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苇说喜欢我的时候，我正在把她的照片装进纸袋。
她刚帮我主持完四方照相馆的告别酒，替我给三桌客人敬了酒，还当众夸我把她拍得比本人好看。
我以为那句喜欢和前面那句夸奖一样，都是漂亮话。
我说：“你太客气了。照片不用付钱。”
她当时看了我一眼，把钱搁在柜台上，拿着照片走了。
当天晚上十点四十，我家响了三下门铃。
方一苇站在门外，换了件洗得发软的灰卫衣，头发上还卡着一只卸妆用的鸭嘴夹。
她手里拎着那只我亲手封好的纸袋。
“照片有问题？”我问。
她把纸袋往胳膊底下一夹。
“齐遇，我说喜欢你，你听懂了没有？”
楼道灯在她头顶灭了。
她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她站得比刚才还近。
“我酒席上说了那么多好话，哪句该收钱，哪句我自己愿意说，我分得很清楚。
“你要是听懂了，就是不愿意，你现在告诉我。我下楼，照片我也留着。你要是没听懂，我就再说一遍。”
我喜欢了她一年零七个月。
这一年零七个月里，我看她牵着新娘的手上台，也看她替六十岁的大爷把结婚誓词一句一句抄在手心。
轮到我自己，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为了这么一句话，追到门口来看我的脸。
她还真又说了一遍。
我手里那把刚从晾衣杆上收下来的夹子，哗啦一声，全掉在了地上。
1 门口
塑料夹子掉得哪里都是，有一只滚到方一苇脚边。
她弯腰去捡，我一弯腰，两个人脑门撞了个正着。
她疼得捂住额头。
“齐遇，你要拒绝我，打击面也不用这么大。”
“我没想拒绝你。”
这句话一出口，我听见她吸了口气。
我还弯着腰，手指悬在地砖上方，居然连看她一眼都费劲。
下午告别酒的最后一桌，是我妈的旧客。
他们问方一苇以后还来不来找我拍照，她说来啊，齐老板给我留一把椅子。
人走后她在柜台边等我封好照片，突然说了喜欢。
我没往她脸上看。
当着一柜子的旧相册，我连照相馆还能开多久都答不出来，倒有胆量装作自己很懂她。
“我以为你怕我难过。”我说。
“我看你是怕我难过，给我八十块钱一张的照片打了个骨折。”
她把纸袋塞给我。
袋口已经拆了，里面是她上个月来拍的照片。
穿一条蓝裙子，头发散着，右脚没踩进高跟鞋。
那天她试了好几种站法，最后问我能不能歇会儿。
我说歇，她松了一口气，抬脚去够凳子底下的拖鞋。
就是那一刻我按了快门。
她后来选了另一张正经站着的，我还是把这张印了出来，一并送她。
“你喜欢这张吗？”我问。
“喜欢。”
“我也喜欢。”
她看着我，等我把剩下的话说完。
隔壁门缝漏着一线电视声，有人在笑，我却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我喜欢的是你。”
方一苇把按着额头的手放了下来。
她嘴巴动了动，没立刻发出声音。
我第一次见她这样，忽然有点恼自己刚才低头低了那么久。
我又往她面前站近了一点。
“方一苇，我喜欢你。你刚才要是走了，我今晚会下楼找你。”
“你连鞋都没穿。”
我低头，两只脚确实光着。
“来得及捡双拖鞋。”
她笑了一下，眼圈跟着红起来。
“你刚才说得太慢了。我上楼的时候还想，真不喜欢也行，至少我回来问过。”
我把门推得更开。
“进来坐会儿吗？家里有甜汤。”
“你煮的？”
“楼下买的。两碗。”
她先迈过门槛，才想起来问我另一碗原本给谁。
“给我自己。”我说，“今天挺不痛快的，一碗不够。”
方一苇换了鞋，走到饭桌边，把她那张照片拿出来，靠在一只白瓷杯上。
我租的这套房子就在店后面，厨房窗户对着照相馆的红色雨棚。
她以前上来借过熨斗，水杯放哪儿她都知道。
今晚却像头一回来，两只手端端正正放在膝上，等我给她掀甜汤的盖。
我把没有红豆的那碗给她。
“你连这个都记得。”她说。
“你把红豆一粒粒挑出来的时候，脸色跟给差评一样。”
“你那天看见了？”
“我捞走的。”
她含住勺子，朝我伸了伸左手。
我以为她要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她也接了，擦完手再伸了一次。
这回我把自己的手递给她。
她手指比勺柄还凉，一碰到我，就攥得很紧。
我试着把拇指移过去，摸到她指甲边没卸净的一点亮片。
从她来敲门到现在，我终于能低头笑了。
“明天还喜欢吗？”我问。
“你有约？”
“早上得开店。街坊的底片还有几箱没还。中午以后我有空。”
“那我能不能约你去吃饭？后天我出差，得趁早。”
“能。那明天起算第一天？”
方一苇把勺子磕在碗边。
“明天算第二天。我爬四层楼就为了今晚算数。”
我没忍住，笑得甜汤差点洒在裤子上。
她也笑，笑完又抓住我的手。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是市场熟食档的常婶，问我明早开不开门。
我说开，她沉默了一会儿，问能不能到市场给她拍张照。
搬迁名单贴出来了，她跟同一个肉案打了二十八年交道，月底这边一关，她就不去新市场了。
我问她想什么时候拍。
“凌晨四点半，来得了吗？那时人齐一点。你报个价，我去叫人凑。”
我转头看方一苇。
她听不到电话那头，只看得见我扭着脖子看她，忍着笑在桌子底下晃了晃我的手。
我报了价，约在明早。
挂了电话，方一苇问我需不需要一块能帮忙搬凳子的砖。
“需要。”我说，“但这块砖明天中午要跟我约会，早上让她睡觉。”
她低头喝汤。
喝到碗底，她说：“刚才那句你再说一次。”
“早上让她睡觉？”
“再往前。”
我把那句约会说给她听。
她这才肯松手，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把闹铃从四点半划到十一点。
2 四点半
我到市场时，常婶把拍照的人排成了一长溜。
她站在最中间，脖子上围着一根紫纱巾，底下还是每天卖猪头肉穿的绿围裙。
她左手边的人拿漏勺，右手边的人拎着一兜没来得及择的葱。
我昨晚谈的是一张六人合照。
她给我凑了十九个人。
“有四个是出来看热闹的。”常婶拿手指隔空点了几个，“一会儿他们要拍，另算。”
拎葱的大姐抢着说：“我给钱。我去换个衣裳，你们别先拍。”
她一动，队伍就缺了一角，肉案后头还有人踮脚喊自己洗个手就来。
我朝墙上的钟看了一眼。
再有二十分钟，给早点铺送货的三轮就会把过道堵实。
“谁最早收摊？”我问。
一个坐在折叠椅上的男人举了举手。
他卖豆腐，姓姚，做完批发就回家，手上还套着拎箱子的棉手套。
“我等下得走，我老婆下不来床，早饭给她搁锅里了。改天吧。”
他说话的工夫，已经把椅子折了一半。
“那你先坐好。拍一张单人的，给你老婆看看。”
我把他从货架边请出来，借了摊上挂价签的一盏灯，转向他那双没来得及脱手套的手。
姚叔坐下就要摘。
我问他老婆平常看他出门穿什么，他低头看了看，重新把手套往指根拉实。
“就这个。她给我补过，左边那只。”
我让他捏起手套上的补丁。
他起初抿着嘴，听见我说嫂子见了要查针脚，眼睛先笑出两条缝。
拍完我给他看相机背面的预览。
他用手套蹭了下镜头边缘，又慌忙把手缩回去。
“这个印出来能放多大？”
“你要放哪儿？”
“她枕头边上。我闺女上回买了个相框，竖的，跟手掌差不多。”
我把尺寸记下来，叫他回来取。
他从棉袄里翻钱，我给他一张小票，让他拿到照片再付。
我妈开店那阵也这么干，常有旧客把票塞在裤兜里洗坏。
她验票全靠记脸，谁上回眨了眼，谁换过眼镜，她比人家自己记得清。
我以为我学会的是认人。
她去世后的第三年，我才发觉她给每一个人留了反悔的时间。
遇见拍得紧张的，拿到纸样觉得不好看，还能重来一遍。
等姚叔走后，我把常婶和几位约好的档主叫到肉案前。
他们换过围裙，偏偏常婶还是挑了原来那件绿的。
她把胸前写着自家姓氏的口袋抹平，胳膊搭在案沿上。
“一会儿能不能把我底下那块刀板也拍进去？”
“能。往右挪半步，那儿亮。”
拍最后一张时，一个开了半扇卷闸的档口里飞出来一团白气。
有人喊老板来称货，原本盯着我的六张脸齐刷刷转过去。
我也跟着偏了下头。
六个人回来时，嘴上都有点笑意，仿佛刚偷了上工前的几秒钟。
我按下快门，过道那头恰好传来三轮车的铃铛声。
常婶领着人散开，把我拽到她案板后的水池边。
她掏出一张沾了油的纸。
上面是她抄的搬迁名单，名字旁边有红圈，有三角。
“红圈的去新市场，三角的还在想。有几个往后自己找地方干，想再见着难了。”
我顺着她的指头往下看，一共四十八个名字。
“你想全拍下来？”
“市场要搞个搬迁活动，听说要从新地址请人来拍照。我去了两趟，管事的说活动在下午，照片墙上的位置也有主。那帮运货的、做豆腐的，下午睡得叫不醒，哪有他们的位置？”
