簿。
一行行写着搬工的名字，有一行后面打了个星，说腰疼，别叫上楼。
沈姨把那页看了两眼。
“你把你掏的钱算清楚，别在你外甥女身上找补。”
沈茂生给说得脸上一阵热。
他抄起本子往怀里一塞。
“那我就去借凳子。问到谁家借不出来，我写上名给你看。”
他跑出去开车，董其峰也起身跟了两步，临出门又回来。
“我集市开了俩月，缺人来逛。我平常做事先想什么能拉人，讲过头你们也别往心里去。名给我留了，凳子和音响我给你们凑。别的先回去问问。”
沈姨没说好也没说坏。
“明儿上午之前给我准话，钱先留你那儿。”
董其峰走后，梁禾帮她把彩页和工作证分开。
我问她要不要去外面待一会儿。
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妈刚才不拦，我也能勉强上？”
“我刚才在想，上台那俩人站得像不认识。红毯上还要装成喜欢对方，我演不来。”
她脸上的劲终于松开了点。
“就会扯。”
“真的。你要在我跟前站着，我一会儿得摸一下你的手。人拍得再好，也得有三张让我挡了。”
梁禾把扣紧的手松开，摊平了递给我。
我摸到她几个指腹上的浅印，还没捂热，她就举起来看表。
“半小时说好了。现在还差四十分钟，能不能交东西？”
“能。”
我回放映室做了个片头，只用那两扇被推开的门，放了她妈的扫帚声。
沈姨在楼下听第一遍，抬起头往台沿那边看。
她说：“是我扫的吧？你把花生壳扫出来那点也放进去了。”
我点头。
她说就要这一版，拉过一张旧贴纸给我写了六个字。
平安最后一场。
我把它拍下来贴在画面最后一帧，等电脑把这一小段存好，外头已经下雨了。
梁禾把放映室的窗锁上，问我饿不饿。
我说饿。
她拿出两把旧钥匙，一把交给她妈，一把揣进自己兜里。
“何姐家锅刚开。先吃饭，吃完去收你的票。”
我下楼时路过柜台，沈姨刚把那张写着三十六的纸贴上去。
她从蓝盆里拿出五块钱，压在纸边上。
我问她这是给谁找的。
“给我自己留个位。”她说，“以前我老站着，这回得花钱坐下来。”
8 电影还没开
饭后雨小了，沈姨回家煮茶叶蛋，沈茂生出去找欠椅子的人。
梁禾在柜台里守着一盏小灯，把我拦在门外。
她伸手朝我勾了一下。
我给她递票。
她看完，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把小剪刀，沿着票角剪出一个弯。
“包场。全场只能坐一把椅子。走错了不退钱。”
大厅的灯她只开了边上三盏，最靠台的那盏亮得足，离七号最近的这盏只够看清地面。
我沿斜坡往上，听见她跑着从另一边绕过去。
以前我们看电影总坐倒数几排，我长得高，怕挡后面的人，她挑过两回前排，后来就跟着我坐远处。
我到七号那儿，才明白她小时候挑的这个位置有多好。
前边一根柱子正好把远处几排观众挡住，头一偏，却能看见整幅幕。
“这是我爸挑的。”梁禾说。
她把一只小凳子摆在我旁边，自己坐了上去。
“我妈有时候忙，十来分钟才能下楼看我一眼。我躲在这边吃东西，光在幕上看人，谁都看不见我。”
我低头看了看她那把小凳子。
“今晚我一个人坐椅子啊？”
“你买的。”
我挪了挪屁股，分出半边扶手附近的地方给她。
椅子倒是挺宽，我占一半已经显得费劲。
梁禾看我费劲，扶着我的肩站起来，硬往里挤了两下。
我们最后是侧着坐的，她的左膝贴着我的右膝，我说我一只脚翘不起来，她说谁叫你腿长，继续挤。
幕布上什么都没有。
她把外衣口袋里那袋梅子摸出来给我，底下还有两粒碎冰糖。
我尝到一点甜，问她怎么特意给我挑糖。
“我第一眼就见你嫌酸。我想想，你今天来这儿，都叫你尝两次酸的了，多少给你留点好吧。”
我把碎冰糖分给她一粒。
“头一回约我看电影，你怎么没想着留点甜的？”
“哪次？”
“鹿江第二天晚上。你喝的是橘子汽水，塞给我那瓶，拧开一尝是苏打水。”
她笑得整把椅子都在摇。
“你傻啊，你后来问我能不能尝我的，我就用嘴给你尝了一口。”
我心里猛地一跳。
两年了，我真以为头一口是我靠得太近，刚好叫她碰上。
那晚我回旅馆，光照镜子就照了十五分钟，想看看自己哪一面最招人喜欢。
“你当时是蓄谋的？”
梁禾伸手把我的脸转向幕布。
“请你安静。今天要放的电影还没开。”
我抬头，四四方方一片白，边角上有块受了潮的水印，形状有点像乌汀站外那排竹子。
等了几秒，我听见她问我，能听到什么。
我听见棚顶落雨，散场门下面有一阵间歇的响，可能是外面那排玻璃雨棚有块松了。
我都告诉她了。
“你那时候就在听这些。鹿江散场，大伙都起来了，你还坐着。问你听什么，你说卖汽水的找不到零钱，把一把瓶盖撒在铁箱子上了。”
她的声音在我耳边放低了点。
“我妈第一晚回去跟我说，她头一回在外地支摊，旁边全是不认识的人，有个小伙子听她找钱的动静，给她捡了满满一把瓶盖。第二晚我单独约你出来，故意挑了一瓶最不好喝的，看看你喝不完，会不会顺手也递给她那样的人。”
我费了点劲才想起来，头一回两个人去看电影，梁禾确实借口说垃圾桶远，叫我把瓶子拿回家扔。
回来路上碰到收瓶子的老太太，我把瓶子给了人家，还说里面有一口，别把手弄湿。
她当时看我的眼神我记了好多年。
我一直以为她在想，这男的到底追不追我。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我问。
“你把瓶子给人家，跑回来找我的时候。你脸挺臭的，怪我买得不好喝。我想，顺你的毛可能得费点劲，但我挺愿意费这个劲。”
我抬起手，把她贴在唇边的一缕头发拈开。
“你现在还愿意费这个劲么？”
梁禾把膝盖挪开些，面朝我坐正。
“你能不能也顺我一下？”
