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这辈子修过最贵的东西，此刻就摆在验灵台上。雪见，剑尊裴照的本命剑，传闻一剑劈开过黑水岭，剑气三月不散。我往它底下垫了块麻布，主要是怕台子刮坏。
姜师姐让我再试一遍，我握着木槌不敢动。方才那句桂花糕，已经震得掌门掉了茶盖；再来一句，今日这场独立炼器师选拔，恐怕得改成我的出宗饯别会。
“裴剑尊，您平日还跟它说什么？”我压低声音问。他站在台阶下，白衣束袖，眉目比我昨日用的淬铁水还凉。二十九岁便做了三年剑尊的人，怎么偏爱跟剑说这些？
“无甚要紧的。”大约是我的神情太明显，他又补充，“没有说你。”
我刚松口气，掌门便幽幽道：“所以，只有我？”
裴照给掌门行了个礼：“糕是硬了些。”
台下先响起一声咳嗽，随即四面八方都咳起来。我趁着这阵动静，把剑穗提给姜师姐看。三枚青珠已经暗了一枚，剑格下那道原本锈死的细纹则亮着。
我指着那道细纹解释，这是存声阵，只记主人特意对剑说的最近三句话。敲剑格，再送一点灵力，没放过的话便会依次响起；每放一句消耗一枚青珠，要等日出才充得满。
姜师姐问起旧时为何不响，我便把堵阵口的碎铁指给她看：“题目要求修复全部旧阵，我都疏通了。当时还觉得挺好，剑丢了，能叫两声。”
她终于没绷住，转过脸去笑。器库罗管事却皱着眉，问会当众乱出声的器物怎么能算修好了。我压住剑格，向他说明触发的条件，又提出加个封盖，便如灯有罩、炉有门，可以防误碰。
我说得稳，掌心却在冒汗。我今年二十四，做了六年外门修补，工钱已够租一间小铺，唯独少一枚能在自己作品上落名的炉印。选拔三年才有一次，若因这道修好的阵法落选，回去对着那块没挂起来的招牌，我能气上三年。
裴照这时上了台，伸手来接剑。我将雪见递给他，他在剑格上轻敲一下，送入一缕灵力。第二枚青珠熄了，整座殿里响起他平静的声音。
“明日验灵，站门口。若再坐在掌门身边，他还会给我塞糕。”
这回连咳嗽声也没了，所有人都去看掌门。掌门把茶盖扣得震天响：“下次不做你的！”
“多谢。”裴照答得太顺，我只好低下头看鞋尖，免得自己笑出声。他倒还记得正事，把剑交回我手中，对姜师姐道：“原话无误，存声阵已修好。方才是我自己触发的。”
姜师姐提笔，在名册上落了个朱圈，初试过了。我捧着剑，恨不得亲它一下，想到主人还在旁边，才及时收住。
出殿时，罗管事已经走远。我在石阶上追上裴照，想将剑还他，他却问起封盖要做多久。我报了青铜和银纹两种做法，他只说耐用即可，听完价便付足了定金。
我原本连用料和工时都想好了，见他这样爽快，反而不习惯：“您不问问，能不能便宜？”
“你的手艺，为什么要便宜？”
石阶旁的松枝被风吹得沙沙响。我把预备好的一长串解释咽回去，认真给他写收条，连字都写得比平日端正。他等我落完款，又说剑里的旧话不必销掉，以后录新的，自会盖过。
“今日的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我疑心他在安慰我，抬眼去看，他已经望向阶下，耳根却红了一点。我正想说我修过的怪东西也不少，便听见他又补了一句：“唐师傅，封盖请做牢一些。”
第二章
第二日一早，裴照站在我铺门口，险些被门框碰了额头。我租的是外门最小的一间工具房，门低，窗低，只有欠账高。他弯腰进来，将雪见放上长凳，顺手拨开凳旁的碎木，总算给自己腾出能坐的地方。
我端来一只缺口杯：“茶是昨天新买的，杯子不是。”他喝了一口，说很好。我瞧着杯里还没泡开的茶梗，决定领这份情，转身把打好形的封盖拿给他试。
他按我的意思握紧剑柄，我便看见虎口有一道旧疤，沿着掌纹往下延。寻常人握剑时，拇指会自然扣住，他的落点却偏了半寸，恰好贴着封盖的内角。我拆下来磨去一点，他问是不是硌手，我说现在不硌，用力时就会。
“无妨。”
我放下小木槌：“改起来不另收钱。您也别想着忍一忍，我收了修剑的钱，总得让它握着顺手。”
他低头看看掌心，将剑重新递回来。这回任我在剑柄上贴软木、用炭记落点，我让收便收，让放便放，配合得很好。只在我说“再用一点力”时，长凳忽然裂开一道缝，险些被他压成两截。
我低头研究凳缝，裴照在一旁问：“这也算正常损耗？”
“算客人手劲大。”见他已经要拿钱袋，我按住袋口，取钉子钉了两下，“好了，凳子比您想的结实。”
他这才松了口气。我遇到过许多嫌旧物不值钱的客人，倒少见有人把一条破长凳也这样当回事，便把钉好的凳子往他面前推，让他放心坐。