常婶往外看了一眼。
姚叔的折叠椅旁多出来一个半旧的塑料袋。
他走之前挂在那儿的，里头是让常婶捎给隔壁老何的豆腐。
“我想他们也有照片。你看要多少钱，我一家一家问。”
我没立刻给她价。
同一条通道，天亮前跟天亮后活像两条街。
我小时候来替我妈送照片，常只见得着守铺面的人，后来夜里起得早了，才晓得一天里还藏着这么多我认不全的脸。
可我的租约只剩二十四天。
告别酒摆完了，顾姨那边等我清出房子，旧机器也已经有人问价。
我把名单重新折好。
“我先拿这张合照出个样。谁愿意拍，您让谁来我店里看。”
常婶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我去叫他们。四十八个凑不齐，也得有人开个头。”
从市场出来，天空还灰蒙蒙的。
我肩膀被相机带压得有点发酸，走到街口才想起忘了给自己买早饭。
手机响了一声。
方一苇给我发来一张空盘子的照片，盘边放着两个她自己烤糊的奶油小饼。
她问我约会前要不要吃点好的，那个黑得均匀的可以留给我。
才六点十三分。
我站在人行道旁给她回消息，问她十一点的闹铃还用不用。
她说本来睡得挺好，翻了个身，想起来今天有男朋友了。
3 一顿饭
中午我锁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旧票据。
方一苇在街对面等我，穿黑色长裙，手腕上挂一只小得可疑的包。
我问她那只包能装什么。
她从里面摸出一支口红和一颗糖。
“还能装个身份证。你要是约我去吃自助，我连糖也不必带。”
我把票据塞回店门内侧的信箱，牵她去车站。
车来了，她问我们往哪一站下。
我说先往江北走，那里有一家小馆，卖鱼和黄米饭。
我妈以前领我去过。
“有人给我推荐了三家餐厅，还说第一顿人均不能低于三百。”我说，“我想来想去，我最想带你去这家。”
她倚着车厢侧板，轻轻拿肩膀碰了我一下。
“你跟谁打听的？”
“顾姨。”
“怪不得。我出门遇见她，她给我看了三遍天气预报，还说江边风大。”
我以为顾姨要帮我瞒着。
老太太这辈子藏住过最久的消息，是她儿子结婚时给红包多塞的两百块。
后来她怕人家没数出来，自己发了条语音过去。
车拐过桥头，一片太阳落到她裙子上。
她把靠窗的位置让给我，自己站我外边。
我问她干什么，她说给我挡一挡，我早起拍照，脸都熬白了。
“我靠着你睡行吗？”我问。
她本来还在摆手说没事，一下子停了。
我上半身倾过去一点，耳朵碰上她的肩膀。
她个头没我高，鞋跟却实在，站得比我稳。
车开了两站，她一直没动，直到我抬头，才侧过脸来看我。
“齐遇，你耳朵贴过来那一下，我把咱们在哪儿下车全忘了。”
我按了下车铃。
“就这站。”
鱼端上来有一股烧焦的葱香。
方一苇把糖从包里拿出来，推到我这边，自己去够最大的那一块鱼肚。
“小时候我爸分鱼，鱼肚给我弟。我在家练了七年筷子，现在一桌人吃饭，我最快。”
我给她拿了个空碟。
“放这儿。够你放两块。”
她倒没放第二块。
她夹到我碗里，和我说那句练筷子是唬人的，她弟小时候连鱼都不吃。
她家过年做两条鱼，一条给她，一条留到下一顿给她。
她爸夹走鱼肚是帮她挑刺，肉还会搁回她面前。
“我妈也帮我挑。”我说，“不过她挑完刺，吃鱼的人一般是她。”
方一苇笑得筷子都放下了。
我想起我妈过日子那股利索劲，什么都舍得在我身上花，饭桌上好吃的从来直奔自己碗里。
她走以后，我吃过好几回这样的鱼，还是第一次有人把鱼肚拨进我碗里，等着看我吃。
我把它整个塞进嘴里。
“这么好吃？”方一苇问。
我嗯了一声，咽下去才说：“你给的。我想吃快点。”
她搁在桌上的手抽了一下。
她在桌上推那颗糖的时候还挺从容，这会儿对着自己的碗，把一根没刺的鱼骨翻来覆去捋了三遍。
吃完饭我们沿江走了一小段。
她指着一艘停泊的船，让我给她拍张照片。
我举起手机，她摆好姿势，眼睛转过来，直直看进镜头。
我没按。
“我以前拍你，你总看我肩膀上面一点。”
“那个时候看你，你会以为我在等你给我拎包。”
我把手机放低。
“现在包也能给我。”
她真的解开手腕上那条细带，把小包挂在我手指上。
店里摄影用的电池都比它重，我却提得挺起劲。
她自己把手机举起来，往我怀里靠。
太阳在她身后，手机里拍出来两个人的脸都是暗的。
她看了半天，说这张好，齐师傅只有嘴在笑。
“还有哪儿？”
“喉结也笑了。你别动，我再照一张。”
后面那张里我偏过脸，亲了她一下。
嘴唇轻轻碰在颧骨边，我甚至先闻到了她早晨烤饼干留下的一点奶油味。
她手机一颤。
照片一半是我，一半是她突然瞪大的眼睛。
我正犹豫要不要问她能不能再亲一次，她伸手捏住我下巴，把我的脸往她这边转。
这回亲的是嘴。
我攥着她那只小包，细带从指节一路勒进手心，谁都没顾得上松开。
过了会儿她先退开，低头把糊掉的照片设成了聊天背景。
“这张不能给别人看。”她说。
“为什么？”
“他们会以为齐师傅只会拍糊片。”
回去的公交上，她跟我说出差去榆城，三天。
给她单子的是以前带她入行的唐姐，这回要在榆城试一场商演，做得好，开春还有一轮巡场。
她说到那个活，舌尖会顶一下牙，明明高兴，先拿了三种可能砸场的情况来吓自己。
我问她想不想去。
她说想，又问我三天以后还能不能约到人。
“能。”我翻开手机日历给她看，“你挑。市场约走的几个时段，我先划出来。”
她给我选了回城当晚的最后一格。
然后把我手机翻过去，用两只手捂着我的手。
“这格你给我空严实一点。”
4 谁站在照片里
合照印出来那天，常婶带了半个市场的人来看。
她本来只通知了拍照的几位。
偏偏她在群里发的语音太响亮，说齐遇把她拍成了古装剧里开酒楼的老板娘。
熟客们挤进照相馆，头一件事就是找酒楼开在哪儿。
照片用两只黑夹子夹在柜台后的麻绳上。
常婶站在肉案后边，左手扶刀板，右边的男人手一抬，正好托着那团刚散开的白气。
人脸挨得近，我印得也大，他们能看见各自眼角的皱纹。
有个女的戴了十几年口罩，谁也没见她嘴张那么大地笑过。
她从门口挤进来，看了半天，指着照片问我能不能印一张小的。
“大的搁家里，小的带给我儿子。他在外边老问我这么早起床烦不烦。”
旁边有人问：“烦不烦？”
“烦死了。你哪天早上少赊我一毛两毛，我就能多睡五分钟。”
柜台前一片笑声。
姚叔是最后来的。
他拿照片的时候把棉手套留在了家里，两只手并到一起，小心翼翼地接那只薄纸袋。
“今天换我送她去复查，赶不及去摊上。你这里还能拍到哪天？”
“这个月底。”
“还有个事。我老婆看了你发的样张，说左手那块补丁缝得挺丑。她找了块别的布，叫我回去换。”
“你要重拍？”
姚叔把纸袋卷了一下，又摊平。
“她什么时候有劲了，我想推她来拍一张。我们结婚照找不着了。”
我用铅笔在月底倒数第三天给他留了个位置。
我刚学着接活的时候，觉得白纸黑字签下来才算本事。
现在看姚叔盯着那个铅笔圈，慢慢把背挺直，倒觉得有些事拿铅笔写正好。
常婶等人散了，领着何叔过来。
他在市场管夜里的卸货，以前合照里通常只有他停在画外的那辆板车。
他说晚上十点多车最少，要拍他们几个，就挑那会儿。
“你来得早了，我叫兄弟们请你吃饭。吃的东西挺好，就是椅子矮。”
我问他要不要一张人连板车一起的。
他搓了把脸。
“常姐说你自己店也要搬？”
“嗯。”
“以后不干这个了？”
他那口气有点像以后再也买不到合适的鞋，我听了还有些得意。
我想说换个地方接活，话到嘴边，又怕许了个自己办不到的事。
顾姨敲了敲店门。
照相馆是她的铺面，她左膝不好，进门习惯先踩门口那个小坡。
坡是我妈拿木板搭的，我修过两回，锯口总没有我妈原来磨得圆。
她先上来瞅了眼照片，再把一张小广告递给我。
“后面裁缝巷的二楼，有个教画画的搬走了。我问过，说能租半年，你去看看？”
我掐着广告纸，指腹蹭到一行月租。
比我现在交的贵一千多。
“您不怕我租着租着又来找您哭？”
“你哪回在我跟前哭过？你妈走第二天你就来问我房租，跟我给你催过债似的。”
顾姨一口气说完，往我妈以前坐的椅子上望了一眼。
“我儿媳打算带孩子回来做生意，铺面是答应过她的。你要找不着地方放东西，我后面小库房还能让你搁两个月。”
我说谢谢。
她拍了下我手背，嘀咕我给别人拍笑脸，自己苦起来的本事一点没扔。
等她走了，常婶在柜台上摊开名单。
“加起来二十七个点了头。剩下的我再问，咱还拍吗？”
二十七份钱付不起一个新铺面。
按她们能出的价算，我这几天多跑几趟，差不多够买纸、买墨，另填半个月的伙食。
我看着她用红笔一个一个圈出来的名字，忽然很想知道夜里坐在矮椅子上的何叔，会挑什么地方照相。
“拍。交照片那天能不能借你们市场一截空地？愿意给人看的就挂出来，叫他们自己领。”
“我去问。”
“展就展一天，挑人尽量齐的时候。没空的，我给送过去。”
常婶眼睛一下亮了。
