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世代骗人，到我这里，是第三代。
十八岁，爸妈把我送进了大学。
说现在网络太发达，反诈太普及，
年轻漂亮的大学生，最容易信人。
让我找一个条件好的目标，下手。
我选好了人，备好了话术，
连第几步说什么都想好了。
没想到，第一个识破我的，
是什么都不求回报的室友。
而我选定的那个“猎物”，
从我入学第一天起，就已经在等我了。
1
我叫叶苒。
这个名字，我爸妈说，
苒是草木茂盛的意思，
希望我欣欣向荣。
但他们教给我的第一门课，
不是怎么让自己长得好，
是怎么让别人以为你在替他们长。
我们家三代都干这行。
爷爷那辈靠算命和卖假药，
话术是“你命中有劫，需解”，
骗的是走投无路的人。
我爸妈这代转型，
做的是情感诈骗，
行话叫“杀猪盘”。
养猪，就是养感情，
等猪够肥了，才正式下刀。
从我记事起，
家里最常见的场景，
是我爸坐在桌子前，
拿着两三个手机，
对着屏幕说话，
声音温柔得让我起鸡皮疙瘩。
等他把手机放下，
语气立刻变回正常，
跟我说一句：
“去写作业。”
我十八岁那年，
赶上全民反诈铺开，
线上的活越来越不好做，
中年人越来越难骗。
我爸妈商量了很久，
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送我上大学。
说的是“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实际上，
他们替我提前锁定好了目标，
是一个叫沈淮的大二男生，
家里做实业，
本人外号“书呆子”，
看起来不难接近。
我拖着行李箱迈进宿舍门。
室友三个。
季晓，话不多，
眼神干净透亮，
是那种一眼就知道没什么坏心眼的人，
这让我本能地对她生出一点戒心。
林月，笑声很大，
见谁都热情，
说话像在做广播。
钱美，穿着名牌，
提着皮质包包，
看了我的帆布袋一眼，
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
然后抬起下巴，
若无其事转过头去。
这个眼神我认识。
打量加轻视，
是从来没缺过钱的人看穷人的眼神。
我在心里给她标了一个记号：
自尊心高，容易激，
但不是这次的目标。
头一天晚上，
大家一起聊天，
从家乡聊到理想，
最后聊到了感情。
林月捧着手机问大家的理想型。
季晓想了想，
说只要对方真诚就够了。
林月说，幽默就行，
能让她笑的就是好男生。
钱美说要么高要么有钱，
最好两样都有，
说完自己先笑起来了。
四双眼睛转过来看我。
我脱口而出。
“名下有不动产，
收入稳定，
独生子女或者家庭关系简单的最好，
最好父母不在本地。”
宿舍里安静了三秒。
季晓用一种奇妙的眼神看着我，
嘴角微微开了一下，
然后慢慢开口。
“你在说理想型，
还是在说猎物条件？”
我把嘴闭上，
深呼吸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
有责任心，有规划，
这样的人才可靠。”
季晓没有再追问，
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但那个眼神让我脖子后面发凉，
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我在心里悄悄把她标记成了“危险”。
第二天上午，
我在操场边找到了沈淮。
和照片里一样，
黑框眼镜，
手里一本书，
坐在长椅上，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在他身上。
看起来人畜无害。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深吸一口气，
朝他走过去。
“同学，请问图书馆怎么走？”
他抬起头，
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很自然地笑了。
“往前走到路口右转，
第二栋楼就是。”
“谢谢。”
我没有马上走，
而是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
“你在看《资本论》？”
他点头，
把书合上，
封面朝我这边。
“经济学专业，
老师推荐的。”
我顺势坐在他旁边。
“我也是经济学院的，
大一新生，
刚报到，还在熟悉校园。”
他把书放在腿上，
转过身面对我。
“那以后就是学妹了，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语气平和，
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在观察，
又像在确认。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那太好了，
学长，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二维码。