我用那只拿过梅子的手托住她的脸。
“能。你看，是先亲这边，还是先亲那边？”
她抓住我的手腕，牵着我再往前一点。
“中间。”
影院里那三盏灯亮得正好。
她嘴唇上有一点酸，我舍不得松开，舌尖卷走一点甜，听见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声音我敢说我一辈子忘不了。
半小时到了，她靠着我肩膀，问我能不能再加五分钟。
我在那么窄一把椅子里挪了挪，腿终于能伸直一点。
“加多久都成。”
她握着我的手，又给我分了一小块糖。
我什么都没说，老老实实坐了那五分钟。
9 灯往哪边开
第二天我到戏院的时候，梁禾用铅笔在窗台上画了一排灰箭头。
我站窗外朝她招手，她伸手擦掉最边上那个，又画了一个差不多的。
“你从街上走过来，先看到哪一个？”
我往后退了几步，随手一指。
“我问的是箭头，你指的是我的脸。”
“那我重来。”
她从里面给我开窗，把画箭头用的纸拿起来。
上头画的是一间有矮书架的屋子，窗边做了一排圆形的垫子，墙上三张标识各有不同的颜色。
其中一张下面画了个小人，胳膊上套着两条线。
“这是小孩抱着要还的书。我在报一个做借书点的活，几个镇各改一间旧门脸。人家先挑看得懂的样稿，进了下一轮才给试做费。”
她把那几张纸一齐举起来。
“我画过好几箱酸奶瓶子，真正买酸奶的人看不看我也不知道。这回小孩走过去，能不能找到还书口，我在门口等十分钟就知道。”
“你想做多久？”
“三个月。这一轮只交样稿，今天下午三点截止。做成了我得住乌汀，附近几个镇我舅能教我开车跑。”
窗台上用一小块砖压着她昨晚买好的回澄州的票的行程抄记。
我看了眼发车时间，周日下午四点过。
“你今晚要不要我帮你拿凳子什么的？这稿子我看不出门道，跑腿行。”
“凳子在舅车上，你告诉他先别开进来，我要拿车上的硬纸板做个实样。画完你来看看隔五米能不能认。”
我说好。
她把箭头擦掉两个，把剩下的又指给我看。
我想到她搬走前做的那沓带翻页角的样品。
做完一套照例给我一张，让我看看。
我刚戴着耳机收工，抬眼一瞥，说你弄的有什么不好。
她把那一张收起来，后来工作室做出来十几个新东西，没再给过我。
隔着一扇窗，我重新去指那个抱书的小人。
“这个应该往门里面画。我刚才从街上过来以为他要把书抱走。”
梁禾把手支在窗沿上，闭起一只眼比了一下。
“那我把他脚换个方向。”
她从窗上探出来要看我站哪儿，头发落在窗框外。
我想往前亲她，肚子先在窗沿上顶了一下，磕得我叫出声。
她冲我笑笑，缩回去继续画了。
我去找她舅，搬下来两块比门板窄些的纸板。
等我把纸板推到墙边，沈姨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不锈钢锅，里头的茶叶蛋还冒着气。
她揭开盖先捞了个裂纹最多的给我。
“你去年那盒茶煮出来还挺香。”
我用纸包住蛋，想起买茶时服务员问我送谁。
我说丈母娘，咬字可清楚。
那会儿我要是知道她是这么认我这盒茶的，大概晚上也用不着在河边走那么久。
我把蛋给梁禾留了一半，自己上放映室接着筛音轨。
沈姨上午特地在钟师傅拷来的录像里挑了三个文件，托我找找里面有没有能用的走路声和叫卖声。
第三个文件拍的是街上人来拆戏院外头的旧灯箱，里面有沈茂生叫人别从上头跨过去的声响。
我听到最后快黑屏的地方，有人推门进去，叫了一声妈。
是小一些的梁禾。
她说：“妈，你给我买张票吧。反正没人来看，我坐这儿看，你就还有个客人。”
离话筒远一些的地方有人吸了口气。
隔了好一会儿，梁禾又说了一遍：“真的。我待到你下班。”
那阵子的录像我都没看过。
我隔着屏幕听见她把书包摘下来，铁拉链从凳沿上打过去，声音脆生生的。
眼前一下子有了那个空屋。
七号还在，幕布就像昨天晚上一样，一点光也没打上去。
我把那几秒钟拖到短片的末尾，先只留第一句。
后面一句我也舍不得扔，试听的时候悄悄把它挪了回来。
台阶下有人叫我一声，是董其峰。
他说桌子红毯都可以撤，赞助也照原来的给，能不能让他先看看要把名字放哪儿。
我把给沈姨看位置的那一版导出来，预备等他们一块儿过来再放。
楼下梁禾把箭头贴上硬纸板，远远朝我举着。
我站到五米之外，把手贴着耳边，大声告诉她，我看明白了，是往里。
她也拿手做了个喇叭。
“等我交完稿就来。”
我听见了，朝她摆了摆手。
那会儿我着急让她听见我刚找到的那一段，连等等她都觉得多余。
10 我待到你下班
下午一点多，董其峰带着印好的集市名字上来，沈姨也搬了把椅子坐到旁边。
我拿着鼠标，准备只放开头十几秒。
董其峰看完那排字，说要是母带一直这样放就成，叫我再给他看看后面接的什么。
沈姨说她也听听，正好确定一下最后上场的时间。
我往后拉了一下，把中间还有空缺的部分略了过去。
眼镜盒和车铃响过后，放映室里突然静得能听见电脑散热。
“妈，你给我买张票吧。”
梁禾的声音从桌面上的小音箱里钻出来。
我盯着沈姨的脸。
她转过去看门口。
放映室门没关，梁禾抱着她画好的硬纸板站在门外。
她站得很直，纸板的边沿在她手心里一点点向下滑。
董其峰说：“有这一句在，台上确实用不着再请人讲了。这个小孩谁啊？”
沈姨已经认出来了。
她挪了下椅子，要站起来。
梁禾自己进了门。
“是我。”她说，“谁说这句话能放的？”
我按了暂停。
声音卡在她拖凳子的那一声，还没放到后一句。
董其峰怔了怔，把他带来的字样往桌里边推。
沈姨扶着椅背叫她：“禾禾，妈只想让他找几段走路声。”
梁禾盯着我。
“我没告诉你，是我放进去的。”我说。
