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罗穗在临蒲最后一家老电影院里给我留了个位子。
她问我，江叙，下周还来不来？
我说你怎么追得这么急，我坐你旁边看过两场电影，你就要把往后几十年都排满？
她把一张写了我名字的票折好，说行，那我以后有空再问。
她很守信。
往后十一年，她没再问过一次。
我后来给商场做了成千上万把影院椅，哪一排往后挪两厘米才舒服，闭着眼都能报出来。
有一回下班，车库广播里播到她做的节目，她采访一个在码头等了丈夫三十年的老太太。
老太太说，谁等他啊，我在那儿卖豆花，他愿意来，就给我带把凳子。
罗穗笑了好久。
我坐在车里想，她现在应该有一把很舒服的凳子了。
醒来时，我面前是那家还没拆掉的电影院，墙上的钟指着七点十五分。
罗穗坐在第三排，膝盖上搁着两包盐炒瓜子。
她刚开口说下周，我已经从过道挤进去，膝盖撞得椅背当啷一响。
“罗穗，能坐你身边一辈子吗？”
她盯着我半晌，把瓜子挪到靠墙那一侧。
“你先坐下。”
我以为她答应了，连手都抬了起来。
她用鞋尖踩住座位下那截松动的铁脚。
“我让你坐下修椅子。你再往前一点，我和一辈子都得摔地上。”
1 三排六座
我蹲下去摸螺丝，左手虎口绷得发疼。
那道口子是今天中午割的，我爸让我顺手把一卷打包铁皮扔出去，我没戴手套。
上一次，伤口愈合以后成了一条白线。
到四十岁，我打方向盘时还能看见它。
现在纱布上洇着刚干的血，胶带翘起一只角。
罗穗弯腰从包里找了两张创可贴。
她包是橙色的，拉链掉了头，她穿了根扎头发的红绳在上面。
我认识那根绳。
我家门口的杂货铺，两块钱一板，她说她总丢东西，买红的能多活两天。
“还发什么呆？”她说，“我给你贴？”
我把手递过去，伸太快，险些戳她下巴。
她把我的手往下按了一点，揭开胶带时眉头皱着，贴完抬起来看了一眼。
“你这手要是不要了，借我用。我下午拧半天，没拧开后门那把锁。”
她一说后门，我记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2018年10月13日，工人电影院停业前最后一场。
上辈子我送罗穗到路口，隔着雨棚跟她把话说绝了。
她走远后，我站在卖炸串的摊子前，等老板娘把一串鱿鱼炸了两遍。
第一遍我光顾着看她，没接。
那时候我明明已经喜欢她了。
她追到我家的修理铺来，碰上我跟我爸吵架，就在卷闸门外叫我出来吃馄饨。
她听我说厂里的装配班三个人领了同一份钱，笑着拿吸管给我们排座次。
她还会把买给我的茶喝掉一半，再举着杯子郑重宣布试过了，没毒。
我想跟她好，偏偏觉得一开口就得让她知道，我连下个月在哪儿上班都要听我爸的。
她约得越勤，我越觉得她随时会看见。
“江叙？”
我从椅底抽出松掉的螺母，攥在手心。
“刚才那句，我是认真的。”
罗穗低头看我，手指停在瓜子袋的封口上。
“我今天本来准备问你，下周来不来试新片。”
她抖了抖袋子，挑出一粒瘪的扔回去。
“也准备跟你说，我在追你。你天天说我票多卖不掉，我听烦了。”
我抬头太猛，后脑勺实实在在顶了她一下。
她捂住下巴，眼角挤出了泪。
“你对我有意见就讲。”
“我有意见。”我说，“你追了四个月，我一张票都没买给你过。你下周想看什么，我请。”
她原本已经伸手来揉我的头，听到四个月，手收了回去。
“你都知道？”
“从你拿两张恐怖片的票来找我，我就知道。”
她怕鬼，坐了二十分钟，把纸杯捏得扁平，走时还说挺过瘾。
那天回铺子，我爸问我怎么高兴成那样。
我说吓傻了。
罗穗把瘪瓜子又捡出来，咔一声咬开了。
“那就看你给我找什么。我下周能腾出来的，只有晚上七点以后。”
我攥着螺母，手心让它硌出了一个印。
“那一辈子呢？”
“先给你两小时。”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你真会修吗？我还想留这一排。”
我上楼找放映员借了扳手，从第四排拆来一颗尺寸合适的旧螺母，临时把三排六座紧牢。
我坐下试了试。
靠背上有一道倒着的月牙，小时候我拿钥匙刮的。
我爸赔了人家十块钱，让我暑假天天来帮擦椅子。
罗穗往我身边挪了一点，把瓜子袋搁在我们之间。
灯熄下去，银幕先闪白，接着响起了一阵海浪。
我把空着的手摊在扶手上。
她看见了，放进来三颗瓜子。
“先吃。”她压低了声音，“手看完再给。”
散场后她果真没赖账。
等人走空了，她碰了碰我那根没伤的食指，牵了我一下。
很短，短到我才来得及把手翻过来，她就松了。
我还在看自己的手，前门响起钥匙声。
房东姚姨领了两个人进来，走在她身后的是我爸，另一个人拎着卷尺。
我爸把一沓蓝纸往检票桌上一拍。
“江叙，48把椅子，明早拆，别迟到。”
罗穗站起来，肩膀蹭倒了我俩之间的瓜子袋。
“姚姨，你答应过给我留三周试场。”
“我留的是厅。”姚姨把一截卷尺从脚下让开，“这批椅子我已经卖了。”
我认得那沓蓝纸。
纸的右上角有块黑手印，我爸收定金时，拇指上沾了链条油。
买家是我表哥裴盛，他打算把椅子翻新送到自己的游乐厅。
上一次我拆完这一屋的椅子，第二天去了杭州。
我把扳手放回三排六座上。
“爸，明天你先别叫车。我想跟你谈谈这批椅子的价。”
2 二十四把
卷尺在第三排尽头一收，握尺子的男人扭过头来。
“我说谁要跟我抢椅子呢。”
裴盛中午才理了头发，脑袋两侧剃得泛青。
他朝我亮了一下腕表，说他等着去接儿子，谈快一点。
我爸叠起蓝纸，用拇指捻平折痕。
“姚姐跟小盛已经定了价。你跟我谈，我能替谁反悔？”
“问买家能不能匀我一些。”我把两袋瓜子都挪开，“你真用得上48把？”
裴盛在第三排挑了个位子坐下，拍了拍皮面。
“场子里放24把，剩下24把我留着换。小孩手里有根冰糕棍，就能给你捅出两个洞来。”
“那剩下的我拆着看看。坐垫还能用的留下，坏的拆出零件，抵你的备件。你按原来的价匀我24把，我替你翻你那一半。”
裴盛眼皮一动。
他前些天来我家喝酒，给我看过游乐厅的平面图。
两面蓝墙，摆赛车机，外面大厅给陪孩子的人坐。
他想要一片橘红的座，和机子上的灯一样鲜亮。
“你会包皮面，你有钱买料吗？”
“你的料照旧你出，我省你人工。我这边的椅子也还能坐，先别动布面。”
我算得快，声音压不下来，最后一个字在空厅里响了一圈。
我爸手里那张蓝纸折成了窄窄一条。
“你周一的车。”
“我去改签。”
“人家不是叫你去串门。你要晚到，先跟带你的师傅说一声。”
我的工作是他托旧厂的师傅帮忙问的，干的是影院椅的打样和安装。
临蒲原先那家做座椅的小厂停了，我领到最后一个月工资，在家打了六个月零工。
我爸每回走过铺子门口，看见我坐在矮凳上削椅子腿，都要说杭州活多。
“这三周我留在这儿。”我说，“那边要是只能周一到，我让人家另找。”
我爸眼睛一抬。
我熟悉他那副神情，小时候我弄丢了自行车，他问我打算自己走多少年去上学，也这么看我。
罗穗把剧场里亮着的那盏灯开大。
她站在银幕下面，向裴盛说话。
“我想办小场放映，头一场我拿来放临蒲人自己拍的片。你要愿意出24把，钱我付，翻椅子的工我跟江叙另算。”
我刚要说话，她把瓜子袋递给我，眼神一压。
我居然懂了，赶紧闭嘴。
姚姨把她那个四四方方的布包往柜台上一搁。
“厅我给你用三个周末。白天你可以进来收拾，到期你要能付后面三个月的租金，我就先租给你。第一场还没办，凑椅子的钱你别全往里扔。”
她说的三个月租金是五千四，外加一千押金。
她自己的馄饨铺刚换了灶，钱还欠着人家，说好下月起这间小厅得有进账。
隔壁卖床垫的许老板想租来当库房，钱早能给全。
我心里盘算着，拆不动的椅脚得留时间，翻椅子这笔工得压在第一周。
裴盛从第三排起来，伸手拍了两下我的肩。
“我肯匀24把。一把五十，整整一千二。我要的是状况最好的24把，明天我来挑。余下的归你们，备件和翻新照你说的办。”
罗穗偏过头问他，坏到不能用的怎么算。
裴盛用脚尖推了一下椅座，椅座弹起来，砸在靠背上。
“我挑走能用的，你们挑走想要的。咱们这不就是各凭本事吗？”
他要挑走好的，我至少得从剩下的椅子里拼出够用的座。
我朝三排六座看了一眼，那把比相邻的低，螺母刚换过，扶手上的木面也裂了。
他多半看不上。
“明天挑完当场写清楚。怎么翻，几时交，也写进去。”我说。
裴盛把卷尺丢给我。
“行。赔了别喊哥。”
等他走了，我爸一声没吭，把那张蓝纸收回兜里。
他走路时鞋后跟拖一下，今天比平常响。
罗穗从银幕前下来，捡起地上漏掉的一颗瓜子。
“你本来想替我出那一千二。”
“我还想替你出三个月的房租呢。”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我赶忙补上：“想想而已。我卡里就七千三。”
她把那颗瓜子放回我手心。
“那你先去打个电话。跟你师傅说的时候，别提我。”
我攥住她给的瓜子。
“怎么说？”
“你要是想留下，就讲你想留下。以后吵架，省得你跟我讨一张去杭州的车票。”
她把包背到肩上，红绳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我以前想象过和罗穗谈恋爱。
