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霁来租我地下室的时候，手机里剩着六十块钱，手里拎着一把已经挂到二手网上的吉他。
四个人，两小时，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合练的预算。
原来的练功房把他们订好的周五晚场划给了别人，让他们补八十块钱差价，去一个只能站着弹琴的小隔间。
鼓手问她还去不去，她说去个屁，回头却蹲在我门口，把吉他包上开线的提手缝了又缝。
我把钥匙递过去。
“三十一小时，两小时起租。先下去试，鼓敲不响不要钱。”
她还以为我嫌他们穷，在说反话。
等鼓手一脚把底鼓踩得我肋骨发麻，我领她退出门，让他接着敲。
铁门一合，外头静得能听见她指甲刮过拉链。
她趴在门上待了一会儿，转身扫了我的收款码。
收款六十元，备注是今晚可以唱完。
三个月后，那个把他们赶出来的人拎着一份合同找上我，要用十八万六买走这间地下室。
我爸把眼镜擦了两遍，问我还要不要过日子。
我还没开口，齐霁就把另一份合同摊到桌上。
她把他们乐队第一次挣来的演出费单独压在第一页下面，问我，星期五那两个小时，她能不能再续一年。
我记得那天纸有点潮，我按住纸角，手一直在抖。
我刚开这扇门的时候，只想赚够钱，再也不用求人给我留一把椅子。
后来她站在台上拿着话筒，指着台下说，那儿还坐着一个人，我第一次花钱来唱歌，他就信我能唱完。
1 三十一小时
我刚收下齐霁的六十块钱，楼上的防盗门就响了。
我爸提着一袋冻饺子下来，看见地上并排摆着四个乐器包，脸比饺子袋上的霜还白。
“俞响，你租人住了？”
“租两个小时。人带鼓，不带铺盖。”
他把饺子往我胸口一塞。
“二楼钱老师下午刚送走一拨上门推销的。她在业主群说了，谁晚上再拿她门口当菜场，她提着拐杖下去撵人。”
齐霁探出头。
“叔，我们进出一次，出来的时候我把门带上。”
“你们带门。鼓呢，你能叫鼓也带门？”
她张了张嘴，又缩回去了。
我爸声音大，菜市场砍价都能隔着三排水产找到他。
他不知道那几个人待在房里，连他这句鼓能不能带门都没听见。
我把铁门推开一条缝，底鼓在楼梯拐角一沉，震得我手里那袋饺子沙沙响。
我爸脸色立刻变了。
门一关，震动断在我手肘边。
楼上有谁挪了凳子，椅脚拖过瓷砖，很长的一声。
我爸瞧瞧门，又瞧瞧我。
“你让他们停一下。”
我对着门边的小玻璃比了个手势。
齐霁在里面冲阿颂挥手。
鼓停了，我开门，让我爸自己喊继续。
他喊得很敷衍。
阿颂挽起送货服的袖子，三下把那点敷衍砸没了。
我关上门。
我爸盯着玻璃里上下翻飞的鼓槌，伸出一根指头，在自己耳廓上按了两下。
他耳朵没毛病。
我第一次试这扇门，也做了同样的事。
五天前，我接了一单修唱机的活，夜里在地下室试针，钢琴刚出两个音，楼上钱老师就敲了暖气管。
她家睡得早，我马上伸手去关，眼前却冒出一行小字。
隔音系统已绑定本处地下室，完整关门后可开启。
我以为是熬夜熬得眼前重影，打着哈欠碰了一下那个开关。
接下来五分钟，我试了旧音箱、掉到地上的扳手和我爸在外面喊我领快递的嗓子。
门闭合，两边的声音一齐断开。
门开一指，声音立刻回来。
系统的状态页只有边界、启停和安全警报放行三项，没有摄像头，也不给我听门里的动静。
地下室还是我妈留给我的那一间，门口外头掉块砖，照样全楼听见。
我把修唱机用不着的时段挂到同城群里，划掉原先写的仓储，添上三个字，可敲鼓。
齐霁打来电话，问三十是不是一位。
我说一间，她让我留十分钟，自己骑车去把另外三个人叫了过来。
我爸以为我拿他没见过的新材料糊了墙。
我也没纠正他。
我才刚把第一次房租赚进来，正怕他当着租客的面问我下了多少本。
他在门外站够了一首歌，才抱回那袋饺子。
“你试到几点？”
“九点半之前关门。”
“钱老师那儿你自己去说。她听不见声，瞧见人也能跟我告状。”
他走了两阶，又回头看我。
“你笑那么大做什么？”
我把嘴合上，还是忍不住。
我替人修一台唱机，要先听半小时人家讲闲鱼上另一家怎么便宜。
这是头一回，有人付我钱，巴不得我把门关上。
门里的四个人还在磨开头。
阿颂每次都抢同一个点，键盘手小北推了两次眼镜，终于举起三根手指，直接用嘴数给他听。
抱贝斯的蓝姨坐在折叠凳上，她脚边还放着个装干洗衣服的袋子，袋口露着洗衣店印的红号码。
齐霁站最前头，右脚踩着用透明胶贴住裂缝的插线板边沿。
我示意她把脚挪开，给他们换了条好的。
她捏着拨片靠过来。
“算不算我出去耽误的时间？”
我抬手给她看手机。
刚才试门的七分钟我没点开始。
她看看我，伸手把头顶扎歪的皮筋又绕紧一圈。
“那麻烦你现在开始。我们今天要录一遍。”
“投哪儿？”
“港湾声场，招春季驻演的。”
我知道那地方。
厂区拆了个大库，给六支小乐队做过联演，冬天只开周五和周六。
我从前当贝斯手，跟孟策一块去问过租台子的价，门口喝了杯免费的热水就回去了。
齐霁从谱架底下抽出一张皱纸。
春季驻演只选一支，六场，每场六千，招募方要看一条连续拍的原唱合练。
墙上那只钟还差四十分钟到八点。
我说：“你们录，我帮你们看门。”
她把手机在架子上扶正，喊了一声各就各位。
八分钟后，阿颂碰翻一只空水瓶，里头断了。
第二遍蓝姨的工服口袋震起来，她伸手把电话挂了，错过四拍。
第三遍齐霁在副歌前松开牙关，声音一下冲了出来。
我隔着玻璃看见她连脖子都在使劲，想起她刚下台阶那会儿，问我能不能让他们把钱分四份付。
她连自己唱多大声都还在替别人打算。
我把椅子搬到门边坐下，往里指了指表。
还有七十四分钟。
她看懂了，转头朝另外三个人笑，把鞋跟踩实在地上。
最后一遍录完，她出来给我看画面。
房间窄，镜头只能拍下阿颂大半张脸。
蓝姨的贝斯背带洗得掉色，小北眼镜一遍遍往下滑。
齐霁唱到最后一句忽然睁眼，越过镜头，朝玻璃这边找了一下。
我指着那一帧。
“你看什么呢？”
“看你有没有催。”
“我看着像那种三十块钱都挣了，还要进来抠两分钟的人？”
她认真把我看了一遍。
“第一眼像。”
我气得乐了。
她低头把视频点进报名页，上传条一点点走。
我那点高兴还没落地，手机就弹出来一条孟策的消息。
是他练功房的预约群截图，有人问哪里能找到三十块钱一小时的房。
他在底下回了一句，老俞以前也玩乐队，他知道赔钱该怎么赔。
紧跟着，他给我发来一张以前的照片。
我坐在空舞台边，膝上横着一把红色贝斯，身后六十张椅子，连坐垫都没拆封。
齐霁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举起来说：“交上去了。”
我按灭手里那张照片。
“下周还来？”
她把吉他包拎到胸前，把那个缝了两道的提手理平。
“我先把卖琴的帖子撤了。”
2 门外那把椅子
第二天我去给钱老师送冻饺子，她坐在二楼门口剥蒜，屁股底下正是昨晚我听见的那把椅子。
“我又不是拿耳朵查户口的。”
她把饺子推回我怀里。
“昨晚九点二十一，一拨人站楼门口等车，谁用那种扎带给箱子封口？”
“我。”
“剩下的带子在我轮椅轮子上绕了两圈。”
我再低头，她脚边还放着那根半透明的扎带。
她自己走路不太稳，去年换了轮椅，楼梯旁装了斜坡。
我光顾着听鼓响不响，把斜坡当成了打包台。
“晚上我下去扫。以后车从厂巷进，没人堵斜坡。”
“那你坐这儿试试。”
她扶着墙站起来，叫我坐她的椅子。
我在那个位置往下看，斜坡下端有半扇旧铁栅门。
平常人横着肩膀就能蹭过去，轮椅得走中间。
我昨天靠墙摆乐器的主意，在这个高度看，就是给人挡道。
我坐了五分钟，钱老师手里的蒜剥完了。
“饺子多少个？”
“三十。”
“那你留十五，我一个人吃不完。”
她进屋找碗的时候，我拿手机拍下斜坡和厂巷的岔口，给齐霁发过去。
没一会儿，她回了一张图。
图上用红笔画着箭头，从巷口直拐到地下室门外的卸货台，末尾还特意画了个大叉。
别上楼，别往这里放箱子。
我问她怎么有空画这些。
她发来语音，后头是铁碗叠起来的脆响。
“客人要八寸的碗，我拿了十寸的。老板叫我站门口清醒清醒。”
我下楼去搬闲置折叠椅，厂巷口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
孟策从驾驶座下来，怀里夹着两个薄薄的纸杯。
“我老婆上回在你这儿修过的唱机，还唱得好好的。”
他把其中一个递给我，是红糖姜茶，特甜。
以前演出前我胃疼，他总给我买这个。
我接了，倚在栅门上喝。
“来喝茶就进来。谈价格站这儿谈，省得搬椅子。”
他笑了一下。
“你哪儿弄来的隔音？我隔壁那间花了三万，一脚下去，楼下美甲师说有人踹她桌子。”
“自己的房，慢慢试。”
“我可以给你介绍客人。”
“什么条件？”
“我包周五周六晚上。还是你收三十，我的人我来接，另外给你每月一千保底。”
我攥着纸杯，里头的热气隔着杯盖往虎口冒。
开第一单的时候我算过，把晚上空出来，一周能排十二小时，满着也才三百六。