她趴在我柜台上算谁的孙子要放学，谁开夜车，算着算着又骂我，为什么到她退休才想到干这事。
我把名单贴到墙上，红圈朝外。
方一苇从榆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她的酒店窗帘缺了两个钩，半夜不拉严肯定睡不踏实。
我问她要不要叫前台来看看。
过了几秒，她把视频拨过来。
画面里那两个钩已经勾好了。
“我打过电话了。”她说，“我想见你，随手捡了件事。”
我把摄像头转过去，让她看那张名单。
说着说着我自己先笑出了声。
她坐在那间陌生的房间里，撑着下巴，也跟着笑。
我本来还想先把挣多少钱告诉她。
等挂电话我才想起来，她一回也没问。
5 那一格
方一苇回来的那天，我跟何叔商量，先拍九点能腾出手的那拨人。
我到的时候，他给我留了一把十二块钱的塑料凳。
红的，比别的凳子高出半掌。
我坐下吃了一碗辣得眼泪往外涌的面，跟他约定九点半收工。
十点零七分，我还在市场里。
堵在东门的一车货来晚了，原本说好轮班的两个人腾不出手。
我给一苇发消息说再等半个钟头，又低头去搬何叔的灯。
门口有人接过灯架。
那人穿一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衣，手背被铁夹子一蹭，立刻起了道红印。
我喊他邵哥。
邵卫以前在我妈这儿拍过求职照，后来做了供货商，如今新市场有一排门面挂他的招牌。
常婶去找过的管事就是他的人。
“老何说你们要挂照片，借场地的事我能办。”他抬头打量卸货棚，“正好活动原定的摄影说只能待一下午。你拍这么多人，不如一块交给你。”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些睡不够的脸，只有掀开货车帘布的时候才会被灯照亮。
灯底下的人姓什么、跑哪一条线路，我这几天刚记下几个。
“你们下午搞活动，我拍的是他们上工的时候。”
“那就多拍一点。”
他叫我看手机里的一张布置图。
进门有两排展架，中间留通道，另外搭台子，供货商带自家的东西来摆。
“这些架子是我出钱做的。你给我凑三十张照片，我腾一面给你。活动另外给你开工钱，谈好付一半。”
我问三十张照片以后做什么用。
“先做照片墙。我们这边宣传也缺本地面孔，你留个底，到时候看哪些合适。”
“墙上可以挂，别的得问他们。人家花钱请我拍给家里看的。”
邵卫把手机揣回去。
“可以谈，先看你手里有什么。明早你到办公室来一趟。”
何叔在那边喊我，手上还拎着刚腾出来的空箱。
我把灯移过去，朝那边快走了几步。
手机响的时候，他刚把板车停到货车尾灯下。
我没来得及看是谁。
等人都拍完，何叔问我要不要坐下来再吃一碗。
我摸出手机，十一点十二分。
方一苇的未接电话只有一个。
底下两条消息，第一条说到站了，第二条隔了四十八分钟，说先回家了。
我顺手就拨过去。
她接得很快。
那头有水声，像是正在冲杯子。
“你到家了？”我问。
“到了。”
“车站那边还有夜宵，我现在过来找你？”
水停了。
“齐遇，你看一下我发给你的第一条消息。”
我腾出手点开。
她在消息里说：“到站了，我在南门。你别去北门，路口在修。”
我先前只从弹窗扫到了前半句。
“你是在南门等我？”
“等了四十多分钟。你说半小时，我想你可能在路上。”
我站在卸货棚外，手里那根电线还没来得及卷。
晚上十一点的车站南门我去过，玻璃门关掉两扇，外面连坐的地方都少。
她从那么远回来，一个人拖着箱子站在那里。
我在这里帮何叔找灯，还抽空跟邵卫看了半天布置图。
“方一苇，我没出发。我也没说清楚我还没出发。”
“你平时跟客人说再等半个钟头，是半个钟头以后到，还是半个钟头以后看情况？”
我很想跟她说，客人可以等我拍完这一张，她能不能也等一下。
想完我就恨不得把那半碗辣面吐了。
“是我想把两边都答应下来。”我说，“拍不完的时候，我也没给你回话。”
那边轻轻磕了一下，像是杯子放上桌。
“我在榆城拿到了返场的单子，想请你吃碗面。进站前我还跟唐姐显摆，说今天有人接。”
我攥着电线的手紧了一下。
“这个我想听。你现在还想讲吗？”
她隔了一会儿才说：“今天不想了。”
我胸口往下一坠。
在店里弄坏一张照片，我知道拿什么补，找哪份底。
人被我搁在风口四十多分钟，我连该不该去给她送碗热汤都说不准。
“那你先休息。我明天想见你，等你愿意再告诉我时间。”
她说好，挂了电话。
我收完线，回头去搬那把红凳子。
何叔在替我把灯架往袋子里装，见我回来，问我怎么一脸吃了苦瓜的样。
“放了人鸽子。”
“谁啊？”
“我女朋友。”
他把灯架袋递给我，脸上的笑收了收。
“刚才我说箱子挪出来再拍，也就十来分钟。你可以跟我说不行，我能改天。”
我拎着那把他特意给我留的凳子，一时没接上话。
他拍拍袋子上的灰，说下回有事你开口。
我在市场空下来的通道里站了几秒，给邵卫发了条消息。
上午我可以去谈，十一点必须走。
发完我把日历打开。
方一苇给自己圈出来的那一格，底下还写了两个小字。
见我。
6 等红灯
第二天十点五十八分，邵卫叫住我，说合同上的钱还可以加。
我已经把外套穿好了。
“你开口，我这边好去批。你走了我还得再找人。”
他桌上有一整盘给客人吃的核桃酥，包装拆到一半。
我小时候最爱在我妈谈生意的时候拿这个吃，一块吃完还不走，那单多半就成了。
我今天一块也没动。
“费用照你刚才说的。照片给市场这次展览，宣传另谈，先别把两样写在一张纸上。”
我合上他推来的草稿。
上面第一项写的是搬迁活动摄影，后面跟着照片使用由主办方统筹。
他笔尖在那行字下点了一下。
“明天我叫人把两件事拆开，发你看看。你给我一张样图，我找人比比框的大小。”
我说回头发，人已经从门边探出去了。
一苇没有约我。
她只说中午要去趟旧布行，取一件改过的衣服。
我出门前给她发了消息，问我能不能陪她走一趟。
她隔了半小时才回，说可以，在布行门口见。
我到的时候人还没来。
布行门口有四只装布头的竹篮，有一只底子破了，漏出两截绿线。
我把那两截线捡进去，起来的时候看见方一苇站在马路对面。
她手里拿杯热豆浆，脸转向我这边。
一辆右转的小车压着斑马线开过。
我本来要迈出去，见她抬了抬食指，低头一看是红灯，就把脚收了回来。
我们隔着一条窄街站了四十来秒。
换了以前，我肯定会假装看手机，免得对面的人一抬头，发现我等得那么起劲。
今天我眼睛没挪地方。
绿灯一亮，她走过来，把豆浆递给我。
“买了一杯多的。你要喝吗？”
我接过来。
豆浆是咸的，里头有虾皮，我给她煮宵夜的时候提过一次喜欢。
她买的那家根本不卖甜豆浆，她自己一口咸豆浆都喝不惯。
“我昨晚应该去南门接你。”我说。
她在竹篮边站了站，抬眼看我。
“你跟邵卫谈得怎么样？”
“还有东西没说拢。十一点我从他那里出来，今天剩下这段时间都空着。”
“你也不用把两天的都赔给我。”
我一下攥紧纸杯，盖子边上冒出来一滴滚烫的豆浆。
“我想跟你过这半天。”
她看着我被烫红的手指，从包里拿了张纸巾。
她擦得慢，指腹隔着一层薄纸按在我手背上。
“那我跟你说返场的事。你别打断，我讲完以后你再替我高兴。”
她讲第一场有位主唱的鞋扣断了，人在后台走不出来。
唐姐在台阶边急得挥手，叫她再撑三分钟。
她拿起话筒，走下台，问坐最边上的一个小姑娘，谁是她今天最想夸的人。
小姑娘说是妈妈，因为妈妈在外头给她买了一只充气海豚。
方一苇请那位妈妈也说了句话。
一台坐着等节目的人，到最后都在举手等她过去。
“我以前怕台上有空，讲得又快又满。这回我把话筒递出去，有个大哥想半天才开口，竟然没人催他。”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记着她叮嘱我别插嘴。
等她把后半段也说完，告诉我返场时间已经确认了，我把豆浆搁在竹篮之间那条窄沿上，张开胳膊。
“我要替你高兴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路口。
没人看我们，卖布的大姐正低头裁一块红绸。
方一苇靠过来，把脸埋进我的外套。
“我在南门也想这么抱一下来着。”
我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说完那句，手就往回缩，像是怕自己说多了。
我追着那只手握住了，往背后带，让她搂得紧一点。
后来布行大姐推开门，说衣服挂在里面半天了，两位是不是打算站到她吃完午饭。
一苇跟我同时开口，说等会儿。
我们自己先笑出来。
取到衣服后，她没急着试。
她挑了块能衬那件衣服的布，说想拿去包话筒盒。
我帮她按住尺子，她掏出手机给我看返场的日期。
正好在照相馆交钥匙前一周。
“我有个位置想留给你。”她说，“哪怕那天到不了，你也告诉我，你打算从哪儿听。”
我把日期存好，没急着保证一定到。