里头她笑得多，眼睛也总往我这儿看。
真等她站到我眼前，我却最喜欢她这个抬眼瞧人，半点不肯替人认账的样子。
我摸出手机，出去给师傅打电话。
电话拨过去之前，我回头望了一下。
她还在三排六座旁边站着，握着我的卷尺，一格格往外拉。
灯下那道细白的尺带抖了几下，又慢慢稳住。
3 两张手写票
杭州那边缺个装样的急手，师傅在电话里叫我考虑五分钟。
我在电影院门口站满了五分钟，给他回了电话。
他说那他就找别人了，下次也未必赶上这么合适的活。
我说好。
挂断电话，我才发觉自己把检票桌上的旧笔顺了出来，蓝墨水从裤兜渗出来，染了一块。
上辈子我在杭州领到第一份工资，做的就是一单七百多把的椅子。
师傅请客吃饭，我喝了三瓶啤酒，在饭店门口给我爸拍了一张照片。
手机往下滑，罗穗的名字停在屏幕正中。
我想等她再问一句。
我能给她买机票，也能在开着暖气的大厅里请她看电影了。
等到那部手机坏掉，聊天框里的最后一句还停在我发的那句，到了记得说一声。
她到了，说给了别人听。
第二天我到电影院，裴盛的儿子帮他贴蓝胶带。
小孩踩着爸的鞋，一排排坐过去，碰见晃的就喊海盗船，裴盛拿手指刮他鼻子。
24条胶带贴完，我蹲下来清点剩下的。
有四个垫面底板碎了，两个扶手缺件，三把连坐板都没有。
我爸拿皮鞋拨开脚下一小团锈。
“你按搬出去多少算。还是按能坐下多少算？”
我没接话，把最好的一组拆开，留下两个好用的活动件，拿坏掉的那几把试。
干到中午，我攒出来十八个能留的座，连着三排六座一起，分成三组。
裴盛叫了货车。
我把他那批分开捆好，跟他在检票桌上签了两张纸，一人留一张。
十天翻好椅子，备件用纸箱交，返工算我的。
我爸从头到尾坐在门口的石坎上，没帮我抬一把。
等车开走，他才起来，把一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底下露出一个补过的水泥坑。
“这块打不牢。”他说。
我蹲下去看。
我在杭州干过十一年，把椅子拧稳这点活用不着人提醒。
可我爸指出来之前，我只顾着对好椅脚原来的印子，确实没看见那块水泥坑。
“你帮我看看还有哪儿空。”我说。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回来蹲下，拿扳手柄沿着原先几排椅脚敲。
那天我们把三组椅子往前挪了半米。
旧椅子是暗红色的，立起来从正面看，有点像一扇没漆匀的门。
后面空了好大一片，罗穗下午来的时候，抱着两个旧靠垫，在那片空地上踩了三步。
“我要借十把能搬的凳子，留些空位出来。”
我以为她嫌挤，拿卷尺量给她看，能摆满四十个座。
“第一场的片里有我妈，她要跟冯师傅一起来。冯师傅那把轮椅老大了，得有地方掉头。”
我刚把48把砍到18把，听她再说空位，心里还疼着。
她把靠垫放在一把没了软包的折凳上，自己坐下，肩膀刚刚够到椅背。
“我妈去别处看电影，有一年上台阶摔了包，捡东西的人都跑在她前面。她怕给人添麻烦，后来再也没约过冯师傅。”
我把卷尺收起来。
“从侧门进，地是平的。我先去看看门能不能开足。”
周三晚上，侧门已经把一整道晚霞让进来。
罗穗拎着两瓶橘子汽水站在门外，我正拿块布擦手。
我给了她两张票，毛边是拿钢尺压着撕的，票面只写了座号和开场时间。
她捏起一张对着路灯看。
“电影名呢？”
我把她领进厅，开了她周一借来的小投影，接上手机。
屏幕上先出现一只煤球炉。
卖糖炒栗子的郭婶守在炉子边，说话带着一口热气。
画面一转，她孙女把纸袋兜底戳了个窟窿，两个人蹲在路边捡，捡到第二颗，老太太往嘴里送。
孙女急了，说奶奶脏。
郭婶把栗子壳吐掉，说我吃里头。
我去买栗子时，她俩就在我眼前这么拌嘴。
我说想拍一段给朋友看，郭婶收了我十二块，拿纸袋给镜头擦了一遍。
屏幕一黑，罗穗在我旁边轻轻嗤了一声。
“什么朋友？”她问。
我把投影关了。
“想给你看看我爱看什么。”
她拧开瓶盖，把两张票一起按进我掌心。
“我爱看那个朋友把栗子拿出来。”
我连忙从背后拿，搁得久了，纸袋已经软下去，栗子倒还有点温。
她剥了一个，掰给我大的一半。
“下回我请你看我拍的。你要认真看，前面有一处我剪错了，到现在都找不着合适的办法。”
我把我的那一半含进嘴里，忘了嚼。
“明天行吗？”
“明天你给我留两个小时，我拿来剪片。周五才轮到你。”
她从两张票里抽回一张，压在瓶子底下。
“三排六座，我买了。写着你名字的那张，你自己拿着。”
我摸到口袋里那支漏墨的笔。
今天的墨没再往外淌，纸上的江叙两个字，端端正正。
4 声音大一点
周五罗穗抱来一台旧电脑，左下角拿透明胶缠了三圈。
她在给县里的广播站做外采，白天跑新闻，晚上剪自己的片。
工资按交上去的条数算，她去年攒了半年钱，买电脑的时候还是挑的二手。
我想替她把胶带揭了重缠，她一巴掌盖住。
“你别碰。我认识它两年了，它现在愿意开机，全靠这几圈感情。”
她把电脑架到原来卖爆米花的柜台上，叫我把灯关小。
片子拍的是临蒲几家做夜工的人，最后一段是她妈在门脸里给人改衣服。
冯师傅坐着轮椅进来，膝上放着一条要放宽腰的西装裤。
罗姨量腰的时候说，你去年还找我收紧过。
冯师傅说，去年我老婆去世，我那阵吃不下饭。
罗姨把皮尺往他肚子上轻轻一弹。
画面到这儿，就切去街口的路灯了。
“他后头说了一句什么？”我问。
“说我妈这手裁缝活，挣得全贴去给我买机器了，还剩两条裤子的钱没找着下落。”
“挺好笑，怎么剪了？”
罗穗把画面拖回去，按住空格。
她妈那一眼正好往镜头里望。
冯师傅说完话，画面没停，罗姨接了句，你嘴紧点吧，我攒钱要去坐海船，别叫她知道。
“我妈看见我举着机器，是真急了。”罗穗说，“我后来问她要坐什么海船，她就给我加了碗饭。”
我弯下腰，再看了一遍。
第二遍才看出来，罗姨那一眼先往女儿的手上落。
“她怕你把机器卖了还她钱。”
罗穗把自己的右手从电脑边抽回来。
“钱是我拿的，我说给她分期还。过年的时候我给她转过两回，她没收。我就觉得再问一次，她还是说用不上。”
柜台底下有只收票的搪瓷盆，我扶着柜台，盆咣一声响。
“你想留这一段？”
“我想让她听听她自己的原话。”
罗穗起身，扯了根线把电脑和音箱接上。
“她总说等这个月忙完，想干点什么。她最近这么说，还是我上高中那会儿。”
她妈本来约了来试座，临时有裤腿没缝完，九点半才到。
罗穗出去迎，我在厅里试哪排能听见音箱。
罗姨带着老花镜，裤脚上粘一小截线头。
她看见女儿给她铺垫子，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旧椅上。
“我是来试座，你让我坐软的干什么？”
罗穗把垫子拿回来，给了我。
罗姨朝我看过来，眼睛里已经带了笑。
“这就是江叙？”
我差点以为罗穗把那个一辈子也说了。
“江师傅的儿子。”她自己补了一句，“小时候裤子窄了来找我，问能不能开个洞，把膝盖长出来。”
我那条裤子还是我爸拿去补的。
我坐到放映柜台后面，恨不得跟搪瓷盆一起藏进去。
罗穗没笑出声，过来开片的时候，用手指在我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片放到那扇裁缝铺的门，罗姨身体往前倾。
她先叫把声音开大一点，听完自己的话，回头看了一眼。
罗穗在原地站着，开口有点慢。
“我想留。你要是不肯，我明早就删。”
罗姨摸了摸靠背。
“我问你，冯师傅真要来看？”
“嗯。”
“他看完肯定要拿海船说事。我要是今年去不成，他能念我到明年。你帮我看看，临蒲往南走，去哪儿能坐上船？”
罗穗吸气的声音，我坐在最后也听见了。
她跑下去坐到她妈身边，手机点开，挤在一块儿看。
罗姨看了好一会儿，先挑一条靠窗的位子给女儿看。
“我就要这个。能自己带吃的吗？”
罗穗低着头说能。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滑得快，我看见她在用拇指抹手机上落下的两滴水。
送罗姨回去之后，她又来了一趟。
我在扫椅子下面的碎石子，转身见她站在侧门口，手里多了只蓝布套。
“我妈拿废布做的。你裤兜里插把螺丝刀，骑车的时候晃，早晚戳着。”
蓝布套做了个环，我往皮带上一穿，刚好把工具卡在大腿旁边。
“她连这个也看见了？”
“我看见的。”罗穗往我的椅子上一坐，“我周三光顾着看你试那个侧门，汽水都喝反了。那瓶我喝过一口，后来你拿走了。”
“我知道。”我说。
她抬起眼。
我蹲下去把扫帚往墙边放，一放，脑子里已经把昨晚想了半天的话全给忘了。
“我当时特高兴。”我只说了这一句。
她拎过我的螺丝刀，往那只布套里轻轻一插。
“明晚七点，头一场。你替我留个位，我讲完了下来坐。”
我望着她，没顾得上伸手。
她把我的手从扫帚柄上掰下来，自己握住了。
“你这回再高兴一点。”
我真没忍住，在她掌心里笑了出来。
5 迟到的人
第一场来了二十七个人。
我跟冯师傅在侧门试了两次，轮子能从门边过去，他才喊后头的人推他。
我说扶手旁边也能空一点，手刚伸过去，他就拿一双眼睛瞪我。