孟策把那条最难卖的前途先给我买下来了。
“周五有人了。”
“齐霁那几个？她交一次六十，你就打算给她把晚上的门留一辈子？”
“下周她先问的。”
他伸手在栅门上拨了两下，一根松铁丝哒哒地碰铁条。
“你以为我是来跟你抢她这六十？我租了六间房，淡季靠周末养，单子得看谁能常订。那晚给她换小房，我连原价都准备退了。”
“她预约的那间本来谁先付的钱？”
他手停了。
“你做两个月就知道，有些人比付款时间值钱。”
我把纸杯递回去。
“周五我也留给值钱的人。”
他接住杯子，看看我，才听出我那句话冲哪儿去。
我把手里折叠椅啪地一下展开，摆在栅门里靠墙的位置。
“你那一千也别给我了。看门这事我自己来。”
他的车停在巷口没走，等我把地扫完才开出去。
我蹲下捡他拨松的那根铁丝，发现自己右手在用力攥扫把。
其实我挺想要那一千的。
从汽配仓库的合同到期以后，我接维修，最少的一个月，挣了一千二。
我爸替我拿回来的水电单上，红笔圈出来的那几行也有数。
我摊开手掌，掌心上嵌进了一点扫把柄脱落的绿漆。
齐霁下午三点才发来转账。
六十整，底下附了一行话，先定下周五，别给出去了。
我把她名字写到刚贴好的排班表上。
写完，厂巷外头又响起小轮子过水泥接缝的声音。
我以为是钱老师，抬头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小孩，拖一只画满了动物的拉杆箱。
他身后一个扎高马尾的女人，手里拎着小孩用的蓝鼓凳。
“你这儿三十一小时？”
“两个小时起。”
她把鼓凳往我摆出来的椅子旁边放。
“那你能让我儿子往死里敲两小时吗？他爸把鼓面贴了三层毛巾，他现在做梦都在抡胳膊。”
小孩把拉杆箱往后一躲，仰头看我。
“我有耳罩。我妈说她听不下去，在外面等就行。”
我给他妈搬了第二把椅子。
试完鼓，小孩趴在玻璃上，两只手一块儿冲她比大拇指。
她低头订了下周日下午的两小时，顺便问我这把椅子会不会硌尾椎。
我摸了摸自己昨天坐的那把。
“上头搁个垫子就行。”
她找我约好时间，领小孩走了。
我回屋把母亲从旧毛衣上拆下来的线织成的坐垫找出来，在椅背上系了个死结。
3 把你的名字写上
齐霁的报名视频通过初审那天，我爸把一台缝纫机推到了我门口。
他在楼上临街的门面修伞、缝包，原来还接修拉链。
缝纫机一停，踏板上的一只布拖鞋倒下来，他弯腰捡，半天没直起来。
我托住机台问他搬去哪儿。
“后边库里。卸货的人今天要看门面，先把地方腾出来。”
“你要改行卸货？”
“有人想接我的店租，也在找底下能放货的地方。我这儿只租到明年开春，续不续还没回房东。”
我把机台扶正。
地下室有独立的产权，临厂巷，跟楼上那间店各开各的门。
我妈当年拿自己一笔存款买下来，想开个教人跳舞的小教室。
后来她膝盖坏了，自己都跳不了了，楼里也嫌吵，房子就一直当杂物间。
她留给我的账本上，把那笔钱一分一厘都写得清楚。
我爸有时候拿我打趣，说你妈攒的时候连西瓜都买切开的，你一继承，上来先问中介能卖多少钱。
这话我还不了嘴。
我妈去世后我真问过，还嫌中介估价太低。
我问他：“你舍得关店？”
他把机台上的黑线头扯断，放进兜里。
“你觉着我坐在店里等你回家，等得挺高兴？”
我帮他把机器推上斜坡，没接话。
齐霁的信息就是那时候到的。
一张截图，入围复选，一共十二支队伍，各唱一首。
她们那首叫《袖口》，名字旁边紧跟着一个空格，要补全作者信息。
我以为她要问拍摄地点，点进去才看见后面一句。
你今天在吗，我想给你听一下这段。
我以为是跟唱机有关的活，回她晚上可以。
她来得早，车把上还挂着碗店的灰袖套。
她把吉他横在膝上，弹的是我那天没在门外听到的间奏。
十六小节，两遍下来只有一段旋律。
我问：“蓝姨在这儿干什么？”
“跟根音。她说找不到空往进走。”
“你给她留空没有？”
齐霁抬起手，盯了会儿指尖。
“我怕空了显得我们就这点东西。”
她前面唱的是一个卖餐具的人，六点收摊，一天摸了几百只碗，没有一只从手里掉下去。
她把工资夹在袖口带回家，回家才知道孩子摔碎了最便宜的那一只。
我说那个回家的地方可以把声收一收，让贝斯先下去。
她跟我还不熟，听完皱着眉问我以前弹什么。
我把那张孟策发来的旧照片调出来。
只让她看我腿上那一块。
红色贝斯的护板是我自己用砂纸磨出来的，左边一条浅白的纹。
她伸手放大，边角上露出一排空椅子。
“这台谁给你搭的？”
“我自己租的。”
“卖了几张？”
“十九张。”
“十九个也不少了。”
“十八张都退了。头一张是我自己试着下的单。”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很仔细地给我摆正。
“还有人进场吗？”
“我爸。他根本没买票。”
我以前讲这段，别人先问乐队怎么散的，齐霁先问我爸听了什么。
那天根本没有演出。
我在台上试了一遍线，孟策说有个外地商演，给全队开四千，今天必须赶车。
我守着六十把椅子，等到七点五十五，给买票的人挨个发取消。
我爸拎着工具包在最后一排坐到八点半，以为八点半才开场。
我说演完了，他才起身。
我不知道他当时信没信。
“难怪你老看钟。”
齐霁伸手指了指墙上那只快了两分钟的钟。
“你把钟调准吧。真要是我们没唱好，剩最后一分钟，我也用得着。”
她重新试了一遍间奏，把原来最舍不得删的四个音删了。
手一松，吉他就剩一点空响。
我拿笔在桌上敲两下，替蓝姨找那个进去的位置。
她跟着我敲的拍子，哼了一句。
第二句的时候，我把笔停了。
她也停下来，抬眼瞧我。
“你来都来了，别干坐。把你会的写出来，我带去给蓝姨试。”
我从桌边找了张便签。
写完才发现，记拍子的斜线跟我以前写在谱背后的几乎一样。
我早以为那只手闲不住的是螺丝刀。
齐霁把纸折好放进琴包。
“回头能用，我把你名字也写上。”
“几下子有啥好写的？”
“你有空去跟小北说。他为了一句副歌的署名，跟我对着一张纸改了一个下午。”
她背上琴，推车前还回头补了一句。
“蓝姨要是嫌你写得难弹，她自己骂你。我只管把你的号给她。”
我看着她从巷口出去。
回到房里，我把钟取下来，在两根指针中间掐掉那多出来的两分钟。
刚调完，蓝姨的好友申请就来了。
她写，谁让你把我那四个音划了？明天你过来，当着我面划。
4 那一下该谁弹
蓝姨来找我算账，手里还拎着两个从店里换下来的熨衣板。
她说东西是小北要的，支起来能放键盘，跟我挨骂是两回事。
我把谱给她指了一遍。
“齐霁那四个音让你跟了一遍。你在这儿腾出来，下去接她最后一句。”
“她最后一句说完，听的人就去鼓掌了。谁等我？”
“我等。”
“你等不值钱，你收了我十五块钱。”
我俩对瞪了一眼，齐霁赶紧从中间把熨衣板抽走。
等人到齐，蓝姨果真按老谱弹。
齐霁唱到袖口里的钱，吉他和键盘把那句话托得高高的。
她尾音还飘着，贝斯已经按着原调过去了。
“挺齐。”蓝姨收手说。
我开门出去，让齐霁从头唱那几句。
四个人隔着玻璃看我，谁也没明白我图什么。
他们只好再来。
我在外面看见齐霁嘴张到一半，肩膀突然一紧，知道她又攒着劲等最后一个字。
我进屋问她：“你下班的时候，一直在笑吗？”
“我下班的时候一脸谁敢惹我谁死。”
“那你到家了呢？”
她本来还想顶一句，手指在吉他上拨了个空弦。
“先蹲着捡碗。捡完我要看我弟的手，他以前把掌心划出条口子，没敢跟我说。”
蓝姨把两腿往前伸，低头看她自己那双手。
她的指甲缝常年卡着洗衣店挂衣服的细塑料丝。
“我从你蹲下那儿进。”
齐霁唱完，我看蓝姨一只手从高处下来。
她压着弦，第一声又闷又短，像膝盖碰到厨房的矮柜。
第二声长些，一点点擦过去。
阿颂本来该拿脚踩，他硬等蓝姨把两个音走完，才让鼓进来。
我们都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蓝姨自己先抬头。
“你们别光看我。她还没唱最后一句呢。”
齐霁抱着吉他，笑着把头别到一边。
最后一句唱出来的时候，蓝姨把位置还给了她。
我们那天用屋里的手机补录了这一版。
齐霁录完，把原来记我那几拍的纸从包里掏出来，给蓝姨看。
蓝姨用红笔添上自己的两个音，把纸按在我胸口。
“你这儿能不能多加一场？下次我还想往后走两下。”
我翻手机。
周三夜里是空的。
“你得问另三位能不能到。”
她回身喊：“周三八点，能来的举手！”
小北两只手全举起来，说时间可以，熨衣板能不能换成稳一点的架子。
那天下半场，钱老师也来了。
她先在门边坐了一会儿，问我里头怎么没人。
我抬手指玻璃，她看见阿颂手里两根鼓槌，往后缩了缩下巴。
“能让我听一下再关上？”
我去问齐霁，她领着钱老师进屋。
钱老师只待了半首，出来把门带严，揉着手腕往椅子上一坐。
“我以前教过一个唱歌比说话大的。他妈让我给他调到最后一排，说看不见老师，他就能安静。”
“那他安静了？”
“他唱得更响了。”
她靠在椅背上，用一根指头戳了戳我妈织的垫子。
“这个我认得，她以前坐在门口给你缝演出服。扎手，她拆了两回。”
我以为那年她只替我缝过袖子。