“可以。”
我扫完码，
备注上他的名字。
沈淮。
他看了一眼我的微信名，
叶苒。
“好记的名字。”
“我爸妈取的，
说希望我像草木一样茂盛。”
他笑了一下，
没接话，
只是看着我。
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紧，
像被X光照过一样。
我站起来。
“那学长，我先去图书馆了，
以后再聊。”
他点头，
重新翻开书。
“好，再聊。”
我转身离开，
走了十几米后，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
但书已经放在腿上，
眼睛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看见我回头，
他立刻低下头，
继续翻书。
我心跳加快，
脚步也加快了。
这个人，
不对劲。
晚上回到宿舍，
我爸给我打了电话。
“怎么样，接触上了吗？”
“接触上了，
加了微信。”
“好，慢慢来，
别着急，
先让他觉得你是个普通学生，
等他放松警惕再深入。”
我嗯了一声，
挂掉电话。
季晓从卫生间出来，
擦着头发，
看了我一眼。
“你爸妈管得挺严的？”
“还好，
就是叮嘱我好好学习。”
她没有再问，
回到自己床位坐下。
但我知道，
她在观察我。
第三天，
军训开始。
太阳很毒，
站了不到半小时，
我就觉得头晕。
教官让我们原地休息五分钟。
我刚坐下，
裤子下面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
低头一看，
裤子上有一块深色的印记。
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来月经了。
季晓第一个发现，
她脱下外套，
快步走过来，
把外套披在我腰上。
“你来那个了。”
我点头。
“没事，
等会儿我舔干净就好了。”
季晓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盯着我，
眼睛瞪得很大，
嘴巴微微张开。
“你说什么？”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月和钱美也围过来。
林月小声问。
“月月，你刚才说什么？”
我大脑飞速运转，
想找一个解释。
“我是说，
擦干净。”
但季晓已经拉着我的手，
跟教官请了假，
把我带回宿舍。
她关上门，
让林月和钱美去买卫生巾和红糖。
等宿舍里只剩我们两个，
她坐在我对面。
“月月，
你家里的女性长辈，
没跟你说过来月经怎么处理吗？”
我沉默了几秒。
“我们都是靠舔的。”
她倒吸一口凉气，
脸色变得很复杂。
“月月，
月经血是不能吃的……
它是身体排出的废物，
里面有细菌和毒素。”
我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以为……”
季晓看着我，
眼神里有同情，
也有怀疑。
“你家里是不是条件不太好？”
我点头。
“从小家里穷，
很多东西都不懂。”
她叹了口气。
“以后每个月我们几个一起凑钱，
给你买卫生巾，
你别再……那样了。”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同时又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陌生，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咽不下去，
也吐不出来。
晚上，
我妈给我打电话。
“找到小猪仔了吗？”
我看着对面床上的季晓，
她正在刷手机，
刚才说要给我看怎么用卫生巾。
我顿了一下。
“还没。”
我妈的声音立刻提高了。
“怎么还没？
你都去三天了！
再不找，
你的皮就撑不住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皮肤下面有一种细微的撕裂感，
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挣。
“我知道，
我会尽快。”
挂掉电话，
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我家的秘密，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包括季晓。
2
第四天晚上，
沈淮给我发了消息。
“学妹，明天有空吗？
有个社团招新，
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回复。
“好啊，什么社团？”
“经济学社，
平时会组织一些讨论会和实践活动，
对专业学习有帮助。”
我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
我跟着沈淮去了社团活动室。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都是大二大三的学长学姐。