我在封盖内刻好开合纹路，演示给他看：盖一扣，剑格撞上石头也不会触发；要听存下的话，便先开盖。新话会挤掉最旧的一句，寻常对别人讲话倒不必担心，阵法不会替他记进去。
“所以您往后若嫌糕硬，找棵树说。”我帮他扣好盖，“树不会替您记着。”
他终于笑了。原来那张端得太正的脸也能这样松开，我先前怕不留神又触怒他的心思便淡了。在殿里见他持剑走来，我还担心自己惹了祸，哪想他坐在瘸凳子上，也会为险些拆了人家铺子而忙着掏钱。
付清尾款后，他留意到桌边拆剩骨架的小灯。两条铜线绕在灯里，一边扎着红绳，一边扎着白绳。他当是送来修的，我便告诉他，这是我自己做的，复试须交一件新器物。
“为何要做灯？”他问。
“好卖。用剑的未必多，夜里怕黑的总不少。”话说出口，我怕他觉得志向太俗，正打算介绍灯里的门道，他却问起拿了炉印是不是就能开铺。
我索性把工作台下的木板抽给他看。四个字，小满器坊，最后一笔没收好，坊字的脚有些长，眼下还得靠着墙，等我考完才能堂堂正正挂到门外。
裴照问我为何不留内门，我说：“留在那里，做什么要听管事的。我做的灯没人要，就自己降价；有人要，我也想自己高兴。”
这话平日总怕说得太满，此刻对初识的人说完，我便想把板子塞回去。裴照却蹲下来，移开压住板角的废铁，说字没干透，这样放会蹭坏。他扶着那块不值钱的木板，靠到向阳的墙边，才将剑收好。
第三章
下午裴照又来了，给我带了只硬皮护指，外头缝着挡火星的细铁片。他说是巡山库里多出来的，我翻过内衬，却发现价签才拆，线头还在。再抬头，他已瞧见我捏着那截线头，编了一半的说辞就此没了下文。
我没再追问价签的去处，先套上试。大了，五根手指里仿佛还能各养一条小鱼。他承认不知我的尺寸，我便说下次先问，他一声好接得飞快，倒让我不便再拿下次二字逗他。
护指料子是好的，收一收就能用。我拿针线往里缝内衬，裴照将灯架挪到左前方，原先被手腕挡住的针尖亮了起来。他问行不行，我穿好线，点头让他就放在那里。
铺外卖馄饨的担子敲着竹梆过去，我肚子也跟着响了一声。我低头找剪子，想拿铁器声遮一遮，裴照却说自己还没吃午饭。我提醒他都申时了，他顺势道：“所以想吃两碗。”
两刻钟后，他坐在长凳上吃一碗，我坐在工具箱上吃另一碗。剑尊连吃馄饨都规矩，一只一只，吹凉再入口；我那碗多添的肉馅太香，实在等不及，第一口便烫了舌头。
他递来凉水，又向摊主讨了只小碗，替我分出一半热汤晾着。我捧着杯子，问他从前是不是也这样照顾过人，他说巡山时常有同伴受伤。
“都喂馄饨？”
“他们吃辟谷丹。”
我想了想，十分庆幸自己只是烫了舌头，余下几只都老老实实吹凉才吃。待碗收走，他又问起桌上的灯，我便将冷暖两路一起点亮，拧动灯座给他看。
暖色柔和，夜里读书不刺眼；冷色清亮，看细小裂痕更方便。两路可以来回换，不必灭灯重燃，炼器时眼睛累了调暖，查器物再调回来，一颗灵石也能用许久。我一边说，一边把灯塞给裴照，让他替我拿远些，又走回来。
他倒不嫌烦，任我照他袖口的细纹、照墙缝。后来光落在脸上，连他的睫毛也照得分明，我一时忘记挪开。他以为太亮，我忙压低灯，怪他站得近了，谁知他当真退了一步。
我又有点后悔，但总不能说，还是近处好看。
黄昏时，我打开封盖，替他拧紧一颗小钉。他提剑起身，穗子被工具箱的角勾住，两人一齐伸手去解，恰好碰上。他让了一下，雪见便往下滑，我忙托住，手指敲到尚未合上的剑格，顺手送进去的灵力把存声阵也叫醒了。
一枚青珠暗下去，裴照的声音在小铺里清清楚楚地响起来：“唐师傅做活会忘了时辰。明日若去，先问她几时收工，莫让她因我多忙。”
我还托着剑，他已经来扣封盖。再快也来不及了，连铺外卖馄饨的竹梆声都盖不过这一句。他将剑接回去，解释是昨日回山后说的，又补上一句，让我不必因他早收工。
我把护指脱下来，搁在灯边：“今日已经收了，明日酉时也能收。”
他听完半晌没答，我只好叫了一声裴剑尊。他应得很快，我便笑着把余下半句说完：“明日若要来，敲门便是。别在外头练太久。”
第四章
第三日，酉时还差一刻，裴照便来了。他换了件青色常服，腰间仍挂着雪见，手上提个木匣，进门却先说剑穗有些松。
我只好重新打开已经盖好的炉门，去取钳子。他瞧着我手里的工具，又瞧见后头那半碗冷粥，忙说不急。我把穗结拉了两下，比我自己系的还紧，实在不知从何下手。
“您想松到什么程度？”