钱老师已经低头给儿子打电话，说我这儿确实安静，回来可以把阁楼那箱录音带拿下来，找我问问价。
她一走，门外站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
他说看见厂巷口的箭头，以为这是搬家公司的门，进来才发现表上写着预约。
他做有声书，在家录到后半夜，窗外每次一辆车过去，都得从上一句重来。
“你这边楼上走人，底下录得到吗？”
我把他让到里面，让阿颂拿鼓槌去门外，在不影响楼上的分量下敲两下铁栏杆。
棒球帽摘下一边耳机，等录音滚过去。
他把录进去的那十秒重听一遍，伸手先把自己停在门边的背包拎进来。
“周一到周三上午都给我。明天我能把架子搁这儿吗？”
我租给他九个小时，答应给器材腾个带锁的柜子。
他一下付了两百七十块。
付款声把齐霁招过来。
她看我盯着账单，把琴包往背上一扛。
“喜报啊俞老板。够买个键盘架没有？”
“够。还有买椅子的钱。”
“外面那两把坐得挺舒服，添里头的吧。”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朝里看。
蓝姨还蹲在房里调背带，阿颂用抹布擦鼓面，小北正把线往一卷旧纸筒上缠。
“往后你也坐里头。”她说。
第二天我从仓库下岗群里收了一把琴凳，黑皮的，拧上去最高比原来那张高半头。
我把它先放在门外，回屋干了半天的活，又专门出去把它搬了进来。
5 贵的时段
有声书那位姓费。
费哥在我这儿录了两星期，给我介绍来的第二个客户，问我能不能只卖安静，顺带帮他把录音里的嘴瓢挑出来。
我开价每小时七十，包房间和我坐旁边听。
客户说行，我赶忙低头假装看表。
我得把脸上那个没出息的笑先压回去。
齐霁周五来的时候，我把新买的键盘架亮给她看。
一百八，黑的，插销结实，小北伸脚踹都踹不倒。
她把琴靠在架子边上，叫我少买两把椅子。
“我今天来找你，可能用得着点你的钱。”
她掏出报名方发的复选须知。
现场唱，入场调试有二十分钟，四个人自己的设备自己填。
声场有一套公用鼓，谁想带自己的鼓件都行，她准备让阿颂带地下室里那只已经顺手的军鼓。
我转过去看阿颂。
他正把旧鼓头一角的黑胶布压回去，指甲在上头来回刮。
那只鼓是我从孟策原来的练功房淘回来的坏件，螺丝是后来配的。
阿颂一来就用它，比认自己的杯子还快。
“鼓我先借你们。你要钱做什么？”
“订货车，我算错了个钟。”
她从外套里翻出一沓收据。
她弟的学校周末要开运动会，她跟老板换班，原定复选那天下午的搬货活，只好换别人去。
她本来指望拿那笔钱雇车，把鼓和键盘一趟送过去。
“我借两百，下回发工资还你。”
“行。”
我都解锁手机了，才想起来问她一句。
“你们四个人，平时谁记账？”
“我。”
“谁联系演出？”
“我。”
“谁给你钱？”
她盯着我。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我转给你没问题。你得让那三个人知道，蓝姨要是问我为什么出车钱，我答不上来。”
齐霁拎起琴往里走，步子迈得又直又硬。
进去了她又退回来。
“你等着，我开完会再找你借。”
她进去把门带上。
我隔着玻璃看见她把收据一张张在桌上摊开。
我看不出是谁先吵的，小北站起来三次，最后一次蓝姨也跟着站起来了。
阿颂一直坐在鼓凳上，脚来回踩两下底鼓踏板。
这会儿根本没在练，我没开系统。
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干快递只会送件，从门边漏出来。
又过了十来分钟，齐霁来开门，鼻尖有点红。
阿颂跟在她后边，把送货服胸前的电话给我看。
“我站长有车。我问过了，晚上那一趟顺路，得我们自己装。”
小北出来抓门把手。
“我们跟复选方确认了。公用鼓能用，阿颂只带一只军鼓，我们少一个大箱子。”
我看齐霁。
她把那沓收据捏得啪啪响。
“他要我把前面几回钱也摊出来，我给他摊了。我欠你的两百先不借。”
“你瞪我干什么？”
“我能少干那么多活，你早跟我说啊。”
她扭头又进去了，没一会儿从里面跑出来，把一张漏在凳子上的收据拾走。
我隔着门看到她把收据推给小北，在上头标了几个字。
小北揉着眼低头算，一点没敢偷懒。
那天临走，齐霁给我留了一份复选安排。
孟策的公司排在协办那一栏，负责比赛当天台口的部分乐器。
她说：“我原来以为他连评委都能定。”
“评委归钟俐管，我跟她打过交道。孟策在那边能定的，多半是自己带哪套设备去。”
我没想过，钟俐第二天就给我打了电话。
她说收到那份初审录像的时候，听见鼓，已经能猜出有队伍换地方练了。
“孟策跟我打听他们交没交视频。我说交了，他问我要原片，说能推个广告。”
“他拿走了？”
“我让他找队里的人。俞响，你现在还弹吗？”
我握着手机，把右手摊开。
指肚被修唱机的小砂轮蹭薄了，一入冬就起口。
“碰着有活，写一写。”
她也没追问，问我有空能不能在复选日去帮半天调试。
我刚要说那边不是有孟策吗，她先开了口。
“老孟这次只出备件。他新租的那排房没坐满，拿器材出去更缺人，我临时找不到靠得住的替班。”
我接了。
半天六百，跟乐队评分没关系，怎么排她事先给我看。
挂了电话，我爸从楼上喊我上去吃饭。
桌上三样菜，都是他自己爱吃的。
我低头才坐下，他就把盛红烧肉的盘子往我这儿推。
“前几天来看门面那个人，跟我说孟策认识咱家。楼上接了就做库房，要是你底下肯一块儿出，他给的钱比中介那年说的多。”
我看着盘子下面压住的那张名片。
孟策没亲自来，让合伙人找的我爸。
名片正面是乐器行，背面印了个出租库房的电话号码。
他见我翻过来，问：“我让他过几天来给你说个价？”
我夹了块瘦的，嚼了几下才咽进去。
“你盼着我卖？”
“我盼着坐下吃口饭，手里没拿着别人下午就要取的鞋。”
他拿起筷子，夹走了那盘里最肥的一块。
“你别总问我舍得不舍得。你妈留下的房子，你自己算。”
6 关门的那天
复选前一周，费哥清早给我打电话，说地下室门底下长出了一道河。
我踩着拖鞋跑过去，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放键盘的墙角。
小北周五练完把琴寄在那儿，琴包底下已经湿了。
我伸手去拖，齐霁打来的电话在口袋里震得发麻。
费哥在后面说先看插座，我才想起来那一片墙上还有电。
我退出去叫人关了这间的电，等师傅过来收拾，拿布把水往门口舀。
钱老师的儿子从楼上下来，说是共用的旧管子坏了。
修管得从库房另一侧进，地下室这头的湿地也得晾干。
师傅听说平时有人来排练，说你这几天最好别开。
我盯着手里那块泡涨的木门挡。
系统界面还亮着，关门就能用。
屋里那只被水泡到一半的纸箱已经塌了，我有一瞬真想把水擦了，插上电，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我先掏钱退给了费哥。
他刚跟平台签了书，晚上要补一章，临时得找地方。
接着是周日那对母子。
最后轮到齐霁，她在我面前盯了半天手机，说乐队这单暂时不能退。
“后天他们得合一次。”
“我借你们两百，去别处找个晚上。”
“两百能找着的房，我问了五间，后天都不给好时间。”
她蹲下身，看见立在干处的琴包。
“你打开看了吗？”
“只摸了包。琴放干燥的地方，等小北来了再处置。”
她挪开脚，我才发现她鞋里进水了。
那双鞋是上回跟我一块去市场买键盘架时她挑的，二十九，左脚试着有点紧，她走了几圈觉得能忍。
我去楼上拿了两双干袜子。
下来的时候，齐霁已经把一只旧塑料筐翻过来坐好。
“以前没你，我也到处找地方。你老在那儿把手机捏着做什么？”
我才松开手，退款页还停在最后一笔。
“你们真要练，我去谈一间。多少钱，我先垫。”
她弯腰拽着袜筒，眼睛从膝盖那头露出来。
“我跟你借两百，你叫我去问他们。现在你一张嘴就把我们四个人的钱垫了，问过我没有？”
我胸口那一团着急还顶在那儿。
“你跟我算这么清？”
“嗯。”
她把湿袜子叠到一只袋子里。
“有人给我找房，一开口说不用我掏钱，我已经被人堵过一次了。”
我听见这话，蹲了下来。
“谁？”
“先把你的门擦擦。人是等我去上班才来的，我回去问。”
她拿了把抹布，把门上能摸着的水道擦干。
临走我坚持送她到巷口，她把脚塞进湿鞋里，一步一响。
我以为她会再来一句硬话。
她推着车过积水，忽然说：“你的那些带子没事吧？”
柜子里钱老师拿来的带子都在上层。
我摇头，又点了点头。
“没事。”
“那就好，你把那两把椅子往上挪一点。我晚上再过来。”
她骑出去，链条咯噔咯噔响。
我折回去搬椅子，看到琴凳脚上挂了一圈细白的纸屑。
我把它从水里提起来，楼上我爸下来，手里夹着一张黄色收据。
他看了眼这堆家具，把收据往我手里一放。
是师傅估的工钱和材料钱，哪部分大家摊，哪部分我得自己出，都写了。
底下我的那一份，他已经付了。
“先修好。”他说。
我看着那个数，知道他这个月在门面坐了多久。
