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大正趴在地上啃木马腿。
两岁刚过的皮猴子，牙都没长齐，口水顺着圆滚滚的下巴往下淌，把红木雕的小马耳朵泡得锃亮。
老二坐在他旁边，白白胖胖得像个刚出屉的发面团子，手里死死攥着一只镂空滚珠的赤金长命锁，正咿咿呀呀、极有毅力地往嘴里塞。
我撑着腰坐起来，肚子先顶到了被沿。
软缎的绣花锦被滑落下去，露出里头隆起的小腹。
这胎已经四个月了。
府里的李稳婆前两日来请平安脉，摸着我那有些发尖的肚腹，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连连道喜说，夫人这回怀相尖，腰身细，多半又是位小世子，王爷后继有人，真是天大的福气。
可我现在，只想把那李稳婆的嘴给撕了。
不仅想撕了稳婆的嘴，我还想提着三尺青锋，把门外那个正披着紫貂大氅、端着燕窝粥走进来的狗男人剁碎了喂狗。
剧烈的胀痛还在太阳穴里一跳一跳地撞着。
半个时辰前，我踩着软底绣鞋去院里给那盆开得正艳的墨菊浇水，裙角被门槛勾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虽说在千钧一发之际我护住了肚子，可额头还是结结实实磕在了坚硬的青石台阶上。
就那么一声闷响。
那层蒙在脑子里整整三年的浓雾，被生生撞得粉碎。
记忆如同决堤的黄河水，轰然倒灌。
我不是什么素素。
我也不是什么扬州瘦马出身、被萧彻花八百两银子买回来暖床的小通房。
我是楚青离。
大梁先帝亲封的定远侯、赤霄军十万铁骑的唯一统帅、曾提着敌国大将首级跨过居庸关的当朝第一女战神。
三年前，居庸关惨案，粮草被断，十万大军深陷雪原。我率八百亲卫死战断后，坠入万丈冰河，从此下落不明。
大梁朝野震动，天子辍朝三日，为我立下衣冠冢，追封我为镇国长宁郡主，谥号忠烈。
天下人都以为我骨头都烂在泥里了。
谁能想到，堂堂赤霄军统帅，竟然在江南这处隐秘的王府别院里，穿着绫罗绸缎，挽着妇人发髻，老老实实地给大梁最心狠手辣的靖王萧彻，连生了两个胖小子。
现在肚子里，还揣着第三个。
八百两？
当年北蛮单于愿用十座城池换我项上人头，萧彻这狗贼，竟然骗我说他是花八百两银子从人贩子手里把我买来的！
门帘微动，带起一阵清冷的风。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停在了外间，随即便是一声低沉好听的轻笑。
素素，怎么坐起来了？额头上的伤还疼不疼？
萧彻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暗纹鹤氅，腰系蟠龙玉带，身形修长挺拔，眉眼生得极俊，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放在朝堂上，这是能让满朝文武战战兢兢的铁血靖王。
可在此刻，他手里端着白玉瓷盅，眉宇间全是化不开的如水柔情。
他一进来，趴在地上啃木马的老大立刻咿呀叫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抱他的靴子。老二也丢了长命锁，咧着嘴拍着巴掌笑。
萧彻动作极其熟练地弯腰，单手将老大捞起来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将玉盅放在紫檀木雕花桌上。
他走到榻边坐下，抬手就来摸我的额头。
那只手掌宽大，指腹上布满了常年握刀练剑留下的硬茧。
三年里，这只手抚摸过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也曾在深夜里替我揉按酸痛的腰肢。
可我现在看着这只手，只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我知道，这只手曾经在居庸关前，亲手斩杀过北蛮三千铁骑；这只手也曾在朝堂之上，一纸密令将七位反对他的重臣抄家灭族。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而这个疯子，把我关在这座金丝笼里，演了三年的深情夫君。
我强压下心头滔天的杀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不能慌。
现在的我，武功未复，丹田空虚，还挺着个四个月的大肚子，屋里还乱滚着两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崽子。
若是在此刻翻脸，我根本不可能走出这重兵把守的靖王别院。
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撞懵了？
萧彻见我定定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狐疑，探过来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立刻垂下眼睫，做出一副委屈至极的娇怯模样，甚至还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疼……
我软着嗓子开口，带着鼻音，声音又软又糯，和平日里那个柔顺胆小的素素别无二致。
萧彻眼里的那丝试探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
他把怀里的老大往榻上一放，整个人倾身过来，伸手将我搂进怀里，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我的肚子，薄唇轻轻贴在我红肿的额角上。
都怪那些粗使奴婢，连门槛都擦不干净。本王已经让人把外头伺候的丫鬟各领了二十板子，发配到庄子里去了。
我靠在他宽阔温热的胸膛上，鼻尖满是他身上清冽的沉香气味。
以往每次靠着他，我都觉得心安踏实，觉得他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现在我只想拔下头上的金簪，顺着他的颈侧大动脉狠狠扎进去。
八百两。
我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这个数字，恨得牙根痒痒。
萧彻轻轻抚摸着我隆起的肚皮，温热的大手隔着衣料传递着温度。
里头的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父亲的气息，轻轻动了一下。
萧彻唇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底满是宠溺。
这胎一定是个闺女。你看她多乖，不像那两个臭小子，在肚子里的时候就没安分过。等她生下来，本王一定把全天下最好的珠宝都堆在她面前。
我低着头，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抓着衣料，声音颤抖地问。
王爷，我……我以前真的只是个丫鬟吗？
抱着我的身躯，在这一瞬间，极轻微地僵硬了半息。
第二章
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窗外竹叶沙沙的声音。
老二还在地毯上打滚，抓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弄得满脸都是白沫。
萧彻低头看着我，眼神幽深如古井，里头的情绪翻涌变幻，深不见底。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他声音极轻，甚至带着笑，可落在我耳中，却听出了一丝暗藏的警惕。