裴照答不上来，我终于忍不住笑，问他是不是有别的事。他这才把木匣放下，说想请我一起去山下。我当是要巡检，已经要找工具袋了，他赶紧补上两个字：“吃饭。”
围裙解了，钳子也放回去，他还笔直站着等我答话，像要再答一道验灵题。我干脆去拉门：“走吧，再晚，糖藕就卖没了。”
街上刚落过雨，青石板亮亮的。裴照撑着伞，伞沿压得太低，险些扫走糖画摊上最大的一只孔雀。我连忙把伞柄往上抬，摊主一眼认出他，张口要喊剑尊，他先指着糖画说买两只。
我一手拿着孔雀，一手抱着从街角顺路收来的坏灯，倒比平日下山热闹得多。他见三盏灯挤在一处，问出来吃饭怎么还带活。我说赵阿婆腿脚不好，既然到了这里，就省得她再爬山。
他便接走最沉的两盏，把提环朝掌心转过去。我接过伞，抱好余下那盏灯，总算不用再让毛刺擦着手，腾出工夫，先啄掉糖孔雀的脑袋。
裴照问好不好吃，我把另一只递给他。他研究一会儿，只从尾巴尖挑了根最细的糖丝。我嫌照这个吃法明年也吃不完，他却说：“此物从何处开始，似乎都不妥。”
我拿秃头孔雀指给他看，他才认认真真咬掉糖鸟的脑袋。那神情和在验灵台上证明阵法无误时差不多，我笑得扶不稳伞，他两手又都占着，只能等我笑够了，再问要不要多买一只。
“不要了，您这样吃下去，我怕晚上吃不下饭。”
“我吃，为何你会吃不下？”
我用糖画堵住嘴，不答他了。好在饭馆就在前头，他将湿伞支在门边，选了临窗剩下的那张桌，又拔去椅子上翘起来的木刺，招呼我过去坐。
木匣一打开，我就顾不上椅子了。里头是一块平整的磨石，我早想买，偏又觉得原来那块还能将就，每回经过器具坊，最后都空着手出来。
“今日路过，看见合适的。”裴照将匣子推给我。
我摸摸石面：“这条街不卖磨石。从北边器具坊走到这里，要绕半座山呢。”
他认了这半座山，只说顺路二字用得不妥。我本想继续逗他，手却舍不得从磨石上挪开。新石的棱角齐整，往后磨小钉，不必再避着中间的坑了。
有个孩子从桌边跑过，不慎碰倒他靠着的剑。我伸手接住，恰好拍在为换穗而打开的剑格上，护身的灵力也跟着送了进去。青珠灭掉一枚，我还没来得及提醒，雪见已经出了声。
“原话如下。明日见了唐姑娘，要先问她能不能一起吃饭。不能再说剑穗松了。”
声音不算大，恰够送糖藕的伙计听见。他将盘子放下，识趣地走了，留下裴照把剑收回膝上，端正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如果他没把空茶杯倒扣起来，我或许真能信。
我伸手将杯子扶正：“你说得挺好的。怎么到了我跟前，又只记得剑穗？”
“怕你不愿意。”
这回他答得太快，轮到我不知道怎么接。我只好去夹糖藕，夹了两次都滑回盘里，他便换双公筷替我夹过来，说我不愿意也没关系，磨石既然送了，就不会收回去。
“裴照。”我头一回这样叫他的名字，叫出口倒觉得比剑尊顺耳。将碗里的糖藕分给他一片，我终于问道：“你到底是想和唐师傅吃饭，还是想追求唐姑娘？”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
第五章
“想追求你。”
窗外一串雨珠沿瓦滚下，我听得清楚，心里那句早预备好的打趣却用不上了。我以为还要陪他绕半晌弯子，谁知他认得这样直，倒让我忍不住多问一句，是不是因为剑修得好。
“剑修得好，是第一次记住你。”他说着，目光落到桌边的破灯上，“昨日你已经收工，手上还有烫伤，听见有人说灯不亮，还是拿了工具出去。”
他想来帮点忙，让我早些吃饭，又怕劝我少做一些，听来像是嫌我忙这些不值得。说到后来，连他自己也承认，明明没什么可帮的，照样想往铺子来，剑穗只是临到门口寻的借口。
我摸着筷尾听他说，碗里的糖藕早忘了吃。店家端热汤经过，裴照替我将衣袖拢离锅沿，待人走过去，才把方才的话说完：“所以，不止为剑。”
我把袖口卷好，终于也肯认真答他：“那我的炉印还得自己考。你别替我向考官打招呼，灯若做得不好，照实说就是。我想知道自己到底做得成什么。”
他答应下来，我心里便踏实了许多，忍不住又添一句：“还有，来见我就来见我。再拿没坏的东西叫我修，我可要收误工钱。”
裴照当真问收多少，手已经伸向钱袋。我赶紧按住他，笑着解释是玩笑，他却说：“我还以为，你不愿让我空手登门。”
我收了笑，告诉他愿意。真想带什么，下回带晚饭也成，只须少买些，我自己也有饭钱。
那顿饭吃得很慢，裴照也渐渐能说些修剑以外的话。他讲巡山路上一窝把警铃当摇篮的小山雀，讲哪些石阶逢雨最滑。我提起西街绣线婆婆总将钱数错，他竟也认得，说她曾把自己当成收柴的小伙子。