“这回我把来回的车都看了再告诉你。要是能赶上，我坐最边上。”
她把一截裁歪的布往我脖子上一绕。
“你坐哪儿我都看得见。”
我低头让她打结。
窗外走过去好几个人，我那会儿唯一的念头，是希望这块布能再长一点。
7 下楼看看
我发给邵卫的样图，是从那张六人合照里另外导出来的小图。
发出去之前我找六个人都问过，说明是给做架子的人看。
最后一个回我的是围着绿围裙的常婶。
她说，看完了记得让他们给我留个背风的地方。
两份草稿当天没到。
倒是顾姨给我找的裁缝巷二楼，房东肯开门了。
我和方一苇约在那里见，她下午有活，穿了件袖口带亮片的短外套，夹着一叠流程纸。
我领她顺楼梯往上走，走到最窄的一段，我回头，发现她没跟上来。
她在那块掉了漆的铁扶手边站着，从底下仰脸看我。
“你要给姚叔和他爱人拍照，他们从哪儿进？”
这房子我昨天就自己看过。
我先看窗户朝哪儿开，再看墙面够不够宽。
我连补漆的钱都算了，唯独没算从一楼到二楼那十七级台阶。
“可以上门拍。”我说。
“你打算给来领相片的人都上门送？”
我扶着楼梯，往上望了望。
二楼的窗外有一棵香樟。
那一瞬间我确实舍不得窗户底下的一片好光。
方一苇没催我下来。
她靠在一楼等我看完，接了一通电话，把晚上要上台的顺序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等我从楼上下来，她把纸夹好，问我喜欢那间屋哪一点。
“窗外有树。拍累了能看看。”
她把脸侧过来，说那也可以先记着，下一个地方碰见树，好好看看楼梯。
我笑了。
“你不问我看了几个地方？”
“几个？”
“这一个。我本来都想给你留个挂衣架了。”
她往我身边走了一步。
“你想我去？”
“想。你有时候下午没活，又不肯在家好好吃饭。”
她皱着鼻子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没好好吃？”
“你给我拍过午饭。盘子里四颗花生米。”
“那是吃完剩下的。”
“那么干净一个盘子，你吃的煮鸡蛋？”
她脸憋得有点红，最后承认那天为了赶两场，确实只剥了两颗蛋。
“我能不能留把折叠椅？”她问，“挂衣架旁边那种。你不拍照的时候，我去坐会儿。”
我伸手摸了下她的亮片袖口。
“我给你买把软的。”
“椅子先别买，房子还没找着呢。”
她抖了抖纸，转身就要走。
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我跟前，把额头顶在我肩膀上，停了足足五秒。
“好了。”她说，“现在能挣钱去了。”
我目送她走到巷口。
风把她手里的流程纸翻起来，她腾出一只手按纸，另一只手还伸得老高，朝我摆了摆。
那天我没租二楼。
回店以后，我把要搬的东西分到四只箱子里，打算先从旧柜子的夹层清起。
有一整袋照片没封口，纸边被我妈留下的票夹压出一道印。
最上面是邵卫二十二岁那年拍的求职照。
他借了不合身的白衬衣，领口撑得紧，两只耳朵都红。
我记得我妈在取景框后叫他笑，他一笑，我在旁边也笑。
他拿到片子后在店里站了挺久，最后问能不能洗两张大的，给他爸妈看看自己也穿过白衬衣。
我把那份底片装进写了名字的袋子，正要给他发消息，常婶先打了电话来。
“齐遇，你来趟市场。我的照片，你给谁拿去印了？”
我手还放在票夹上。
“做展架的那边收到过一张小图。只给他们比大小。”
“你自己到东门看看。”
常婶没接着骂。
她一向有话当面喊，这次只撂了这么一句。
我抄上外套就往外跑。
东门还没进去，我已经看见两根扎上红绸的柱子。
柱子间挂了几面样旗，预告搬迁活动。
其中一面印着邵卫公司的名字，底下是半张人脸。
常婶的紫纱巾只留下一个角，围裙上她亲手缝的常字倒很清楚。
下方印着一行字，说新市场好味道，老熟人一直在。
她在路边站着，两手空空。
见我走近，她指着那面旗，一字一句问我：“谁替我说我还去的？”
我站在风里，第一次知道一张照片让人认出来，有时候连露脸都用不着。
8 把旗放下来
常婶那句话落下去，风把旗角打得啪一声响。
东门进出的人慢了几步。
有个认识她的凑过来问，她儿子是不是又劝她去新市场了。
她说没有，儿子还嫌她退休以后闲不住。
说着她转过脸，朝我咬了一下牙。
“我为了这几张照片找了人。你要是需要拿它挣钱，问都不问我一句？”
“没收过钱。我把小图给了邵卫，比框用。他们怎么印出来的，我现在去找。”
她盯着我看。
我想再说我没答应过邵卫，又看到她在风里那双空着的手。
她为我把半个市场的人都叫到柜台前来过。
照片挂上了别人的旗，她来时连个能先打听的人都没有。
“图是从我这儿出去的。您在这儿等我，我把它放下来。”
我进市场找人，邵卫正和两位管事从二楼下来。
他看到我，挥挥手，让我等一会儿。
我把手机里刚拍的旗给他看。
“现在先撤。常婶没答应让你们这么用。”
他往屏幕上扫了一眼，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这个是打样，今天挂上看看风一吹是什么效果。下午改完就收。”
“她站外面，邻居已经问她是不是要搬过去了。”
邵卫回头看那两位管事。
其中一个叫小郭的说：“这就是裁边试字，真宣传得等开幕那天。图我从架子师傅那儿要的，他说您让做效果，我以为是叫我们几个挑一版。”
小郭说完才看我，脸一下变得很红。
邵卫想了几秒，问我有没有法子叫常婶点头。
“不给她写名字。咱们把字再改两行，辛苦了快一辈子，到老还能给街坊露个脸。”
“她愿意露哪张脸，她自己说了算。”
我平常很少在楼道里提高声音。
这声出来，楼梯拐角的玻璃都像跟着颤了一下。
邵卫把他随身那支钢笔插回口袋。
“我带人去放旗。其他的在办公室说。”
我们回到东门时，常婶还站在原地。
小郭拖来梯子，两手一伸，把缠着红绸的绳子解开。
旗垂下来，扫过我的肩。
我接住了那半截印着常字的围裙，抱到常婶面前。
她没碰，只叫我摊开。
小郭当着她的面把那块图剪了下来，手机上那份设计稿也删掉，给做旗的店打电话说这张废掉。
我先把始末发给另外五个人，说明那面旗撤掉了，问照片还给不给我留着。
有两个人当场回了，照片照旧给自己。
另一个人叫我把预订的大合照取消，说原本图个高兴，事情闹了就算了。
我盯着他的回复，手指在屏上停了会儿，打了个好。
邵卫跟常婶说了对不住。
她正打算拎起放在地上的袋子，听完他道歉，还是抬头回了一句。
“你下回找我买肉，自己带秤。我也得学着信你。”
她转身往摊位走，我收起地上那块布，一直跟到她档口才停。
她站在水池边洗刀，水冲得急。
我喊她一声。
她没转身，先把水龙头关了。
“你印出来那张我挺喜欢的。给我妈也留了一张。我拿到她面前，说你看，别人拍我就站那儿卖肉，齐遇拍我还知道我手搁在哪儿。”
她在围裙上把手擦干，一擦擦了好几遍。
“我约的那些人，你给人家说明白。要是他们还乐意拍，该付你多少付你多少。我的先放一放，我今天照不了。”
她这几天一直想把她的紫纱巾系松一点，约过我再拍一张单人的。
我把她那个时段从本上划了。
心里比看到那面旗时还难受。
回到办公室，邵卫把草稿推回来。
“宣传我去找别的人拍。展览这面墙，要是你还想要，我们照常谈。但你的人留得下来几个？”
我一时答不出来。
“我付钱用三十张，脸不够拿什么交差？”
他把杯子在桌面挪开，露出下面一张印了红字的开业邀请函。
“我费劲招来的档主也得让人见见。我的照片墙总不能只给你安慰街坊。”
他说的也是实话。
我本来想借他的墙，想让大家当天去领相片。
借来的地方有时限，也有别人真金白银要换回去的东西。
我把那份草稿合好。
“你请个能把活做齐的摄影。我的照片我自己去交。”
说完这句我起身，走到门口才想起，我原本是带着诚意来谈那份工钱的。
那笔钱足够替我多找几间铺面。
我握了握门把手，没回头。
9 今晚留门
我回店把预订的人一个一个联系过去。
有四个不拍了，还有三个问我能不能别往外发。
我说能，把他们的名字另抄到一张纸上。
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门口传来两下响声。
一苇抱着话筒盒，站在门外用脚尖点门板。
“里面忙吗？我没手推。”
我把门拉开，她抬眼就看见我柜台上摊开的名单。
我把给人回了什么讲给她听。
她听完没去看那张纸，先问我吃饭没有。
“吃过了。”
“几点？”
“上顿是早上。”
她把话筒盒往窗台一放。
“你对吃过了的要求挺宽。那我小时候也吃过了。”
我把灯关小一点，去隔壁买了两盒拌面。
她把自己那份打开，夹走我盒里最厚的两片黄瓜。
我盯着那两片黄瓜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当初怎么敢来敲门？”
她没抬头。
“因为你说照片不用付钱。我那天坐在出租车上想，我又没跟他讨钱。他怎么把最容易答的答了？”