“我又没问你扶手。你把门撑住，我同老罗一块儿进去。”
罗姨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气喘吁吁。
“等我干什么？看你的去。”
她嘴上这样说，手放到椅背上，就没再撒开。
我问冯师傅这地方轮子停得好不好，他在空位上转过半圈，抬起头。
“我能自己选？”
“这两边都行。”
他选了左边中间，给罗姨留了右手边。
我回到放映柜台，听见他隔着两把椅子跟邻居打招呼，声音可响了。
罗穗开场前讲了两句，说里头的人就坐在你们身边，认出来可以喊名字，人家答不答应随他。
片里有家做豆腐的，父子两个把卖不掉的豆腐炸成干，老头夹起来先往儿子嘴里送。
儿子含着一嘴热气，说烫。
厅里有人喊，马平，你那时候怎么不说你都吃了！
观众笑起来。
罗穗快步下来，摸着椅背找到我。
我把放在三排六座上的围巾拿开。
那场电影统共三十一分钟，她手搭在我手背上，手心在前十五分钟一直有汗。
等到银幕上罗姨问冯师傅裤腰还要不要放宽，罗穗凑过来小声说，我妈来了，怎么一个字也不喊？
我顺着过道看过去。
老太太一点一点把上半身挺起来，领口下头是她那条逢年才戴的亮丝巾。
她朝坐在侧边的冯师傅递了颗糖。
他手没够着，她干脆站起来，绕出去放进他手里。
那一段放完，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先鼓的是罗姨。
灯亮以后，罗穗去门口听街坊说话，我从柜台后面取出小钱盒。
盒底压了十六张十块钱。
另外十一张票是罗穗送给片中人和他们家属的。
钱盒晃一下，响声不大。
罗穗把她记票的小本搁到我边上，两个人把借投影的费用和买纸印海报的钱扣掉，还剩五十四。
她在五十四下面画了条线。
“先别写亏。”我说。
“这不是正的嘛。”
她拿笔补了个加号，又数了一遍零钱。
我正想夸她账清楚，侧门让人敲了两下。
两个穿同样灰褂子的女人站在门口，一人手里有个不锈钢饭盒。
年轻点那个探头看一眼。
“灯亮了？我还说能赶上个尾巴。”
她们在河西的包装厂做工，今天交货，晚了四十分钟才出来。
其中有个姓陶的女人是片里那家豆腐铺的儿媳妇，她上个月刚开始上夜班，平时见不到公公收摊。
她把票递出来，说十块钱已经给了马平，早知道不占这个座。
罗穗侧过身。
“还有人想来看吗？”
陶姐往外一指。
后头还有四个，有人骑车骑出了一段，听见我喊，又掉头回来。
里头我认识两个，他们以前在我待的座椅厂上班。
最老的老邢从车上下来，脚上套着一只塑料袋，说鞋里灌了水，在这儿等散场了好找我借泵打气。
罗穗看着我。
“电脑没关吧？”
我扭头就往柜台那儿走。
“没关，再放一遍！”
陶姐先愣一下，赶紧把饭盒攥住，说能带进来吗，家里晚上还给我留饭。
“带吧，吃完记得拿走。”
罗穗从门旁边端了一张空凳来，当场坐下，把手放在膝头。
“给你们加场，灯等我一下。”
她声音落下来，我隔着那两排半的椅子，听见有人把饭盒打开了。
包装厂的人一看就认出了片里马家的秤。
陶姐原先在家帮忙的时候嫌公公话多，今天在黑灯里笑着说了好几遍，那油给他倒的，怎么还多了。
等人走完，她站在门外问下周还有没有，能不能开晚一点。
罗穗把带号码的那半截票根递还给她。
“你们几班轮？哪天哪班能来？我记一下。”
我擦完柜台，拿了笔在她旁边站着。
她记到第七个名字，抬头看我，脸上那点藏了半晚的得意终于全冒出来。
“加场这主意怎么样？”
“好得我想亲你一下。”
她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个点。
我原本只想逗逗她，她把本子一合，朝我走了两步。
“你先把眼睛闭上。”
我老实闭了。
门外最后一辆自行车骑过，车铃不知道碰到哪儿，细细地响了一声。
罗穗没亲我的嘴。
她拉起我那只刚撕掉创可贴的手，在发白的虎口上贴了一下嘴唇。
“你再划烂了试试。”
她说得跟骂人一样，手却拉了很久。
算上马平后来递给我的那十块，那晚的加场收了六十。
我回去拎了两碗馄饨，叫老板往她那碗多撒一点葱。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看见有人拿挣到的一百一十四块钱当宝贝，吃到一半还要跑去掀钱盒盖。
然后我也跑过去看了一回。
6 裴老板请坐
交椅子那天，裴盛蹲在他新刷的蓝墙边，拿指甲抠包角。
他开游乐厅的钱有一半是借的，赛车机和抓娃娃机全是二手。
儿子趴在一台机子边看人试开，胳膊上让一截坏掉的挡板划了道红印。
裴盛瞥见，嘴里嘶了一声，过去拿螺丝刀把挡板卸下来。
“你那边包角也能做软点吗？”他回头问我。
我拿一块余料给他看，是我从破椅上拆的旧垫，搁进角里捏着挺厚。
“你要这样，我带回去一排，给你换。”
“先结了吧。”他说，“孩子能摸到的地方，下回我找你。”
他把我俩签的那张纸拿出来，在末尾写了已收货。
我把备件箱推过去，箱盖上分别写着是哪几把上拆的。
裴盛点了数，叫柜台的人端两瓶汽水。
“我以为你非得去杭州。我听姑父讲过好几遍，你在这儿闲一天，他就多白一根头发。”
我爸在铺子里支了张折叠床，冬天盖的被子都灰了。
他头上也确实没几根黑的。
我想跟裴盛说椅子收了我就走，裴盛先把汽水往我面前一推。
“你们那天的片子，我店里收钱的姑娘看过。她说她爷爷年轻时看电影就坐那种椅，想带他再去一趟。”
我把汽水开了，还没喝，就听见他说，我给你们垫房租吧。
我第一反应是去看那张收货纸。
上头的字没动过。
“你垫哪一份？”我问。
“房租加押金，我出六千四。你们把三个周末试完，后面三个月都留给我用。周六周日从下午四点到八点半，钱算我的。你们要放片，往后挪。”
他叫儿子从墙边取来一张传单。
开业活动上画着三层蛋糕，说到店办储值卡就能预约儿童生日会。
裴盛租到手的游乐厅比原定的窄，放下机子，连一张供小孩吃蛋糕的长桌也支不开。
“那边有桌子吗？”
“能买。”他说，“我想试一试，进门就给孩子放他们自己的照片和录像。蛋糕搬出来的时候灯一关，他们长到三十岁都能记得。”
他儿子已经凑过来，问自己能不能头一个过。
裴盛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那要看你叙叔给不给你留椅子。”
那晚我没直接应，问他愿不愿意来听罗穗算一笔账。
裴盛来了，在三排六座前站住，问怎么还舍不得扔这道月牙。
我说裴老板请坐，你旁边这个位子有人。
他只好去坐下一排。
罗穗把本子翻开给他看，两厂的人轮班，有六七个人八点半才收工，也有下早班七点多能出来的。
还有十来个问能不能在六点多放一次，老人看完赶上天黑前回家。
“两晚全给你，早场就没了。九点以后我能放，来的人少一半。”她说。
裴盛往前靠，撑在膝盖上。
“那你说，一场挣五十四，六千四从哪儿来？”
“你一场生日能卖多少钱？”
裴盛笑了。
“怎么，你还要抽我的？”
“你先定两场，按场付。片子我跟你一起做，额外算钱。儿童生日我也能拍，我拿它当份活来做。”
裴盛摇头。
“两场太少，我要往储值卡上印，人来了我没地方放，算谁的？”
他怕丢顾客，罗穗怕一开始就把最好的钟点卖空。
我听着他们说，手往兜里插了两回。
有七千三这个数在里头顶着，我两次都想掏出来。
等裴盛往外走，我叫住他。
“你先拿一场下来，找你儿子约的同学试试。小孩好不好管，散了场得收拾多久，你在自己店里都没试过。”
裴盛回头问：“一个礼拜之后，姚姨要是租给别人呢？”
我答不上来。
他摆了摆手，先让我们报一场的价。
人走后，罗穗把我从椅子底下拽起来。
我根本没在找东西，只想看看木扶手那条裂缝还有没有扎手的地方。
“你刚才有两次想跟他说钱你出。”她说。
“你看见了？”
“我看见你摸卡。周三你去洗手，外套搭在椅背上，那兜都快漏了，还是我给你缝的。”
我低头一看，外套兜上真有一条不起眼的深蓝线。
她看了眼我刚塞进去的那只手，我赶紧拿出来。
“钱我没答应他。”她说，“你要是想帮我，得让我知道你自己的钱原打算怎么用。”
“打算买台二手台锯，找地方接活。杭州能做的东西，我在这儿也能做一点。”
这话一说出口，我才知道自己连给谁做第一单都还没想。
她把本子转了个方向，从后面撕下来一张。
“你算算买机器差多少。我的账在那边，你也看一眼。”
我挨着她坐下，一人拿支笔。
写下第一笔数的时候，她在桌底下踩住了我的鞋尖。
“以后忙起来也这么算。”她说，“你可不能光盯着我挣了多少。”
7 江师傅的铺子
我爸回来拿被子的时候，锯架上正夹着我给裴盛试做的一块圆桌角。
他掀了掀被面，底下那只印着大红喜字的瓷杯已经让人擦过了。
“你搬我被子干什么？”
“我以为你这几天都不在店里睡。”
“我是回家睡。床还得用，干累了能躺一躺。”
我握着桌角，垂手站在铺子中央。
上辈子我从杭州回来过年，铺子已经租了出去，我爸在家闲着，天天听人卖药的广播。
后来才知道他还去给隔壁镇上一家家具铺安过柜门。
他从来没告诉我，一个人把铺子关掉那天，打算过什么日子。
“我跟你借半边桌子行不行？”我问。