“我一会儿转你。”
“你转得出来？”
我不吭气了。
我爸拿了块干布，给琴凳套上一层。
我低着头看他手上那块皲裂的虎口，想说你要不先问问孟策出多少钱。
他却先让我把新买的架子递给他。
“这个贵吧？”
“一百八。”
“贵的先搬我那儿去。老话说不就地藏钱，你挺好，专找最低的地方放。”
我被他骂得笑了一声，紧接着喉咙里发起堵。
他没再说我。
我俩把东西一趟趟往楼上抬，最后一趟抬的那把折叠椅。
坐垫湿了，我妈打的那个结解不开。
我爸进店找了把钩针，坐到机台边，一点一点，把勾进线里的扣子松出来。
我站在他旁边，那阵子没敢问他关店的事。
7 纸箱也能练
小北的键盘没进水，坏的是包底。
他拎着琴在我爸店里坐了半天，才承认孟策找过他。
那天他去拿落在练功房的小电源，孟策问他愿不愿意白用房，条件是入围就跟孟策的公司签两季演出。
他没敢答应，也没告诉其他人。
等他们已经订好的周五被改掉，他还以为是自己没及时给孟策回话。
“你说你不干了吗？”齐霁问。
小北摇头。
“我说我得问。后来我在外头撞见他们贴一个驻演培训班的海报，底下写了咱们队的名字。”
齐霁把手上的纸杯捏瘪了。
她跟我说被堵过，原来是那张海报上已经留了她的号码。
周五白天有个陌生人守在碗店门口，掏手机问她能不能给自己儿子保证上台。
她撵了两回，那人才走。
我问：“海报还有吗？”
“拍了，我怕找他，他连小北那两百块押金也不退。”
“押金退了。”小北低头说，“我以为我说清楚了。”
“行。以后这事你跟我一起说。”
齐霁给自己重新倒杯水，倒满了才叫我俩看她手机。
阿颂找了一个能待到傍晚的地方。
他站长的父亲以前做木器，厂子歇了，后院的铁皮棚还在。
插电的事没问成，四个人能带什么就带什么。
我搭他们的车去。
那天齐霁带一把木吉他，小北带谱，蓝姨抱着贝斯没拿音箱。
阿颂提一只装过泡沫板的瓦楞纸箱，找块砖压住，说谁要听鼓就往上敲。
他们刚合两句，隔壁墙外就响起一声狗叫。
四个人齐刷刷停下，我去门口看，那狗绕着院墙转，压根儿没朝我们这边看。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
我转头看见齐霁低着脑袋，脚尖一下下踢土。
原来他们以前常在这种地方练，一有动静，就先想是不是来赶自己的。
“再来一次，我在外面看。”
我拖了个方板凳，到院门口坐。
那只狗从排水沟跨过来，在离我两米的地方蹲下。
齐霁唱起第一句，声音被顶上铁皮折回来，从一扇没玻璃的窗户飞出去。
外面是一大片长着白色芦苇的空地。
我终于能在离她二十来米的地方听见她。
她第一次进地下室唱歌，我守着关死的门，能看到她张嘴。
今天她声里有一丝忍不住的颤，唱的字还挺清楚。
我朝里喊，副歌那地方你往我这边唱。
她转过身。
“你坐哪儿？”
“椅子上。”
“我知道。我问你能不能坐再远一点。”
我把凳子往院门外拖了十步，还是坐得稳稳的。
她才肯张嘴。
蓝姨的琴响小，站我这个地方几乎听不见。
阿颂有几次忍不住要大点劲，把纸箱打歪了，小北蹲下来替他扶。
一首歌过完，我抱着凳子往回走，齐霁问我听见什么了。
我说我听见你唱到最后咳了一声。
“谁问你这个！”
“也听见你喊蓝姨，让她把那两下弹出来。”
蓝姨把贝斯从肩上取下来，摸着那两根弦。
“台上要是听不见我自己，我也知道该在哪儿进了。”
离开时他们把纸箱放回墙边。
阿颂想了想，又回来把它拎上车。
“拿回去做什么？”我问。
“留着。咱家那个屋万一没修好，我下回有东西敲。”
他说得顺口。
我坐上副驾驶，把车门拽过来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咱家那个屋。
到家已经晚了，我爸的店还开着。
他正拿我的旧琴包给一个漏棉的地方补线。
看见我站门口，他先把针拔出来。
“搁干柜子里还能让你搁出霉味儿。打开看看。”
我把包拉开。
红贝斯底下铺了张废报纸，护板上的白纹朝上。
我好几年没把它正面搁在灯底下看。
我爸又拿针穿线。
“等着卖它的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我给你照个亮点的相。”
我把琴包翻过去，把他缝了一半的地方递回去。
“你接着缝。过几天我拿出来弹。”
针顿在他手里。
他嘴唇动了一下，说袋子要真背出门，左边再给你补一道。
8 十七号签
复选那天，我在港湾声场的侧台找到一把缺皮的椅子。
椅面上贴了张纸，写着设备。
我刚把纸撕了揣兜里，钟俐就从台上跑下来，让我先去认电源和备用线。
钟俐头发短，胸牌揣在胸口的袋子里，只露个角。
她说评审还没进场，调试的人别跑去占前排，等做完活她给我留口热饭。
我把该用的东西认全了，回到侧台，才看到孟策拿着记号笔蹲在一排黑箱边。
他给箱子挨个编好号，见了我，把一只刚拆封的插头举起来。
“来接活怎么不说一声？”
“我拿钟俐的工钱。”
他把插头放下，笑了笑。
“你也会跟我说这个了。”
我原想把那张海报的事摆到他面前，抬头看见齐霁领着人从另一边进场，又把嘴闭上了。
她今天头发扎了两遍，走到半道还在扯皮筋。
阿颂带着补好的军鼓，鼓套上系着一截红布，隔着人能认出来。
她朝我比了个十七。
抽签号，前面有人弃权，号码没往回补。
我伸手往台口指，提示她从另一个方向绕。
她走到签到台先找钟俐，把那张海报给她看了。
我离得远，只看见钟俐往孟策那边望了一下，拿手机把图留了下来。
半小时后，钟俐过来跟我说，她去核实海报，让我照常做事。
到十七号，刚才一队用完的返听没恢复好。
蓝姨往话筒边凑了两次，说她听不见小北。
我去对前台比手势，台下音控转过头正跟别人说话。
齐霁在那儿等了两秒，放下手里的吉他。
“先给她，不用给我。”
我沿着舞台边走过去，把蓝姨脚下那只音箱先确认了一遍，再去叫音控。
原来刚才工作人员调过分路，那只没送键盘的声音。
试好以后，钟俐在侧面举牌，剩三分钟。
阿颂手里拿着鼓槌，抬起来就要接着试。
齐霁说：“开头不用再来。直接从回家的地方。”
她朝蓝姨看了一眼。
蓝姨弹了两下，朝台下叫：“后面听得见吗？”
我旁边一个抱表格的姑娘喊：“听得见！”
蓝姨咧开嘴，伸手把背带往上提。
我回到椅子上坐，听他们从头唱。
台口的灯打在眼皮上，一开始齐霁往下面望，什么也没望着。
她把左脚抬起来，踢了两下地板。
阿颂认得那两下，铁皮棚里，她怕踩飞土，也这么用脚点过。
鼓进来，她才把第一句唱出来。
前排负责打分的人在纸上写字，后排进来一个刚换完班的清洁工，攥着手套没往前挤。
齐霁唱到低头捡碗，几个人都把声音收下来。
蓝姨隔着一地的线，往她那边迈了半步。
那两个音在现场比地下室长。
第二个落稳，清洁工把手套换到另一只手里，抬起了头。
我这边负责看线，看着看着差点忘了要起身接线。
他们唱完走下台，小北跑得太急，撞到我的凳子。
我一只手扶着凳子，一只手把他拽住。
他问我：“下面到底听不听得清？”
“你给她铺那两个和弦，我都听清了。”
他哦了一声，抽出手往回跑。
他去把这句话说给阿颂听。
我在后面看见他左手攥紧了，右手还在比划是哪两个。
名单没当场出。
钟俐把十二队的人叫到台前，说入围四支，决选会按公开售票的标准做一场联合演出，四支队各拿一笔基础演出费。
齐霁举手问：“决选得用哪家的器材吗？”
她声音一出去，前面两队也转过来，显然都看过那张海报。
钟俐把一支话筒递给她。
“谁和你说有指定的？”
“有人拿我们队名做培训宣传，顺便卖练习时段。我们没签，也没同意他放名字。”
底下一排人朝孟策放箱子的地方望。
他把最后一截胶带剪断，手在箱盖上按了一会儿。
钟俐说以后各队想租什么房、借谁的设备，自己谈，复选和决选都只认声场这边的确认邮件。
散场时，我从侧台提包，孟策还在收线。
他手背上被纸箱擦出一个浅口子。
我把手边一片创可贴放过去。
他抬起头。
“你看见她那张照片了？”
“看见了。”
“是我让人做的。我想开个班，她们练得出来，我也好招两拨孩子。她早跟我说一声不乐意，我也就撤了。”
我想起她缝那只琴包提手的时候，蹲了好久都不肯站起来。
“她早跟你说过，周五想把两小时练完。”
孟策手在红塑料盒上顿住，几秒后才把盖子按下去。
咔哒一声。
这回他没接话。
9 二十一秒
屋里能重新插电的时候，决选名单也出来了。
十七号排第三。
齐霁发来截图，图裁得齐整，通知页上还有一张她没裁掉的广告。
她随即又发一张，没有广告的。
我问第一张怎么了，她说我想让你存个好看的。
我把两张都存了。
修好的第一天，费哥过来把挂在话筒架上的红领巾取下来。
他念到咬字容易混的地方，就瞧一眼红领巾，说那是他女儿上台时用过的。
我以为他换了地方不会回来了。
他连架子都没收，跟我买了一整月的上午，另外约我每周挑两次录音。
第二笔钱进来，我把我爸付的那张收据从抽屉翻出来，先还给他一千。
他点了收款，发了个拇指，没问剩下的什么时候还。
接下来半个月，我把周一到周四的上午分给录书、配音和一个学竹笛的退休司机。