我抬起泪眼汪汪的眸子，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哽咽道。
方才磕了那一下，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我梦见到处都是血，好多穿着盔甲的人拿着刀杀我，还有漫天的大雪，好冷好冷……王爷，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娇弱、惶恐、不谙世事。
这是素素该有的反应。
萧彻眼底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审视，终于在我的眼泪面前化作了叹息。
他将我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轻轻揉着我的后背。
胡说八道什么。有本王在，谁敢杀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温柔，宛如在哄一个受惊的孩童。
本王当年在扬州的人贩子手里见你时，你发着高烧，快要冻死了。那些人贩子嫌你是个累赘，正准备把你扔进乱葬岗。是本王瞧着你可怜，又生得合眼缘，才花了八百两银子把你赎出来的。
你生来胆小，那些梦境，不过是发烧时受了惊吓留下的胡话罢了。忘了它，素素，你现在是本王的妻子，是我两个孩子的母亲，往后什么都不要怕。
听听，多么感人肺腑的救赎故事。
若非我想起了居庸关上的凛冽朔风，想起那柄曾经饮血无数的赤霄枪，我真要信了这个男人的鬼话！
当年在北境，我和萧彻在沙场上交手不下数次。
他是朝廷监军，我是前线统帅。
在军帐之中，我们为了兵力调配拍桌子对骂，甚至拔剑相向；在冰天雪地里，我们曾并肩抵御蛮族死士，后背相托。
我一直以为他厌我、防我、忌惮我楚家的军权。
居庸关一役，赤霄军陷入绝境，朝廷援军迟迟不到，我坠崖之前，亲眼看见萧彻带着黑甲卫赶到了崖顶。
我以为他是去收尸的，以为他是奉了朝廷那帮文官的命令，去彻底抹杀楚家的血脉。
可他竟然把我藏在江南，藏在这座方圆百里无人敢近的离宫之中。
他剥夺了我的名字，抽走了我的战甲，用八百两的谎言，硬生生把一只翱翔九天的苍鹰，驯养成了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好，我都听王爷的。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乖巧地蹭了蹭，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萧彻显然极吃我这副依附他的作派。
他眼底的戾气尽数敛去，端起桌上的白玉盅，用银勺舀了一勺温热的燕窝，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送到我唇边。
乖，喝了。这是南海进贡的血燕，补气血的。多喝些，咱们的闺女才能长得白胖。
我张嘴咽下。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可咽进肚子里，却像吞了一块滚烫的炭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萧彻一边喂我，一边用修长的手指替我擦拭嘴角。
老二不知何时爬到了榻边，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抓萧彻腰间的佩玉。
那是枚通体碧绿的九龙玉佩，是大梁皇室的象征。
啪嗒一声，玉佩被扯了下来，掉在厚厚的地毯上。
萧彻眉头微皱，居高临下地瞥了老二一眼，冷声道。
没规矩的东西，整天就知道抓抓抓。
老二吓得瘪了瘪嘴，眼眶里立刻蓄满了金豆子，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我，伸着两只肉胳膊要抱。
娘……娘……
老二含糊不清地喊着。
那一瞬间，我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这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三年时间，我生了两个，肚子里还有一个。
失忆时的我是真心实意爱着他们的，每天夜里听着他们微弱的呼吸声入睡，看着他们从一丁点大长成如今会跑会闹的模样。
哪怕现在我记起了一切，记起了我是大梁的战神楚青离，可看着这两个软塌塌的小东西，心头那股滔天的杀戮之气，却在触及他们稚嫩的脸庞时，硬生生溃不成军。
萧彻，你真是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你给了我两个孩子，肚子里还塞了一个。
你是算准了，就算我有一天醒过来，有了这三个骨血的牵绊，我也再提不起当年的赤霄枪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把老二捞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着。
王爷别凶他，澈儿还小，正是喜欢抓东西的年纪。
萧彻看着我温软慈爱的侧脸，眼神变得极尽眷恋。
他抬手，轻轻抚过我的长发。
素素，有你和孩子们在，这王府才像个家。朝堂上的那些恶心事，本王真想一刀全都砍了，就留在这里陪着你们。
我心中冷笑。
朝堂上的恶心事？
若我没记错，当今天子病入膏肓，膝下诸皇子争储夺嫡，早已杀得血流成河。
萧彻虽远在江南别苑，可江南富庶，天下粮仓尽在他手，暗地里更不知蓄养了多少精锐私兵。
他哪是在陪我过神仙日子？
他分明是在等。
等京城彻底乱成一锅粥，等天子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便能以靖王之尊，提十万铁骑北上，名正言顺地踏碎金銮殿，登临大宝！
好啊，萧彻。
你想当皇帝，你想坐拥天下。
可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一个花八百两银子买来替你传宗接代、暖床生子的玩物吗？
第三章
夜色渐深。
两个小崽子吃饱喝足，终于在奶娘的照看下睡沉了过去。
萧彻去了外书房处理公文。
这别院守卫森严，内院由八十名经过严格训练的哑巴侍女把守，外院则是三百名荷枪实弹的铁甲暗卫。
换作失忆前的我，单枪匹马杀穿这层防线或许不算难事。
但现在，我四肢无力，筋脉闭塞。
我站在铜镜前，解开了身上的锦缎衣衫。
镜子里的女子身段丰腴婀娜，皮肤白皙细腻，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那双曾经拉开三石强弓、布满老茧的双手，如今被名贵的香膏养得柔若无骨，十指尖尖，透着粉嫩的光泽。
我自嘲地笑了笑。
当真是被养废了。
我抬手按在自己的丹田处，闭上眼，运转楚家的独门内功心法《惊鸿诀》。
一丝微弱的气流从气海升起，顺着经脉缓缓游走，刚走到肩井穴，便如针扎般剧痛起来，让我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沁出了冷汗。
果然，有人在我平日里喝的补药里动了手脚。
萧彻对外称我体弱多病，需要常年用温补的药汤吊着身子。
三年里，我每日至少喝两碗补药。
那不是毒药，那是一种名为锁脉散的秘药。它能让人气血充盈、容光焕发，但却能悄无声息地化解人体的内力，让经脉变得绵软无力。
若是个寻常女子喝了，只会觉得身强体健、延年益寿。