我爸把被子放下，指了指切掉的那一小片圆木。
“裴盛上礼拜问我能不能给他做桌子。我说我手里三家活没交，给他报了个价，他找你来了？”
“我只试桌角。你们两个没谈成？”
“他想少五百。”我爸过来，把木片对到原来的位置，“省下的五百够你干多少天？”
我脑子一热，说我只做角，不跟你抢桌子。
他端起瓷杯，喝了两大口水。
“你觉得我在跟你论抢不抢？”
铺子外面是我从小踢球的那条砖路。
我小时候把砖缝里蹦出来的草压平了，画线当球门。
我爸干活出来，就从我的球门上走过去。
我最烦他这样，什么都不问一声。
到这一刻我才发觉，我自觉想留半张桌子，已经把他的被子收了，连裴盛的桌子也准备往上搁。
我把夹具拧开，木头放到手心里。
“我想自己接活。”我说，“钱暂时不够租铺子。你有一半桌子能租给我吗？”
我爸舌头顶了一下腮帮，低头看他那只茶杯。
“一个月四百，电钱按你用的算。活少也得付。”
“夜里干行吗？”
“过了九点别开锯，郭婶家孩子要写作业。”
他说完走到折叠床边，抖了抖被子，又把杯子放回原处。
我把四百块钱给了他。
他真点，一张一张点完，问我要不要收据。
“要。”
他从抽屉里摸出作业本，写到租期那行，留了个空。
“你付一个月，我给你写一个月。往后想挪地方，你早一个月说，我好把收的那些老椅子都搬回来。”
我问哪来的老椅子，他领我去后院。
篷布底下横七竖八压着木椅，底下还有一把缠着白胶带的澡堂长凳。
我爸从里头抽出一把带扶手的。
“邢师傅给他妈买的，人老太太个子小，脚悬空。放着快两年了，去问了两回，人家又说不急。”
是我在第二场遇到的那个老邢。
他妈以前坐在厂门口卖饭，身边一把蓝脚凳，吃完了顺手把碗放脚凳上。
“我试一把？”我问。
我爸把椅子递给我，让我先找人坐上去。
“人坐下了，才知道该卸哪一截。”
那把椅子我搬到电影院门口，本来准备散场找老邢，结果他提前来了。
他扶着他妈走了半条街。
老太太看着那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扯着裤腿往上提了提。
“这不挺好嘛。”
她说话的时候，脚跟一直蹭不到地面。
我拖来一块木板，叫她踩踩看。
她往下用力，一双布鞋都实实在在踩住了，眉毛跟着一松。
“我在家也找了个砖头。砖头我搁那儿，捡起来费老半天劲。”
老邢说你早跟我讲啊，老太太仰起脸。
“你一回来就说腰疼。为块砖头，我再叫你弯一次腰？”
罗穗抱着新一周的海报从里面出来，听到这里，把海报挪到自己背后。
“你们再讲几句行不行？我想录。”
老太太先往她身后看。
“你那海报上的脸有别人那么大吗？”
“看你肯不肯抬头。”
她立刻把手放到扶手上，腿踩着木板，坐正了。
老邢在椅背后面按了按我的肩，悄悄问我多少钱。
我收了他五十，加上他妈同意我留的一个要求。
修好了我可以把椅子搬回来放在外面一天，让别人也来试试。
他问你又想出什么生意了？
我也说不好。
以前我按图样做椅子，工厂一排一排生产出来，谁坐得好，是卖出去以后的事。
这一把有了主顾，还是个裤脚总拖到地上的老太太。
我有点想亲眼看看她坐下去。
罗穗关了录音，举着海报来找我。
“片里还缺江师傅一句话。我说的是小江师傅，你要嫌他脸大，我可以再把字改小一点。”
我瞧见海报下头真有个小小的江字。
是她拿笔写的，末尾一点翘得很高。
我把胶带撕开，和她一块儿把海报往门上贴。
“字再大点。”我说，“我爸来，看得清。”
8 小寿星的客人
裴盛给他儿子办生日会，来了十一个小孩，比他嘴里说的多四个。
我留了些空位给他们跑，还是有人钻进银幕背后，从底下露出一双踩灯的鞋。
裴盛问鞋是谁的，灯还在一闪一闪，小孩已经跑没了。
跟着孩子来的家长里，有一个抱着奶娃娃，没喝口水。
我把老邢家那把刚修好的椅子搬给她，她坐下，从袋里翻出一盒纸，问要不要帮忙剪灯笼。
等生日片放起来，乱跑的全凑到了前排。
片头是裴盛翻出来的一段录像。
他儿子刚会说话，坐在小塑料盆里拿勺子敲，敲一下喊一声爸爸。
裴盛那时在外地，视频接通的时候，他一头汗，身后有许多人叫他快点。
他把手机举得高高的，说你再叫一声。
孩子今天坐在第二排，忽然站起来，冲屏幕大喊爸爸。
我回头看见裴盛一只手按住了放蛋糕的推车。
原来他是打算等音乐响了再往里走，叫完那一声，蛋糕上的蜡烛一晃，他就把车推过去了。
小孩跟着车跑，裴盛伸手，把他那顶快掉下去的纸王冠扶正。
“谁叫我？”他说。
儿子踮着脚，在他耳朵边叫了一声。
结束之后，裴盛把尾款付给罗穗，在门外靠着墙抽烟。
片子他要了两份，一份自己留，一份给孩子外婆。
我把他带来的彩纸收回袋里，他问我，这个厅真能办下去吗？
“我想办下去。”我说。
“你们开到快十点，回来走夜路的人多吗？”
“有同厂的结伴。侧门灯不亮，我今天给换了。”
裴盛拿鞋底碾掉烟头。
“我先订两场，周日下午，一回最多八个孩子。超过了我加钱，弄坏了我赔。留一小时你们收拾，别再跑我的人里头捡饭盒。”
他看的是散场前赶来等晚场的陶姐。
她手里的饭盒进门时已经空了，专门带来给邻座分家里的酱黄豆。
我说这就对了，你自己来坐过了，才知道哪几把椅子原本就有人。
他抬脚朝我鞋跟上踹了一下。
“没收你椅子那工钱，你少占两句嘴上便宜。”
我拿着新约进门，罗穗还在挨个回人家的消息。
她听到裴盛肯先付两场，把手往桌面上一摊，说压这儿。
我拿那两张纸压住她手背，她头一低，往纸上重重亲了一下。
同一个晚上，我接到了七把家用椅的活。
罗穗把邢老太试椅子的两句话放到了晚场前头，片子放完有三个街坊追来问能不能改家里那把。
抱奶娃娃的女人说，自己家老人也要改，另外给她留一把这么宽的，夜里起来喂奶两只胳膊能放。
我一边拿本子记，一边想以前我每次等发工资，先算扣完房租剩下多少。
这天他们拿来的定钱连着我的本子塞在衣服里，鼓了一块。
我走几步就想摸一下。
罗穗看不下去，说给你找根绳拴脖子上吧。
“你也知道像我这样的人不好找。”我说。
“什么样的？”
“会按人改椅子的，试的时候不用另付钱。”
她回身，朝我张开两只胳膊。
“过来，我试一下。”
她把下巴搁在我肩上，双手环过来。
门外风大，她的头发挨着我嘴唇，我一动就吃进去两根。
我怕她听见我心口的动静，想说点什么，试了三回才找到声音。
“罗穗，你当初到底看上我哪儿？”
“有回咱们坐在小摊上，你拿纸巾垫了一张瘸腿桌。我腿磕在桌子上，你第一句问的是疼不疼。”
“这就追了四个月？”
“第二天看见你，你又拿一张纸巾去垫。我就想知道，你要垫到哪天才把木片揣兜里。”
那张桌子的木片是我拿过去的，用了很久。
后来我带罗穗去吃东西，老板每次都叫我们坐那张桌。
“早说啊。”我胳膊往上一抬，真把她抱了起来，“咱们回去接着看。”
她吓了一跳，拍着我肩膀要我放下。
等脚沾了地，她没往外退。
她拽住我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把我拽低一点，嘴唇贴上来，碰得我牙尖发麻。
我把手放到她背后，过了一会儿，她先撤开，手还攥着我的领口。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她问。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猜，你想再试一下。”
她笑得肩膀直颤，脸埋下来，我把她那头乱发拨开，终于亲得像那么回事了。
9 水过门槛
第三个周末前，临蒲下了一场大雨。
街边的雨篷一连倒了三顶，路上浮着纸盒和烂菜叶。
我在铺子里帮我爸把进门的木料垫高，罗穗打来电话，说影院的后墙在往里淌水。
等我赶到，银幕下面已经能踩出水声了。
她踩着一把方凳，在拔投影仪的线。
我喊她下来，先去找门外的总闸。
姚姨拿着钥匙过来，开门之前先脱了布鞋。
灯一灭，我们用手机照，一人一头，把投影和音箱搬到柜台上。
有一组椅子在水里泡到了底下的横杠，我蹲过去试着抬，才想起来椅脚是我带着我爸打进地里的。
雨水贴住我的后脖子，一点一点往领口钻。
当初三排六座底下那只螺母，只拧了几圈。
现在拆下来，连拿什么垫在地上都找不着。
罗穗站在我背后，用灯替我照。
“先出去。后头又往里漫了。”
她把手机往我手里一塞，伸手拉我。
我还想把椅子拽出来，走到侧门，才看清淌下来的水里都是黑泥。
泥是从后巷的墙底冒上来的。
姚姨拿了根棍子拨，见后巷水已经过了半扇旧门，骂一声，叫我们都离开。
等到天蒙蒙亮，雨才变小。
巷口能听见扫积水的声音，姚姨找的师傅过去看，说后院的排水口连同巷里那一片都得等水退了再查。
屋里墙皮鼓了好大一片。
罗穗的第二套片子已经剪完，就等今晚放。
她站在前门外，把门上那张写了放映时间的纸揭下来。
湿得揭不成整张，她一小片一小片往下撕。
姚姨拎两袋热豆浆过来，递给我们。
“今明两天先别想开。等路清出来，我问了价再告诉你，屋子空到哪天我能担得起。”
她打电话给许老板，问人还租不租。
许老板说当然租，床垫垫起来就行，等几天也行。
我往影院里面看，想说我们也能垫起来。