她把纸板竖到墙边，来时小心护着的箭头碰在地上，边角折了一道。
“你听了觉得特别好，是吧？”
我点了下头。
“声音一出来，我就能看见你站在门口。我想让你妈也听见。”
“我站在门口那天，我爸已经走了一个月。”
我握着鼠标的手忽然不敢动了。
梁禾说那阵子妈妈每晚开门，半张票都卖不出去。
她放学跑来，一开始是盼里面有人。
后来听见她妈搬凳子就难受，只想让那双手停一停。
“我那时候想，今天我留下了，明天也留着，哪天她就愿意跟我回家了。”
她说得挺慢，中间停了两次。
“我还说我陪她待到下班。你剪进去了吗？”
我说剪了。
梁禾点点头，用手去抹纸板上折出来那道棱。
“周既明，我带你来，是想在七号跟你挨着坐一会儿。我给你那张票的时候可高兴了。我说我还会请你去吃我小时候吃的东西，我还敢带你去见我妈。”
她抬眼看我，睫毛湿得粘在了一起。
“你怎么就觉得，我最让人喜欢的时候，得坐那儿替我妈等一个客人？”
“我喜欢你昨天晚上那个样子。”我急着说。
话出口我才知道我有多怕她不信。
董其峰把椅子往后拉，沈姨叫他等一等。
她指了指音箱。
“小董，这段收回去了。你刚才听见什么，就当在我家里听的。”
董其峰停住，朝梁禾点了下头。
“行。我刚才也没开手机录，名字你们照原来放，凳子晚点我让人送来。”
等他走了，我把那一段音轨在她面前选出来。
她抿着嘴看了几秒。
“把我的声音还给我。”
我把原来的文件位置找给她，把这几秒单独拷出来发给她，再删了短片里那一段和刚导出来的预览。
她低头按了接收，弯腰把纸板捡起来。
我从椅子后面绕过去，要帮她把折坏的角按住。
她往后退了一点。
“我昨晚真想过，到了你要去鹿江的那天，我得送你上车。”
我手停在空中。
她看起来已经缓过来了，连嘴唇上的颜色都回来一点。
可她说：“我刚才在楼梯口听见自己叫妈，转身就想买张票回澄州。票今天还有一大把。”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她继续待在这儿。
她要是真走了，我总不能再跟她说，你帮我把今晚挨完。
“我把片子重做。你先交稿，你那件事要紧。”
梁禾垂眼看看怀里的纸板，半天才对我说：“你能不能借我一下那个小夹子？”
是她很早以前送我的剪子上带的弹簧夹。
我找出来递给她，故意只捏住最末一端。
她接过去，直接夹在了折起的角上。
“我拿下楼重新拍个照。你先别来找我。”
她自己走了。
我低头看手机，她早晨发给我的图还在屏幕顶上。
一个小人抱着书，刚才我隔着五米，告诉她我看明白了，往里走。
现在我连她在哪扇门后都不知道。
11 空出来的四分钟
我坐回电脑前，短片少了个结尾。
时间线上空出来那么一点，鼠标划过去用不了半秒。
我想，我在屋里想得挺好，让别人听一句好听的话，至于她当时站在什么地方、手里拎着什么、她爸在哪儿，我一个都没问。
沈姨还在放映室，弯腰去捡董其峰落下的一张印刷纸。
我过去拿了起来。
“妈刚才也想听完。”她说。
她说的是妈。
我把纸翻过来，没去接这个称呼。
“她前头那句您也听见了。后头的声音我给她了，得问她肯不肯给您听。”
沈姨脸上抽了一下。
她伸手要扶个什么，桌沿太远，我给她把椅子推过来。
等她坐定，我把刚才那版里用到的东西挨个念了一遍。
何姐的眼镜盒是她自己要我们录的。
吴伯的铃铛，借的时候说好放在片子里，孩子笑得起劲，还得去问问他们两个人。
雪地上小孩喊姐姐那段，过去这么多年，沈姨现在认不出是谁了。
我把手放到键盘上。
雪从那么高的楼顶慢慢飘下来，墙上有几团人影，听着声音，我大概能猜出那个叫姐姐的孩子有多大。
我问沈姨：“要是只留下门打开前，脚踩在雪上的声音，您觉得行吗？”
她说：“我听听。”
我把前面几秒单拿出来，给她放了两回。
第一回听完，她说听不出那是谁。
第二回，她脸离音箱近了一点，指给我听哪一声是人踏上台阶。
“他鞋底沾了雪，进来怕弄湿地面，总在门框上蹭两下。”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留到这里？”
“这里就行。”
她放下手，从抽屉里拿出最后一叠纸票。
“剩下的你慢点问。我到楼下去等禾禾，她稿子还有一会儿才交。”
我答应了。
四五年前我刚入行，何东陪我熬完一个小样，说我做片尾总像已经认识了片子里所有的人。
他原意是夸我。
这回我戴着耳机，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把片尾做得那么齐整。
我下楼跟沈茂生借了电动三轮，沿着街去找吴伯。
他的孙子正趴在卷闸门底下，用一根旧纱窗杆子扒一个跑进去的皮球。
我帮他把门托起来，他抓住球先问我，爷爷的位子还有没有。
我说有，还问他昨天笑的那声，愿不愿意给进戏院的人听。
男孩憋了半天才问：“那可以换一声吗？我那次都笑打嗝了。”
他妈妈就在隔壁铺里量窗框，听了要把他拽回去。
孩子两手护着皮球，死活要再来一次。
吴伯看了我一眼，把铃盖推给我。
“你给他响，我看他笑不笑得出来。”
我按了三回，男孩紧绷着一张脸，怎么也笑不动。
等我放下车铃，他低头憋了五秒，终于忍不住说：“叔，你手好笨。”
他自己先笑了。
这次他听过，回头看他妈妈，说这回能给人听吧。
她妈妈说，只在戏院里啊，别往你同学群里放。
我应了，重新把他笑的那声记下来。
来回折腾，回戏院时已经三点多。
我拿手机查了今天回澄州的车。
最近一趟还有八张。
不远处沈茂生在卸董其峰送来的凳子，凳脚硬碰在水泥地上，响得我脑袋里一震。
我没去车站，也没问梁禾现在在哪儿。
我把跟她商量好要画在地上的进出箭头先画了。