钱老师来取第一盘转好的录音带，带子里有她儿子小学背课文。
她走出铁门才把耳机拔下来，说你先给我拷两份，哪天他嫌丢人删了，我还有一份。
她给我买了盒麦芽糖。
我给地下室上了门外的灯，光能照见进门前最后一级台阶。
有几次夜里从门内出来，往楼上看，我爸那屋还亮。
我嫌他一天坐太久，喊他下来听一回，他说他可不爱听人喊。
等我上去放工具，看见缝纫机上搁着个黄信封。
他把那张进决选的公告打印出来了，压在当天没缝完的拉链下面。
出事是那之后的一个周一。
费哥来得早，在铁栅门外站着没进。
他把手机拿给我，放了段只有二十一秒的短视频。
镜头先照巷口的牌子，接着照地下室门外。
天黑，门边那盏我新装的灯没亮。
鼓声很实，中间有人喊了一嗓子，底下写着晚上十点四十还在排。
配的文字把安静练习室几个字打了引号。
我认得那面墙，连上回卸货蹭掉一小块白漆的位置都一样。
我先去看发视频的人。
头像是巷对面点心铺的招牌。
费哥把手机收回去。
“昨天有同行问，是不是我占了这儿白天的时段，人家晚上才练。”
他把录音用的支架收拢了，捏在手里。
“以前我凌晨在家录，孩子下夜自习都得在楼底下等我。我最怕再来这一出。”
“我们九点半关门。昨晚这边没预约。”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今天那三小时我先不录了。你等我问问家里。”
我看着他把红领巾从话筒架上解下来，叠得比来时小了一圈。
中午前又取消了两单。
还有一个要转录家里录音带的，说她不愿意自己的带子和网红地下室扯在一起，要我退回去。
我从楼上下来，看见齐霁坐在卸货台边。
她手里提着两只盒饭，一只盒盖上渗了油。
“你先吃。小北在听那段视频。”
“谁让他听的？”
“我。他说里面那句喊的像钟俐。”
我坐下来掀盖子，筷子没拆。
里头两个卤蛋，原来碗店那家盒饭只放半个。
齐霁用手指敲敲我的饭盒。
“一个是我的。我今天不想吃。”
“我去点心铺找人。”
她把筷子从我手里接过去，撕开塑料袋才递回来。
“我弟放学常去买他家没卖完的蛋糕边。他说那老板连隔壁小孩晚上在门口拍球都出来赶。咱们去问他到底听见什么。”
我把饭吃下去一半。
还剩一半搁在椅子上，我是真吃不下了。
点心铺老板姓何，他在店里给最后一盘豆沙酥刷蛋液。
我刚跨进去，他把刷子放下，先让我去后门站半分钟。
离我那儿隔了一条巷，再拐个弯，脚底下一块金属板。
有人推着空手推车轧过去，嘭的一声。
我听着那声，牙里一酸。
“我后面住着，两点多起来和面。你们收不收鼓，我不知道，半夜有人从这儿拉车，吓醒过我两回。”
他把门关上。
“昨天我拍的也是车。一个来买东西的说他有你们练鼓的声音，我就让他帮我配上了。”
“谁？”
他盯着我的脸，没报名字。
“我以为你看了就能过来。前一回我在你门口敲，屋里亮着，你们谁也不来开。”
我想起系统把敲门声也关在外头。
那段视频已经有人截出来，说我们卖给录书的一个价，卖给附近住户的是另一回事。
我想叫他先删。
齐霁往我鞋上轻轻踩了一脚。
“何叔，先让我们听听你拍的原声。你拍的是车，车是谁家的？那车得有人管。”
10 灯亮了就开门
原片里只有两声闷响。
拍的时候何叔站在自己后门，没拍到谁推的车。
他认得车轮咯噔的节奏，说到凌晨那次，桌上的瓷杯都碰到了碟子。
我拿原片回去给我爸看。
他听到第二声，把手里的剪刀放下了。
“车是我的。”
我以为他替人揽事。
他把我领到库房，让我看墙边那辆带弹簧钩的旧车。
后轮有一只比前轮窄，推到地砖缺了一角的地方，前后响声隔得正好跟视频里一样。
我问他那么晚在推什么。
“往回收皮料。白天去人家库房，人家出货，我只能等下班。”
他从一垛摞起来的料子里抽出一块。
那颜色跟我琴包上刚缝好的补丁一样。
我没想到这些皮子是他一点点拉回来的。
他见我半天没说话，伸手摸裤兜。
“我去跟老何道个歉。你发到网上要用什么，给我拍。”
“把料挪到白天来，能去库房看的人是谁？”
“就我。我早上腾出点空，去找他们说。”
我俩到了何叔店里，他正关后门。
看见我爸，他皱起脸，还没说什么，我爸先叫了声老何。
“后半夜那两趟是我推的。别管鼓了，你先给我指指板子是哪一块。”
何叔以为他要搬人家的板子，隔着门拦了一下。
我爸说：“我好绕路。”
他松开手，往最里面指了指。
两个人低着头在窄巷里走了两圈，我跟在后头，拿手机拍车推过别处是个什么动静。
何叔等回店里才告诉我们，给他配声音的是他外甥。
外甥在孟策那儿做过兼职，刚退班，手里那段复选录音是场务群发来找调试问题用的。
他听见老何在后门骂人，顺手给剪上了。
“他想给你闹大点，我想让你来。都知道不是一个地方，也觉得听着差不多。”
何叔把打烊牌翻过来。
“我给你补一句，行吗？”
齐霁这时才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小北刚找出来的比赛录音，摊到何叔面前。
“麻烦您把鼓的那段从哪儿来，也写进去。我们唱完一首走台，十七号后面还有人，不会一直占着地方。”
何叔低头把那段原声听了两遍，把打烊牌翻回去，请我们坐下。
第二天下午，店铺号发了更正，我把新旧视频和时间说明放在预约页。
旧视频传出去的那几千次不会再挨个回来。
费哥看了新的视频，问我能不能当他面试一回。
我请他挑时间，也让他叫上愿意过来看的人。
来的人比我想的多。
何叔站巷外，钱老师让出她那把椅子给一个肚子显怀的姑娘，自己扶着栅门站。
我爸开着楼上门，半个身子在门框里。
我请阿颂用他平时排练的力度敲。
阿颂抡完一段，我先开门，让众人把音量听清。
我请何叔把铁门亲手关上。
他手劲大，一推到底，我靠着门边把系统打开。
外面剩下巷口自行车打气的声音。
何叔迟迟没撒开门把。
我请他再敲门。
里头阿颂背朝门，鼓槌还在动，头一次也没回。
我爸从门框里探出头：“你敲，里头这会儿听不见。上回你等到几点？”
“九点二十来着。”
“以后按这儿。”
我爸伸手指向门框右边新装的按钮。
我们从屋里引出一个带灯的提醒按钮，外头一按，里边对门的灯就亮。
何叔伸手按下去。
阿颂看见亮光，停了槌，把门拉开。
何叔没说什么，回自己店里端出一盘刚烤的小饼，给在场的人挨个发。
发到我，他把盘子往前递了递。
“半夜我要再听见车，可还来找你爸。”
“找我也行。我晚上有空。”
他说了句行。
我爸还站在楼上，冲我俩扬扬下巴，回屋把门帘拢起来。
散了以后，费哥回去拿红领巾，说剩下这周三个上午要给他续上。
我报了价，他把下周也付了。
我站在门口把这笔钱记好，齐霁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
她没问我是不是放心了。
她把盘里最后一块饼掰开，大半给我，小半放自己嘴里。
“今天这块可真是我的。”
我拎起来咬了一口。
太烫，舌尖一麻。
她看我张嘴哈气，笑得肩膀都在抖。
11 借我八分钟
进决选的四支队，要各准备二十分钟的曲目。
钟俐给了七周，跨一个年关。
我说时间挺宽裕，蓝姨当场拎包起来。
“你看见年底人家洗多少件羽绒服，再说这话。”
她在洗衣店是白班领班，老板答应多给三千，让她从腊月守到元宵。
拿了这笔钱，所有周五晚班都得归她，还包括决选那天。
她女儿要从外地回来，问了好几回，家里那台漏水的洗衣机怎么还没换。
我以为她舍不得钱。
齐霁只问：“你那儿谁能替你一天？”
“有个孩子手脚挺快，嫌替我半天就多二十。”
“你跟老板说，三千你少拿点。过完年最忙也就那几个礼拜，他现在换个管过店的，得花多少钱？”
蓝姨抬头看齐霁。
“你们等我一晚。把第几号哪天干什么，给我写下来，我拿去谈。”
小北马上找笔。
他说他能把剩下两首的练习音轨整理出来，谁值班就自己先练，合练时别从头学。
阿颂从兜里翻出排班截图，说最早那天晚上九点半，他把末单转给同事，周日能多送一趟抵。
齐霁把要唱的三首歌挨个记下来，抬头问我：“你呢？”
我没明白。
她伸手去够我墙上那只上了新背带的红贝斯。
“你那天是不是想开口？”
我没说过，给她听歌的时候会想摸琴。
我跟蓝姨约的下次换弦，特地把自己的那把也挂出来，挂完以后我一下都没碰。
“我怕在里面待久了，你们真觉得我收了钱还指手画脚。”
“你可以交钱。”
“交给谁？”
“你自己。写名字。借我八分钟。”
她把我的名字添到周四最后一格，在后头用手指占了一点地方。
“我写上陪练，你该弹什么就弹什么。我想跟你把第二首从头过过。”
周四夜里，其他人练完上去，我第一次把琴背到身上。
背带比我记得的短了一截。
我想起来，孟策最后一次借这把琴，回来的时候扣子就挪过。
他比我高，背琴却比我高得更多。
他人其实不缺胆。
头回出去演，碰着台下要小费的，他把老板招过来，说我们没唱砸，这钱谁问乐手要，我跟谁谈。
我那时候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的就是这把琴。