姚姨挂了电话，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们要坐人。我知道你们到八点多还有老头老太太来，墙上掉一块东西，我拿什么给人家赔？”
我没说出来。
罗穗吸了一口豆浆，手里攥的那把湿纸团贴在门上。
“屋子先晾着。你们的东西我帮着搬，房子我不能再押给你等一个月。”
这是姚姨早说过的。
给三周，谁有办法付上钱，就让谁用。
我们这两周算上生日场、票和有人交的团体预订钱，能落下的统共两千多。
我想拿钱把剩下的补了，姚姨也未必肯让罗穗签下一个还在滴水的屋子。
午后积水下去一点，裴盛开车来装电脑。
他本来订了两场，下周就有一场要办，孩子家里交了定钱。
他走进去看了一圈，先把袖子卷起来，跟我一起把能搬的椅子拖到没有水的过道。
“罗穗说两场都先退我。我带孩子来的事，头一场当时就结了，后头等你们商量完再讲。”
他说完给我递扳手，让我去松最后那颗椅脚。
我摸着暗红椅背上的那道月牙。
上辈子我拆到这一把时，扳手掉过两次，我爸骂我走神，自己扯了块布来托住。
这回我一样走神。
裴盛用手掌托住它，说：“你看它哪儿呢，先把家伙拧出来。”
我咬着牙拧了三下，螺杆哗啦一声松了。
我和他把三排的椅子抬出来，放到车厢里。
两边的扶手还露着半截，他从车上翻出一条旧床单，盖住那片皮面。
“送我那儿，靠着墙有块空地，能搁三天。”
我背过去擦了把脸。
裴盛没说什么，把床单一角递给我，叫我往紧了系。
晚上我去找罗穗，裁缝铺里的缝纫机停着，罗姨的台灯却还亮。
罗穗坐在台灯下面，膝盖上摊着那个红绳包，一块干布垫着纸。
她接起电话，我只听见她叫了声纪老师。
再往后她说，有兴趣，试做几天都行，我明天就能去。
她把电话放下，看见我站在门口，先愣了一下。
“江州有个做纪录片的小组，看了我递过去的样片。”她伸手去扶被风吹斜的台灯，“他们缺个跟组的人，问我能不能到江州住一阵。”
湿衣服贴在我腿上。
我本来有句话想问她，问她咱们把影院挪到哪儿。
我站在那儿，发现自己第一句想问的已经变成，你是不是要走？
10 明天那班车
罗穗从裁缝铺里拖出凳子，让我坐下再说。
我没坐。
“住多久？”
“先试两个礼拜。明早去，下午有一场要跟着录。那组人常年接活，我要是能留下，自己想拍的东西也能跟他们学着弄。”
我望着她，心里一直没落地的那只脚突然踩空了。
上一次我是从广播里听见她的。
中间有那么多年，她往哪儿去，跟谁吃饭，冷了会不会把拉链拉起来，我全不知道。
我好不容易坐到她身边，现在衣服还湿着，她已经查过明早的车了。
“这礼拜停了，还能找地方放。”我说，“片子我看过，裴盛肯帮忙，街坊也肯来。要是找着地方，你能留多久？”
她抬着脸。
“我今天没说要关。我跟人家约了时间去试工。”
“试上了呢？”
“那我去。”
外面有车轧过水坑，水响完，店里静得听得见灯管里的动静。
我一张嘴，话直直地往她身上撞。
“你一去就不会回来了。”
她站起来，手从凳子上松开。
“你怎么知道？”
我本来可以讲我怕她忙，怕时间赶不上，怕五千四没挣到先丢了她。
我那天偏偏挑了最难听的一句。
“上次你就没回来。”
罗穗脸上的表情一下停住。
“哪次？”
我盯着她那只红绳包，手脚都像冻在地里。
这个人刚才在打电话的时候，看见我到了，还替我把最靠近暖风的凳子拖了出来。
她在等我把话说下去。
我只好讲：“我想岔了。”
“你得让我听见你在想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法解释我记得她四十岁的时候怎么笑。
我也说不出我在她还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已经怕了她所有离开的样子。
我低头去拧裤腿上的水，手劲一下使大了，指尖全是湿冷的。
“我今天很累。你让我想会儿。”
罗穗在我面前站了有一会儿。
她开口时，语气轻了，像是从别的地方借了一口气。
“我头一次真喜欢一个人，还以为喜欢够了，他就能从我脸上看出我盼他也有点自己的事。”
我抬起头。
“你留在临蒲那天，我高兴到半夜才睡着。你去打电话之前，我还叫你想明白。江叙，那些话我是真的在跟你说。”
我想抓她的手。
她把手缩回去，让我眼睁睁看见自己扑了个空。
“我明天坐八点那班车。你别来劝我，我自己去。”
我在那家裁缝铺站到罗姨回来。
罗姨进来时带了一包橘子，见我嘴唇发白，叫我拿两个回家。
我从袋里抓了三个，又放回去一个。
出门走出很远，还能看见裁缝铺亮着的灯。
上辈子我在临蒲送她那晚也是下雨，她走了之后给我发过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
到了记得说一声。
是我后来在车站发给她的原话。
当时我以为她拿我逗乐，谁去外地我都能弄反。
过了半年，我从认识的朋友那儿听说，她送我之前已经买好了去江州的车票。
她先问我下周能不能来，是想赶回来。
我还觉得她急。
那晚回家，我爸正拿布擦门槛，让我把裤子换掉。
我在自己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湿裤子底下冷得刺人，才拿起手机。
给她写的话删了三回。
第一回我在替自己说情，第二回还想问她哪天回来。
最后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说话伤你了。明早你坐八点那班，我记下了。”
她隔了半个钟头回我一个字。
嗯。
我把那个字看了很久，去隔壁把我爸的旧闹钟借来。
他说你明天要出门？
“要。”
我爸拿手拨了两下钟背后那颗针。
“那你别把它定在墙根上。上次都走过一小时了，你还当人家来敲门。”
我把闹钟放到床头。
钟走过一格，我想起我答应过她的事。
我到底得留个什么样的位子给她，才不至于她有一刻想坐，抬头就发现，椅子底下已经让人拴了绳？
11 车站有风
我到车站的时候，罗穗已经把行李塞进了车肚子。
她靠在售票窗口边上，领子往上竖着，半张脸都埋在里面。
她先看见了我，站直一点。
“你有五分钟。”她说。
我把热豆浆和包子递过去。
昨天给我的那袋豆浆早凉透了，我搁在锅边热过两次，一次都没想起来喝。
今早排到我，卖包子的人问我肉的素的，我说素的，她拿肉馅总掉在衣服上。
老板看了我一眼，把蒸笼换了一个。
罗穗接过去，手伸到袋子下面暖着。
我想好了一路，真到她面前，先说出来的还是那一句。
“我舍不得你。”
她捏住袋口，没往外看。
“我知道。昨晚我也舍不得你，你凶得我都快忘了。”
我喉头一紧。
“你问我怎么知道你不回来。我不知道。你拍的片好，我心里明白，临蒲这间屋子小得放不下你想拍的那么多事。我急起来，怕你在外面有了日子，回头想不起这儿还有个我。”
她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
“所以你来问我要个准话？”
“来送你的。你吃到一半要是渴了，豆浆里有糖。”
我说完把另一袋东西也递过去。
里面有一卷胶带，她的电脑昨晚搬出来的时候，外头缠的那层已经沾了水。
还有两张手写票，我那张一直在兜里，她那张是在撤东西时从检票桌的抽屉里找到的。
罗穗看了看票，挑出写着我名字的那张，按在我手心。
“你的自己收着，别老往我这儿塞。”
车门打开，司机大声报了一遍去江州。
她往车边走，走了几步回头。
“江叙，我到了先给我妈打电话。”
我说行。
她看我一眼，把包子举起来晃了一下。
“你晚上九点以后打给我，我到那时候应该有空。”
我刚才忍着没敢让她看出来，手里的票已经攥出了一条折痕。
我把那条折痕抹平，一抬头，她选了临窗的位置。
车启动的时候，她隔着玻璃冲我抬了抬手。
我手里两样东西，一张票，一张欠了裴盛两场的钱单。
等车出了站，我站在冷风里给陶姐打电话，说退给厂里的钱我下午送到。
陶姐问放映算没了吗？
我说屋子暂时没了，我在想办法。
“你别光想咱们这些人往哪儿坐。”她说，“有人下了夜班，回家就得把饭蒸上，你扛椅子到我们边上来呢？”
厂里有个下班了还开着的食堂。
厂里的钱原是陶姐问大家收起来的，她带我进去一趟，让我跟食堂的宋叔商量。
里头的桌子是四个凳面连着一张铁桌，有一张少了两颗螺丝，桌子一推，能前后摆。
宋叔坐在另一头剥蒜，说地方就这么多，过了饭点还得擦地。
“我给您修张桌子，您给我试三十分钟。”我指了指窗户边那面白墙，“摆不下新椅子也没事，您这儿的就能用。”
他把蒜皮从我指的方向拨开。
“你们能放点厂里人爱看的？”
我打给马平，问第一场那个豆腐铺的片，能不能再借来给包装厂的人看。
他一听是陶姐的厂，先问她那天坐哪儿看的。
我说最后一排，捧着饭盒。
“那你把那几分钟留下。我爸说他炒豆腐不放那么多油，这两天正要找证据呢。”
我答应了，再在手机上问罗穗能不能用那一段，她回我说可以，等晚上给我传个声音清楚的。
退钱回来的路上，我去裴盛那儿把三排六座拖出来晾。
日头出来了，暗红色的椅面上晒出一片浅水痕。
我爸帮我把底下的木板垫起来，看见我把车票塞在铁盒里，问下午买的？
“自己印的。”我说，“就这么一张，来回的。”