人从低的一头走，后门开半扇，拐过柱子有两把能伸长腿的椅子。
弄完这一点，我的手机响了一下。
不是她。
系统弹了一条消息，问我到约会地了没有。
左边是乌汀，右边也是乌汀，下面有个方框，叫本人在行程结束后确认。
我打开看了一眼，没有勾。
快四点时，短片剩了六分钟不到。
我把其余没问过的人声全拣掉，给沈姨放了一遍。
她挺了挺腰，说：“我上去先讲也行。你给我试试麦，我自己听听嗓门有多大。”
我把麦克风递给她。
她站在厅里最亮的地方，望着门口说了一声，坐稳了没有。
那句话从两边的音箱里清楚地送出来，送到我跟前时，我发现门上贴的新票样被风掀起来一个角。
刚才压纸板的那个夹子就在角上。
我认得上面掉的一小片蓝漆。
梁禾回来过。
12 留到几点
梁禾坐在售票柜底下，腿上铺着她那块画了箭头的纸板。
我站在柜子外头说：“我听见夹子响了。”
她扭头看我，脸上的汗已经擦干净了。
“你耳朵也没好到那个地步。你看见的。”
“对，我看见的。”
我很想问她稿交上没有。
那时候她已经把电脑合上了，伸手托着纸板，像托一只刚起锅的饼。
她先开了口：“拍了两回，交上了。比我原来那张清楚。”
我说：“那就好。”
她把纸板往我面前递。
上面的箭头剪了下来，边缘修得干干净净，另用一张没折过的纸垫着。
“剩下这一块，正好给吴伯他们写座位。你帮我看一下那块地，拐弯够不够。”
我告诉她我已经走过了。
梁禾把纸板收回一点，又递了出来。
“那你再帮我走一遍。我按你的方向画，回头他孙子领着他来，爷俩都看得懂。”
我俩一前一后走过柱子，给两个位子各划了一个圈。
沈姨从放映室下来，抱着刚用过的麦克风。
她冲我说帮忙把门合上，梁禾抓着我袖口说，你留一下。
我留下来，她妈倒先去关了门。
沈姨回来在台阶上坐定，把麦搁在手边。
“你那会儿说要买票，我都以为你爱来玩儿。你爸给你留了个好位置，我还觉得你待着开心。”
梁禾慢慢盘起腿。
“有时候挺开心的。冬天你炸红薯片，叫我把油沥干了再撒糖，撒完我先吃。我就是最怕你问我今天待到几点，我老怕答错。”
沈姨嘴张了张，想插话。
梁禾搓着膝盖上的一点灰，接着说：“我想回去写卷子，也想去跟同学吃串。我要是说七点就走，你看表说，九点咱们一起回，好吧。”
沈姨低头看她自己的表。
那是一块细细的女表，表链让汗蚀出了一点发黑的颜色。
“那阵子我看见你走出门，就知道我还得一个人回家。我盼着你坐着，好像你要也不来，这个屋我一开灯，连你爸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她用一根指头拨了下表链。
“我让你陪过头了。”
梁禾鼻子抽了一下，拽住裤脚，又拽了一下。
“我想给你听一个声音。”
她从手机里打开我发给她的那段。
声音放得很小，我坐在隔了两级的台阶上，只能听清妈这个字。
沈姨听完，低头说了一句，你嗓子还没长开呢。
梁禾哭了。
她把手机面朝下扣在膝盖上，仰头朝屋顶看，没坚持多久，又把头垂下去。
她妈摸口袋没找到纸，急得要拿手去接。
梁禾用自己的手背抹了两把，拿着手机往沈姨那里靠了靠。
“这段我想给你一份。你回家要想听，给你听。”
沈姨捧着那部手机，半天才想起来在上头按两下。
她按错了地方，进了相册，忽然问她：“这张谁给你拍的？你指头怎么这么红？”
我看到屏幕了，是昨天火车上的照片。
她手背贴着我的手背，下面的手指分得很开，两个人扣在了一起。
梁禾把手机要回去，低头擤了鼻涕。
“太久没牵手，让他捏的。”
我说我下次轻点。
话说完她扭过头来看我，眼里还汪着水，嘴角却动了一下。
沈姨拍拍裤腿，捡起麦起身。
“今晚我自己开门，自己关。你们约你们的会。”
梁禾说我想在门口剪票。
沈姨问：“剪到几点？”
“剪到七点。开场以后我去里头坐，等电影放完，我想跟周既明出去转转。”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在后面默默坐直了些。
沈姨想了想，把一只纸票和那把小剪刀一起放在梁禾手心。
“这回我管他坐七号，你自己挑。”
梁禾把票拿到鼻尖底下看。
上面没写号，她沿边折了两下，又小心地展开。
“妈，你先挑吧。”
“我挑最边上。以前没人看门，我就坐那儿好出去。今晚我坐那儿，谁迟到了，也得从我跟前走过去。”
沈姨拎起麦朝大厅中间走。
我跟梁禾在台阶上又坐了会儿。
她腿上还留着一团眼泪滴湿的印子。
我摸出纸给她，她接过去，先把我袖口刚才被她攥乱的那一点抚平了。
13 要走就告诉我
离开场还有两个多钟头，梁禾把纸板抵在门边，拎着小剪刀要去买点东西。
我问能不能跟。
她看了我一眼，说行，但走一段就回来，她要跟舅舅把座位排完。
我们出去没走大路。
戏院背后有条巷子，墙上印着往年贴灯笼的红纸印，墙根有一丛凤仙花。
她小时候拿这个染过指甲，顺手把我小拇指拉过去，指甲缝里一点旧伤正好和花瓣同色。
“这么大一口子，怎么弄的？”
“你搬出去那天，我去拧窗户。锁没拧紧，手给铁片划了一下。”
她低头摸摸那块发亮的皮。
“怪不得星期五早上我还让你关窗。”
我说：“你再搬回来的时候，那扇窗我肯定已经修好了。”
她抬起头。
我后知后觉，她昨天晚上的吻跟同意搬回来隔了很长一段路。
我把手抽回来，往裤缝上蹭了一下。
“我挺想你回来，话说快了。你那个样稿要是选上，你也想在这儿做完吧？”
“想。下回我想要什么，先告诉你。”
她朝前面开了一条缝的杂货铺看了一眼，又把眼睛转回来。
“说完了，才是你要不要跟着来。你这两天都来得太快了，我都快忘了，觉得难受可以先叫你等一等。”