“你怎么说？”
“帮她搬进去了。”
我打量着他那身青衣，觉得婆婆眼力甚好。回程雨小，我们先去赵阿婆家送备用灯，他便又做了一回劈柴的小伙子，留我在屋里料理那几盏灯。
阿婆的旧灯受寒后总闪，晚间切菜险些伤手。我从收来的三盏里挑出能当场修好的，换过灯芯接头，点亮给她看。等我收好工具，院里的木柴已经堆成齐齐整整的一小摞。
阿婆夸他俊，夸他活干得好，又催我别只顾修灯，给人倒碗水。我出来时，裴照正将斧子放回墙根，雪见还好好收着，便问他本命剑难道不能劈柴。
“能，劈得太薄，不禁烧。”他接过水碗，掌心向上，那道旧疤旁又磨红了一块。我想起先前留下的尺寸，回铺后便让他坐着等，剪了软皮，缝成一片护掌的薄衬。
替他套进去时，我得沿掌纹调绑绳。他手指蜷了一下，我以为碰疼了，他却说不疼。于是我叫他摊平，免得系歪了更磨；话是我说的，真系起来，却把活扣打成了死扣。
裴照一声没催，任我拆了重来。我只好假装这个结本就难打，将最后一截线剪断，叮嘱他往后劈柴记得戴。
“用剑也戴。”
“剑柄已经给你改好了，用不着。”
他说知道，仍将手握拢试了试。我看着那块贴合他掌心的软皮，便不再多说，心想愿意戴就戴吧，至少总比他又磨破了手，告诉我一声无妨要好。
送他出门后，我接着拆阿婆留下的另一盏旧灯。灯座里掉出一小片铜，刚落在桌面便裂成两瓣。我将冰凉的断口拼到一起，看见里面发白的颜色，忽然记起山门护阵边的铜接头，也有同样的白。
第六章
铜有许多种，只凭颜色相似，还断定不了毛病。我把两块碎片放进小碟，用冰水浸一夜，又取自己的铜料做个同样的细环。次日一齐敲，好的那个扁了，坏的直接碎掉，桌上洒了一层细渣。
裴照提早饭来时，两只碟还占在桌上。他先问饭能放哪，我才发现自己连碗的位置也没留，忙将碎铜挪开。等食盒搁稳，我把从旧灯查出的事情说给他听，他便带我去看山门那个接头。
接头已经卸下，废铜槽里还有同样的两枚。我戴着护指，各取一片回来，用一样的法子泡过再敲，也碎成了细渣。若只是灯闪，还能送来修，可这东西用在护阵上，哪里经得起山上的寒风。
我告诉裴照不能再用这一批。他包好碎片准备送巡阵堂，我又塞给他一片好铜，叫他一道带去，放在一起才看得明白。
“我只能确定这三件。别说全山都坏了，让他们一处一处查。”
他收妥便去。午后，巡阵堂暂扣了器库同批剩料，又安排人拆检已经换过的地方。事情既有人接手，我便收起碟子继续做灯，谁知罗管事又来了，说灯座和护阵不同，我只修外门杂物，未必懂里面的门道。
我正拧一颗小螺钉，索性递给他：“管事，劳您替我拧一下。”
他试了两回，越使劲越拧不动。我接回来，向左轻轻一转：“左旋纹。杂物也有门道，您不懂，可以问。”
裴照站在窗外，忍笑忍得转开了脸。罗管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丢下一句巡阵堂自会安排，便拂袖走了。我把门关上，先前撑住的那口气才散，回头问裴照怎么也不替我说句话。
“我也不知是左旋纹。”他答得坦然，“听你说了才懂。他若再拿，我再问你。”
我将螺钉收回来，想起他方才躲到窗外去笑，自己也忍不住，气顿时没处生了。
巡检忙起来以后，他便不能日日来。每回经过，常只来得及在门边留张小笺，写去北坡，或今夜宿在巡山亭，后头添上大约回来的时辰。我不喜欢没头没尾地等，他记住了，能到就到，来不了也有个去向。
有一回他早到半个时辰，我正在换衣，隔门叫他稍等。待我开门，半筐灯罩已经洗净，只剩最后一只还在他手里。我接过来，问他连这个也会，他说用水就行，倒像是我把活想难了。
我忽然想抱他一下，偏偏手湿，只好用手背碰碰他的袖口，说辛苦了。他笑着站在我跟前，等我把最后一只灯罩也摆好，才和我一起进屋。
再过三日，姜师姐来收双流灯的初样。她来回调了三遍，挑出个毛病：冷暖切换时亮光会跳，寻常人未必留意，眼力弱的老人却受不了。她让我后日午前重新做给她看，我答应下来，送走她就开始拆灯。
拆到半座灯只剩铜线，天也黑了，我才发现炉边还盖着一碗饭。裴照坐在门边系明日巡山用的绳结，我问他怎么不叫我，他说方才听见我喊找到了，不便打断。
我拿湿布擦脸，他却告诉我，后日要去南坡换阵，一去两天，赶不及回来陪我复试。我嘴上应着没事，擦脸的布却半天没往下放。他等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有点失望。