我爸不问了，把螺帽一个个捡进另一个盒里。
九点刚过两分，我打电话给罗穗。
她接起来，先说江州的街比临蒲宽，跑过去还没跑完，灯就又变了。
我想象她红绳包背在一边，拎着电脑过街。
“那你过到对面了吗？”
“过到了，给你拍了张照片。”
照片上是街对面的一排开夜灯的小店。
其中一间还卖包子，她把素的那个拍得很大。
我在店里把刚修好的台灯拧亮，让她看我吃的面条，碗边摆着她妈给的橘子。
两个人一句昨天都没说，电话讲到快十点。
快挂掉的时候，她问我，食堂那场算我一份吗？
“算啊。你要听见有人笑，我就把手机给你举近一点。”
她说好，记得把窗外的声音也给我录一点。
我把这话记在我的工作本上。
就写在七把家用椅子和一张食堂桌子的后头。
12 没有门票的场
食堂那场是在下周三。
宋叔吃完最后一口面，把门口写着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嘱咐我九点前把屋子还给他。
我去背音箱，他拿着那张再也推不动的桌子摇了两下。
“真不响了？”他说。
陶姐背后一个姑娘接话：“宋叔你照以前那样推，能把自个儿推出去。”
宋叔笑了一下，把门上挂的钥匙取下来放到我手边。
我在白墙前拉了张干净床单。
墙前边一半是清点饭盆的柜子，还有支电扇没拆。
白布一绷，把柜子挡住了，电扇像一只多出来的耳朵，在屏幕左边探着。
有人先来看了一眼，说你上回还给我们端凳子，这回连电扇都带来了？
我说电扇归你们食堂，我带的是插线板。
他回头去喊工友，几个人排着队把桌面擦了一遍。
那天罗穗在江州跟人录音，轮到我开口。
我本来站在墙边说两句就想走开，陶姐伸手招我，指了指大家并排坐的桌子。
“你往这儿来。你站那么高，像我们主任训话。”
我坐到她对面，把膝盖往铁桌底下收。
“这片子拍的是陶姐公公。她给我打过招呼，谁想吃他的豆腐，找他，别找她。”
陶姐咧开嘴，一双筷子打在饭盒盖子上。
“我给你留位子，你拿我开场。”
有人从座上扭过来，问那下回能不能拍我们白班。
我没敢替罗穗应，拿手机问了一句。
屏幕停了一会儿，先收到一段语音。
“谁愿意，拿手机拍一段给我。就拍今天最想记住的事，拿稳一点。我给你们剪到一起。”
她的声音被我放出来，很轻，坐得近的人都往前凑。
有人在洗拖把的水池那边喊：“上次你说要录我。我头发都剪好了，你人呢？”
我伸长胳膊，把那句话录下来给她。
她再发来一段语音，说下次等头发再长出来，她就到。
笑声打那张白布上又弹了回来。
后来大家一起看陶姐公公给豆腐翻面，看到一半，他老伴隔着门递进来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袋子。
里面有一包小鱼干，是老两口听说她想办夜场，叫给她分分。
陶姐夹起一条，看着银幕上那双捧豆腐的手，吃完了才问我，能不能把这段给她存一份。
“我回家也让爸看，油多不多，就在自个儿家里吵。”
九点差五分，我把插线板卷好，屏幕撤下来。
宋叔趿着鞋进来，拿布擦最后一张桌。
“下个月还能来吗？”他问。
我怕挤了他的收拾时间，先说了句今天是不是太迟。
“早四分钟。”他按了按最边上那只凳面，“你跟我讲的三十分钟，一分也没多占。下回你跟厂里打个商量，把借东西的钱报出来。我这灯多亮三十分钟，总不能老找你修桌子。”
我背着音箱站在门外，才觉出肩带勒得疼。
昨晚我想过，给人放一场，谁都不用赔我时间就很好。
现在有人要办第二场，有人开始问这点时间值多少。
那条肩带还勒在原处，我舍不得放下，站在食堂外头听他们收饭盒。
十点半罗穗才打来电话。
她在合租屋的厨房里，开着最小一盏灯，一边讲话，一边把三只杯子挪来挪去，给自己腾地方热牛奶。
“他们问我愿不愿意留四个月。要跟完一个菜市场的片，里头有两个摊位，要从过年前拍到开春。”
“你想拍哪个？”
“我想拍其中一个卖卤味的姐姐。人家换过三个地方，门口那把椅子没变，下雨她就把椅子拿进去，放在我收音的地方。”
她停了停，问我听见没有。
“听见了。你给那把椅子也拍一段。”
她忽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想拍那个？”
那天我把饭盒放回架子上，手还是酸的。
我拿肩膀夹着电话，跟她说：“你试完回来，四个月的事咱们当面说。这个周末我有把椅子要送江州，你哪天有空吃顿饭？”
她问谁在江州跟我定了椅子。
我没憋住笑。
“你妈。她说你打电话一直站着，说你住的地方肯定没凳子。”
她不挪杯子了。
“你现在做出来了吗？”
“还没。你要什么样的？”
厨房那头水响了一阵。
她关了水龙头，说：“给我做两把吧。我这里腾出来的地方，够坐两个。”
13 两只圆凳
我做了两把圆凳，提着去坐江州的车。
我爸在凳面底下添了一笔，把剩下的边角磨光，让我塞在座位下边。
到江州我才看见，那笔是他用铅笔写的尺寸，跟我留在工作本上的一样。
他从前做东西，总比我的大一圈，说大点结实。
他没问我要凳子送给谁，倒是给我发了句，到站了别揪着把手提，车门高，磕了油漆你再自己补。
我把凳子抱在胸前下车。
罗穗隔了老远喊我，我从两只圆面中间抬头，第一眼看见她戴了一顶绿帽子。
那帽子买得小，耳朵露在外头，冻得发红。
她一手接过一把，坐在车站门口试。
膝盖弯下去，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
“这一把给我妈看看，她肯定嫌矮。”
“就是照你在缝纫机边上踩的那把板凳做的。”
她从小帮她妈拾剪刀，家里有张缝纫机下藏着的小板凳，坐久了会盘着腿。
上次我去看她，身上挂的湿衣服还没拧干，她已经把那凳子从机器底下拽了出来。
罗穗抬了抬眉毛。
“你看见我坐板凳几次？”
“一次。”
她把凳子从地上抬起来，手掌贴着底下磨过的木边。
“你那回站了很久。我以为你恨死我了。”
我帮她抬起另一把。
“我那时候恨自己赶不上你。上次我先跑，这次我先回来，我以为只要我换个方向，咱俩就能一直走一条路。”
她在路边站着，手没松。
“我也会有赶不上的时候。”她说，“现在我跟着纪老师出去，他一说什么时候去录，我立刻就得跑。昨晚在厨房我想了很久。四个月，我想去。”
“嗯。我这四个月在临蒲。我爸的铺子我续了租，月底打算收一台二手锯。椅子我能做，还能去食堂放片，我争取让宋叔再给我们留几个晚上。”
她用凳面抵住自己的膝盖，低下头看我。
“这样的话，有时候我抢到一张车票，到了你也不一定有空。”
“对啊。我忙不过来的时候，你得来接我下班。”
“工资多少？按月发吗？”
她这么问，嘴边已经有了笑。
我把凳子拎到另一只手上。
“发三排六座隔壁那张票。”
罗穗低头很慢地把绿帽子往上扶了扶。
“江叙，你这算在跟我谈恋爱吗？”
我站住了。
旁边报刊亭在卖报，老板挨张往一沓纸上拍。
有人骑车从我俩中间挤过去，她往边上让了一步。
我把凳子先放到地上。
“算。我想当你男朋友。”我说，“从临蒲追到江州，这两把凳子是我带来给女朋友坐的。”
绿帽子被她拽下来捏到手里。
“那我答应你了。今天是第几天，你自己记。”
我掏手机看。
数字就在屏幕上，我连解锁都按错两次。
罗穗没催，转身在她那把凳子上坐下，跟我挨着。
等我记完，才看见她没戴帽子的耳朵比刚才还红。
我把脑袋凑过去。
“这个也让我拍一张？”
她转过脸，在车站喇叭里报出下一趟车的声音中，凶巴巴地说：“你拍，你男朋友也就当到今天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光坐着看。
过一会儿，她把绿帽子扣到我头上，手在我额角上蹭了一下。
帽子本来就小，戴我头上更像一团顶歪的草。
报刊亭老板看我们半天，隔着窗提醒，卖热馄饨的过了桥左拐。
罗穗一下跳起来，抱走两把凳子，让我跟上。
那天我们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凳子底下的尺寸是我爸写的，凳子的钱是我收的，两把凳子三个人一起坐不了。
罗姨听完，在电话里说，那你们自己看着分，反正我订的那把是给我女婿坐的。
她挂得飞快。
我对着一片暗下去的屏幕，半天才问罗穗，我这算领了两个名分吗？
罗穗忙着往她的馄饨里舀醋。
我问第二遍，她才伸脚勾住我那把凳子底下的横档，轻轻拖近一点。
“第一个都还没坐热呢。”
我就着她勾住的那点劲，把凳子往她身边挪得更近了些。
14 倒过来的月牙
四个月里，罗穗回过九趟临蒲，我去过七趟江州。
有一回她半夜回来，我还在给食堂做两排矮凳。
她到了也不叫我，自己戴上耳塞，坐在店里削了半袋苹果。
第二天我爸开门，看我趴在她腿上睡，说这铺子半边四百，沙发该另外算。
罗穗把苹果袋递过去，说江师傅先尝一个，剩的我拿回家。
我在她腿上笑，我爸把袋子整个拎走了。
临到她在江州那份活快交的时候，电影院的门换了把锁。
后巷修好，许老板把屋子租下来，第一车床垫进门那天，姚姨问我还要不要原来门口的三排座号牌。
她把铜牌收在旧饼干罐里，擦得亮了两块。
我捡出三排五座和六座，付了她两碗馄饨的钱。