“我在台阶底下听你跟你妈说的时候，才知道以前我舍不得说的那句，你也有。”
“什么？”
“想叫人留，又怕人嫌烦。你每次给我做饭，我就以为我能叫你一直留。”
梁禾盯着我看，眼睛慢慢眯起来。
“你那会儿每次进门都问我吃什么，像你嘴里就长了个空碗。”
我脸上热得厉害。
“今天那个声音也是。别人肯夸你了，我听着高兴。我得先问你，要人家听还是要人家走开。”
我顿了一下。
“我没问就给别人放了。梁禾，怪我。”
她往鞋尖上看了一会儿，问我：“再有一回呢？”
“我拿不准，就把你叫来。你说不行，我就从头来。”
“我可能也没空立刻来。”
“那就等着。”
她抬起脸来瞧我，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我怕她还想考我，有些提心吊胆，过了一会儿才看出来她是在笑。
“你怎么突然有耐心了？”
“以前我一着急，最后难受的都是你。这回我也该熬一锅。”
“什么锅？”
“今天晚上你要是不愿意跟我出去，我就回澄州煮茶叶蛋，照着你妈教的煮，不到时候不掀锅。”
梁禾笑出了声。
她笑完低头看看小剪刀，抬手把它揣进外套。
“你还是跟我出去吧。我怕你回去把锅烧了。”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手伸出去。
她没拉我手心，先捏住我受过伤的那根指头。
再往前走，杂货铺门口放着一盆搅过一半的麦芽糖。
她小时候见不得人搅这个，买一支能站半条街等人家把两根棍子绕好。
老板要给我俩一人搅一大团，她说要两根棍，一团糖。
我们往巷子里走的时候，她把一根细棍交给我。
糖拉得老长，越拉越细，她喊我不要走那么快。
我停下脚，她才追上来，咬断了中间细的那一截。
“我刚才查过车。你明天下午从这边去鹿江，最晚六点前能到。”
我一愣。
“你还帮我查那个？”
“你要是在家，我才不帮你查。眼下这条路我比你熟，车站卖什么饭我也知道。”
她把断掉的糖慢慢缠在棍上。
“周一见完人，给我打电话。见得不好也打。那时候我可能还在等自己的结果，咱俩可以互相倒霉。”
她说着把那半团糖咬掉，牙被粘住，等了好一会儿才从棍上拔下来。
我看得实在手痒，伸手去拿她手里的细棍。
“再给你一口？”
“你吃你的。”
我把自己那支也收起来，望着她。
“我就问一句。以后我想见你，是给你打电话，还是等那个系统想起来给咱们派活？”
梁禾走到巷口，拐出去之前站着等我。
“打电话。我有空也给你打。”
我走过去把我的那团糖递给她。
她往我手上一推，说你听见我答应你了，得给自己留一口甜的。
14 多出来的人
傍晚六点，戏院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沈茂生带四个搬东西的老伙计吃完饭，一起拐进来，看见外面的人，脚底下先停了一下。
他给四个老伙计都留了票，夹在自己账簿里，还没来得及在白板上划掉四个座。
白板上偏偏只剩两个空格。
我本来在放映室排顺序，听见底下有人问票数，下来正看见沈茂生去摘那块板。
“楼上添几个不行吗？”他低声问我，“我跟人家说好要看完这一场。”
“楼上只有放机器的地方。姚叔刚才来了电话，说晚上八点半他过来看看，叫我们记得后门别堵住。”
外头有人听见了，顺势嚷了一声，咱们站着看呗。
说话的是沈茂生的一个老伙计，手里捏着另外三个人的帽子。
他几步迈到柜台边，趴下看看里面还有没有旧票。
“我们来给沈姐壮个胆，看一眼就走也行。”
沈茂生用胳膊肘把他顶开。
“什么看一眼就走，我又没借你一件衣服。”
他说完赶紧去找他姐。
来的人越发多了。
有些人领了票，有几个是下班路过，见这边灯亮就拐进来。
梁禾把手上的剪刀搁下，问外头愿意坐完再走的有几个。
底下不少人举手，队尾还有人看不见，挨个问前边在数什么。
沈姨从大厅里走出来，听明白为难在哪里，伸手把白板从沈茂生手里抽走。
她盯着上面那三十六个小格子看了半天。
“以前他们也在门口排过队。”
她话刚出口，我就知道她认出来那几个帮搬东西的人了。
“那时候我连凳子都给他们留一块儿。人今天来了，我得让他们看到。”
她抬眼问我：“你那个片子多长？”
“五分四十二秒。”
“第二拨八点来，还能放么？”
我说当然能，机器都不用关。
沈姨问了外头的人等不等得，愿意等的有七八个。
四个老伙计头一个举手，说可以先去何姐那里喝碗汤。
梁禾把白板抱到柜外，换了支绿笔，在原来的入场时间下面添了一行。
八点加一场，七点来的按原票进。
她写完望着母亲说：“你八点还想不想讲，自己想想。电影又不会问你为什么不陪。”
沈姨一摆手。
“给前面的人讲我的。后面那几个，有两个人早先给我修过灯，我留他们上去讲一会儿。”
那几个老伙计一下子把帽子拿回来了。
第一个问能不能拿账本上去讲，上个月谁答应他看个什么电影还没结账。
沈茂生脸皱成一团，拽着他就要回外面。
我听见那个说站着看的人在他胳膊底下笑，笑得屋顶好像也亮堂起来。
六点半，董其峰拎着一袋梅子来了。
他把梅子往柜上一倒，说广告牌搁车里了，他来领一个位子，八点那场还有吗。
梁禾给了他一张手写票。
他低头念了一遍戏院名字，问她能不能给他也剪一个角。
剪完他看了一阵，把票塞进衬衫口袋，朝里头去帮沈茂生码凳子。
我回放映室，把两场的放映顺序各写了一份。
前一场说关门，后一场说留下哪些东西，沈姨打算当着老伙计的面把墙上那几张工作证分掉。
我调了两遍音量，下楼去给她看纸。
柜台那里还在忙。
吴伯的孙子掏出他爷爷那张票，举得老高，踮起脚告诉梁禾我们坐两个圈。
梁禾从柜台里绕出来，一只手举着贴在硬纸板上的圈，给小孩指路。