但对一个习武之人来说，这是最温柔、也最致命的剧毒。
他好深的心思。
他不仅洗去了我的记忆，还要彻底废了我的武功，让我完完全全沦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妇人！
楚青离，你可真是个蠢货。
在战场上防了他三年，却在床上被他算计得干干净净。
我咬紧牙关，强行将体内那一丝微弱的内力压回气海。
当务之急，不能再碰那些补药了。
我必须尽快恢复内力，哪怕只有全盛时期的三成，我也能有自保之力。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这是绝顶高手掠过屋顶的声音，寻常人根本听不见，但我即便内力全失，沙场上磨砺出的直觉依然敏锐至极。
有人夜闯别院！
萧彻的防卫堪称铁桶一般，什么人能潜入内院？
我迅速穿好衣裳，熄灭了内室的烛火，悄无声息地藏在窗边的屏风之后。
窗户纸被极细的刀刃划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一支细如牛毛的银针射了进来，直奔床榻上的被褥而去！
那银针上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若我此刻正躺在床上安睡，只怕早已成了一具死尸！
刺客的目标不是萧彻，是我！
窗扇被轻轻推开，一道黑瘦的身影宛如幽灵般翻了进来，手中短刃寒芒一闪，直刺床榻！
被褥被生生刺穿，刺客察觉不对，低呼一声：空的？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我抄起屏风旁重达二十斤的黄花梨木矮凳，用尽全身的力气，自上而下，狠狠砸向他的后脑勺！
呼啸的风声骤起！
那刺客反应极快，反手就是一刀格挡！
砰的一声闷响！
木凳被锋利的刀刃劈成两半，巨大的反震力震得我虎口发麻，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肚子一阵抽痛。
该死！这具身体太弱了！
刺客转过身来，蒙着黑巾的脸上露出一双阴鸷狠毒的眼睛。
当他看清我隆起的腹部和容貌时，眼中闪过一丝狞笑。
果然是个怀孕的废物。靖王金屋藏娇的贱人，受死吧！
他身形如电，手中的短刃化作一道寒光，直取我的咽喉！
这一招又狠又刁钻，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若是换了素素，此刻早已吓得瘫软在地上等死。
但我楚青离，是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即便没有内力，我的搏杀本能早已刻进了骨髓里！
我不退反进，腰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然向下一折，避开那致命的一刀，同时右手成爪，狠辣无比地直插对方的双眼！
两败俱伤的打法！
沙场搏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那刺客显然没想到一个大着肚子的深闺弱女子竟然敢使出如此同归于尽的凶残招式，神色骤变，仓皇收刀后撤！
然而已经晚了！
我的手指擦过他的面颊，硬生生抠瞎了他的一只左眼！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鲜血狂飙而出！
刺客捂着眼睛疯狂倒退，剧痛让他发狂，反手挥刀就要将我拦腰斩断！
而就在此时，一道冰冷刺骨的杀气如同九幽寒冰般席卷了整个房间！
轰！
房门被狂暴的气劲直接轰成了齑粉！
一道墨色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刺客身后，五指如钢钩般扣住了刺客的后颈，往后狠狠一扯！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响起。
那名身手不凡的刺客，连哼都没来得及再哼一声，颈骨被生生捏碎，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当场气绝。
萧彻站在满地碎木之中。
他身上还穿着书房的常服，但那张平日里对着我温润如玉的面孔，此刻却阴沉得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眼底涌动着滔天的暴虐与杀意，周身狂暴的真气激荡得衣袍猎猎作响。
在看到地上的血迹时，他整个人猛然颤抖了一下，疯了一样冲过来，一把将我死死抱在怀里！
素素！素素！伤到哪了？肚子疼不疼？
他的声音在发抖，抱住我的双手抖得不成样子，骨节泛白，几乎要把我揉碎进他的血肉里。
我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
外头，隐隐传来了刀剑碰撞和惨叫声。
显然，今夜潜入别院的刺客不止这一个，外院已经彻底沦为了修罗场。
我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适时地放声大哭起来，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胸口。
王爷！有鬼……有鬼要杀我！孩子……我的肚子好疼啊！
萧彻浑身一僵，连忙松开些许力道，一手托住我的后腰，一手轻轻覆在我隆起的小腹上，眼底满是惊慌失措。
别怕，别怕，本王在这！谁也伤不了你！
他猛然转头，冲着门外厉声咆哮，声音森寒得如同万载玄冰。
传府医！传稳婆！把别院外头方圆十里所有的活口，全部给本王千刀万剐！一个不留！
第四章
别院的灯火彻夜未熄。
府医战战兢兢地替我诊了脉，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连声道万幸，只是受了惊吓，胎气虽然有些动荡，但母体底子好，服几帖安胎药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萧彻坐在床沿，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那具刺客的尸体早已被拖了下去，地上的血迹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屋子里重新点上了清冽的沉香。
但我闭着眼睛，依然能闻到空氣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以及，萧彻身上那股压抑到极致的狂暴杀机。
他一直握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指骨捏碎。
王爷，弄疼我了。
我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
萧彻猛然回神，连忙松开了些许力道，低下头在我手背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细碎而冰凉的吻。
抱歉，素素，是本王疏忽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查出来是谁派来的了吗？
我状似无意地小声问道，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萧彻眸光一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宫里那位快断气的父皇，和本王那几位急不可耐的好皇兄。他们以为本王藏在江南，是在暗中谋划兵权，却不知从哪打探到了消息，以为这别院里藏着本王的软肋。