后来他不来了，乐器还在我手里，我连谁愿意听它响都不好意思问。
齐霁扫了一下弦，我压住两个没按实的音，没跟上。
她把速度降了。
我说：“你别照顾我。”
“我在等你。你自己往下弹。”
她把吉他拿开，让出一小段来。
我低头，左手换了两回位置。
有个音出来尖了点，紧接着那个落稳了。
我接着往后走，屋里慢慢有了第二个声音。
她跟得挺紧，回到开头以后，我俩都没停。
墙上的钟走过八分钟，我们还在各弹各的。
弹到第三遍，我一抬头，见她鼻尖沾了一点从肩带上掉下来的黄絮。
她赶着接音，自己没顾上。
我弹完最后一下，替她拿掉了。
她站得离我很近，伸手握住我的琴颈，让我不用急着把琴放下。
“你刚才那个别忘了。蓝姨肯定能接上。”
我想点头，眼睛却一直在她脸上，半天没挪开。
她也没往后退。
门外那盏灯忽然闪了两下。
我走过去一看，我爸在玻璃外面提着一串钥匙。
齐霁先笑出了声。
我把门打开，我爸瞧瞧我手里那把琴，视线又落到她脸上。
他是来问我楼上水管关没关。
我说你自己去试试。
他捏着钥匙没走。
“我等下去。俞响，你再弹两下。”
我背着琴站在门里，拨的是刚才弹尖了的那个音。
他听了一声，抬手拍了下门边。
“这回有声。”
他说完才转身，钥匙在手里叮当一串。
齐霁去取琴包，走过来把我爸忘在窗沿上的眼镜塞给我。
“你给他送上去。”
“你骑车回？”
“你送完再来陪我走一段。”
我把琴放到架子上，快步往楼上跑。
我爸已经走到店门口，胳膊肘一夹，摸口袋找眼镜。
我把眼镜往他兜里一挂，又跑了下来。
齐霁还等着，手里捏着车钥匙。
我走过去伸手，她把钥匙给了我，然后把空下来的那只手也递了过来。
12 一笔够用的钱
年前最后一次合练，蓝姨把一张店里新的排班表带来。
决选那天给她划出来了，三千变两千。
她把划出来的那格点给齐霁看。
“我想好了，洗衣机先买便宜的。她就算在家待一个星期，一千块钱的机器也能把她七件衣服洗出来。”
齐霁从帆布包里掏出一袋从碗店拿来的残次品，挑了一只缺了半块釉的碗给她。
蓝姨捏着碗沿看。
“不要钱？”
“要。你上台得把最后那个音弹实。”
蓝姨顺手拿碗扣了她一下。
我去开门，把新到的一捆椅脚垫搬进去。
回来门口有人等，背后巷子里停着孟策的车。
他没带纸杯，拎的是一盒橘子。
“我爸妈那边寄的，给你爸留一半。他前两天还帮我配了个车罩拉链。”
我先把那盒橘子接了。
他叫我上车说话，打开暖风，吹得挡风玻璃上的水一点点往下走。
“我准备把现在那几间退了。外面租太贵，月底把账清完，设备有一大半得回来。”
“存地下室？”
“看过你房的人挺多。楼上给我放货，地下做一间精品排练室，收回来那些东西先挑能用的。路边挂个牌，你的箭头我也留着。”
我把橘子往腿中间夹紧。
“你就知道我肯卖？”
“你手上这点流水，还要靠替人听嘴瓢。要是隔三个月再泡一次，谁替你垫？”
“那套隔音只能我开。换你做，能不能隔成这样，我给不了准话。”
他转头望了眼巷口。
“我先按放货算。这位置车能进，楼上接单方便，地下能再改就改。”
他伸手在空调开关上拧了一下。
“十八万六。楼上先接你爸的租，我再给他付一笔退场费，没取走的东西我有车，按他给的地址送。你现在要用钱，我也可以先付一成。”
我一抬眼，他把视线往厂巷那道铁门移。
他心里已经给门后头的桌椅都挪过位置了。
我忍不住去想十八万六怎么花。
把我爸垫的钱一次转清。
楼上那台用了十多年的缝纫机还在晃，给他换新的，或者真想歇了，让他躺着就躺着。
我还能找份朝九晚五的活，晚饭点不用给下一拨人收门。
“你租出去多少钱？”我问。
“带设备，好的时段一百二。”
“我周五的那支你也留？”
“我给他们个头月原价。他们要是决选出了名，商演找来，自己也就付得起了。”
“那要是没出名？”
他停了两秒。
“照价。俞响，谁开门都得给自己算到头。”
以前他说这种话，我会故意接一句，我们穷得这么齐，少一个都不叫齐。
这回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我那个记着租金的表。
我到底挣到几笔，屏幕往下滑两下就能看完。
我想把数念给他听，证明我有本事把这地方留住。
可最下面那一格，我这月还没算出一个很漂亮的数。
孟策抬手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你就算不愿意跟我打交道，总得想想你爸。换别人接楼上，谁给他收那么多旧东西？”
我把手机扣下来。
“我给他收。”
他安静了一会儿，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
“行。还跟那回一样，什么话都先替别人答。”
这一下我没顶回去。
那年最后一次排练，他在开场前两天就问我能不能换日子。
我点开售票页，已经出去十六张。
我不愿意发延期，说场租是我付的，想改时间就让他给所有人打电话。
他说能挪的只剩工作日，要是台下人更少，你也自己认。
我当时想，真到开场他总得来。
我甚至没问那四千块他等了多久。
最后我在那里站着，看见空凳子才反应过来，他也在等我先开口。
我说：“价我听见了。给我一点时间，楼上的事你让他自己说。”
“过完年我把书面的带来，你拿给他一起看。”
我下车抱着那盒橘子上楼。
我爸正在给最后一把伞换伞骨，腾不出手，让我剥两瓣喂给他。
我喂了，酸得他瞪了我一眼。
“孟策肯给你多少钱？”
“十八万六。”
他的手指捏着伞柄，一动没动。
过会儿他把那片断掉的伞骨递给我，叫我搁到一边。
“我跟你说过没？你妈给这儿交完尾款，回来连菜都没买。在沙发上坐到半夜，跟我说，她花的是她自己从针头上线省下来的钱，她还没敢高兴。”
“那你怎么说的？”
“我让她起来，把灯打开。我得看看她高兴长什么样。”
他说完低头去试伞，伞撑开，比我俩的脑袋合起来还大。
我伸手替他托住伞边。
“明天你休一天吧。我给你看店，取件的我认得。”
他伸手按住我的手背，伞面抖了一下。
“明天先帮我把那个不接新活的牌子挂出去。”
13 第十九把椅子
春节过完，齐霁把声场给乐队的赠票夹在琴弦里带了过来。
四张，其他人各留一张，她拿自己的来找我。
我说我有票。
“你自己买了？”
“我干活的，钟俐给留了个地方。”
“又在侧台？”
我点头。
钟俐问我这次能不能帮忙拍一点演出前后的东西。
复选时有人看过我们那间房，想带乐队来练，也有人一直问这几支队伍平常在哪儿上班。
她给了我三个角度，剩下的让我自己找。
齐霁看完我的拍摄安排，把票抽了出来。
“那你把这张给俞叔。”
“你自己给。他问我哪儿来的，我还得解释。”
“怎么，你背着我还给谁买了？”
我拿着她的吉他包，故意在提手上掂了掂。
她一把抓住包底，不敢让我乱提。
“能不能给？不能给，我去买红纸包一层。”
我没跟她说，头一场我自己开手机点过一次售票。
那张票排第一个，下单的时候座位图还没放出来。
我怕父亲觉得他去了我紧张，当天早上出门还特意说，你店里有活就忙你的。
我找出那次的售票记录。
十九笔里，第一笔是我自己的，剩下十八笔后面都跟着退款。
齐霁没说话，把自己的票从中间抹平，给我看上面的座号。
第十九座，刚巧就在中间靠过道。
我拿着它上楼。
我爸已经把不接新活的牌子挂了一个月。
过道留一小片地方，他把架子清出来了，剩一件衣服、一只学生书包等人来取。
我把票塞进他放眼镜的盒子里。
“周五去听歌。”
他瞄了一眼。
“你在上面弹？”
“我在底下拍。”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前那次坐到八点半，知道我没演吗？”
他在两堆裁好的纸里挑出一张大一点的，叫我把书包递给他。
书包拿过来他才说：“售票那个人站在门口跟我说了。”
“那你还坐着？”
“我怕你回来找不着我。”
他把书包搭扣掰开，里头一块塑料板，是他新换的。
我帮他把纸顺进去，手指没塞对地方，纸角顶弯了。
“我那时候谁也不想见。”我说。
“看出来了。你还把电关了。”
“哪一盏？”
“外边那盏。你说租一分钟都是钱。”
我不知道他还记得这句。
我的手还揣在书包里，他用两根指头把我往外拽了拽。
“周五我坐前面点儿。你镜头要是照得着我，照也行。”
我回家把拍摄用的小灯放进包，又跑下去问齐霁，他们乐队报哪三个字。
决选的节目单要定稿，先前他们四个人一直管自己叫十七号。
“下工。蓝姨说有谁愿意叫下班，我们就跟他猜拳。她也好意思说，我一个卖碗的，下班还要捡半小时碎瓷片。”
我试着念了一遍。
“下工乐队。”
齐霁拉开地下室门。
阿颂正在用纸箱给蓝姨当桌，小北在给音轨起名。
墙上贴了一张手写的纸，四个人的名字分成两列，最下面空了一格。
齐霁取下纸，拿笔把我的名字写进去。
“《袖口》，间奏编配，俞响。你看字写得对吗？”
我当年跟着孟策跑商演，主持人总嫌我的名字跟乐队名挤在一块儿拗口，叫我把后两个字改改。
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一首歌上。