社长是个女生，
叫苏婉，
长得很漂亮，
说话声音也好听。
她看了我一眼，
笑着说。
“沈淮带来的新人？
欢迎欢迎。”
沈淮点头。
“她是大一新生，
对经济学很感兴趣。”
苏婉让我坐下，
开始介绍社团的活动内容。
我表面上在认真听，
实际上在观察沈淮和苏婉的互动。
两个人很熟，
说话的时候会互相对视，
苏婉偶尔会碰一下沈淮的手臂。
我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苏婉可能是沈淮的前女友，
或者暧昧对象。
活动结束后，
沈淮送我回宿舍。
路上，
我主动提起苏婉。
“学姐人很好，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他嗯了一声。
“高中同学，
一起考进来的。”
“那你们关系一定很好。”
他没有回答，
只是笑了一下。
我继续试探。
“学长有女朋友吗？”
他停下脚步，
转过身看着我。
“为什么这么问？”
我装出不好意思的样子，
低下头。
“就是随便问问，
如果有的话，
我怕打扰到你们。”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然后摇头。
“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
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的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在回答一个暧昧的问题。
回到宿舍，
季晓正在看书。
看见我进来，
她合上书。
“今天去哪了？”
“跟一个学长去看社团招新。”
她点头，
没有再问。
但我能感觉到，
她在观察我。
这个人太敏锐了，
我必须小心。
第二天，
我的手臂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
像瓷器表面的釉裂，
密密麻麻，
用手一摸，
能感觉到凹凸不平。
我赶紧找了件长袖外套套上。
我妈又打来电话。
“你的皮撑不了多久了，
必须尽快找到目标，
不然你会露馅。”
“我知道。”
“那个沈淮怎么样？”
“还在接触，
他有点警惕。”
“正常，
现在年轻人都不好骗，
你慢慢来，
别着急。”
挂掉电话，
我坐在床上，
看着手臂上的裂纹。
如果再找不到目标，
这张皮就会彻底裂开，
到时候，
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什么东西。
晚上，
我主动约沈淮出来吃饭。
他答应了。
我们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见面。
他点了两份盖饭，
递给我一双筷子。
“你喜欢吃什么？”
“都可以，
不挑食。”
他笑了一下。
“那就好，
我也不挑。”
吃饭的时候，
我故意聊起家庭。
“学长家里是做什么的？”
他抬起头，
看着我。
“实业，
我爸做建材生意。”
“那一定很忙吧。”
“还好，
他常年在外地，
很少回来。”
我心里记下这一点。
父母不在本地，
独生子女，
家里有钱。
符合条件。
我继续问。
“那你以后也会接手家里的生意吗？”
他摇头。
“不一定，
我更想自己创业。”
“那你一定很有想法。”
他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但我注意到，
他的筷子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思考什么。
吃完饭，
他送我回宿舍。
走到宿舍楼下，
我突然停下脚步。
“学长，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因为你是学妹啊，
学长照顾学妹不是应该的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
“只是因为这样吗？”
他的笑容慢慢收起，
眼神变得很深。
“不然呢？”
我摇头。
“没什么，
就是好奇。”
他没有再说话，
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
绝对有问题。
他对我太好了，
好到不正常。
回到宿舍，
季晓坐在床上等我。
“月月，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心里一紧。
“什么问题？”
“你来这里，
真的是为了读书吗？”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她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我观察你好几天了，
你说话的方式，
做事的逻辑，