“有一点。”既然被他听出来，我便认了。先前拿着灯试过那么多回，总想让他也看看，考官觉得哪里好，又挑出什么毛病。
“我也是。”裴照把饭碗推到我手边，“回来再听你讲。你若愿意，讲一整晚都行。”
我拿起筷子，答应到时候一样一样讲给他听，先前那点失望也淡了。饭还温着，他还没走，今晚倒不必急着想后日的事。
第七章
复试那天，我抱着双流灯站在殿里，身边的法器有的比它高，有的比它亮，听起来也一个比一个厉害。左边的金铃能镇妖，右边的符盘能寻矿，有人问我的灯有什么神通，我说照亮。
他等了等，追问还有什么，我便添一句：“照得久一点。”
对方把头转回去了。我抱稳自己的灯，等姜师姐叫到我的名字。
轮到我，姜师姐没问神通，先用薄绢蒙了双眼，只留很窄的一线，坐下来翻书。我把灯放到桌角，让冷光转暖，光色平平稳稳，没有再跳。昨夜我将骤然切换的两路改成一进一退，先亮起一边，再渐渐收去另一边，为摸准快慢，拧灯座拧得手腕发酸。
她翻了两页，忽然把灯推向桌沿。我忍着没伸手，看它底座的短足碰上边缘，弯钩弹开，稳稳扣住木板，这才敢松口气。方才问神通的人也往这边看来，我还来不及得意，姜师姐先问为何装这个。
“赵阿婆家养猫，摔过三回灯。”
她揭下薄绢，笑着在册上记了一笔。送考的初样须留在殿里封存观察三日，再让我独立装一盏，才算全考完。我带回自用的旧试作灯，路上买半斤栗子，回铺坐在门边一颗颗剥。
剥到第十颗，我才想起裴照还在南坡，便吃掉两颗，将其余的收进罐里，留着等他回来。
两日后傍晚，他带着满袖细沙回来，手里多了一只模样古怪的果子，说山户送的，尝过，很甜。我刚接过果子，还未说起复试，他已经问姜师姐有没有挑出新毛病，果然一直记着。
我把栗子罐塞给他，叫他边吃边听，从灯钩说到绢布，又从左边的金铃说到右边的符盘。等我讲完，罐里竟一颗也没少，他说没顾上吃，我便拈起一颗，直接送到他嘴边。
裴照低头咬走，也不催我继续，只带着笑等我收回手。我这才知道，方才光顾着讲的人是我，现在被他瞧得想找事做的，也是我，只好把双流灯重新拿出来试。
“看，你的睫毛这回不会一明一暗了。”
“原来你试灯时，在看这个。”
我把灯往桌上一搁，问他要不要吃晚饭。他立即应下，来接我手里的菜篮。我偏没交给他，先拿木槌敲了三下桌子，把我们这行叫同屋人熄炉收工的习惯告诉他。
“以后听见这三下，就别忙了，回来吃饭。”
菜篮放回桌上，裴照握住我的手：“唐小满，我很喜欢你。想常来，想同你吃饭，也想往后回山时，能有人听我说今日去了哪里。”
这话由他亲口说来，我竟比头一回听见雪见出声时更慌。分明早就想答应，却让他又多等了片刻。
“我也喜欢你。”我终于说。
他大约还预备了别的话，被我这么一截，竟问这就答了。我反问他，难道也要先验三日再封存，他忙说不必，握着我的手却舍不得松。于是我往前挪了半步，拉住他袖子，他便顺势扶住我的肩。
“能亲你么？”
“能。”我答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他低下头，吻得很轻，我却在他退开时攥住了他的手，好一会儿没想起该说什么。
炉上的水咕嘟响起来，我扭头去看，裴照说他来关火。我叫他先等等，踮脚亲了一下他的脸，他才松开的手又握紧了一瞬，等真去关火，竟走到放冷水的那边。
我倚着桌子笑，他回过头，也拿自己没办法似的笑了。我们洗好菜，正要预备这顿迟了些的晚饭，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长两短的急铃。
北坡护阵出了事。
第八章
裴照压灭炉火去拿雪见，我抱起双流灯，将铜夹、短锤和护目片装进工具袋，问他北坡的铜查过没有。他说器库报的是旧件未换，看见我又带上那包碎铜，便明白我疑心什么。
“到地方再看。”我系紧袋口，接过他递来的窄护索。阵边风大，须把索扣在腰上，进去时也要有人照应。我记住他的叮嘱，又让他把护掌系紧，别拿受伤那只手硬撑，他应了，带我一同赶往北坡。
到了那里，山下的灯火已经被白雾吞去一半。寒潮越岭，护阵挡住了大半霜气，内侧石阶还是结了薄冰；下面运粮的骡车尚未上来，此时撤阵，连人带车都要冻在山道上。
巡山弟子牵着缰绳往上走，裴照先叫两人去接老人，自己将雪见横入风口，展开的亮光替山道挡住斜冲下来的碎冰。我趁这空当到铜座旁查接头，发现上头涂过新漆，乍看倒与旧铜一样。