我拿筷子把面条拨开。
“那你没想过我真会拒绝你？”
“想了啊。我本来准备骂你一句，照片还是要带回家的。”
“骂什么？”
“白长那么好看一双眼睛。”
她说着把一片黄瓜放回我碗里。
我笑了一声，眼睛忽然发胀，只好低头扒面。
一苇放下筷子，没问我怎么了。
店里开着一盏旧台灯，照得出她袖口卸不掉的两粒亮粉。
她今天跑了一场婚宴，回来的路上刷到市场有人议论那面旗。
她又接到一通电话，约她月底主持新市场开幕。
给她打电话的是唐姐，活动前一阵就在谈，今天才报出对接人的名字。
“是邵卫那边。我本来还没回唐姐，要是你心里不好受，我可以先缓缓。”
我抬起头。
“活你想接吗？”
“想。白天的时段，做完还能赶上晚上那一场。钱也比上一回高。”
她把话说得很实在，手却搭在筷子上，一直没再夹菜。
我很想她替我说两句难听的。
也想她在我最不痛快的时候，最好连那人的电话都别接。
想到这里，我朝自己的碗看了一眼。
总不能因为她给了我一片黄瓜，就把人家整顿饭端走。
“你接。我就是有点烦他。你听我说几句就行。”
她把椅子搬近，膝盖抵着我的。
我骂了邵卫的旗，还骂了他办公室那盘发潮的核桃酥，骂到后来，才说起常婶跟我讲她妈那一段。
“她以前老说我比我妈差一截。那天我听见她夸我了，是在跟我算账的时候。”
我没想哭。
一苇把手搭到我后颈那一刻，鼻子就像被谁攥住了。
我扭开脸，去看我妈留的那只掉了皮的票夹。
“我也就那么一点本事。把他们照好，再交到他们手上。今天差点哪样都干不成。”
她揉了下我的头发。
“你把旗放下来了。”
“有人不肯拍了。”
“那你还得替愿意拍的人留灯吧？”
她指了指柜台上另一张纸。
我慢慢把那张纸推平。
还有二十来个名字在上面，有的后面记着早上，有的记着夜里，还有一个写了便装加手套。
方一苇等我看完，端起那两只装面的塑料盒，送到门外垃圾桶。
回来她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我再开会儿门。何叔夜里有空，说来拿样片。”
她点了点头，走到门边。
我以为她要回去了，已经准备说晚安，她却弯腰把推拉门底下的卡扣按好。
门现在拉不开大风，也关不上了。
“你拿我当砖用的时候，不用问我行不行。我没活就会来。”
“现在不用搬东西。”
“那你想我干吗？”
我瞧着门口那道留出来的缝。
风卷了点街面上的灰进来，她拿鞋底挡了一下。
“想你再坐会儿。”
一苇把窗台上的话筒盒抱过来，从里面拿出一块今天刚缝好的布。
缝线在拐角处多走了一寸，她指给我看，说明天打算拆了重来。
我找出柜台底下的针线盒，给她挑了个粗一点的针眼。
何叔来拿样片时，我们两个正头挨着头穿线。
他在门边咳了一声，说灯这么亮，他都以为进错了门。
10 夜里也开门
何叔把照片塞进外套，刚走到门口，又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
他站在板车旁边，脚下一摊被货车灯照亮的水。
我本来想把水抹掉，他看了，说留着吧，那晚鞋袜全湿了，总得有点交代。
“我回去叫他们拿照片。你说挂出来，现在哪儿还能挂？”
“还没找着地方。”
何叔探出头去，从左往右量了量我这扇门。
“你这儿不就有地方？”
“店里转不开身。”
“你让白天来的人白天来，晚上来的人晚上来。都站成一排，让谁看谁的后脑勺啊？”
他再往门外比画，左边是缝扣眼的铺子，右边是顾姨存纸箱的车棚。
我妈以前晒过相册的那片墙有七八米长，抬头就能看见路灯。
从市场走过来几百步，何叔他们下工早，向来不往这边拐。
他说：“夜里也开一会儿门呗。常姐老说她胳膊抬不动，要是能边领照片边吃一口，我给你端个锅来。”
我朝墙外看。
纸箱能挪，路灯底下有一截屋檐。
店里装不下半个市场，倒能装下等人时吃的一碗饭。
方一苇从后面探出头。
“锅里有什么？”
“虾皮馄饨。”
“齐遇爱吃。我能来占个位置吗？”
她一句话就把这个还没发生的晚上说成了真的。
我回到柜台，拉开那张给每个客人记录取片时间的表。
下午三点，晚上十点，早上四点。
我每写一格，何叔就凑过来叫我删一格。
他们卸货没有准点，等车走尽了才知道能不能出来。
最后我们把夜里那格改成一直开到早上。
“先拿店里能挂的地方出来。”我说，“问过的人愿意挂再挂。外头借不到，轮着进。”
何叔痛快应了，拎着他那张样片走了。
一苇没起身，帮我摁着表格的一角。
“你能从下午拍到早上？”
“我想试试。到点你来催我吃一碗馄饨。”
她伸指头压住下午那格。
“开幕那天我得去新市场。后半夜我有空，你等不到也得吃。”
我望着她的手指。
“你来之前先告诉我，我给你留一碗没下锅的。”
第二天我把这事跟顾姨说了。
她听见我要开通宵，头一个念头是她睡不睡得着。
我说不弄喇叭，只开灯，一组人拿完就往前走。
她围着车棚转了两圈，拉开里侧那扇门给我看。
门后头堆着她儿子搬家不要的两张长凳。
“墙可借你，凳子也行。别给我拿钉子把砖敲了，补一块可难找。”
我摸了摸那片砖。
我妈在这儿晾东西的时候，墙上有几道硬铁丝。
现在铁丝拆掉了，孔还留着，风雨在附近刻出几道细细的锈痕。
“我搭活动架，地上压个重物。您那两张凳子，我能给擦了搬过来吗？”
“你妈坐一张能坐俩钟头。”
顾姨说着从里头拿出一块破桌布，先一步把凳面上厚厚的灰擦掉。
接下来几天，我把剩下的客人按上工的地方凑在一起。
有姑娘只想给女儿看自己年轻的时候，我就叫她找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衣服。
有人想留两张一样的，一张挂旧家的墙，一张塞新铺柜台底下。
用不用挂出来，我让他们拿到纸样以后再答。
常婶一连几天没来。
我去她摊前给别人送小票，她切卤肉切得飞快，说我挡着光了。
我挪到旁边，把小票贴到案子里侧。
“合照那份您还没取。我换了个纸袋，封好，放着谁也看不见。”
她切完最后一刀，用刀尖往我这边一拨。
薄薄一片卤耳朵滑到案板边沿。
我顺手捻起来吃。
她一直看着我，等我咽下去了才开口。
“咸了没？”
“有点。得配粥。”
“那你半夜煮一锅白粥。”她抬起眼，“老何包的馄饨我吃过，胡椒放得跟不要钱一样。”
我站着没动。
“您来吃？”
“我退休了，起多早吃饭还归你管？”
她把刀往水池里一放。
“袋子别带来。我到你那儿取。”
我点了下头。
从市场回去，我在柜台给她挪出最靠前的位置。
四十多只纸袋放不开，空出一个人的位置倒很容易。
我拿黑笔描了一遍袋上的姓。
那一笔还没干，我已经在想，得给她找一口什么样的锅。
11 去榆城的票
去榆城的票我买了两张。
下午一点出发，第二天早上七点回来。
晚上不用赶车，第二天给客人预留的时间也用不着动。
我把订单截给一苇，她回了六个字，问我坐硬座吗。
我打电话给她。
她接起来先笑，说刚才看见我真买了票，慌得不知道回什么好。
她那边有嗡嗡的声音。
我问她在哪儿，她说楼下剪头发，染的颜色太亮，正在往回救。
“你今天吃完饭有事吗？”
“要试一下返场的衣服。你要看？”
我说看，她让我先找找我家还有没有空衣架。
我从晾衣杆上摘了四只。
晚上她拎着防尘袋进来，头发只剪短一点，颜色压成了黑棕。
新衣服的袖口没那件亮片外套扎眼，抬手的时候能看见腕上露出来的一道银边。
她把衣架挂到门上，脱掉拖鞋，在地砖上走了一趟。
“你当头排那个叔。离我近一点，帮我听听有没有哪句嘴瓢。”
我搬过一把椅子。
她说了五分钟，一句比一句清楚，偏偏到谢幕的时候停下来。
“这句我不想讲。”她把台本卷起来，“他们叫我说节目因观众的期待而精彩。我觉得要真这么说，最后还得有人给我鼓一次掌。”
“那你想怎么说？”
她从台本后头露出眼睛。
“演出到这儿就结束了。我很高兴今天你们来了。”
“那就说这个。”
“听着会不会太随便？”
我朝她伸手。
她往我这边走了一步，银边扫过我的拇指。
“你什么时候觉得我随便了？”
“说喜欢你的时候。”
她笑着说完，我手上加了点力，把她拉到我膝上。
她怕把衣服压坏，先站起来把外套脱了，仔细放回椅背。
再坐下的时候，她把两只脚都从地上收起来，踩在我脚背上。
“齐遇，我有点怕。唐姐说这场来了个做巡演的，人家能给我连着排六站。我过稿过了四遍，第四遍读得跟背课文一样。”
她说着把下巴贴到我耳边。
“我想挣钱，也想被记住。头一回碰上喜欢的活，我有点想一下子拿全了。”
我想起第一次收到顾客主动加印的消息。
我怕第二天那人不要了，大半夜钻进店里开机器，洗出来的照片颜色过了头。
我说给她听，她枕着我肩窝笑了两声。
“然后呢？”
“人家第二天来了，说还想多印一张。我让她过两天来取。”
“洗坏那张你扔了吗？”
“我妈看见了，拿去垫桌子。”
她笑得把脚放到地上去。