都不像一个普通学生。”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盯着我。
“你第一天说的理想型，
不是理想型，
是在筛选目标。
你接近沈淮，
也不是因为喜欢他，
而是因为他符合你的条件。”
我深吸一口气。
“你想多了，
我只是……”
“只是什么？”
她打断我。
“月月，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但我希望你不要伤害别人。”
我看着她，
喉咙发紧。
“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头。
“希望如此。”
她回到自己的床位，
背对着我躺下。
我站在原地，
手心全是汗。
这个人太危险了。
我必须尽快完成任务，
然后离开这里。
3
第二天，
我收到了一条陌生人的消息。
“叶苒，
我知道你是谁。”
我盯着屏幕，
手指开始发抖。
我回复。
“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
只是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的家，
我爸坐在桌子前，
拿着三个手机，
正在跟人聊天。
我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家三代骗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我只是想提醒你，
别碰沈淮。”
我盯着这句话，
脑子飞速运转。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你只需要知道，
沈淮不是你能碰的人。”
我咬紧牙关。
“如果我不听呢？”
对方发来一个冷笑的表情。
“那你就试试看。”
然后，
对方把我拉黑了。
我坐在床上，
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有人在调查我。
而且，
这个人知道我的目标是沈淮。
我立刻给我妈打电话。
“妈，
有人在查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谁？”
“不知道，
但他知道我们家的事，
还警告我别碰沈淮。”
我妈的声音变得很紧张。
“你先别动，
我让你爸查一下。”
挂掉电话，
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我想起沈淮的眼神，
那种观察和确认的眼神。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
晚上，
我爸给我回了电话。
“查到了，
是沈淮的人。”
我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沈淮家里不简单，
他爸不只是做建材生意，
还有很多灰色产业，
手底下养了一批人专门查这些事。”
我握紧手机。
“那他为什么还要接近我？”
“不知道，
可能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我爸停顿了一下。
“苒苒，
这个人不能碰，
你马上换目标。”
“换不了。”
我看着手臂上越来越多的裂纹。
“我的皮快撑不住了，
沈淮是最合适的目标。”
“那也不行！
这个人太危险，
你会出事的！”
“我知道。”
我挂掉电话，
把手机扔在床上。
我没有选择。
要么完成任务，
要么露馅。
第二天，
我主动约沈淮见面。
他答应了，
约在学校的咖啡厅。
我提前到了，
点了一杯美式。
十分钟后，
他推门进来，
坐在我对面。
“找我有事？”
我直接开口。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
你让人查我，
还警告我别接近你。”
他的笑容慢慢收起。
“你很聪明。”
我盯着他。
“你为什么还要接近我？”
他靠在椅背上，
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因为我很好奇，
你们家的事，你自己知道多少？”
我捏紧杯子。
“我知道得比你多。”
他摇头，
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解开绳子。
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一张银行流水，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四十多岁，
穿着病号服，
头发剪得很短，
对着镜头勉强扯出一个笑。
“她是我妈。”
我的手指停在照片边上。
“五年前，
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男人，
自称在外地做工程，
聊了八个月，
她把攒了二十年的三十六万全转了过去。”