“当初还想着把里头弄成库房省事。”姚姨拿围裙擦手，“许老板嫌侧门不够宽，把我这边一堵墙都问了一遍。你们起码只问我要一把钥匙。”
我问她以后馄饨店还开不开。
“开啊。欠的灶钱刚还清，我过两天休个早班，去你们放的那场看看。”
我们最后借的是渡口边上的一间茶铺。
入冬以后船早早停，楼下的茶卖到五点半，楼上留着几把椅子给人打牌。
店主看了我们在食堂做的几场，把周日晚上两个钟头借出来，许我们摆凳子。
楼上有台阶，我跟他商量过，开场还是用楼下。
罗穗周日回来跟人试片，傍晚一进茶铺就看见我在拆袋子。
我把罐子里的两个铜牌一起倒出来。
她先拿起三排六座，指头沿着座号牌的边摸了一遍。
铜牌的角也有个小缺口，以前沾着胶，看不清楚。
“你老留着这一把，光为你赔那十块钱？”
我把那张手写票从兜里掏出来。
几个月过去了，票边磨出了小毛刺。
“我醒过来的时候，还以为我只有那一晚上。”
罗穗把罐子放回桌上。
她记得我说过的上次，眼睛看着我，手没松。
我把前一辈子那十一年讲给她听。
从我在杭州做第一单，到我爸关铺子，到我在车库把她的节目听到最后一个字。
我说我记得那天上坡前熄了火，下车的时候眼前一黑，手里的钥匙掉了，我始终没捡起来。
再睁眼，三排六座上一只手在拨瘪瓜子。
店主在外边收伞，一把一把往墙上靠。
罗穗听到最后，问我：“我后来在江州过得好吗？”
我很想答好。
这十一年里我也拿这句话安慰过自己。
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她有自己的朋友，她后来什么都不缺。
我一件也没问过她。
“我就听见你在笑。”我说，“你笑完问那个卖豆花的老太太，丈夫出船那么晚，回来谁给他开灯。老太太说街上就数她家的灯最亮，他想认错门都难。”
罗穗把那块铜牌翻了个面。
“你那时候想见我，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头两年怕你挂。后来攒了很多句能说的话，真拨过去，又觉得你没义务听。”
她嘴唇一动，先看了眼窗玻璃。
那外面就是渡口，候船的铁门已经拉上了。
“我这两天剪片，也总想把人家没说话的地方剪掉。纪老师跟我说，你留三秒，人家可能就开口了。”
她转过来，抓住我手里那张票。
“你现在有三秒。要问什么？”
我嘴里一下子涌了太多东西。
我还想问她信多少，问她怕不怕，问她能不能把这辈子每年都告诉我一次。
到最后只问了她一句。
“下次你什么时候回来？”
罗穗攥着我的手，松出两根指头来。
“下周六，给你打电话。你在做活就晚点接，别装没听见。”
我把她那两根指头一块儿握住。
“行。”
她把两块铜牌都往我手里一塞。
“我今天也问你个事。你真以为那时候我想拿两包瓜子哄你？”
“你还买了别的？”
“我给你留了三张票。怕你那周忙，两张是下下周的。”
我愣了有三秒。
她已经起身去给店主试音箱了。
我低头望着手里那张单薄的票，忽然很想把旧日那个站在雨棚下的自己拽过来，让他在这儿坐着，听一听自己当初错过了什么。
15 给自己留一小时
到2019年3月，罗穗跟的那部片交了。
卤味摊的姐姐在最后一集里收了摊，搬椅子前，朝镜头外问了一句，你来坐会儿吗？
那是问罗穗的。
罗穗剪到这一句，给我打电话，说她舍不得把自己的喘气声剪掉。
纪老师替她留下来，署名里写了她的名字。
她给我拍了一张图，图上是一大串人名。
我打开了没两下就看见她，发回去说我找着了。
她问：“这么快？”
“从最后一个开始找的。”
“我的名字在倒数第三个。”
“嗯，离后边近，我能多看两遍。”
她笑完，才告诉我纪老师问她愿不愿意接新的片，往北去拍三个月。
她没有接驻外的活，把临蒲渡口的采访发过去，请纪老师帮她看看能不能一起做。
老渡口开春要换新船，原来那班小船的船长过完夏天就退休。
罗姨看过船期，非要坐他的最后一班。
“妈都找我订完票了，票钱从我还给她的那笔钱里扣。”罗穗说。
“你什么时候还的？”
“领到尾款就还了。我这回先给她买票，问她钱剩下的想怎么用，她说给自己配副眼镜，看得清海。”
纪老师也觉得渡口的人有意思，肯先买三次采录，够罗穗把这头跑起来。
她要在家乡自己拍，月初去江州开会交片，剧组有离得近的活再喊她。
我说恭喜罗老师，电话那头好半天才传过来一声嗯。
“你等会儿再恭喜。”她说，“我刚从渡口过来，茶铺旁边那间旧仓腾空了，管市场的田叔说你今天跟他谈过。”
我也正想讲那间屋。
茶铺桌子一到周末就满，店主最近要做晚茶，把我们留的两个钟头缩到一个。
陶姐问过好几次，什么时候能有个下了班直接进去坐的地方。
渡口的市场在旧仓里放过灯和板车，门能开很宽，里头有块干净地。
市场愿意把它往外租，田叔手里有两份报价。
一家要做样品间，另一家是我俩，想要一间放片的厅。
“我问了价，一个月一千六。”我说，“他嫌我们坐不满，邻居的生意也带不起来。”
“你怎么说？”
“我跟他要了一个周末。让人来，我给他看看小地方也能开张。”
我算过账。
修椅子挣的工钱我不拿来填房租。
七千三里买了锯、交了我爸的铺租，剩下的够买料。
食堂的场现在按次收钱，放映的人和器材都能报上去。
裴盛在茶铺办过三次生日，拿着照片去了新仓，说里面能摆长桌，他肯订一下午。
再算上罗穗那边的片费和茶铺留下的结余，撑过开头两个月，手里还能留点应急的钱。
至于以后，我把能来的几班人都记在了纸上。
哪天几个人，花多少钱，写着写着，笔停下来。
“穗穗，我给自己留了个晚上。”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干什么用？”
“修椅子我也得下班。周日八点那场，我想坐你旁边，咱俩轮一个人开场。”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连生意成不成都没准，先留出约会了？”
“我怕你回家还剪片，把我排到月底。”
她挂断之后给我发来一段录音。
先是船上的风，风停了一点，能听见渡口有人拖着凳子在跑。
我戴上耳机，才听清她在喊人，师傅，留个座，我回来得晚。
我问她要这段干什么。
她发了条消息，说打算用来当新片开头的声音。
隔了半分钟，又补一句，周日八点，我也给自己留出来了。
第二天我买了一袋滚珠，在我爸铺子后院给三排那组椅子换回能用的零件。
我爸听着我试了四五遍椅背，出来问怎么还不走。
我以为他嫌吵，手上停住。
他从背后拖出半架推车，轮子是原来运旧木料用的，擦过一遍，边沿都亮了。
“你说那个姓田的明早来看场地。你今天把东西给人送过去，人家就能看见。”
我把装着新零件的袋子推给他。
“还有两把折凳没调过，江师傅，你帮我去听听响。”
我爸嘴角往下一压，最后还是笑了。
“以后叫你小江师傅，人家恐怕要嫌我占你的便宜。”
他和我一人站一边，把我留下来的那组椅子抬了上去。
16 八点那一场
旧仓的门头太宽，四个人踮脚才拉平一条布。
罗穗在上头写了片名，叫《下了班再来》。
茶铺老板自带一壶茶，在外边摆了只钱箱，问姚姨要不要也来卖馄饨。
姚姨把手往后背。
“我买了票。你别给我安排活。”
她说完先去看三排那组椅子。
我把座牌贴在扶手上，六座的位置还空着，谁过来摸一下，我都要把票拿出来给人看。
田叔比说好的早到半小时。
他先看了几处门道，把侧门用力推开，伸头问外面的灯归谁管。
我爸一手拿着灯罩，从外边答了一声归我。
他答得太快，田叔一转头，两个人迎面碰上，差点一起去扶门。
周六头一场坐了二十一个人。
周日傍晚，陶姐领来厂里白班的，后头又跟着试场听见消息来的街坊。
门前一下站满了。
田叔叫我打开角落那一摞塑料凳，客人来了，别往外赶。
我把最边上两把挪出去，空出侧门到过道那段。
“这条留着。里头还有一个空位，冯师傅待会儿来，得从这儿过。”
站门边的一个男人问，轮子搁得下吗？我老婆也坐轮椅。
我往外看，他老婆正在跟茶铺老板说话，叫他杯子端低一点，自己伸手去接。
我重新看看排座，撤了两个折凳。
“今晚八点给你们留两个。七点这一场满了，想早点回家，明天食堂有一场。”
田叔等那两个人走过去，问我一共还打算卖几张票。
“今天卖够了。真想等的，我让罗穗给下回再开一场。”
我原以为他说还得算人头，他却往门口望了望。
冯师傅在另一侧开着轮椅过来，边走边喊老罗帮他把茶端上。
路让出来了，他的轮子从门槛进去，轻轻一转就到了墙边。
那个刚接到茶的女人把手抬起来，冲他说早知道你坐这儿，我上午就不拦你出门了。
田叔往前站了一步，叫了声姐。
那女人把茶往高处举了举，说你想喝也自己买去，给人家照顾点生意。
田叔还真掏钱买了两杯，一杯递给了跟在她身后的姐夫。
第一场放了工友交来的手机录像。
一个做夜班的男人在食堂吃面，对着手机说，他儿子五岁了还不知道他每天几点起。
片子一转，他儿子举着手机拍他睡觉，凑过去给他爸掖被子，扭头对镜头说，他每天起来的时候我都知道。
厅里有人笑，笑完又有个男人很响地清了一下嗓子。
罗穗在我肩上按了一下，让我过来收钱。
有人刚散场就买下回的票，说给孩子看，叫他拍姥姥包饺子。