“别写这么大。”我说。
她凑过来，把纸放在我们俩中间。
“你看我改不改。”
我用右手压住纸，低头亲了她一下。
她愣了愣，拿着笔的手碰在我下巴上。
我刚想退，她拽着我卫衣领子，把我拉回去又亲了一下。
里头阿颂拿鼓槌敲纸箱，响得要命。
齐霁把脸往外转，瞧见玻璃里三个人齐齐低着头，手上的活一个都没往下做。
“俞响。”她往我手背上抹掉一点墨，“这间屋子我想多租一阵。你谈价的时候，先别替我算我付不付得起。”
我没告诉她具体的报价，想等拿到纸再说。
她松开我的领子，低头把我衣服上沾的一根线头揪走。
“周五我唱完，你听我报完所有人名再走。”
我站在那儿，嘴唇有点麻。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我眼皮底下数。
“俞老板三个字，你别听漏一个。”
14 有人等最后一句
决选晚上，厂巷还没化的雪被车轮碾成一道道黑泥。
我把铁门锁好，留了块板在门口，说今天晚上这间房不接客，想听这支队伍，往东走六百米。
板上那个箭头，是齐霁画给我的同一个。
走到声场，门口已经排了三列人。
验票的人捏着一叠蓝色卡片，撕一张票发一张。
演完了观众投一票，评审给分占七成，剩下三成看这些蓝卡。
我一进去就找第十九把椅子。
座上空着，隔两把坐着个背书包的姑娘。
我认出来是蓝姨给我们看过照片的女儿。
她把书包抱起来，问我是不是帮她妈修琴的人。
我说我修过一回背带扣。
“她说让我看她的手。我隔那么远，看得见吗？”
我指了指自己的相机。
“看得见。你也可以再看一遍。”
她把书包放回膝盖上，袋边露出一包没拆的面巾纸。
我在门口拍进场，孟策领了最后一批过来帮忙卸备用箱的工人。
他自己掏剪刀割开绑带，把东西点给钟俐，交完从最旁边绕到台下。
从头到尾他没朝我招手。
我往后退，镜头里突然进来我爸那件灰棉衣。
他正低着头比对自己手里那张票。
我刚想喊他，他认出了座位，走过去把棉衣脱了，折好放在腿上。
他今天里头穿了件熨过的白衬衫。
我第一次租台子演出，他来得匆忙，连腰上的皮围裙都没摘。
我把相机抱紧了一点。
前三队唱完，最后那阵掌声长得让后台的阿颂把两根鼓槌倒过来拿。
他说要是等会儿手心太滑，先这么抓，别再往鞋上蹭。
蓝姨把他的手拽过来，把女儿买给她那块吸汗的布递过去。
“擦。我手今天够干。”
齐霁第四个上。
她跟我们点头的时候，还在用拇指摸琴包那个缝过的提手。
主持人报了下工乐队，她立刻把包往我怀里一推。
我站在侧台拍到她迈出去的第一步，走得快，肩往上抬。
她看了看前排，脚底才压平。
第一首很热闹，阿颂打得往前赶，连我都忍不住在镜头外跺了几下脚。
我把相机卡到侧台的架子上，放宽镜头，好把台上四个人一块儿拍进去。
第二首还没进副歌，齐霁的吉他没声了。
她低头摸了下插口，台下音控已经站起来，想让她换线。
我知道她右手边有根备线，在不碍脚的地方盘好了。
我拿起来，蹲下就要往台口挪。
她抬起手，朝我翻了翻掌心，让我等。
我停下了。
她往话筒前站，把原来该用琴弹的那一句哼出来。
小北听了半句，在键上接住。
阿颂跟着收了槌，只留下右手在鼓边轻点。
蓝姨往前走了一步，她弹了一串我们从没合过的音，有两个离得挺远，后一个好巧，就落在齐霁重新开口的地方。
音控那边把她的吉他通道先关了。
我还是蹲着，把备用线往腿上拉了一点，免得踩到。
前几排的人起初在看技术台，渐渐又都把脸转回来。
我爸听得慢，手在白衬衫外的灰棉衣上拍。
一下，隔一会儿，再一下。
他是跟蓝姨，不是跟鼓。
这首唱完，掌声刚起来，齐霁退了两步朝我伸手。
我把线递给她。
工作人员从另一侧接过去，趁她报下一首的工夫换上，重新试响。
我把相机从架子上取下来，坐回那把椅子上。
她听到回来的那一下，朝台下龇了下牙。
“刚才那段我们也就会那一回。谁录了，麻烦给我们留一份。”
笑声起来，她才说最后那首叫《袖口》。
“我弟以前打破过一只碗。我进门看见他藏手，还当他是心疼那几块钱。我把他的手掰过来，他问我，姐，你明天还给我盛满吗？”
她说着往第十九座边上看。
她弟就在后排边上坐，靠着门，膝盖上摊着一件校服。
他从衣服后面露出半张脸来，显然没料到这也要给人讲。
他拿了自己攒的零花钱买票，还特地挑了个靠门的座，说姐姐唱歌的时候最好别看见他。
我隔着取景框看见他把手从衣服下面伸出来，和着阿颂点的节拍拍了两下。
齐霁唱到家，收了声。
蓝姨的女儿在椅子上往前探，自己把手垂在膝前，指头跟着她妈动。
那两个音一个落下去，一个往外送。
我看见蓝姨低头往她女儿那个方向瞧，笑得嘴角都没绷住。
全场在等齐霁那最后一句。
她唱完，把吉他抱开一点，两只脚并在一起，先朝乐队的人弯下腰。
她报了他们三个的名字，报了谁在什么地方替她弹过、等过。
我以为台上报名字的事，她在地下室里说过了也就过去了。
她举起话筒，伸手往我这里一指。
“那儿还坐着一个人。我第一次花钱来唱歌，他就信我能唱完。你们刚才听见那一段，是俞响跟蓝姐一块配的。”
灯慢慢往这边推。
我还坐在侧台那张缺皮的椅子上，手搭在相机顶上，想起来齐霁叫我别漏听。
她还真叫完了。
“俞响。俞老板。”
蓝姨在另一边笑着朝我摆手。
我爸转过来找我，棉衣从腿上滑下去。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伸出两根手指。
我说爸，你听见了吧。
声音小得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他冲我点了两下头。
15 蓝票
齐霁从台上跑下来，开口问我刚才有没有拍到。
“拍到了。”
“我中间一嗓子有点抖。”
“也拍到了。”
她看了我一眼，把脸往我肩膀上靠了一下。
等她站稳，我才发现她的后背全湿了。
“我头一回唱完，没人催我去挪货、擦碗，也没人接话筒说后面还有一个节目，叫我让让。”
我腾出手，按了按她后脑勺。
“台子先给人家让。观众还在，等会儿你自己上去听结果。”
她把头抬起来，扯了一下我的袖口。
“我以为你要说我唱得特别好。”
“特别好。”我说，“我在台下都觉得有面子。”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去找下台最慢的蓝姨。
蓝姨靠在后台墙上，手里还抓着那块吸汗的布。
她女儿过来，想叫妈，张嘴先抽了一声。
蓝姨手忙脚乱地从她书包里往外掏纸。
纸包没扯开，女儿先把她拿纸的手握住了。
“你刚才往她旁边走的时候，我看见了。”
蓝姨说：“我差一点走过头。”
“我还想你再走两步。”
她俩往另一边去说话，我沿着场边去补拍投票的箱子。
工作人员收完最后一摞蓝卡，四个箱子挨个搬到台上。
我把相机挪低一点，怕拍到站在最前面几个等结果的孩子。
那个跟妈妈来敲过鼓的小孩也在。
他的卡已经没了，手里捏着两个空纸杯，看见我就问阿颂今天第几名。
“还在数。”
“我妈说我只能投一回。我如果拿她的，算他两票吗？”
“她投谁了？”
“也是阿颂。”
他妈妈在后面用纸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脑袋。
我笑着往后退，腿碰上一只椅背。
孟策坐在那儿。
他裤脚踩了几块雪，融成了一片深色。
我想起进门看见他剪捆货的绳子，以为他弄完就要走。
他看我停在旁边，把手里没投出去的蓝卡递给我看。
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四组数。
台口的白板已经贴出了各队的观众得票，他顺手抄了下来。
他说：“他们比第二多了十几票。你觉得评委给多少？”
“我不知道。”
“《袖口》那个地方，我以为你要让她再唱高一点。”
“蓝姨要往前站。我让她站。”
他把蓝卡合在手里，捏了一会儿。
“以前我要往前站，你怕我挡你。”
我明知道他是拿旧账逗我，还是一下转过了头。
他难得没笑。
“那晚我欠你一句话。我说改时间，心里已经想去那边了。就算你答应，下一次我可能还是要看哪边有钱拿。”
我想起来，那天十九笔收款扣掉场租，连把鼓运过去都不够。
“我那时候买了大点的台子，谁问我花了多少，我都说没多少。你要真回来了，可能也只够我高兴一晚上。”
台上试话筒，钟俐叫四队的人上去。
孟策往旁边挪了挪，让我过去。
“我来之前把海报撤完了。”他说，“新班我请了两个老师，到时候写谁的名字，就谁过去上课。”
我拿着相机往台口走。
钟俐先报了评审票，另一队领先，下工差两分。
再加观众票的时候，我站得近，看见齐霁低着头，手指使劲揉话筒底部那一圈接缝。
她以前站在我门口把琴包捏得起皱，也是这个样子。
钟俐报出下工两个字，后面说的是总分第一。
齐霁没动。
小北手里的节目单掉到地上，蹲下去捡，起来时撞了一下阿颂。
阿颂一把抱住他，又被蓝姨从后面推得往前栽了半步。
齐霁这才往前走。