他说到软肋两个字时，手指轻轻抚摸着我苍白的脸颊，眼神偏执得令人心惊。
素素，他们想杀了你，想抢走本王的一切。
我心头冷笑。
果然是皇室内部的狗咬狗。
京城那帮皇子既然查到了这座别院，就说明萧彻的谋划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藏不住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
我眼眶泛红，怯生生地问，他们会不会再派人来？王爷，我好怕，我怕保不住咱们的闺女，怕昭儿和澈儿出事……
萧彻将我搂入怀中，下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极沉，极稳，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妄。
怕什么？江南的大营里有本王十万玄甲精锐。三日之内，本王便会彻底清洗京城在江南的所有暗桩。
等本王处理完这一切，素素，本王便带你和孩子们回京。
回京？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
回京城，那是天子脚下，那是楚家的根基所在，也是埋葬了我十万赤霄军冤魂的地方！
回京做什么？
我仰起头，天真无邪地看着他。
萧彻看着我的眼睛，眼底深处闪烁着野心的炽热火焰，一字一顿地说道。
回京，坐那个天下至尊的位置。到那时，本王是这天下之主，你，就是本王唯一的皇后。
我们的昭儿，是大梁的太子；澈儿，是将来的亲王；你肚子里这个，是大梁最尊贵的长公主。
天下间，再没有任何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皇后？
我心中只觉得无比可笑，甚至泛起阵阵悲凉。
萧彻，你可知我是谁？
我是楚青离！
楚家世代忠良，满门忠烈，七代男儿尽数战死沙场，到了我这一代，更是以女子之身撑起帅旗，立誓马革裹尸，护佑大梁万民！
你却要我顶着一个扬州瘦马、八百两贱民的虚假身份，坐在你的凤椅上，做你豢养的金丝雀？
你若真爱我，三年前为何不救我的赤霄军？
你若真坦荡，为何要用锁脉散废我武功，编造谎言瞒我三年？！
但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了震惊、惶恐与不安的神情。
我……我不懂什么天下之主，也不懂做皇后。王爷，我只是个丫鬟，我只想跟着你，看着孩子们平安长大……
傻丫头。
萧彻失笑，宠溺地刮了刮我的鼻梁，眼底满是成竹在胸的笃定。
你不需要懂，一切有本王在。天塌下来，本王替你顶着。
他陪了我半宿，直到天色微明，外头传来暗卫低沉的叩门声，似乎有十万火急的军情送达。
萧彻替我掖好被角，在我额头上印下一吻，柔声道。
好好睡一觉，外头的事本王去处理。别怕，这院子周围本王加派了三倍的人手，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我乖巧地点头，闭上双眼。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轻轻合上。
我猛然睁开了眼睛。
眼底再无半点娇弱与温顺，只有冰冷刺骨的杀机。
他说得对，不能再等了。
京城的刺客既然能摸到别院，就说明江南的局势即将彻底失控。
萧彻要带我回京。
一旦回到京城，落入他经营多年的老巢，我再想脱身，便是难如登天！
而且，昨夜那名刺客虽然被萧彻杀了，但他临死前挥出的那一刀，以及我反击时使用的楚家锁喉爪，绝对瞒不过有心人。
萧彻生性多疑，昨夜他是被我怀孕动了胎气冲昏了头脑，一旦他冷静下来，仔细查验那刺客脸上的伤口，以他的眼力，必定会看出那是楚家军独有的杀人技！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第五章
晨光熹微。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闻鸟鸣。
昨夜的大战仿佛只是一场幻梦，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石灰味，却昭示着昨夜洗地的惨烈。
我撑着腰，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了房门。
老大萧昭正迈着两条小短腿，在院子里的草地上追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
他跑得跌跌撞撞，扑通一声摔在软草地上，也不哭，自己骨碌一下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巴，继续傻乐着去追。
老二萧澈则被奶娘抱在怀里，嘴里含着个拨浪鼓，看见我出来，立刻扑腾着两只小胖手。
娘！娘抱！
我走过去，将老二接了过来。
沉甸甸的小家伙抱在怀里，软乎乎的身子散发着淡淡的奶香。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我额头上包扎的纱布，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婴语，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担忧。
他在心疼我。
我低头看着他，眼眶忍不住一阵阵发热。
这两个孩子，长得太像萧彻了。
老大的眉眼，老二的鼻梁，几乎是那个男人的翻版。
可他们的脾性，却又像极了我。
跌倒了不哭，性子倔强，天生就带着一股不怕摔的野劲。
娘亲。
老大追不上蝴蝶，有些沮丧地跑了回来，一把抱住我的大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蛋看着我。
昭儿长大了，学武功，保护娘亲！打坏人！
我浑身猛地一震。
昨夜刺客闯进来时，两个孩子都在偏厢熟睡，萧彻严令下人封口，绝不敢让他们知道半点动静。
可这两岁大的孩子，仿佛天生有着惊人的直觉。
我蹲下身子，一手揽着老大，一手抱着老二，腹中的胎儿也轻轻踢了我一脚。
三个孩子。
这是我的血脉。
不论他们的父亲是谁，不论萧彻做了多少恶事，这三个孩子是无辜的。
好，昭儿要快快长大，保护娘亲。
我揉了揉老大的小脑袋，声音哽咽。
就在这时，后院的夹道里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是别院的总管，王福。
也是萧彻的心腹死士，表面上是个慈眉善目的富态老者，实则是一尊双手沾满鲜血的顶尖高手。
老奴给夫人请安。
王福走到我跟前，恭敬地行礼，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王总管起得真早。
我神色如常，语气温和。
王福微微躬身，低声道。
王爷命老奴将昨夜那名刺客的尸首处理了。老奴方才在刑房查验尸体时，发现那名刺客的左眼，似乎是被极其凌厉的指力生生抠瞎的。
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直直地盯着我的双手。
老奴斗胆问一句，昨夜王爷赶到之前，夫人可曾与那刺客交过手？
来了。
怀疑比我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我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像是被勾起了极度恐怖的回忆，身子摇摇欲坠，怀里的老二差点脱手滑落。