我以为她要起来，她往我肩上又偎了偎。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照相馆真的关了，我准备怎么接单。
我说先接上门，老客联系得到我。
机器有一个开二手店的人要收，价格比我买时低了不少，卖掉它就不用给自己多租一间房。
“你舍得？”
“舍不得。我有时候做梦，还梦到妈在底下开机器。”
我说得挺平静。
那些梦有时吵有时静，起来以后最难挨的，是连把动静听错的机会都没有。
方一苇一只手还搭在我肩上。
她说：“我可以来陪你待到最后一天。那天我晚饭有活，做完我就回来。”
我摸着她袖口那一溜软线。
“来吃完饭再走，回来我给你开门。最后一天我想给店里拍张照，拍的时候你也在。”
“我用换衣服吗？”
“穿你平常穿的。”
她指了指自己衣服内搭上一块褪色的印花。
我点头，她又指了指我脚上那双脚趾头快拱出来的拖鞋。
“那你也别换。”
我把脚往凳子底下缩了缩。
她扑到我身上来抓，我一躲，整把椅子往后蹭了一尺。
当天晚上外面起了很大的风。
我们把窗户关严，她还穿着那件褪色的衣服，和我挤在厨房的窄台面边分了一只橙子。
我掰给她的那半边果肉有点碎，她拿指头一瓣瓣挖出来吃。
后来她把两张返场的流程纸卷进衣袋，说最后那句话她知道怎么讲了。
我问她哪句。
她朝我勾勾手。
我把耳朵凑过去，先挨了她一个亲。
“你到时候来了就知道。”
12 第一排最边上
榆城站出站的电梯比我们那儿长一倍。
一苇拉着她的箱子站在我前面，隔两级台阶回过头来找我。
我本来要问她晚上有没有人管饭。
嘴还没张开，她就伸了两根手指过来。
我牵住那两根手指，跟她下到最底。
南广场上有个卖烤栗子的人。
她买了半袋，剥第一个就递给我。
我以为她怕烫，接在手里吹了吹，又递回去。
她忍了两秒才笑。
“齐遇，第一颗我想给你吃。”
我把栗子吃了，烫得嘴都没闭严。
她一边笑一边帮我把第二颗的壳剥干净。
我们在一条老街上吃了碗面。
吃完她送我去住处放东西，再去活动中心和唐姐碰头。
进后台前，她把栗子袋里最后一颗挑出来给自己，朝我晃晃空袋。
我问她还紧张吗。
“刚刚找回一点。我把它带上台试试。”
晚上我真的坐了第一排最边上。
我旁边空着一把椅子，地上贴了段浅蓝的胶带。
一苇说那是志愿者专门留出来的，有个听力不好的老先生每回都来，坐这里看舞台近一点。
等人入场，我看见一个戴鸭舌帽的老人把外套叠好了放在膝头。
我也把衣服收进怀里，免得挡住他。
灯一暗，一苇穿着在我家试过的那件外套，从台后走出来。
台下坐着好几百人，我还以为她得费点劲才找得到我。
她第一个停顿就望过来了。
我往椅背上一靠，悄悄把手攥紧。
她接的第一段是三个乐手热场。
两个节目之间，有个念诗的姑娘紧张，把话筒递给她时碰响了支架。
姑娘脸腾地红了，转身就想下去。
一苇叫了她的名字。
“你刚才念到小院那一段，我想问问，奶奶那把扫帚后来让你藏哪儿了？”
那段诗是小孩嫌奶奶催她早起扫院子，十岁那年想出个坏主意。
姑娘在台上站住，回身接了话筒。
“塞灶里了。第二天一早奶奶没留意，差点当柴烧。”
大家都笑了。
姑娘也笑，这回从另一侧下台，走得很稳。
我旁边的老人问我，姑娘刚才说什么差点烧了。
我侧过脸，给他复述了一遍。
他乐得把鸭舌帽摘下来，拿在手里一下一下拍膝盖。
后来灯都开了，乐手在侧边收琴，一苇站在台子中央跟大家道别。
“演出到这儿就结束了。天这么冷，你们还来了，我很高兴。”
第一排已经有人起身找外套。
她看着大伙笑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坐车回去的从南门走，路好找。要接人的别去北门。”
我本来跟着人起了身，听见后半句，衣服脱手掉回椅子上。
她隔着前排那段浅蓝胶带看见了，眼睛一下弯起来。
今天我就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她不用拖着箱子等我猜她在哪儿了。
散场后我跟一群接人的亲友站在南门里面。
玻璃门边有张长椅，腿最酸的两个小孩坐在上面打瞌睡。
一苇给我发消息，让我等她十分钟。
我回她不用跑，我找着个能坐的地方。
十分钟后她来得正好，换了自己的羽绒服，眼角的妆还留着。
“他们请我跑开春的几站。先试两站，一站在榆城，一站比这儿还远。”
我立刻从椅子上起来。
她走过来，伸出两条胳膊。
我把她抱离地面，转了半圈才想起来门边还有人。
她在我怀里笑，叫我转完。
我看了一眼旁边那两个刚睡醒的小孩，照她说的，给她转了个整圈。
“高兴完你能不能替我想想？”她落地以后说，“那边的头一站要去六天。”
“你担心累？”
“我怕我去了，想回来又舍不得回来。”
我给她把围巾从头发底下抽出来。
“那我有空就去，没空等你回来。你想我的时候告诉我。你忙得想不起来，我先想。”
她耳朵冻得发红，听完这句，干脆把围巾拉上去，盖住半张脸。
走到门口她才想起来问我，车站离这儿那么远，明早会不会爬不起来。
“会。你叫我。”
她把手塞进我兜里。
“那我们今天早点睡。睡不着也早点躺下。”
13 有些东西带走
从榆城回来，二手店的人给我打了两次电话。
他说手上有辆空车，能不能提前来把机器拉走。
我把柜台下的纸掀开，底下还压着十一张没印完的照片。
我说再等两天，东西我给你擦好，缺的两个纸托都能找着。
那边盘算了一会儿，说好，叫我最晚在交钥匙的早上把东西搬出来。
我挂掉电话，从架子上拿了块软布。
把机器正面擦干净的时候，门一开，邵卫进来了。
他手上拿着两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一张是东门现在的样子，柱子之间那面旗换成了新市场的路线图。
另一张是小郭拿着旧样布去店里看销毁时拍的。
“我说给常姐一个信。她不回我。你要见她，帮我把这两张给她看一眼。”
他把照片放在柜台，没坐。
我翻看了一遍，点了个头。
他又问我原定的照片展还有没有。
我说在店门口挂，愿意公开的人签在我自己那份单子上，除此以外不让别人拿图。
“我能来拿东西吗？”他说，“我最近才知道你们这边在还底片。找不着就算了。”
我没想到他还记得那张求职照。
装底片的纸袋放在高柜里，外头写着他的名字，底下是我妈那年留的手机号。
他接过去，手指在号码上抹了一下。
“当年我爸一听我要来城里干活，让我别带他家一分钱走。你妈那回看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没问我怎么进不来，先出来把门口的自行车挪了。”
我记得那辆车。
我上学骑的，我妈买完菜回家，往门口一停就爱忘。
那天我在凳子上吃煮花生，只顾看邵卫那对烧红的耳朵。
“你后来洗了两张，带回去了吗？”我问。
“带了。我爸把它跟粮票收一块，家里来个人就翻出来一回。”
邵卫说着，把袋子往自己怀里靠了靠。
他没提常婶也该喜欢自己被街坊看见的话。
从店里走出去前，他问我交房之后电话还用不用。
我说用。
他把我名片拿走一张。
“有个做卤水的想给他们一家四口拍张照片，我把号给他们。你有空自己谈。”
“成。”
邵卫走后，我低头在机器背面摸到一个小纸角。
是张发黄的窄标签，我妈的字，写着机器怕冷，冬天开机先陪它坐会儿。
她嫌这地方靠窗风大，我买了只电暖器，回家被她说了一个晚上浪费钱。
她去世以后那只暖器坏过两回，我一次舍不得扔，修好还搁在她脚下原来的位置。
我把标签揭下来，黏在票夹的内侧。
这时市场群里弹出一条消息，说月底有雨，几家留到最后的熟食档打算早半天清柜。
照片展原定那天三点开门。
我出去看了眼车棚，风从窄巷正面灌进来，一下把靠墙那条破桌布刮到了门口。
如果下雨，顾姨借给我的半段墙只能靠里用。
哪怕只挂十来张，外侧那排也要被吹湿。
我找了卷尺，一个人蹲在棚里重新量。
量到半截，常婶踩着一双套胶鞋走过来，嫌我把卷尺拉得太低。
“你准备给猫看照片？”
我起来，指着棚顶给她看风往哪儿吹。
她站到我原来那个地方，往外走两步，又退回来。
“肉案上用的那几面挡风布，我洗干净了，准备叫我儿子收走。你要不要？”
我问她有多大。
常婶两臂张开，指尖够不着棚柱。
“比我还宽出去两头。你给我腾个放热水壶的位置，我儿子开车帮你捎过来。”
我问她能不能把这边的铁架借我一组。
她叉着腰，说我现在倒会开口。
我也跟着笑了。
前几天她只肯在案板边递给我一片卤耳朵，现在她肯把挡了二十八年冷风的布借给我。
我把柜台上那两张纸拿来给她。
常婶看完折了一折，夹进围裙口袋。
“你还是先给我看我自己的。”
我带她进店，拿出那个封得严严实实的袋子。
她捏着封口，舍不得立刻撕。
“等领照片那天吧。到时候我在这儿开，我想看看你点了多少盏灯。”
14 雨从棚顶过去
开门那天下午，雨还没下。
何叔一来就去摸挡风布，拽了两下，说常姐打结还是老样子，收的时候得拿剪子。