刀背一刮，里面发白的断口便露了出来。罗管事在后头提着一匣替换件，见我动刀就上前拦，说这是上月才养过的阵，叫我别乱拆。我问他既然没换，为何是新接头，他却将匣子往旁边挪，避而不答。
我从匣里取出一件，浸进脚边的冰水。再拿起来时，边缘响了一声，细裂顺着铜面爬开，和我铺里敲碎的那几片一模一样。
罗管事脸色变了，仍催我先接上，撑过寒潮再说。我把裂开的铜放回他掌心：“下面还有人在走，你敢拿这个撑么？”
他没接稳，碎片落了满地。裴照仍守着风口，只叫赶来的执事把人带离阵座，余下的等撤完人再查。铜座便空出来，我沿着外缘往里摸，找到压环下最深的一道裂缝。
每逢灵力经过，那里就吐出一点白光。我将灯转冷，裂纹照得清楚，虽比头发粗不了多少，却已穿透接头，不能直接拔下。拔了这一处，下方山道那边的护阵也得跟着断。
裴照问我需要什么。我低头看灯，冷光照着红白两道绳，忽然想到前几日反复调过的两路：先亮起一边，再渐渐收去另一边，就能让灯一直亮着。
“两块好铜板，再要一根粗铜带。”我将主意说给他和执事听，“先另搭一条路，把灵力引过去，就能腾出手换坏的。”
执事立刻命人去取。我铺开工具，用炭在石面上画位置，才画到最后一笔，炭末就被风卷进眼睛。裴照替我挡在额前，叫我闭眼，用干净帕角抹去眼尾的灰，我缓了片刻，便能重新看清石上的线。
再俯下身时，灯已被他移到左前方，手臂的影子从细线旁退开。我想起铺里缝护指时的那点亮光，照旧顺着亮处落手，把未画完的一笔接好。
铜板送来，我先让人用冰水试过，确定不裂，才钉进临时木架。可粗铜带一挨阵座，就被余压震得不断弹动，普通人碰一下便会被甩开，还得有人替我把流过来的灵力收细。
我将这处指给裴照，告诉他留多了会烧铜，收得太少，下边又挡不住。他试着活动右手，我便直问这样的细控能撑多久，得到的答复是一百息。
“我要一百二十。”我重新估了两段接头之间的距离，还是省不出那二十息。他也没有硬说能撑，只问能不能分成两次，中间换手。
我在木架上添了一只锁扣，终于找出落手的地方：“能。我先锁住这一段，你换左手，喘口气，再接着做。”
他将护索检查过一遍，我拉紧腰上的扣，向他伸手，随他进阵。
第九章
刚进阵，我便险些被风推回去。裴照接住我的手臂，等我站稳才放开，另一只手始终压在剑柄上。雪见的封盖扣得严实，剑穗上的青珠撞在一起，这回除了轻响，没再替主人多说一句话。
我蹲在铜座前，将粗铜带穿进夹槽。裴照收紧剑气，从裂开的接头里分出一缕灵流，沿新铜带缓缓送过来，等我把夹口固定，就能继续往下引。
第一只铜夹才压下去，就被震得弹开，连我指尖都麻了。我忙叫裴照稳住这一缕，翻过铜夹检查，背面已经磕出一道浅槽。原来的角度受不住，我将木架向里挪半寸，让槽口正对来力，再压下去，总算咬稳了。
铜带不再乱甩，白光顺着新路往前走，我才去穿第二个夹口的钉子。山道上仍有骡车，呼喊声催得人心急，这根钉子却必须从下方穿过去，只能按着先后做。
我右手探进去，护指碰上烧热的铜板，硬皮滋了一声，冒出点焦气。裴照立即瞧过来，我把完好的手指亮给他看：“没伤着，你送的这个，大小刚好。”
他这才重新盯住那道光。我用木槌将钉子敲到底，拨下临时锁扣，叫他换手。第一段锁稳了，铜带终于不必全靠他压着，他退后半步松开右手，掌心旧疤已经泛白，连手腕也在颤。
我扶住他的腕子，他说要缓十息，没再拿无妨二字搪塞。我便替他守住锁扣，将水囊送到嘴边，风大，壶口险些碰着牙，他竟还能笑，说我喂水比他喂馄饨利落。
“少说话，省两息。”我嘴上催他，水囊还是等他喝完才收。他擦去汗，换左手握剑，我则将第二段铜带贴入压槽，预备把旧接头上的灵流全部转出来。
这一回，我们都知道该怎么配合。他每收一点，我便扣紧一些，冷光下的细白线逐渐从裂缝退去，临时铜带反而越来越亮。汗流进眼角，我也顾不上擦，只能眯着眼，沿着那条线看它是否走得均匀。
裴照用空着的手替我挡住扑来的碎冰，我便不必再分神。最后半寸转过来时，我叫他稳住，合紧锁扣，用铜钳慢慢拧开旧环。咔的一声，坏接头落进石槽，碎成了四瓣。
护阵抖了一下，山道两侧的光还亮着。我隔着流动的光望出去，正好看见最后一辆骡车被推上石坪，巡山弟子朝这边挥手，隔风喊道：“都上来了！”
执事接过临时阵口，安排人逐段降下灵流。我等铜带凉了才抽手，这时想站起来，两条腿已经蹲麻。裴照扶我起身，我缓了一口气，又弯腰去捡落在石槽里的木槌。
“我替你捡。”他才说完，木槌已经回到我手里。他只好改口，叫我下回喊他，我便拉住他仍在发抖的右手，让他下回疼了也先告诉我。