奶娘吓得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我。
我颤抖着抬起自己的右手，十指纤纤，上面的指甲甚至因为昨夜的剧烈撞击而折断了两根，血肉模糊。
交手？我……我怎么敢……
我语无伦次，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当时他拿着刀冲过来，我吓疯了，抓起桌上的茶盏乱砸，后来他扑上来，我闭着眼睛胡乱挥手抓他……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王总管，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以为我能打得过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吗？！
我越说越激动，呼吸急促，捂着肚子痛呼出声。
哎哟！肚子……我的肚子好痛！
夫人！夫人您别激动！动了胎气可怎么得了！
奶娘急得大叫。
两个孩子见我哭了，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院子里顿时乱成了一团。
王福看着我折断的指甲，看着我那满脸的绝望与恐惧，眼底的怀疑终于缓缓褪去。
一个连刀都拿不动的孕妇，在生死关头出于本能地胡乱抓挠，碰巧抠瞎了刺客的眼睛，这在常理之中完全说得通。
老奴该死！老奴失言，惊扰了夫人！
王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夫人息怒，老奴只是例行公事，绝无冒犯之意！来人，快扶夫人回屋歇息，传府医！
在众人的簇拥与哭喊声中，我被搀扶着回了内室。
躺在榻上的那一刻，我闭上眼，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冷的讥讽。
萧彻，你教出来的狗，鼻子确实很灵。
但可惜，在演戏这件事上，我楚青离陪你们演了三年，早已炉火纯青。
第六章
借着动了胎气、需要静养的名义，我将屋里伺候的丫鬟尽数打发到了外间。
借口屋里闷热，我命人敞开了后窗。
后窗外，是一片茂密的紫竹林。
竹林深处，有一座极不起眼的小佛堂，是失忆期间萧彻为了让我安胎祈福特意修建的。
平日里，除了一名负责洒扫的哑巴老僧，根本无人踏足。
而我知道，那座佛堂的地底下，藏着这所别院最大的秘密。
那是昨天夜里，我在恢复记忆后，脑海中浮现出的一幅残图。
三年前，居庸关战役爆发前夕，赤霄军的机密谍报网络大风堂曾传回过一封绝密密信。
信中提到，靖王萧彻在江南私筑暗库，私藏神兵利器与甲胄无数，其中一处核心枢纽，便在苏州城外的紫竹离宫。
当时我忙于北境战事，并未深究。
直到昨夜我才恍然大悟。
我被软禁了三年的这座别院，正是当年密信中所指的紫竹离宫！
萧彻不仅把我藏在这里，甚至可能把我当年坠崖后遗失的随身之物，也一并封存在了这座暗库之中！
我的赤霄枪！
还有我楚家代代相传、能调动天下八方旧部的玄铁帅印！
正午时分，阳光最盛。
萧彻出府去了江南大营调兵，王福正在前院指挥暗卫加固防御，后院的防备相对松懈。
我换上一身利落的青色布裙，将腹部用软绸微微束紧，轻手轻脚地翻出了后窗。
久未动用的身法虽然生涩，但我对人体视线死角的把握早已炉火纯青。
借着紫竹林的掩护，我宛如一只轻盈的狸猫，避开了两队巡逻的暗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小佛堂。
佛堂内檀香袅袅，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像。
那名哑巴老僧正靠在门柱上打瞌睡。
我悄然从他身后掠过，手指微动，在他颈后的睡穴上轻轻一点。
老僧身子一软，沉沉睡了过去。
我快步走到观音像前。
按照机关术的五行八卦推演，生门在坎，死门在离。
我抬手，扣住观音像手中的净瓶，向左三圈，向右两圈，最后用力往下一按！
咯咯咯……
极细微的机括运转声在佛台下方响起。
供桌下的青砖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暗道，一股尘封已久的冰冷铁锈味扑面而来！
我没有半分犹豫，点燃了佛前的一盏油灯，提着裙角迅速钻入了暗道之中。
顺着石阶向下走了约莫三十步，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密室。
四周的石壁上镶嵌着夜明珠，将密室照得宛如白昼。
密室两侧整齐地排列着成百上千具黑铁重甲，寒光凛凛的强弓硬弩堆积如山，箱笼里装满了黄灿灿的马蹄金与珠宝玉石。
这里，是萧彻夺取天下的底气所在。
但我对这些金银甲胄视若无睹。
我的目光，被密室正中央那一座高耸的石台死死吸引住了。
石台之上，供奉着一口巨大的寒铁长匣。
长匣通体漆黑，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血色火凤，即便隔着数丈远，我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令人战栗的滔天煞气！
那是我的枪！
以天外陨铁铸造、饮过北蛮三万胡虏鲜血的赤霄枪！
我一步一步走上石台，伸出颤抖的双手，覆在了冰冷的铁匣之上。
咔哒。
长匣开启。
长达八尺七寸的银白枪身静静地躺在红色锦缎之中，枪尖上一抹殷红如血的红缨历经三年岁月，依然鲜艳如初。
在长匣的角落里，赫然摆放着一方巴掌大小的黑色铁印。
正面刻着四个铁画银钩的古篆：受命镇国！
我的帅印！
萧彻，你果然把它们藏在了这里！
三年了。
我以为我早已被磨平了棱角，以为我只是个沉溺于儿女情长的软弱妇人。
可当我的手指握住赤霄枪的那一刹那，一股冰冷暴烈、如龙吟虎啸般的战意，轰然在我的胸膛中炸开！
嗡！
长枪在匣中剧烈震颤，发出了欢愉的悲鸣！
那是神兵认主的声音！
然而，就在我握紧长枪的瞬间，密室入口处的石门，轰然关闭！
紧接着，一道鼓掌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密室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啪、啪、啪。
清脆，缓慢，带着无尽的嘲弄与深入骨髓的悲凉。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一道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男声从石台后方的阴影里缓缓传出。
本王藏了三年的金丝雀，原来一直在盘算着怎么把本王的喉咙挑穿。
我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赤霄枪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至极的银芒，枪尖直指阴影处！
萧彻从黑暗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甲胄，依然是那一身墨色鹤氅，但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得吓人。
他的目光从我紧握长枪的手，缓缓移到我隆起的小腹上，最后落在我冰冷决绝的双眼之中。
那一瞬间，我在他眼里看到的不是愤怒，不是杀意。
而是绝望。
一种天崩地裂、万念俱灰的绝望。
第七章
青离。
萧彻唤出了这两个字。