小孩沿着箭头先跑了一遍，回来牵起他爷爷的手，说我认得，跟我走。
吴伯手上那根拐杖落得很慢。
到柱子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把腿朝空出来的位置一伸，鞋尖恰好没碰着别人的凳子。
他扬声叫梁禾。
“就这么画。你别再给我添东西了，我看得懂。”
梁禾在人堆里回头答应他。
她身上那件袖口沾着灰的外套到现在也没脱，手里举着纸板，仰起头来看楼上的我。
我把排好的顺序举给她看。
她隔着几排椅子指了指手表，比了一个七。
我把手放下来，等她剪完最后一张票，给她挑了一个挨着七号的凳子。
15 坐稳了没有
七点整，梁禾在白板最后一个格子上画了勾。
她剪了自己那张没写号的票，把小剪刀交给她妈，拿着票走进大厅。
沈姨举着麦，另一只手往下压了压。
“坐稳了没有？”
底下有人说坐稳了，有人还在找刚才放到地上的热水杯。
声音一层一层矮下去。
我在放映室关掉对着玻璃窗的小灯，沈茂生挪到我身后。
他手上还攥着账本。
刚才他趁空把八点那场的座一个一个写进去，四个帮工排在最头上。
“你待会儿只看这一根线，要是桌上这盏指示灯灭了，喊我。”我指给他看，“放完有一张黑的，黑了也让它自己停。”
“开了赶紧下去。小姑娘仰着脖子看你好半天了。”
沈姨在台上把麦举得低了点。
“我头一次在这儿收票的时候，怕人家大声喊我。人一喊，我就不知道哪张是剪过的。”
她把小剪刀举起来，亮给近处的人看。
“后来有一阵子，我盼人喊我。你们中间有几个经过这条路，从来不在我窗子下边走，怕我问怎么不来看。我现在说了，我早就看见了。”
前排有人笑出声，笑完自己抬手抹了下眼睛。
“星期天我就把钥匙交了。以后谁家还有什么好看的，要能坐着看，记得来喊我一声。”
沈姨说完抬手，打算把麦放回架上。
台下何姐忽然喊：“沈师傅，过来。”
她把靠墙那张凳子往外拽了拽。
沈姨过去，在凳子跟前站了一会儿，才把两只手在膝盖上一搁，安安稳稳坐下。
我按下播放，等片头那两扇门开了一半，就绕楼梯下去。
大厅暗下来，梁禾把手放在我那把椅子的扶手上，摸见我来了才抬开。
我坐到七号。
我们脚底下是那块缺了一角的砖，她用鞋尖碰了碰我的鞋，没说话。
幕布上的两扇门终于全开了。
沈姨的扫帚声由远到近，末尾那点花生壳滚过地面的声响一出来，有几个人一齐朝台沿底下看。
片头是沈姨写的字，底下列了集市借凳子和音响的事。
再往下是早年下雪的那个晚上。
窗户上冻白了一圈，墙上的水管露出一截，院里有人上台阶。
鞋底在门边蹭了两下。
沈姨的肩膀动了动。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也轻轻点了两下。
我没再回头去看她。
下一幕是何姐的眼镜盒，盒盖上的号码只拍到描过两遍的最后一位。
何姐的声音从暗里响起来。
她说从前我婆婆每次看完电影，出来要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
有人问她看见什么了，她答说，看见了呀。
何姐只留了这么几句。
她自己在台下听到这儿，转头凑到沈姨耳边说：“我后来才晓得，她是在等我去接她。”
那声音小得差不多只有邻近的几个座能听见。
电影里，吴伯拨了一下车铃。
他孙子那声笑一出来，坐在墙边的孩子就把脸藏进了手里，肩膀抖了几下。
他没忍住，当场又笑了一声。
屋里一半人跟着他笑。
我挨着梁禾，听见她先笑，再用手指盖住我的手背。
片尾没再配人声。
我放了半分钟现拍的空厅，红色小钟在走，有人在门口开柜子，过一会儿，又有一双手把一把椅子拖回来。
镜头很低，只拍到沈姨的鞋。
她把椅子坐稳，在扶手上拍了拍，就跟我们买回七号那天一样。
屏幕熄下去，厅里谁都没先起来。
沈姨自己说了一句：“我看完了。”
那声音里有点不可思议。
她刚才把麦丢在台上了，这一句是自己说出来的。
何姐先拍了两下手。
后来满屋子都是手掌拍在一块儿的声音，最响的从我头顶上过来。
沈茂生趴在楼上的窗口，账本塞在腋下，手都拍红了。
梁禾低头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去。
我在她给我挑的椅子上坐着，头一回在自己做的片子放完以后，舍不得从黑里起来。
过了很久，她问我：“出去走走？”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跟她走。
沿着箭头一直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沈姨还坐在那张靠墙的凳子上，有几个人等着跟她说话。
梁禾也回头了。
她把自己的票塞给我，说你替我拿一会儿。
我摸到票上有一个新剪的角。
16 有个地方要带你去
梁禾带我走到卖梅子的街口。
雨停过一阵，屋檐底下还隔一会儿滴一颗水。
她看了看四周，说闭着眼能认出来这是哪儿吗？
我闭上眼，听见五金铺卷闸门拉下来，有人骑车赶过水洼，溅得另一人骂了一声。
我说像乌汀。
她问乌汀什么地方。
我睁开眼，低头发现她在笑。
“你别急着难倒我，我这不是刚来一天么。”
“我教你认。”
她牵我走到一扇窗下，窗户从里头糊了层旧纸，左上角留了个递东西的洞。
“这家白天卖烧饼。到了晚上，店主送晚饭给楼上他妈吃，要踩个梯子，从这个洞里往里递。你听。”
从巷里出来一个系着围裙的人，手里端了个搪瓷碗。
梯子第一节踩上去响，第二节不响，到了窗边有把勺子碰了两声碗。
梁禾在底下喊了声姨，窗户里面就有人回她一声。