常婶的儿子蹲在棚外给铁架压重物，头也不抬地回他，您试试用手解，我妈能让您解到明天。
两个人说得高兴，常婶自己反倒来得晚。
她打电话说家里的锅得煮完一顿才肯放她出来，让我们别等。
我把头一批愿意挂出来的照片架好。
何叔从这头慢慢往另一头走。
他在一张他根本没进画面的照片前停下来。
那照片拍的是市场里卖香料的两口子，女的坐在红秤后面，男的把一双脱了绒的袖套往她胳膊上套。
他们身后露出一小截路，路上有道弯曲的水印。
“这天我刚把板车推过去。”何叔说，“那条路原来拍出来这么宽。过些天再走，还得拐个弯。”
他在那张照片前站了一会儿，回身去搬长凳。
四点多开始来人。
有人找自家门牌，有人从没来过市场的孩子手里接过照片，指着自己身后的铁卷闸说，这可是我刷的漆。
有个拎菜的人说要把照片发到群里。
她举手机的地方，恰好站着个不肯公开照片的小伙子。
我过去跟她说要拍哪张我替她取下来，取下来对着灯拍得更清楚。
她愣了下，把手机放到一旁，问能不能拍她老伴那张。
我们就把那张取下来平放，她拍完拿给我看，玻璃上没有围观人的影子。
天黑前，有个原来说不拍的人来了一趟。
我认得他的灰棉帽，旗撤掉那天，他第一个叫我取消给他的那一份。
他站在棚外，指指那张六人合照的位置。
“怎么没挂？”
“那张只给你们几个。要重新挂得再问。”
他把帽子往耳朵上拉了拉。
“我怕碰上人就问我搬不搬。我儿子在新市场租了个摊，我在家歇了半个月，还是想回去跟他干。人家说闲话，我嘴笨。”
我拉开门，让他来柜台看。
里头还有一张用来校颜色的合照，侧边我记了那天几点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画面里他刚跟着别人转回来，手里还捏着一根从围裙上揪下来的线。
“能不能先不拍新的，把这张给我？”
我去找了个袋子，把那张校颜色的样张套进去。
“这张送您。样片边上写了字，您别嫌。”
他摆手，说这样才记得当时有多早。
人走出去一会儿又回来，带了碟从市场捎过来的炸小鱼，掀开盖还冒着热气。
我留下两条，剩下的分给刚到的人。
八点多，照片边上有一块挡风布响了几声。
先是豆大的雨点，砸得棚顶发脆，过一会儿雨连成一片，隔着布能听见外面有车推过积水。
我把靠外的两张照片往里挪，凳子掉个头摆。
何叔抬着锅进来，手肘把布顶开一条缝。
锅盖底下跑出来的全是胡椒味。
我正要笑，门口有人喊齐老板接东西。
我以为是何叔的人送碗来，空着手就迎上去。
方一苇举着把黄伞站在棚外，手里拎个装豆浆的袋子。
她还穿着上台的鞋，左边脚踝沾着两点泥。
“不是说后半夜吗？”我问。
“活早做完了。邵卫请吃饭，我吃完就走了，给你带了这个。”
我摸到袋里有一杯热豆浆，外头贴着个咸字。
“回来路上怎么没说？”
“我问你伞带没带，你说何叔有。我想你还没忙完，反正我知道这儿在哪。”
她把伞合拢，我伸手接过来。
身后有人叫我收钱，我朝那边应了一声，回头看她。
她扶着棚柱，把一只鞋跟从鞋里拔出来晃了晃。
我赶紧进屋拿了她能穿的拖鞋。
她穿进去，踢踏着往里走，半道上又回过头来。
“齐老板，给我留的馄饨呢？”
我从柜底找出那一小盒没煮的。
每一个都是我提前给她挑的，没撒胡椒。
她走到我跟前，伸手从我围裙上拈下一根细线。
“那我今天吃两个。剩下的，你陪我吃。”
15 让她坐中间
十一点多，卸货的人一下来了七八个。
他们还穿着有反光条的衣服，站在挡风布底下稍微一动，就像有一串灯在走。
何叔揭开锅盖，说吃了馄饨再洗手拿照片。
有人回他，洗几遍也洗不干净你放的胡椒。
方一苇背过身去笑。
她帮我在灯下找纸袋，找对一个便递给我一个。
等我收好最后一笔钱，她把凳子拉过来，跟我并排坐着吃早凉了的炸小鱼。
雨这时已经停了，棚顶隔几秒落一滴水。
人来得断断续续，有一阵谁也没来，我靠着她打了个盹。
醒的时候，我的围裙盖在她膝上，她正一手托着我的下巴，怕我往桌面上磕。
我看了眼钟，四点零五。
常婶提着只保温锅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她没穿那条绿围裙，换了件比紫纱巾还亮的棉衣。
“煮了两遍，第一锅给我孙子带走了。这锅我给自己留的，你俩想吃就过来蹭一点。”
锅放下来，我把她的纸袋递过去。
她抱着袋子转了半圈，没往灯最亮的地方去，反倒挑了店门边那个我妈坐过的位置。
一苇给她端了张小桌过去。
她就在那儿把封口揭开，从里面抽出三张一样的合照。
“我订了两张。”
“第三张当我给您多印的。您要是乐意，自己拿来送人。”
她慢慢用指腹把边缘抹了抹。
何叔站在三步以外，手里还有没分完的馄饨，叫她别板着脸，照片里笑多漂亮。
常婶瞪了他一眼，起身从那摞里抽出一张。
她把照片往老何空着的手里一塞。
“给你。瞧见没，白气这里是你掀的帘。”
何叔愣在那里。
照片里只有一道白气，没有他，常婶把那团白气给他指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很小心地挪着手指，把照片捏到了最边上。
天快亮时，姚叔推着他爱人来了。
她坐在轮椅上，手里拿两只一模一样的手套，一只补过针脚，一只干干净净。
姚叔怕路面上有水，绕了一段路，从我妈搭的那个小坡过来。
方一苇替他们推住门，我把那张给客人坐的方凳搬开。
“前天她说头晕，没来得了。”姚叔说，“今天起来早，叫我推她过来看看灯。你还拍吗？”
我问他爱人想拍哪样的。
她指着柜台后的椅子，说她坐得太久，想起来试一试。
姚叔要伸手帮，她偏过脸看他。
“你坐呀。你坐那张，我扶你。”
她撑着轮椅扶手，站到椅背后面。
姚叔不敢完全靠着，身子往前倾。
我把机位降下去，从取景框里看见她搭在他肩头的手。
她拇指上还缠着一小条胶布。
“您这样站得住吗？”我问。
“再站会儿行。”她说，“我们拍结婚照那年就是这么站的，他嫌我比他高半头，回去闹了一下午。”
“我哪闹了？”
姚叔说着，自己也笑了。
她把那双棉手套放进他手里，跟我说可以拍了。
我按完快门，帮她坐回轮椅，给他们看了两个人的照片。
姚叔的妻子指着他那个笑出来的侧脸，说这张给我女儿看，得让她知道她爸比从前出息了。
姚叔陪她笑了一会儿，忽然问我还有没有位置。
我问他想怎么照。
“让她坐中间。”他往常婶那边瞧了一眼，“我和老何站后边。常姐要是乐意，也站一下。”
常婶原本在盛粥，听到这话，把勺子放下了。
她走到灯前，拢了拢姚叔妻子腿上的毯子。
“我站这边。齐遇，你看我挡不挡着她？”
“不挡。”
我把灯往里挪了一点。
快门刚落，外面一辆空三轮经过，摇着铃，在老市场东门那边拐了个弯。
何叔转头说，卸完了，今天最后一车。
我没忍住，又按了一下。
第二张里大家都偏过脸在听，方一苇也在我身旁听着。
这条街还有几个小时，才会被收门板的动静整个叫醒。
那一瞬间我听见照相馆灯里低低的电流声，听见何叔捏了捏照片袋，还听见一苇隔着我的外套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把相机放下来。
“这两张要几份？”我问。
常婶伸出三根指头，看看旁边的人，又慢慢添了一根。
“各拿一份。你也给自己留一份。”
16 四方照相
天亮以后，我把照片都收了下来。
来的最后一位客人走时还捎走了两把折叠凳，答应给我送回何叔那边。
店门边只剩那个木坡。
我拿拖把把上面的鞋印擦干净，回来跟一苇分掉锅底最后一碗粥。
她说先回家洗个澡，晚上开工前再过来吃饭。
我一觉睡到下午，下来把最后两份相片印完。
一份是姚叔和他爱人的。
另一份里有三个人都在往门外看，只有姚叔爱人一个人望着镜头。
那会儿她手搁在轮椅扶手上，薄毯盖着两条腿，已经没有刚刚站起来时使的力气。
她笑得很松快。
我拿一张我自己的，靠到柜台的票夹边。
过了一会儿，来收机器的人打电话确认明早几点见。
我把纸托从底下找出来，用一段旧鞋带扎在侧边。
我妈买它那年，跟人借了一辆三轮车。
两个人在坡上蹬不动，她从车上跳下来推，还叫我不要跟着跳，坐上头能压住东西。
后来她一见我弄坏张相纸，就提这段吓我，说机器是她拿腿蹬回来的。
我拿记号笔在装纸托的盒子上写了个轻放。
一苇从后门探头，看见我蹲在那里，没马上喊。
等我把绳头塞紧，她才走过来，递给我一碗热饭。
今天的鱼有两块鱼肚，她一块都没往我碗里夹。
我们挑各自的刺，把最嫩的那一口留到最后。
她吃完换鞋去上工。
走前和我说，今晚想穿洗掉一截印花的那件卫衣来拍。
我说行，我去把拖鞋也换上。
她笑得鞋尖踢了下门框，差点没站稳。
十一点，店里还亮着两盏灯。
她做完最后一场活回来，外套里面是那件旧卫衣，扣到顶也盖不住掉色的地方。
我叫她站到玻璃门边。
她问我从哪边看。
我说你看我。
她便站在那儿，视线从镜头上方越过来，落到我脸上。