他把聊天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手指点在一个头像上。
那个头像我认识。
是我爸用了好几年的号。
我喉咙发干，
咽了一下，
没咽下去。
“钱没了，
我爸跟她离了婚，
她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
半年后查出了重度抑郁。”
他的声音很平，
平到我听不出一点起伏。
“我考进这所学校之后，
反诈中心的警察找过我，
说有个团伙在查，
主犯姓叶，
有个女儿今年入学，
报的就是这里。”
我抬起头。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
“对。”
“那个陌生号码，
也是你？”
“是我。
我想看看，
你被警告之后，
会不会收手。”
我盯着桌上那杯美式，
冰块化了一半，
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往下淌，
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摊。
“我爸说，
你家做灰色产业，
手下养了人。”
他笑了一声，
很短。
“我家现在住的是六十平的老房子，
我爸跑长途货运，
一年回来三次。”
我想起电话里我爸那句“这个人不能碰”。
原来他怕的，
从来不是我出事。
是他自己出事。
沈淮把纸袋收回去，
站起来。
“叶苒，
我不知道你是自愿的，
还是被逼的。”
他低头看着我。
“但你还有选的机会，
我妈当年没有。”
他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原地，
很久没动。
手臂上的裂纹又痒了，
我隔着袖子去抓，
抓出一道血印子。
当晚，
我妈的电话打了过来。
“那个沈淮，你接着跟，
你爸想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他觉得你出了事，
急需一笔钱，
他心软，肯定会给。”
“妈。”
“嗯？”
“五年前，
有个女人被骗了三十六万，
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
我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比刚才冷了很多。
“谁跟你说的？”
4
我没回答，
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震了十几次，
我一次都没接。
半夜，
我爸发来一条消息。
“苒苒，
你别忘了你的皮。”
“没有新的猪仔，
你撑不过这个月。”
“到时候裂开，
你看谁还要你。”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拉起袖子。
裂纹已经从手腕爬到了胳膊肘，
一片一片翘起来，
底下是红的。
我从小就有这个毛病。
我妈说，
这是我们叶家的命，
人要靠骗来的钱续着，
钱进得越多，
皮就越稳。
每次她带我出去“做事”，
回来就给我抹一种黑乎乎的药膏，
抹完确实会好一阵子。
我信了十八年。
床帘被人掀开一条缝。
季晓探进头来，
压着嗓子。
“你一直在挠，
我听见了。”
我想把袖子拉下去，
手被她按住。
她打开手机电筒，
照着我的胳膊看了很久。
“月月，
你这个不是什么命。”
“你不懂。”
“我妈是皮肤科护士。”
她把手机举到我眼前，
上面是一张医学图片，
和我的胳膊几乎一模一样。
“遗传性鱼鳞病，
可以控制，
要长期用药，
要保湿，
不能用来路不明的东西乱抹。”
我盯着那张图，
眼眶一下子烫了。
“那我妈给我抹的药……”
“有没有包装？”
“没有，
她自己装在小铁盒里。”
季晓的眉头拧起来。
“明天跟我去校医院，
再转去市里的皮肤科。”
我张了张嘴，
想拒绝。
话到嘴边，
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
宿舍门被人敲响了。
钱美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辅导员，
脸色很难看。
“叶苒，
你出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
她把手机递给我。
学校的匿名墙上，
有一条帖子被顶到了第一，
标题写着：
经济学院大一新生叶苒，
父母是诈骗犯，
入学就是为了钓有钱男生。
下面配了一张我和沈淮在咖啡厅的照片。
评论已经有三百多条。
“有人说她是来骗钱的，
大家离她远点。”
“怪不得天天穿长袖，
谁知道藏了什么。”
“她室友也不干净吧。”
我的手开始抖，
手机屏幕在眼前晃。
辅导员看着我。
“这件事是真的吗？”
我张嘴。
走廊那头，
一个人影一闪，
转进了楼梯间。
那个背影，
我在经济学社见过。
是苏婉。
5
辅导员让我先回宿舍，
说学校会调查。
我回去的时候，
宿舍门口围了一圈人，
看见我，
全都散开了，
散得很快，