走过那条台口的黑线，她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捂着脸，站了足足有五秒。
台下有人大声喊她名字。
我听见我爸也在喊，声音还是那个能隔着三排水产找到他的声音。
她放下手，朝我这边看，隔着那么多人，眼睛亮得吓人。
“六场啊。”她没把话筒拿开，台下都听见了，“我能唱六场。”
观众散了，钟俐把四队的基础演出费发下来。
下工的那封装了一千八，齐霁把钱数了两遍，让他们把袋子先交给她保管。
她出来找我，我已经关了相机，在门口等着。
“你明天几点开门？”她问。
“八点半。”
“还给我留那张桌子？”
“留。”
“那你把你爸也叫过来。”
她拍了一下那个信封，露出一点纸钞的边角。
“我刚才问了他们三个人。我们这笔钱，有一处是一起想花的。”
16 周五续一年
第二天八点半，我把新买的两只暖杯垫放在桌上。
一个给我爸，他上次坐这儿，话还没说完茶就喝凉了。
另一个原来想给齐霁。
我爸进门看了一眼，说孟策一会儿也来，你再找一个。
我才知道昨晚他俩在台下已经约好了，今早把书面报价拿过来。
“你把票给我那天，我给门面房东回了话。租约到期我就走。”
他把杯子放到垫子上，自己试了试开关。
“我留了钱够我吃饭。就算没人接，我也够吃，你别听他拿我问价。”
孟策进来，手里拎一只透明文件袋。
十八万六整，房款付到哪一步、什么时候腾空，都写在前两页。
最后一页另算楼上的，写了给我爸一万二。
我爸把眼镜擦了两遍，指着前面那个数。
“你先看自己的。你要是想卖就卖，先问问自己还要不要过日子。”
我手搭在纸上，脑子里还在数十八万六是每个礼拜得开多少次门。
齐霁推门进来，先朝我们点了下头。
她怀里抱着昨晚的信封，还有两张纸。
“两份都是一样的。俞响，你这间屋的星期五，我想再租一年。”
她把纸摊平，价钱那一栏没有数字。
最下面四个人都签了名。
她从信封里拿出钱压住纸角，纸还是有点潮，弯起来一小片。
“六场的确认书还没签，我昨晚在台上说完那句话，回去越想越怕。要是有一场别人觉得我不行，后面再也没人请呢？”
她把手往边上挪了一下，让我看清四个名字。
“我问他们，那等唱完我们还练不练。小北问你这儿有没有柜子，他想把琴先放好。”
我按住翘起来的纸角，手止不住地抖。
孟策很快把他的文件往旁边挪开一点。
“这价他们付得起。你呢？”
我把最近几个月的账从柜台取出来。
没有哪一张单子值得拿给他看，摞在一块，最厚的倒是配音和修唱机。
光是房间，扣掉水电和耗材，上个月剩了两千出头。
另外七十块钱一小时的监听、钱老师那几箱录音带，算我自己干活的钱。
我说：“我这几个月吃饭花多少，能不能留出钱修下一次门，我昨晚回来重新算了。”
我爸问：“剩多少？”
“不够我躺着吃。够我把你那张收据还完，往后再每月往里留一笔。”
我拿了支笔，在齐霁那张纸上把三十写进去。
“周五这个价。先付十三周，七百八。要是连着两个礼拜来不了，提前告诉我，别把你们的钱吊在这儿。”
她低头点了点，抽出八张票子。
我找她二十。
她把零钱塞回信封，才抬头看我。
“剩下的带回去，蓝姨家的洗衣机已经挑好了。”
我把两份纸挨个签好，把原来那张卖房的报价从桌角递回给孟策。
他没接，先问：“你的房，有人往里花一百二，你真给我挡回去？”
“带录音、用人看调试的活，我另外收价。买两个小时练琴，先付钱的先进。你要是有队带过来，也照这一条。”
他用指节顶了下杯沿。
“你知道我说的不只是周五。”
“我知道。你的十八万六，我也真想要。”
我用力在桌边攥了一下手。
“可我这两个月，已经想好明天起来要到哪儿去了。”
孟策终于伸手把文件袋接走。
他坐了一阵才起身，站到门边，又把手里的袋子换了边。
“我那儿要退的货里，有两只好谱架。你买的话，一百一只，单价写清楚，别过一个礼拜又来问我一只是多少。”
“你发照片来。底座歪的我不要。”
他把门一带，朝楼上看了一眼，没再停。
我爸端着茶，吹了两口，问齐霁小北的琴多长。
齐霁两只手比了个数。
“他怕潮，琴包底下想垫点东西。”
“那就把柜子脚垫高点。”
我转头问我爸楼上东西什么时候收。
他把暖杯垫的电关了。
“趁你今天有空。还有一抽屉各家的线头，我想把你妈那几卷挑出来。”
我给齐霁放了门钥匙，让她先去带那三个人吃饭。
她把钥匙捏起来，又放回我手里。
“晚上你开。我要让他们都看一眼，我们的房订到哪天了。”
她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出了栅门还回头看了一眼。
我照她纸上写的，在排班板上把周五那一格用红笔框住。
框得有点歪。
我爸等在台阶上叫我。
我把笔盖扣好，跟他上楼去收店。
17 门里还有位置
下工最后一场驻演结束，齐霁来还我那只军鼓。
阿颂在最后一个晚上把鼓头敲破了。
这人不好意思当面说，托齐霁带了张纸条，问我给不给换，工钱从他那一份里扣。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另外写着，要是还能响，换下来的鼓头请留着。
我从桌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只新鼓头。
第三场做试音，他第一槌下去，我就听出鼓面松得厉害。
齐霁瞧着我拆螺丝，把一张结算单放在我手边。
六场的钱全部到账，除掉车费、耗材和几个人垫过的饭钱，每个人领到手八千多。
另外他们从决选唱的三首里挑出两首，准备重录，做张小专辑。
他们四个凑了两千，问我愿不愿意给《袖口》做正式版的编配和录音。
“你做编配拿一份，坐这儿给我挑嘴瓢又拿一份。”齐霁说，“开张单，我们拿去给小北算账。”
“做专辑你舍得花钱了？”
“我还买了双不夹脚的鞋。”
她跺了一下脚，给我看崭新的鞋带。
“你现在在店里卖多少只碗，能买一双这个？”
“我卖碗的班少了一天。星期六我去跟蓝姨排歌，晚饭她请。”
我把最后一只螺丝拧紧，敲了两下鼓面。
“那星期六的晚饭，我自己吃？”
她把鼓抱到小北的柜子旁，说阿颂下周自己来领。
“你这个人，自己的女朋友周六在谁那儿吃饭，也不知道问一句给不给你添碗筷。”
她说完自己先笑。
我跟在她后面，把小北柜子底下歪了一点的木垫扶正。
靠墙新买的两个谱架各有一点掉漆，孟策卖给我的时候用手机照得清楚。
他退掉四间大房，留下两间上课，后来有支队伍想找地方录同期，又问我周五晚一点有没有空。
我说没空，给了他三个别的时间。
他选了周二上午，原价扫钱，附了一句，劳驾把门边灯开着，我来得早。
我把他领进来时，他手里提着四杯红糖姜茶。
他那组录了六遍，我一句没催。
到付我监听费，他问我能不能把录过的地方标得再细一点，下周他接着用。
我说行，回头你拿自己的盘来。
楼上那间店换了人。
新店卖豆腐，上午进货，一趟车就卸在门口。
我爸有几天早起习惯了，从床上起来就找围裙，找到以后拿去市场选了一条鱼，回来试着做酸菜的。
第一锅咸得他往里兑了三回水。
他叫我和齐霁都来吃，吃剩下还不让倒，说加把粉丝明天能再煮一顿。
钱老师家那把椅子有点晃，他帮她把松了的螺丝换了，没收钱。
人家再给他送一麻袋坏衣服，他说我退休了，就给你修这一把椅子。
到了今天晚上，他坐在卸货台那儿等我，椅子上铺着我妈织的垫子。
那垫子晾干以后缩水，他重新给四角接了带子。
见我出来，他把手上那本书合起来。
“晚上谁来？”
“他们在别处吃庆功饭。屋空到九点半。”
“那你空一会儿？”
我掏出手机看看。
刚有个人发来消息，问三十块钱的房是不是只能关了灯练，底下跟着一个旧视频的截图。
我回他灯都亮着，门一关就行，过来前先发个时间。
我爸在旁边起身，把椅子拿起来。
他拿的方向是屋里。
我去替他扶门。
他走过门槛问我：“我能就坐这儿？你要是怕吵，我把书翻慢点。”
我把自己那把黑皮琴凳往他旁边挪了挪。
“你看你的。让我弹会儿。”
他往椅背上一靠，脚尖顶住了椅子腿。
我回身把门合上，隔音系统随手打开。
厂巷口有辆电瓶车倒车，那声提醒才喊到一半就没了。
我坐到他身边，把红贝斯搁到腿上。
我还记得最早跟齐霁合的那八分钟。
左手不再往原来的地方慌着找，碰到那两个离得远的音，我停一下，等我爸抬头。
他手里还夹着书页。
“弹你的，我听着呢。”
我往下弹了一小节。
他抬起脚，轻轻点地。
我照着他点出来的速度，把那一段从头弹了一遍。
弹到一半，门内的灯亮了。
齐霁在玻璃外面举着两份打包的饭，一边肩膀还挂着吉他。
她朝里头望了一眼，见我爸坐着，举起空着的两根手指在玻璃上走路。
我知道她问的是，还能不能再进来一个。
我把琴放到凳子上，过去给她开门。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我爸已经把自己的椅子往里拖了半步。
“进来吧。”我替她接住肩上往下滑的琴包，“这儿有你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