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座别院里，叫出我真正的名字。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近乎自虐般的痛苦。
你终究还是想起来了。
我单手持枪，八尺七寸的玄铁重枪在我手中稳如磐石，枪尖吞吐着凌厉的寒芒，距离他的眉心不过三寸之遥。
只要我手腕一抖，这位权倾朝野的靖王殿下，便会立刻血溅当场。
萧彻。
我冷冷地看着他，语气冰冷如霜，八百两银子买来的瘦马？好一出金屋藏娇的戏码，你演得可真够尽兴的。
萧彻没有看眼前的枪尖，仿佛那能轻易洞穿他咽喉的神兵根本不存在一般。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底迅速爬满了猩红的血丝，嘴角泛起一抹凄惨至极的冷笑。
我不这么做，你能活到今天吗？！
他猛地上前一步！
枪尖瞬间刺破了他眉心的皮肤，一滴殷红的鲜血顺着他挺拔的鼻梁缓缓滑落，触目惊心！
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整个人像是彻底疯魔了一般，冲着我厉声嘶吼！
楚青离！你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三年前居庸关一战，满朝文武都要你死！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老东西，忌惮你楚家的十万赤霄军，早就在你的粮道上下了死手！
是我！是我带着八百黑甲死士，在冰河里泡了整整一夜，才把你这具快要冻透的尸体捞了出来！
为了保住你的命，我把你在京城的衣冠冢修得风风光光！我让天下人都以为你死了！我抹去你的名字，藏起你的长枪，我给你锦衣玉食，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从那双猩红的眼里砸落下来。
三年！我陪了你三年！我萧彻这辈子杀人如麻，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往上爬，我连天王老子都不跪！可这三年里，我每天夜里替你洗脚，替你揉腰！你生昭儿的时候难产，我在产房外跪在雪地里求了漫天神佛整整一天一夜！
楚青离，你摸摸你的良心！这三年里，我对你有一丝一毫的虚假吗？！
他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密室里疯狂回荡，震得石壁嗡嗡作响。
我握着枪的手，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眉心那一滴血，刺痛了我的双眼。
难产那天的大雪，我记得。
当时我痛得神智昏迷，隐隐约约听见门外有人在大哭，有人在疯狂地磕头，发誓愿用自己的十年寿命换母子平安。
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王爷，在那一天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那是真的。
他的深情是真的，他的偏执是真的，他为我做的一切都是真的。
可是……
萧彻。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眼神依旧坚定冰冷。
你口口声声为了我好。可你给我下了三年的锁脉散，也是真的吧？
萧彻脸上的癫狂骤然一滞。
你废我武功，折断我的翅膀，把我当成雀鸟一样关在这笼子里，让我为你生儿育女，消磨我的意志，这也是真的吧？
我盯着他的双眸，一字一顿地问，你明知道我是大梁的战神，你明知道我楚家儿女宁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也绝不愿苟且偷生做深闺妇人！
萧彻，你爱的不是我楚青离。你爱的，是你一手驯服出来的素素！
不！不是这样的！
萧彻像是被踩到了痛处，疯了一样否认，我只是想让你活着！我想让你平平安安地活着！沙场有什么好？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有什么好？！
你为什么就不能做素素？为什么非要做楚青离？！
做素素，有我护着你，有昭儿和澈儿陪着你，不好吗？！
他忽然伸出手，不管不顾地一把抓住了赤霄枪冰冷的枪刃！
锋利的刃口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淋漓而下，顺着枪身蜿蜒流淌，染红了上面的红缨！
青离，把枪放下。
他用带血的手抓着枪，眼神近乎哀求，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们回京。等我当了皇帝，天下都是你的。你想去哪我都陪你，你想打仗我都给你兵！别离开我……算我求你，别离开我！
我看着他满手的鲜血，看着他眼底那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腹中的胎儿，在这一刻猛烈地踢腾起来。
一下，两下。
连带着两个小崽子在院子里欢笑呼喊的画面，疯狂地冲击着我的理智。
杀了萧彻？
我做不到。
他是三个孩子的亲生父亲，是对我倾注了全部偏执深情的枕边人。
可跟他回京，做那只被他掌控一生的金丝雀？
我也做不到！
我是楚青离，我骨子里流淌着的是楚家世代铁血的军魂！
我若是屈服了，居庸关下死去的十万赤霄军冤魂，永世不得超生！
萧彻。
我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芒。
放手。
我不放！他嘶吼，双目泣血，除非你杀了我！
好！
我猛然抽枪！
锋利的枪刃在他掌心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
萧彻吃痛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后退！
趁着他重心不稳的刹那，我扔下长枪，欺身而上！
虽然内力被锁脉散压制，但我的招式乃是千锤百炼的沙场搏杀绝技！
我侧身避开他下意识挥来的手掌，右肘狠狠撞在他的胸口，同时并指如刀，快如闪电地点在他颈侧的三处大穴之上！
萧彻浑身真气瞬间一滞，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瞪大了充血的双眼，死死地看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悲鸣，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你点我穴道……
萧彻，我欠你一条命，今天我不杀你。
我捡起地上的赤霄枪，反手将玄铁帅印收入怀中，看着眼前这个被我制住的男人，眼眶终究还是湿润了。
但这三年，我也替你生了两个儿子，肚子里还有一个。我不欠你的了。
说完，我决然转身，向着密室大门走去。
青离！青离你不能走！
萧彻动弹不得，只能冲着我的背影疯狂咆哮，声音凄厉得令人心碎。
外头全是京城派来的死士！太子和誉王已经联合北蛮，在江南布下了天罗地网！你怀着身孕，你走不出去的！你回来！楚青离！你把孩子们带走，你把我也带走啊！
我脚步猛地一顿。
第八章
太子和誉王，联合了北蛮？
我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萧彻：你说什么？！
萧彻惨笑一声，嘴角溢出丝丝鲜血，显然是他在疯狂强冲穴道造成的反噬。