楼下那个系围裙的回头，笑着问她你也饿了？
她拉着我跑出几步，说没饿，带个人出来认路。
路那头有一张水泥台，平时摊贩拿来摆菜。
这个时候没人用，梁禾把带出来的纸垫在上面，自己先坐了。
我挨着她坐下去，膝盖比台面高一截。
“有件事我也想问你。”她说。
我已经做好准备她还要问将来怎么住。
她问：“周既明，你还肯做我男朋友吗？”
我先应了声肯。
答得太快，她眼睛都睁大了。
“我练过的。”我说。
“在哪儿练？”
“回家一个人刷碗的时候，练了二十多天。你问了我就得赶紧答，省得你收回去。”
她的手按在我腿上，过了一会儿，手指才收了起来。
“我想过让你再等一等。我跟你谈了两年，头一次觉得，做你女朋友有点累。我也知道，你有话憋着没跟我讲，后来从别的事上跟我闹。”
我说：“去年我接了个特别难弄的单子。想跟你抱怨两句，进门看见你也趴在桌上干活，就想着算了。你后来问我累不累，我张嘴说好得很，还惹你生气。”
“那你那天进门，想要我干什么？”
“想你抬头叫我一声。打个岔也行，什么都不用做。”
梁禾坐得近了点。
“既明。”
我喉咙一紧。
这一声赶不上去年了。
可我等她这么叫我，等了快一个月，等到我跟着她跑进这条卖烧饼的街，才又听到。
我刚要低头，她伸手撑住我膝盖。
“我以后还有不想干的事。比如我看见碗就烦，你能让它在池子里多泡一会儿么？”
“能。我还攒钱买得起第二台洗碗机，放你那儿。”
“别。你教我使第一台就行。”
她说完笑得往后一仰，我赶紧托住她的腰。
夜里风带点凉，她的手贴着我后脖子，热乎乎的。
我想亲她，又想多听她叫我一声，犹豫的工夫，她自己贴了上来。
这回她嘴里连糖也没有。
我还是尝了很久。
戏院八点那场开完，沈茂生没关幕前的灯。
我和梁禾回去的时候，四个老伙计围着柜台，各拿了一张早年工作证。
有个人照片上的头发还梳着中分，他举到脸边问像不像，连沈姨都摆手。
姚叔等在门口，见我进来，说屋里每一拨最后都收得挺顺，明天中午他来收钥匙，省得他们晚上又跑一趟。
我到后头帮着把用过的麦收起来，沈姨在台边喊梁禾。
“把碗给人家还回去。何姐送了六碗馄饨，你那一碗有葱，我把我那份给你。”
梁禾端起没葱的那碗，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
“妈，下回不用给我换，我自己去问何姐能不能少放。”
沈姨拿着勺，顺势把她留下那碗里的一截葱白舀出来吃了。
“成。你下回带我一起去，我想加一小碟辣。”
我端着自己的碗，倚在柜台上等梁禾。
她拿手背碰了碰我的碗，叫我先吃，凉了里面那点油就结了。
我抬手把两只碗碰到一块儿。
“庆祝一下。”
“庆祝我妈以后有空找人吃馄饨？”
“也庆祝你又有男朋友了。”
梁禾四下瞅一眼，端着碗朝我靠过来。
“这一口不许给别人，”她说，“我今天可就认回来一个。”
17 两把钥匙
星期天中午，姚叔拿着一只帆布包来收屋。
沈姨叫他先从前门进，再从后门出去，说最里面那扇门得往上提一点，门闩才能插到底。
她说了一遍，跟在后头还想说第二遍。
姚叔把帆布包放下，拉着门给她做了一次。
“你看，我这两天跟你学会了。”
沈姨点点头。
她手上那一把钥匙用红线缠过，另外一把上面什么都没有。
梁禾把自己的放进她掌心，两把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一声。
沈姨低头拨了一下红线，合拢手，再摊开，递给了姚叔。
姚叔揣起钥匙问她：“还有什么没拿的？”
“拿空了。倒是还没想好午饭去哪儿吃。”
她把挂在柜台侧面的小布包摘下来，装进去那把剪票用的小剪刀，拉着梁禾说，走，去问何姐今天有辣椒没有。
七号椅是最后一件搬出去的东西。
沈茂生吃饭前来了一趟，拿来一块平板车，把椅子绑上去，问我放哪里。
我没订货车，暂时运不回澄州。
梁禾摸了摸椅背，让她舅先放她家朝南那间屋，拿块旧床单挡灰。
她舅把椅子拖走前，我把铜牌从口袋里摸出来，比在那两个空着的钉眼上。
梁禾伸手过来扶住一角。
“回去再钉。它又不跑。”
我把铜牌交给她。
“你找个时候钉上。以后我来了还能坐这里么？”
“能。你下回也买你自己的票。”
她说完先笑了。
我知道她在说火车票，也知道以后我进这条街，能自己认出来哪个洞里会伸出一把勺子。
中午我们都去吃了馄饨。
沈茂生赶着还车，吞得最快，把账簿压给沈姨，说最后那笔运费算清了，董其峰给的东西也还了，收尾的钱够付。
沈姨叫他把书拿回去，改天算。
她从前喝汤总端着碗往外看，这回喝到最底下，才问我和梁禾是几点的车。
梁禾说她先走，回澄州取两个样本，万一让去试做，用得上。
我比她晚四十分钟，直接去鹿江。
沈姨把钱付了，剩下几只茶叶蛋装给我俩，嘱咐别坐车上各吃各的，要记得给对方留一个。
进站前我们坐在门外那排石凳上。
两个人的背包挨着摆，梁禾取出一个蛋剥开，对着中间一掰。
蛋黄碎在我俩的手心里。
我吃掉我那半个，又把掉在她掌根的一点抹下去。
她问我：“你到地方还约得上人吗？”
“我先去看看住哪儿。明早谈完就跟你说。要我没选上，也有话跟你说。”
“那我有时间给你发张图。”
“画到哪个箭头了？”
“这回给你画钥匙。你那扇窗子能不能叫师傅来修修，我回去也许要帮你把包裹拿进去。”
她的话说得轻，我把耳朵侧过去，故意问她：“你说哪里的包裹？”
她伸手把我的手机拿走。
“你先跟我把这儿的事办了。”
系统那个小点还亮着。
我打开，问的是行程结束没有，确认到达以后，两个人的结果会留在同一张卡片上。
我点下去，卡片上我的乌汀旁边盖了一个小圆章。