他答应了，我这才将护掌上的结解松些。软皮边缘沾着血，伤口虽不深，绑得太紧却更难受，稍一放松，他蜷着的手指也能展开了。
姜师姐赶来，先查看我们的手，再看石面上的炭线，问谁想的分路。裴照说是我，我便指着临时阵座，把谁搭、谁稳住，执事取了哪些铜料，一并告诉她。
“这处只能临时用，明早还得换正式阵座。”
她逐一验过锁扣，记下需要换的地方，才叫我们去包扎。我收拾完工具，终于想起饭还没吃，裴照却先在旁边问，今晚那一顿还算不算。
“菜怕是都蔫了。”
他要去买新的，我看看他捆了半圈布的手，还是说买两碗馄饨吧，折腾一晚上，我也只想坐下来吃口热的。
从北坡往回走时，霜气已经散了。我重新牵住他的手，他便陪着我，慢慢走过结霜的石阶。
第十章
赶到馄饨摊，摊主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他认出我，又看见裴照缠着布的手，便将锅重新坐上炉子，说多下几只，压压惊。我原不觉得害怕，接过碗，筷子夹了两回都没夹住，才发觉手还没缓过来。
裴照递来勺子，让我明日再用筷子。我低头喝一口汤，鼻尖忽然有些热，等他坐到身旁，就靠着他的肩，慢慢吃完了那一碗。
回铺后，裴照还想收拾工具，被我按在凳子上。我自己擦净铜夹，晾好木槌，再拿药膏替他解绷带。他望着我手上先前留下的烫痕，忽然说，方才看见我在风里站不稳，差一点就想让我回去。
我把沾血的布搁在一边，问后来为何又没说。他答，阵座是我找到的，新路也是我会搭，真将我叫走，剩下的人还得干等。我给他旧疤旁抹上药，想起阵里那只颤抖的手，也很明白当时的念头。
“我还想抢你的剑呢，可惜我拿不住。下回先问清各自能做多少，咱们一起想办法，别急着把人赶回家。”
他应了，用没受伤的手碰我的额头。我顺势靠过去，屋里炉火已灭，水也烧完了，终于能这样待一会儿，不必谁先跳起来忙别的。
第二日，北坡的接头全换过一遍。器库存件与商行送货的底单核对之后，罗管事隐下的几处也找齐了：他拿廉价灵铜替好料，侵吞差价，见有人查，便将换过的地方报成旧件，想躲过这一轮拆检。
巡阵堂免了他的职，追讨侵占的灵石，修复费用也由他承担。那些碎铜留了样，其余回炉重炼，事情至此总算有人妥善收尾，我也能安心准备自己的最后一场复试。
有人说，北坡的功劳够领炉印了，何必再坐几个时辰。我还是挎上工具袋，照旧去验灵殿。功劳是功劳，我能不能照样再做一盏灯，须得用手证明。
姜师姐摊开普通器料，让我自己挑。裴照留在门外，掌上包着白布，手里拿着我给他装的栗子，正遇上两位执事来议事。他说先等我考完，若有急事便照说，不急的稍后再去。
其中一人真递来巡山图，他就站在廊下看。我开头还往门口望了两回，后来挑好料，画线、绕铜，磨平每一道接口，便渐渐顾不上旁边了。风从窗缝进来，我抬手护住灯骨，才发现桌上的器料已经一点点变成我要的形状。
最后装妥灯座，我交给姜师姐。她翻过底座，换了几次光色，忽然把一盆冷水泼在灯罩上，我心疼得险些出声，又硬生生忍住，直盯到光色稳下来。
灯没灭。
“雨天也能用。”她将水擦去，又试了试底足，“这里还有些涩，回去再磨。”
我连忙记下，她却已把一枚方方的铜印放进我掌心。边缘很凉，翻过来，底下刻着唐小满三个字。我握了好一会儿才记起道谢，姜师姐摆手叫我出去，别让廊下的人再等。
裴照见我走来，先收起巡山图。我把拳头伸到他面前，他张开手，我便将炉印放进去，让他看那几个小字，再覆上自己的手。
“我的。以后每盏灯，都能落我的名字。”
他把铜印拢回我掌心，说他先订一盏。旁边执事笑起来，说剑尊书房里明明有三盏长明灯，还缺什么，我也等着听他要怎样回答。
“缺心上人做的。”
我握紧炉印，觉得他进步得太快，对我不大公平。如今他敢当面说了，我反而只顾着高兴，答不上话。
器坊最后选在山下东街，一间带小院的铺子，前屋够摆两张长台，后屋还能住人。我一趟趟量尺寸，裴照陪着提尺、扶板，偶尔被我叫去墙角站着，好看清高架会不会碰头。
他说这些尺寸用灵力也能量，我却觉得他站过去更明白，工具挂在哪，转身会不会擦到，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便照做，任我在纸上画来画去，最后定桌椅时，才指着窗边一处空地，问能不能放张椅子。
我问是不是给客人坐，他说给自己。我故意嫌他来得勤，椅子磨得快，谁知他又去摸灵石，和当初要赔长凳时一个样。