田叔站到人走空，把两张报价叠在一起，让我们到外头说。
“样品间一个月肯出一千七。”他说，“你们跟我签半年，按原价，头两个月先交。屋外这段路你们管，灯坏了跟我讲。”
我还捏着一个人买下回票用的五块钱。
罗穗碰碰我的手肘，我才记得该回话。
“行。”
我说得响，里面有人跟着敲了两下空搪瓷盆。
我回头见是我爸。
他朝我扬了扬手里的凳子，说你们谈成了，这凳子的钱该按几把收？
我放下钱盒跑过去，把他和凳子一块儿抱住。
凳子横档硌在我俩中间，他偏过头咳了两声，等我站稳，才把凳子接回去。
八点开场前，罗穗没让我管入口。
她带田叔的姐姐、姐夫进来，把靠过道的位置让给他们，才跑过来坐在三排六座上。
“我妈那条船要等夏天。她问我，到时候你要不要一起来？”
“你给我买票？”
“我给你留位子。”她说，“她要靠窗，我要在她旁边。你还得过来自己挑，别光站着。”
八点场放的是头一周那部片。
第一段放到豆腐下锅的时候，她把手给了我。
我坐在三排五座，手里还有那张自己写的票。
全厅头一回有人喊我小江师傅，我下意识想起来，手让她拉了一下。
原来是我爸在前面喊，姚姨说你们关了灯吃东西，有瓜子也给她抓一把。
我摸出早就备好的两包瓜子，递到前排。
这回我留了自己那包。
黑暗里，罗穗抓了一小把放到我膝盖上。
17 这回问多久
夏天船长跑最后一班，罗姨天没亮就把女儿摇醒了。
她配了副新眼镜，镜腿是浅金的，一开口还装得挺平静。
“去太晚了，那班船开过去，拍不着不好跟人家交账。”
罗穗昨晚才把录音交完，今天说好只陪她去坐。
她伸手把床头的表扣在桌上。
“妈，你光是到码头，得在外头等两个钟头。”
罗姨把鞋跟踩正，说等久一点，买油条也能赶头一锅。
她们到渡口的时候，我刚从铺子里出来，手上还拿着一件没来得及换的外套。
罗穗打电话，叫我走快些。
天还灰，她俩一人手里举一根油条。
我过去说我的呢，罗姨把纸袋往我面前一递。
袋底下放着三张船票，是老太太自己去窗口换的。
她是临蒲人，年轻时往对岸送过衣服。
老渡船过了江心，朝外拐一点，能看见水和天接到一块儿的地方。
以前她总在船没往外拐之前就睡着了。
今天她从开船起就往窗边靠。
船快靠岸，船长在喇叭里喊大家先坐稳。
冯师傅也在船上，在另一头接话，说你还剩三分钟就归我管了。
他俩退休后要约着钓鱼，这句话他说了足足半个月。
罗穗把手机举起来，问她妈能不能拍。
罗姨说，你给我拍两张照，我到时候买去海上的票，拿出来比一比。
船晃得厉害，我伸手拉住罗穗的胳膊。
她往我手上看了眼，忽然不动了。
我出门时穿的那件外套本来挂在床边。
口袋有一个鼓包，我在铺子里摸了两次，确定那个小盒没掉。
罗穗大概也摸着了，拇指在盒角上停了一会儿，帮我把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待会儿下船，我有事找你。”她低低地说。
我心跳得快，生怕船一靠岸，她转头跑去我预备说话的地方。
等送罗姨坐上车，渡口的人散得差不多了，罗穗领我回旧仓。
白天不开场，窗户敞开，三排六座上晒着一圈光。
她在那把椅子边站住。
“你兜里到底是什么？一路上站也站不直，坐也坐不下。”
我把盒拿出来，摊在手里。
原先想好先坐一会儿，先问她今天快不快活，话到嘴边，还是怕她等太久。
“罗穗，我要问一辈子的事了。”
她睫毛轻轻一颤。
“这次是你先问。我当时追了四个月，今天能不能让我先说两句？”
我点头，把盒盖按上。
她伸手把三排五座翻下来。
“我原来以为你那么难追，追到了，什么想要的我都得自己去拿。”她往下按住椅面，“我后来在江州发高烧，躺在床上找手机，给你打了一个。你第二天来看我，我真高兴。我说想吃临蒲的豆腐，你去问了两条街，就因为我说了一句想吃。”
“最后也没买着。”
“买了馄饨，皮还烂了。”
她笑了一下，低头看我手里那个盒。
“我当时想，等我好了，要天天听见这个人在厨房翻东西，碗找不着就喊我一声。后来好了，天天听见也不嫌烦。”
我忽然说不出来话了。
我跪下去，右手拿着盒，左手没地方放，按到了她搁在椅面上的手背。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握住。
“罗穗，我还想问第一次那句。能坐你身边一辈子吗？”
她红着眼睛低下头。
“你坐吧。”
我握着盒，仰头看她。
“我这次没叫你修椅子。”
她说完那句，先拉我起来。
我从盒里把戒指取出来，两次才套上她手指，刚刚好。
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还没看清楚，已经被她按着肩膀坐到了五座上。
“刚才都这么着急，怎么问到了你还愣着？”
我把她抱过来，连手带背紧紧扣住。
那天两个人坐了很久，谁都没提晚场开之前还有多少把凳子要擦。
等她把脚伸到我鞋面上，我才觉出来我刚才跪在地上，右边裤腿全是白灰。
她伸手要拍，我攥住了。
“给我留着。”我说，“我出去让人看看，我这回追着了。”
18 还有位子
我和罗穗去领证那天，罗姨等在门口，给我们拿来了两把圆凳。
她前年做帆布袋剩的料还在，给凳面各包了一圈。
拍合照的时候我说这两把得放进去。
帮忙拍照的姑娘问，凳子也是你们俩的？
罗穗手按在木面上，说是我妈订的。
她把两只凳腿往我这边一勾。
我一看见她做那个动作就笑，照片上我比她笑得还显眼。
婚后头一年，渡口的小厅有三个月没把房租挣齐。
赶上淡季，裴盛家的生日会也只有两场，罗穗接了给镇上几家铺子拍短片的活。
我多修了十几把椅子，把以前那句修椅子挣的工钱不拿来填房租，改成这回只填一半。
另一半她给我记着，连本带利，利息是她在夜里收工的时候，愿意让我给她捂手。
到了第二年，食堂的场从一个厂做到三个厂，厅里每个月也总有几场早早就把票卖完。
三排那一组椅子留在原处，别的地方换成新做的，前头摆些矮凳，最后一排留了几把高靠背的。
喜欢往后坐的人，有些来过两回，进门就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爸把铺子剩下那半边也租给了我。
他现在想来就来，看见我干活又长又宽，就伸手替我把尺寸改小一点。
罗姨后来坐了趟真往海上开的船。
回来给我们分她带的东西，有几块她说是海边捡的石头，我看底下还贴着价签。
我拿给罗穗看，她把价签撕了，找了个小木盒装起来。
“放我妈那部片旁边。”她说，“她这回买的还挺像捡的。”
2029年秋天，我也到了上一次没能走过去的那个年纪。
那晚我到江州装完一批椅子，收了尾款。
交货的人说他们要拍合照，问我能不能往中间坐一点。
我还穿着装椅子时的裤子，膝盖上全是粉，我把手里的扳手往口袋里一插，直接坐过去了。
出了门，罗穗发来一段声音，让我路上听。
车子还没开，我坐在车位上点开。
喇叭里有人往碗里盛豆花，勺子在碗边磕了一下。
一个老太太说，她在码头等丈夫等了三十年，有一把凳子腿都磨平了。
罗穗问她真等了这么久吗？
老太太说，谁等他啊，我在那儿卖豆花，他愿意来，就给我带把凳子。
罗穗笑了好久。
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虎口还是那条白线。
那时地下车库的灯一盏一盏亮了，头顶有人拖着行李箱，轮子轧过缝，发出一声闷响。
隔了那么多年，我还是记得那声响。
我坐着，一时间忘了脚该踩在哪儿。
罗穗又发来一条消息，问我下班没有。
我点开她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那么一会儿。
她接起来，问我今天想吃豆花吗？
我清清嗓子。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你等我一会儿，我现在回来。”
“回来吧。”她说，“你的位置我才擦过。小盛家的小子要来试拍，他扛了个架子，差点给我卡在三排。”
我听着她，肩膀一点点放松。
“让他往外挪点。三排两边都得过人。”
她嫌我隔着手机还要管，把电话挂了。
等我进厅，她还是第一个抬头。
正片还没开，裴盛儿子蹲在前面调架子。
他爸坐他背后，说片子不要从我开始放，后面孩子要看。
小孩说我就截了你答应给我买相机那句。
裴盛笑骂一声，扭过头来，看见我，把腿往里缩了缩。
罗穗膝上放着一只红绳包。
拉链换过，那个头早就有了，红绳还穿在原来的地方。
她把包挪开，顺手摸了一下我虎口上的那道疤。
“今天也忙得没吃饭？”
“吃了。豆花我还能吃一碗。”
她从包里拿出两只还温的纸碗。
我接过来，先把一只端给她。
她用勺沿刮下来一点糖汁，尝过了，才抬头对我说：“坐过来呀。”
我手里端着碗，在三排五座坐下。
两把椅子底下的铁连在一处，我一坐，她那边也轻轻响了一声。
她脚尖搭过来，叠在我鞋上。
灯暗了，银幕还没亮。
我听见她小声说：“一会儿灯亮了你也先别走，陪我把这碗吃完。”
我说好，把我碗里糖最多的那一勺舀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