梁禾从自己兜里拿出手机，也点了一下。
两个圆章紧挨着，中间的线拼成一张有齿边的车票。
她朝我这边靠过来，看清了下面各自填进去的车次。
“好在你那趟还有票。以后留着，我要记得这回是我来找你换的票。”
我说：“该留着。你以为我能舍得删啊？”
她伸手在我掌心写了四个字。
等她写完我才猜出来，写的是你到站了。
广播在叫她那趟车。
她站起来，我也站起来，她把肩带往后一拉，突然扭身抱住我。
我的下巴碰到她头发，一股很淡的茶味。
“下次我想和你出去，提前给你打电话。”她说。
“我听见就接。”
我一直送到闸机前，再往里走不了了，她转过身，伸手碰了碰我手机壳里露出来的票角。
“拿稳了。”
她松手走了。
我在外面坐回原来的位置。
等叫到我的车，我才发现她在我的背包侧袋里又塞了一个茶叶蛋。
外面裹的纸上画了一把钥匙，画得歪歪的。
我笑着拆开，把画了钥匙的那张纸和七号票一块儿放进内袋。
18 下一个地方
鹿江那单谈成以后，我在当地待满两个月。
头一个星期，我每天收工都超过十二点。
有一天我在电梯里看见自己，衬衫皱得像才从袋子里掏出来，忽然很想把这张脸给梁禾看看。
我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说我累死了。
她回给我一张新照片。
她也趴在桌上，两只眼睛各贴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圆纸片。
下面一行字，说试做过了，今天允许自己得意半小时，你困就明天看。
我当场给她打了电话。
那天她站在头一家借书点的门口等了十分钟。
第一个小孩拿着书进来，朝她画的小人那边看了一眼，就把书还对了地方。
她说这事的时候还在笑，我隔着手机跟她要了半小时的得意。
那半小时够我走回住的地方，给自己煎一个两面都糊了的蛋。
我回澄州以后，和何东一块儿又干了两个月，才把剩下的活做完。
项目收尾，对方发来待确认的署名表，我把我和何东的名字截给梁禾。
何东在旁边看我，问你就没个别的亲戚能炫耀了？
我说：“有。我晚点还准备给她妈发一份。”
何东指着我乐了半天。
交完片的那个周末，梁禾说几个借书点都挂好牌了，请我去乌汀看看。
她在最早完工的那间屋门口等我，穿一件手肘磨白了的旧衬衫，脚上两只鞋都有粉笔印。
屋里收拾得比她的样稿还热闹。
进门左手是一排矮书架，底下三个圆垫子歪在一块儿。
一个小男孩夹着一本书往里走，到要还的地方站定，把夹在书里的糖纸捡出来，往兜里一塞。
我跟着梁禾从门口走到里面。
窗边摆着一把木椅，颜色比旁边那些新椅子深多了。
扶手上有一小块焦印，椅背上钉着一个铜七。
她上个礼拜问过我，七号能不能借她用一阵。
我问她放哪儿，她只说等我来了就知道。
“原来你搬到这儿了？”
“吴伯的孙子天天来。他嫌我们这里的椅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给他留了一把坐下去会响的。”
她说完喊那个夹书的孩子：“问你借个地方，我俩坐一下行吗？”
男孩给我们把旁边的圆垫子拖过来，又在七号的椅背上搭了本薄薄的书。
“这本也借你们。”
我在七号上坐下，听见椅底那根弹簧哼了一声。
梁禾坐到垫子上，翻开那本书。
里面画了两个人，站在河两岸，想划一只船过去。
她翻过一页问我：“你今天晚上回不回？”
“原来买了回去的票。你想我留下来？”
“想。明早我妈要带人去吃烧饼，我想晚点起。你也晚点起，好不好？”
我掏出手机，把本来那张回去的票改到星期天。
她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交给我。
钥匙头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窗花，底下有道很新鲜的划痕。
“你那把我还收着。上礼拜回澄州你加班，我替你把包裹拿上楼了。”
我摸了摸她放进我手心的钥匙。
“这把是什么地方的？”
“我家大门。你下回到了，敲门没人应就自己开。我妈去借书点帮忙排班了，她有时候比我回来还晚。”
我问：“得先给你打电话吧？”
梁禾伸手把书往上翻了一页。
画里的两个人都上了船。
“要。”她说，“我也要等你到了再做饭。有时候我还想吃你做的，你得把鸡蛋煎得好看一点。”
我低头看她。
她拿手指一点点捋平那页书的卷角，等了半天没等着我答应，仰头来瞪我。
我一把连她带书揽过来。
“你打算让我从几点开始练？”
“从今天晚饭。”
她从我胳膊下面钻出来，指给我看门外新贴的箭头，沿着那条街走两段路，右边就是她家。
我还坐在七号上，掂了两下钥匙，问她下个周末有没有空。
梁禾故意问我什么事。
我说：“再选个约会的地方。我想去鹿江，有个人第一次亲我，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她怎么知道我一定会低头。”
梁禾把手里的书合上。
“下个礼拜六，我也在看去鹿江的票。至于我怎么知道你会低头，你先跟我出去。”
我跟她把书还给门边等着的孩子，又跟她出了门。
外面有人推着车卖汽水，橘色的塑料瓶在日头底下排了两溜。
她挑了两瓶，把一瓶递给我，自己拧开另外一瓶喝了一口。
接着她在门口那级台阶上站定，抬起眼睛来等我。
我往前一步，把手上的汽水放到窗沿上。
“你等等。”我说。
她很耐心地等着。
我把那把钥匙装好，空出两只手来抱她，才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