京城的老皇帝快不行了。太子为了抢先登基，暗中割让了北境三州给北蛮，换取北蛮铁骑南下策应！誉王也疯了，他们知道我在江南有兵权，所以派了北蛮最精锐的‘狼牙暗卫’潜入江南，配合内应，要将我彻底诛杀在苏州！
昨夜潜入内院要杀你的，就是狼牙暗卫的死士！
萧彻看着我，眼底满是焦灼与疯狂：青离，这江南早已成了死局！我的十万大军被太子的圣旨调动到了沿海防倭，如今这别院方圆三十里内，我们只有八百铁甲卫！
而包围别院的，是整整五千北蛮狼骑精锐！
五千北蛮狼骑！
听到这四个字，我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被彻底点燃！
那些在居庸关前屠杀我赤霄军同袍的仇敌！
那些践踏我大梁疆土、屠杀我大梁百姓的胡虏！
他们竟然敢堂而皇之地潜入大梁腹地，甚至把屠刀架到了我楚青离的家门口，架到了我两个年幼孩子的头上？！
轰！
原本被锁脉散死死压制的丹田，在这一刻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战意，轰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热流！
惊鸿诀疯狂运转！
那些绵延不绝的药力，在汹涌澎湃的杀气冲刷之下，竟被我强行冲开了一条缝隙！
经脉寸寸剧痛，如烈火焚烧！
但这股剧痛，却让我前所未有地清醒！
内力，恢复了四成！
我提着赤霄枪，大步走回萧彻面前，抬手解开了他的穴道。
萧彻愣住了。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我，有些不敢置信：你……你不走了？
走？
我冷笑一声，手中的长枪猛然顿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石龙鸣！
外头有北蛮的杂碎在打我儿子的主意，你让我走去哪？！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昔日的宿敌、如今的枕边人，眼底爆发出耀眼夺目的炽热神采！
萧彻，你给我听好了。
你我之间的账，等杀光了外头的胡虏，咱们关起门来慢慢算！
现在，把你的眼泪收起来，把你的刀拔出来！
给老娘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守住咱们的儿子！
萧彻呆呆地看着我。
看着我一身素衣，手握八尺长枪，宛如九天玄女降世般的绝世风华。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癫狂与绝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狂热与痴迷。
这就是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
不是那个逆来顺受的素素，而是名震天下的镇国女帅，楚青离！
好。
萧彻擦干嘴角的鲜血，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反手从身后的兵器架上抽出了那柄斩杀过无数强敌的沉渊古剑，剑锋出鞘，寒光映照出他眼底冰冷刺骨的杀机。
为夫，听夫人的。
第九章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地面上传来，地动山摇！
别院的正门被火药生生轰塌了！
震天的喊杀声、铁蹄践踏地面的轰鸣声，以及蛮族特有的狼嚎怪叫，瞬间撕碎了江南午后的宁静！
快！保护小世子！
放箭！放箭！
外头传来了王福歇斯底里的嘶吼声，紧接着便是密密麻麻的箭矢破空声与凄厉的惨叫！
昭儿！澈儿！
我心头一紧，挺着肚子，身形如电般顺着石阶向地面掠去！
萧彻紧随其后，玄铁沉渊剑在空气中划出凄冷的剑气。
当我们冲出佛堂的一刹那，眼前的一幕彻底化作了修罗炼狱！
整座典雅幽静的别院已经化作了一片火海！
数以千计身穿皮甲、头戴狼头盔的蛮族骑兵，正挥舞着弯刀在别院里肆意砍杀！
别院的三百暗卫死死守在中庭的小院前，组成了一道钢铁防线，但在数倍于己的蛮族骑兵疯狂冲击下，防线正在节节败退，血流成河！
院子中央，奶娘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已经没了声息。
两岁大的萧昭手里拿着那把被他啃过的小木马，张开短短的胳膊，死死挡在摇篮前！
他的脸上沾满了黑灰和血迹，吓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但那双像极了我和萧彻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宁死不退的凶光！
不准动我弟弟！坏人！打死你们！
摇篮里，一岁大的萧澈正在放声大哭。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蛮族百夫长狞笑着，骑着高头大马冲破了防线，手中的斩马巨刀高高扬起，朝着地上的两个孩子狠狠劈了下去！
找死！
我目眦欲裂，眼底瞬间化作一片猩红！
那一刻，怀胎四月的沉重仿佛彻底消失，经脉撕裂的剧痛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去！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赤霄枪如雷霆万钧般掷了出去！
咻！
八尺银枪撕裂长空，化作一道刺目至极的银色闪电！
噗嗤！
长枪自那名蛮族百夫长的后背刺入，前胸穿出，巨大的惯性带着他数百斤的身躯倒飞出三丈远，狠狠钉死在假山石壁之上！
鲜血狂喷！
全场骤然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所有正在厮杀的人，无论是蛮族骑兵还是铁甲暗卫，都被这惊天动地的一枪震撼得停下了动作，齐齐转头望来。
大火熊熊燃烧，浓烟滚滚。
我和萧彻并肩从紫竹林中缓步走出。
我一身青色长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青丝飞扬，腹部隆起，但那双美眸之中迸射出的杀气，却让在场所有的蛮族骑兵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是……赤霄枪？！
一名领头的蛮族将领看清了假山上的长枪，瞳孔剧烈收缩，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宛如见了鬼魅一般！
不可能！赤霄枪怎么会在这里？！楚青离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死？
我冷笑一声，脚尖在地上猛然一点，身形如大鹏展翅般腾空而起，落在假山之上，单手拔出了赤霄枪！
枪尖一抖，抖落漫天血雨！
本帅未允，这阎王殿，谁敢收我？！
我横枪立马，声如洪钟，浩荡龙威席卷整个战场！
大梁赤霄军统帅，定远侯楚青离在此！
蛮夷杂碎，谁敢伤我孩儿！
楚青离！
真的是楚青离！
那个曾经在北境坑杀蛮族四万铁骑、让北蛮小儿夜不敢啼的活阎罗！
她没有死！她回来了！
所有的蛮族骑兵眼中瞬间被恐惧彻底填满，胯下的战马感受到了这股滔天的煞气，纷纷焦躁地嘶鸣倒退！
而那些苦苦支撑的铁甲暗卫，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
女帅！是女帅！
王爷和女帅在此！杀光这帮杂碎！
萧彻持剑立于我身前，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狂笑。
杀！一个不留！
杀！