“不卖。”我按住钱袋，把配好的钥匙放进他掌心，“给自家人坐。”
第十一章
小满器坊开张那天，裴照在门外挂匾。掌门来得早，背手看了半晌，评价字不错，就是坊字的脚有点长。我不好意思说，那是照旧板子一笔一笔描的，实在舍不得改。
裴照将牌匾扶正，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挂高些正好。掌门听完，打量我们一回，转身把贺礼放上桌，盒盖一开，里头满满当当都是桂花糕。
我和裴照一齐安静下来，掌门却先拈起一块咬了：“新学的，软！”
尝起来确实软，我真心实意夸了两句。裴照也吃了一块，掌门等着他说话，他咽下最后一口，郑重道谢，才让这份贺礼有了着落。待人走远，我问他这回还会不会对剑抱怨，他说不会，又把余下的糕往我这边推。
我本想说他偏心，细看才发现，不太甜的边角已被他挑走，软糯的心都留在盒里。我捧着糕吃，他还坐在旁边，任我翻出当初那句话来打趣。
双流灯最初卖得不多，有人嫌贵，说普通油灯也能照亮。我就让他们拿回去试一晚，愿买便买，不愿买再送回来。
头一个买下的是绣线婆婆。她夜里理线，暖光不刺眼，瞧不清线色时又能调亮，用得顺手，没过多久就带了邻居来。赵阿婆那盏另装了灯钩，她家的猫推半夜都没推下去，气得睡在灯旁，第二日被她抱来给我看。
裴照当时正在刨椅子腿，猫绕了两圈，最后坐在他脚边。阿婆夸他耐心好，问是不是从前搬柴的那个小伙子，我说是，如今改做椅子了。他任我打趣，手里刨子倒没停，仍细细磨着我嫌硌手的那一面。
椅子做好，便一直放在窗边。他回山来，有时坐着看巡山图，有时替我分拣磨好的灯扣，雪见就靠在腿旁，安安静静，仿佛从没替主人说漏过话。
我偶尔想逗他，伸手去碰剑格，他便拦住，将封盖按好：“想问什么，问我。”
我于是问他今日为何来迟，他说北坡有只小鹿掉进石缝，救出来以后，又等它母亲来找。我把留好的热饭端过去，听他说小鹿如何冲他顶角，顶完却自己倒退三步。
到秋末，器坊的架子终于装满。我做活仍容易忘记时辰，裴照巡山也常晚归，我们就在门边挂了块木牌，出门时写清去处，谁先回来便先点灯，省得另一个人等得心急。
有一日，他写完南坡，回头问我要不要将衣物也搬来。我手里的铜扣滚进匣子，等反应过来，先问他想好没有。
他说想好了。我又提醒他，这里没有大书房，也没有练剑场，他倒早已想过，说后院够每日行一遍剑，若我嫌响，便去山门练。
我走到他身旁，将木牌翻过来，写上两个人的名字：“那就搬吧，柜子左边我空了。”
裴照低头看见自己的名字挨着我的，用拇指轻轻抹掉旁边一滴未干的墨。当晚我们便商量起结契，我想请熟人来吃顿饭，不必摆得满街都是，他说好，又问能否请巡山的几个兄弟。
我数数院里现有的凳子，让他再做两把。他答应得痛快，待客坐的，总不能叫他们自己来做。
结契那日，红绳绕过我们的手腕，各自结在一枚小玉扣上。我一笔一画签好名字，把契书移给裴照，他却险些将自己的照字写成我的满字。姜师姐在旁边忍笑，我凑近提醒他别急，我不会跑，他才稳稳落下最后一笔。
桌上摆着馄饨、糖藕和我烧得略咸的肉，掌门也带了桂花糕来。赵阿婆抱着猫到门口，方才知道一直给自己劈柴的小伙子原来是剑尊，愣了一会儿，还是招手叫他抬桌子。裴照便挽起袖子去了，和上回劈柴一样。
夜里客人散尽，我拆下头上的花，坐在门槛上揉脚。他端来温水，在旁边坐下，替我把花枝缠住的头发一点点解开。雪见搁在腿边，三枚青珠亮着，我瞥了一眼，他竟主动打开封盖，轻敲剑格，送入灵力。
“旧话已清过，今日只存了这一句。”他说。
那道我早已听熟的声音随即响起：“小满今日答应与我结为伴侣。我很欢喜。”
我以为他还准备了许多话，等了一会儿，却只有这一句。问他自己难道不能说，他便将剑搁远些，认真答我：“能，很欢喜。”
我笑着亲了亲他，满头发丝还没解完，也不着急了，靠在他身边，等他慢慢替我理顺。院里的灯亮到很晚。
后来，山下的人都知道，小满器坊有位修得好灯的唐师傅，还有位常来帮她看铺的裴郎君。裴郎君的手艺，除了劈柴便是做凳子，最拿手的那把放在窗边，我坐着修器，他回来时常找不到自己的座。
有次他在旁边等了半晌，我故意不让，问他预备怎么办。他便俯身亲了我一下，问能不能请唐师傅收工。
我拿起小木槌，在桌边敲了三下。他熟门熟路地合上工具匣，灭好炉火，牵我往后院走，饭菜正好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