留出一条空道。
林月站在门里，
冲那几个人喊。
“看什么看，
没见过人啊！”
钱美坐在自己床上，
抱着胳膊，
抬眼看我。
“帖子我看了。”
我站在门口，
没往里走。
“是真的吗？”
我没说话。
钱美盯了我几秒，
从床上跳下来，
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她要骂我。
她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上是她刚发的一条评论：
“我是她室友，
她连卫生巾都是我们凑钱买的，
骗钱骗成这样，
你们自己信吗？”
我愣住。
钱美把手机收回去，
别过脸。
“我是看不惯有人背后搞事，
跟你没关系。”
季晓从后面推了推我。
“进来。”
那天下午，
苏婉在经济学社的群里发了一段长消息，
说她是出于对社员安全的考虑，
才把“真相”说出来，
还附上了我爸妈的照片。
照片是从一个案件通报里截的，
打了码，
但能认出来。
群里有人问她照片哪来的。
她回了一句。
“沈淮给我看过资料，
我替他不值。”
我立刻给沈淮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
“上个月她来我家，
翻过我的桌子。”
他停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我对你有意思。”
“你有吗？”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好几秒，
他换了话题。
“警察那边说，
你爸妈最近在转移账户，
可能要跑。”
我握着手机，
指甲掐进掌心。
“他们会跑去哪？”
“不知道。”
“我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
“他们想跑之前，
一定会再捞一笔。”
“你什么意思？”
“我爸让我骗你，
说我出了事，
急需钱。”
“那你……”
“我答应他。”
沈淮没说话。
“你帮我联系那个警察。”
当晚，
我在宿舍的阳台上，
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
“他上钩了，
愿意给，
但要见面给。”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
那边回了。
“多少？”
我看着屏幕，
手心里全是汗。
“二十万。”
6
我爸回了一个字。
“好。”
接下来的三天，
反诈中心的周警官跟我见了两次。
他四十多岁，
说话不急不慢，
每次见面都先问我吃没吃饭。
“你要想清楚，
作证之后，
你爸妈会判刑，
你家里的亲戚可能会恨你。”
我盯着桌面。
“我想清楚了。”
“你现在可以退出，
没人会怪你。”
我摇头。
“他们骗了别人二十多年，
骗我骗了十八年。”
周警官没再劝。
他把一份笔录推过来，
让我签字。
签完，
他又塞给我一张名片。
“市第一医院皮肤科，
我打过招呼了，
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
季晓陪我去了医院。
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看完我的胳膊，
又看了我带来的那个小铁盒。
她把铁盒拿去化验。
一个小时后，
化验结果出来，
她的脸沉下来。
“里面加了激素，
量不小。”
“抹上去马上就好，
停了反弹更厉害，
时间长了皮肤会变薄，
越来越容易裂。”
我坐在椅子上，
腿软得站不起来。
季晓握住我的手，
攥得很紧。
“所以每次我出去帮他们骗人，
回来抹了药，
皮就好了。”
“我不去，
不抹，
皮就裂。”
我盯着那张化验单，
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往眼睛里钻。
“他们用这个，
让我以为，
我必须骗人才能活。”
医生没接话，
低头给我开了药。
正规药膏，
保湿霜，
一个疗程三百多块。
季晓抢着去缴费，
我拉住她。
她回头看我。
“以后我还你。”
“行，
你考个奖学金还我。”
从医院出来，
我手机响了。
是我妈。
“苒苒，
你爸说你今天没去学校，
你在哪？”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医院袋子。
“在外面买东西。”
“见面的事定了，
周六下午，
城南那家茶楼。”
“好。”
“你别耍花样。”
我妈的语气突然变了，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你要是敢跟外人说半个字，
那个铁盒你就别想要了，
到时候你浑身烂掉，
没人管你。”
我站在医院门口，
太阳晒在胳膊上，
新抹的药膏凉丝丝的。
“妈。”
“什么？”
“我已经不需要那个铁盒了。”
我挂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