我和萧彻同时暴起！
这一刻，夫妻联手，双煞齐出！
我挺着孕肚，手中的赤霄枪却化作了死神的镰刀！
横扫千军，灵蛇吐信，每一枪轰出，便带走数名蛮族的性命！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怒火与战意，不再踢腾，反而有一股温热的力量在我的血脉中流转！
萧彻剑法凌厉阴狠，招招致命，如附骨之疽般护在我的左右两侧，替我挡下所有死角的暗箭与偷袭！
我们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不需要眼神的交流。
曾经在沙场上对抗了数年的默契，在这一刻化作了最致命的杀戮狂潮！
两炷香的时间！
整座别院的庭院被鲜血彻底染红，五百蛮族先锋精锐，尽数被屠戮殆尽！
那名蛮族统领被我一枪挑断了四肢，瘫在血泊里，惊恐万状地看着我。
魔鬼……你这个怀着崽子的魔鬼……
我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长枪重重刺入他的咽喉。
犯我大梁者，虽远必诛。动我孩儿者，灭族绝种。
第十章
夕阳如血。
别院外的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萧彻调动的大队铁甲骑兵终于赶到了，将潜入江南的蛮族残余势力彻底包围剿灭。
庭院里，我扔下染血的赤霄枪，整个人脱力般晃了晃。
身下一阵发紧，腹部传来了阵阵剧烈的坠痛。
强行冲破经脉、动用内力搏杀的代价，在危机解除的这一刻，凶猛地反噬了上来。
青离！
萧彻扔下长剑，疯了一样冲过来抱住我，脸色比我还白。
府医！快传府医！
我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如雨水般滚落。
老大萧昭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抱住我的小腿大哭：娘亲！娘亲流血了！呜呜呜……
老二也被王福抱了过来，伸着小胖手要我抱，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伸手摸了摸老大的脸，扯出一个极虚弱的笑容：昭儿乖，娘亲没事……娘亲就是……有点累。
萧彻一把将我横抱起来，大步向偏厅冲去。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别怕，青离，别怕……孩子会没事的，你也会没事的……我把天下最好的药都给你拿来！
半个时辰后。
七八个名医在偏厅里忙得团团转，施针、灌药。
当银针扎入我周身大穴，温热的汤药灌入腹中，那股翻江倒海的坠痛感，终于缓缓平息了下去。
老府医跪在床前，擦着冷汗，颤声道：王爷，万幸啊！夫人体质异于常人，腹中胎儿极具灵气，虽然动了胎气，但胎心依旧强健！只要好生将养，绝无滑胎之虞！
萧彻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坐在床沿上，把脸深深埋进我的掌心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屋里的人知趣地退了出去，顺便带走了哭累睡着的两个孩子。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靠在床头，看着这个双手染满鲜血、在大梁翻云覆雨的活阎王，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在我手心里落泪。
萧彻。我低声唤他。
萧彻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哑声道：我在。青离，你想骂我就骂，想杀我就杀，只要你不离开我，只要你保重身体……
我叹了口气，抬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心。
京城的局势，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吗？
萧彻身子一僵，随即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太子通敌卖国，誉王引狼入室。父皇今晨已经驾崩了，遗诏被太子篡改。他们正准备登基，把割让北境三州的国书递给北蛮。
北境三州。
那是无数赤霄军将士用命换回来的土地！
我眼中寒芒一闪：你打算怎么做？
萧彻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地认真与凝重：起兵，靖难。十万玄甲军已经在集结，三日之内，本王便会挥师北上，清君侧，诛奸佞，夺皇位。
他说完，低下头，有些忐忑地看着我：青离，我知道你不稀罕做皇后……但等我平定了天下，我把赤霄军还给你。你想当大帅，你便当大帅；你想去北境，我便把北境封给你做封地。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平妻，做孩子的母亲，行吗？
堂堂靖王，生平第一次，将自己的底线退到了尘埃里。
他不要天下第一人的尊严，不要帝王至高无上的掌控欲。
他只要我。
我看着他眼底那抹小心翼翼的卑微，沉默良久，忽然轻笑出声。
萧彻，你真是个傻子。
萧彻一愣。
你以为我楚青离是什么人？是那种为了虚名和所谓的仇怨，置天下百姓于不顾的蠢货吗？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如炬，直视着他的双眼。
太子通敌，北蛮扣关，大梁江山危在旦夕！这种时候，你让我去北境偏安一隅？
那你想怎样？萧彻呼吸一滞。
我想怎样？
我伸手，挑起他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抹霸道而张扬的笑意。
我要跟你一起回京！
我要亲手宰了太子和誉王那两个卖国求荣的畜生！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我楚青离不仅没有死，还要挺着大肚子，带着十万铁骑踏碎金銮殿！
萧彻的瞳孔瞬间放大，心跳声如擂鼓般剧烈跳动起来。
那……那天下平定之后呢？他声音颤抖着问。
天下平定之后？
我挑眉，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门外。
你做你的皇帝，治理天下，开创盛世，做个明君。
我做我的大元帅，统领天下兵马，镇守四方边疆，做大梁的利刃！
至于孩子，昭儿姓萧，继你的皇位；澈儿姓楚，承我楚家的香火，继我的帅位！肚子里这个闺女，随她高兴，想姓什么姓什么！
我凑到他耳边，声音轻柔，却带着无尽的威压。
萧彻，你敢答应吗？
萧彻看着我。
看着我眼中那吞吐山河的气魄，看着我脸上肆意张扬的笑容。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肆意而狂放。
有何不敢？！
他猛地伸手，将我紧紧拥入怀中，薄唇狠狠印在我的唇上。
江山为聘，天下为媒！
楚青离，生生世世，上穷碧落下黄泉，你休想再逃出我的手掌心！
我也笑了，反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逃？
八百两银子买回来的天下第一女帅，你这辈子，都得给我老老实实地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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