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接起来。
对面是苏婉的声音，
带着笑。
“叶苒，
你爸妈刚刚联系我了，
说只要我帮他们，
他们就能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
7
我站在原地，
心往下坠。
“你答应了？”
“我为什么不答应？”
苏婉笑出了声。
“你一个骗子家的孩子，
凭什么进经济学社，
凭什么让沈淮天天围着你转？”
“他围着我转，
是因为警察在查我家。”
“你骗鬼呢？”
她的声音拔高了。
“他高中三年都没多看我一眼，
你来了一个月，
他就为你跟我翻脸！”
“苏婉，
我爸妈是诈骗犯，
你帮他们，
是在帮诈骗犯。”
“那又怎么样？
我又没拿钱。”
她挂了。
我立刻打给周警官。
他听完，
沉默了一会儿。
“她跟你爸妈有接触，
是好事。”
“什么意思？”
“你爸妈警惕性很高，
本来未必会亲自露面。
现在多了个外人帮忙，
他们会更放心。”
周五晚上，
苏婉在学校论坛又发了一条帖子。
这次是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我的声音，
在说“他上钩了，愿意给”。
那是我发给我爸的语音。
我爸把它给了苏婉。
帖子的标题写着：
叶苒亲口承认诈骗，
学校还不开除？
不到一个小时，
转发破了两千。
学院连夜开会。
辅导员给我打电话，
声音很疲惫。
“叶苒，
学院决定先暂停你的学籍，
等调查结果。”
我握着手机，
说不出话。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我张嘴，
又闭上。
周警官交代过，
周六之前，
不能透露任何东西。
“没有。”
挂了电话，
宿舍里很安静。
林月坐在床上，
眼睛红红的。
“月月，
我不信你是那种人。”
钱美把耳机摘下来。
“你明天去哪？”
我看着她们三个。
“去见我爸妈。”
季晓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我陪你。”
“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了。”
“那你一个人去就不危险？”
我还没开口，
手机亮了。
是我爸发来的消息。
“明天你一个人来，
沈淮带钱，
别的人一个都不许出现。”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们宿舍楼下，
拍的是我们宿舍的窗户。
窗户里亮着灯，
能看见季晓的半个身影。
8
我盯着那张照片，
后背一阵发麻。
他们就在学校附近。
我立刻把照片转给周警官。
他回得很快。
“收到，楼下已经安排了人，
你室友那边我们会照应。
按原计划，明天下午两点。”
那一晚，
我一夜没睡。
季晓也没睡。
凌晨四点，
她从床帘里伸出一只手，
摸到我的床沿。
“月月，
你小时候，
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
我想了很久。
“有一次，
我爸带我去吃了一碗馄饨。”
“那天他骗成了一单，
三万块，
心情很好，
给我加了一个蛋。”
季晓的手停了一下，
没收回去，
就那么搭在我床边。
天亮以后，
我出了门。
城南那家茶楼在一条老街上，
门脸很小，
二楼包间临街。
我推门进去，
我爸妈已经坐在里面了。
我妈看见我，
先看我的胳膊。
“抹药了没有？”
“抹了。”
她把一个小铁盒推过来。
“新做的，
加量了，
你先抹上。”
我没碰。
我爸靠在椅子上，
手里转着打火机。
“钱呢？”
“他马上到。”
“你最好别骗我。”
我看着他。
“爸，
你教过我，
骗人要先骗过自己。”
“什么意思？”
“你骗了我十八年，
骗过你自己了吗？”
他转打火机的手停住。
我妈在旁边皱眉。
“你今天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门被推开。
沈淮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走进来，
放在桌上。
“二十万，
现金。”
我爸的眼睛黏在包上，
手伸过去拉开拉链。
拉链拉到一半，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重，
很急。
我爸猛地抬头。
我妈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指甲掐进刚长好的皮肉里。
“你报警了？”
9
我没挣开。
“对。”
我妈的脸在我眼前一点一点变了颜色，
从红变白，
再从白变青。
“你疯了？
我们是你亲爸妈！”
我爸已经站起来，
抓起那个包就往窗边冲。
窗户推开，
楼下站着两个便衣，
仰头看着他。
他又转身往门口跑。
门口堵着周警官。
“叶建国，
坐下吧。”
我爸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拉链彻底敞开。
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白纸，
最上面压着一张。
那张纸上印着一个女人的照片，
四十多岁，
穿着病号服。
是沈淮的妈妈。
沈淮弯腰捡起那张纸，
举到我爸面前。
“五年前，
她叫你老周，
你叫她阿芬。”
“你记得吗？”
我爸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不认识……”
“你骗了她三十六万。”
“那是她自愿给的！”
我爸的嗓门一下子炸开。
“是她自己蠢，
是她自己要信，
我又没拿刀逼她！”
周警官把手铐扣在他手腕上。
咔哒一声。
我爸低头看着那副手铐，
突然转向我。
“苒苒，
你帮爸说句话，
你跟警察说，
是你自己愿意的，
你是主犯，
你还小，判不重……”
我站着没动。
“爸，
这句话，
你想了多久了？”
他张着嘴，
没声了。
我妈被另一个警察带起来，
她扭过头，
冲我喊。
“你没有那个药，
你会烂掉！
你会烂掉！”
我把袖子撸上去。
胳膊上的裂纹已经淡了很多，
新长出来的皮是粉色的，
摸上去有点发紧，
但是平的。
“医生说，
你那个药里有激素。”
我妈的喊声停住了。
“你知道，
对吧？”
她看着我的胳膊，
嘴唇哆嗦，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被带到楼梯口的时候，
她腿一软，
整个人往下坠，
两个警察架着她，
她嘴里一直在念。
“我是为了你好……
我是为了你好……”
我爸一路低着头，
脚步拖在地上，
下楼梯时绊了一下，
差点跪下去。
警车开走以后，
老街安静下来。
楼下卖馄饨的小摊冒着热气。
沈淮站在我旁边，
看了我一眼。
“饿吗？”
我点头。
我们坐在小摊的塑料凳上，
要了两碗馄饨。
老板问要不要加蛋。
我说加。
热气扑在脸上，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眼泪掉进碗里，
砸出两个小圈。
沈淮没看我，
把自己碗里的蛋夹到我碗里。
我手机在兜里震。
是周警官。
“苏婉那边，
我们也叫过来问话了，
她承认收过你爸妈的好处，
帖子和录音都是她发的。”
10
一个星期后，
学校撤销了对我的学籍暂停。
学院在官网上发了一则情况说明，
写明我是配合警方侦破诈骗案的关键证人，
匿名墙上的帖子涉嫌泄露案件信息和侵犯隐私，
已经移交处理。
苏婉被记了大过，
经济学社换了社长。
她来找过我一次，
在宿舍楼下。
她瘦了很多，
眼睛底下一片青。
“叶苒，
你能不能跟学校说，
是我一时糊涂。”
“你收我爸妈钱的时候，
糊涂吗？”
她咬着嘴唇。
“他们说你是骗子……”
“他们是骗子。”
她站在那里，
手指绞着衣角，
绞到发白。
最后什么也没说，
走了。
案子审了三个月。
我爸妈涉案金额四百多万，
受害人十九个，
最小的二十三岁，
最大的六十八岁。
我坐在证人席上，
把这十八年里看到的，
听到的，
一件一件讲出来。
讲到那碗加蛋的馄饨，
我停了一下，
接着往下讲。
宣判那天，
我爸判了十二年，
我妈判了九年，
追缴的赃款按比例退给受害人。
沈淮的妈妈拿回了十四万。
她来学校找过我。
她头发长出来了，
扎了一个小马尾，
手里拎着一兜橘子。
“你就是苒苒？”
我点头，
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
她把橘子塞进我怀里，
拍了拍我的手背。
“孩子，
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抱着那兜橘子，
站在原地，
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沈淮在她身后，
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寒假，
我没地方去。
季晓把我带回了她家。
她妈妈帮我看了胳膊，
教我怎么抹药，
怎么泡澡，
怎么护理。
“坚持下去，
会越来越好的。”
除夕夜，
季晓家包饺子。
她妈妈往我碗里夹了一个，
说里面包了硬币，
吃到的人来年顺利。
我咬下去，
牙磕在硬币上，
嘎嘣一声。
季晓在旁边拍桌子笑。
我把硬币吐出来，
擦干净，
攥在手心里。
开学以后，
我申请了助学贷款，
找了一份食堂的兼职，
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三百块，
存进一个单独的账户。
账户名字是我自己起的。
还债。
存够了，
就按名单，
一个一个退给那些被我爸妈骗过的人。
期末，
我拿了专业第三，
奖学金五千块。
我取出来三百，
塞进季晓的笔袋里。
她发现以后，
追着我从宿舍跑到楼下。
“你还真还啊！”
“说好的。”
她站在台阶上，
叉着腰。
“那剩下的呢？”
我看了一眼手机。
还债账户里，
已经有了第一笔一千二百块。
第一个名字，
是沈淮的妈妈。
我按下了转账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