我把相机架好，去门外拿那块我拆下来的四方照相馆的牌子。
木牌很薄，背后有两个早年钉歪的孔。
一苇从我手里接过去，没叫我帮她举。
她抱着它站到光里，给我留了旁边半个人的位置。
相机开始倒数。
我跑过去，拖鞋还真跑掉一只。
我想回头去捡，一苇攥住我一根手指。
“你站住。它在画里。”
我没再动。
手上只有那么一点被她捏着的地方是热的。
相机响的时候，我光着一只脚站在我妈的店里，第一反应还是想喊她看看，她儿子拍照有多狼狈。
那句话到了喉咙口，边上没有能接的人。
我偏过头去，一苇还握着我的手。
“你看。”我说，“我只有一只鞋。”
她低头看了，指了指左下角。
“还有一只在那儿。都在。”
我后来没有重拍。
第二天一早，我和来收货的人把机器抬到板车上。
何叔借来的车轱辘宽，过门槛时颠了一下，他伸胳膊把侧面托住了。
车走了，顾姨过来收钥匙。
她把我拿下来的木牌抬起来，背面那俩洞对着我，说这一个是她帮我妈钉歪的。
她又问，门口这个坡要不要也留给我。
我低头看那块木板。
早晨沾在木头上的泥干了，一条车辙从这头压到那头。
“留在这儿吧。”我说，“还用得上。”
顾姨把钥匙放在手心颠了一下，指着店门左边那扇空窗问我，取照片的牌能不能再挂一星期。
她儿媳还要过几天才来量尺寸。
我把电话号码重新写了一个，把歪掉的纸角压平。
等事情都弄完，一苇问我上午还有没有活。
“没有。”
“接个人像单吗？我想照一张小的，巡演可以带在手提箱里。”
我扭头问她去哪儿照。
她指着刚亮起来的路口。
“哪儿都行。你找得到光的地方。”
我把牌子夹到胳膊底下，带着她从木坡上走了下去。
17 星期二的椅子
四方照相馆换成了一间窗帘店。
顾姨的儿媳宋箐把玻璃门擦得太干净，刚开张那几天，常有人从门外看见自己，以为店里站了个迎客的。
我给她拍过几组挂样。
她肯出钱请我把各色布料拍清楚，条件是别拿相机里那个本事，把她铺子拍得比实际还宽。
“人家回头拿着照片来，我又没墙可往外挪。”
她给我结完钱，把一块没卖掉的浅灰棉布挂到最里面。
“这块怎么样？”
“给人拍照挺合适。”
“我星期二休息。你来拍，我不在，你能用的东西就这面墙和几把凳子。按回给我钱，三个月看看值不值。”
她跟我算了房租，算完还叫我自己在门上挂一个牌，说拍照要预约。
她说上礼拜一个老爷子来买窗帘，顺便问她能不能修毕业照。
一开纸袋，里头是他外孙从幼儿园拿回来的小合影，皱得全是洗衣机留下的印。
“以后他来找你。我卖自己的布，省得替他外孙想办法。”
我答应先做三个月。
签好字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槛底下还留着我妈那块木坡。
宋箐往上补了层漆，磨圆的两角颜色深，还是一眼认得出来。
我第一次拿它往店里推自己的器材，左手托着车，右手端着刚买的豆浆，居然一点也没洒。
除了星期二，我照旧接上门的活。
常婶退休以后爱往公园跑，第一个月给我介绍了三个要拍全家福的人。
第二个月她就不肯给我介绍了，说她排练扇子舞，来问价的得自己打电话。
我去公园给她拍了一次。
她把扇子挡到脸前，挡到后来又嫌自己没露脸，急忙把扇子放下。
最后挑的还是她笑得连眼睛都找不着的那张。
那年开春，一苇跑完两站，拿到了另外四站的邀约。
第一站我去了。
第二站我没去，有户人家攒了三个月才等到孩子都回家，我应了周末去拍。
一苇知道，头一天还给我发来一张酒店门口的夜景，叮嘱我给几位老人安排在同一排。
晚上我回家，把她照片放大，才发现玻璃上映着她自己，一只手举手机，另一只手提着两杯奶茶。
我问她有朋友过去？
她回说顺手买的，买完才想起来我不在。
我当时正给自己的碗里拨鱼刺。
我把那盆鱼拍给她看，尾巴已经让我拨进碗里，鱼肚一块没动。
她盯着图看了一会儿，直接打了电话。
“你干吗又把鱼肚空出来？”
“想给你呗。”
“我后天才回。你不许把鱼留到后天。”
我把筷子伸过去，当着她的面吃了最大的一块。
她一边骂我吃得太香，一边喝掉了给自己买的第一杯奶茶。
等两个人都吃饱，她把空杯子叠在一起，说这趟她想从车站直接来找我。
我告诉她星期二我在哪儿。
那天上午我给姚叔的外孙拍了一张入学照。
小孩走了，门响了一下。
我在收灯，没抬头就听见旅行箱从木坡上滚过来的声音。
方一苇胳膊上搭着外套，踩着新买的布鞋，站在一面卖窗帘的样布前看我。
她昨天凌晨一点才把箱子收好，今天车上没顾得上睡。
我走过去接她的箱子。
“今天没客人了。我给你留了椅子。”
她朝我身后看，左边一把矮凳，右边是我买来的一把有软垫的靠椅。
她把箱子推给我，径直走到软垫前。
我以为她要坐，结果她转了半个身，朝我伸出手。
“我先抱一下你。椅子跑不掉。”
她身上有长途车里的暖风味，腰比上回抱到的时候细了一点。
我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闻了好一阵。
她问我干吗，我说看看她到底离我多远。
她笑起来，手在我后背上拍了拍。
“你再这么闻，我明天就舍不得走了。”
我没松开手。
“那我晚点再闻一回。”
最后一截下午的太阳从窗帘缝里溜进来。
她坐在我给她找来的那把椅子上，头靠着我的肩睡了半个多钟头。
我手机响，顺手摁掉声音。
她没醒，只是把手往下挪了挪，碰到我，就攥住了。
18 你听懂了没有
我和宋箐第二次谈价，是在一苇跑完最后一站那天。
宋箐说上个月有两个星期二都卖了窗帘，都是来照相的人顺手问的。
我问她打算减我几块钱。
她把钱数往上抬了一点。
“想得挺美。我上个月给你腾了一整格柜子，你再往里放东西，迟早有人以为我卖相框。”
我把那一格从照片盒里清出来半边。
后来续了半年，比她开价少二十块，每周多让她用一张我拍的布样图。
我带着新写的租单回家。
上楼的时候，我走得挺慢，每过一个转角就想起方一苇第一次来敲门，也是这么一层一层走上来。
那天她还得腾只手夹照片。
我家门锁用了好几年，钥匙拧到半圈会涩一下。
上个月她来给我送东西，我人在楼下忙，叫她从门框上摸备用钥匙。
她摸着了，开完门又把钥匙放了回去。
等我回来，东西都搁在桌上。
她也在桌边坐着，举着一只从楼下借来的杯子问我，什么时候给她换个能装下整包茶的。
我买了杯子。
杯柄是深蓝的，一次能倒大半壶水。
今天我又配了把钥匙，塞进杯子里，想等她自己拿起来看。
想了半天，又从杯里拿出来。
这事我还是得问。
晚上十点四十，我家门铃响了三下。
我打开门，一苇提着两碗甜汤，箱子停在她身后。
头发上夹着一只小发卡，耳边那点舞台用的亮粉还没全擦干净。
她今天本来想先回去放箱子，路过糖水铺，见老板正拿布擦那只盛汤的大勺，又站住买了两碗。
“有一碗没红豆。”她说，“你别动我那份。”
“哪碗是你的？”
“没红豆那碗。”
我让开门。
她没马上往里走，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压得扁扁的纸袋。
里面是她带着巡演的那张照片。
那天交完钥匙，我们在巷口那家还没开门的五金店前面拍的。
天光顺着卷闸门落下来，她两只眼睛都还有点肿。
她在照片背面写了六个地名。
最后一个地方字特别小，写在已经折出白痕的那个角上。
“为什么要写这个？”我问。
“前几站还能挑一张拍得好看的给你看。最后一站太累了，我找了半天，最想看的是那张放在行李箱里的。”
我拎着她给我买的汤，忽然想起我还没穿鞋。
这一回我没往屋里找。
“有件事想问你。”我把钥匙捏在手里，往她面前送，“你愿不愿意把箱子推到我屋里来？明天走的时候，东西可以留着。”
她低头看钥匙。
金属上贴了一道深蓝的胶带，我给新杯子配的颜色。
“一个箱子就够了吗？”
“不够。衣服可以放一半，工作用的东西你自己挑。洗手间那根架子太窄，我量过，可以换。”
她把眼睛抬起来。
“齐遇，刚谈上你给我留一格。现在是打算给我留半个家？”
我心跳得厉害。
有一瞬间，我又想赶紧说她觉得早也没关系，我就是问一下。
她还站在外面，发卡夹得有点歪，像那天拎着照片上门时一样，非要看着我的脸。
我朝她走了半步。
“我想跟你一起住。我想知道你忙完想几点回来，想陪你去买一只两个人都喜欢的锅。还有，你要是出门一趟，我希望你最后一个地名写的是咱俩住的地方。”
她没笑我话多。
她把钥匙接过去，捏得很紧。
“那我得先说一件事。我想把床边有插座的地方让给你，充电线能不能换条长的？你现在那根我用过，伸手就扯着。”
“能。明天去买。”
“你听懂了没有？”
我望着她。
她嘴唇绷了绷，还是没忍住笑。
“我的意思是，我愿意。我有几件衣服已经偷偷留在你家了。”
我手一松，两碗甜汤坠得塑料提手直响。
她赶紧伸手来兜。
碗没掉，她接住了汤，我连袋子一起抱住她。
隔壁电视上有人叫开门，老楼道那盏灯过了几秒，又暗下去。
我听见她在我怀里问我，今晚还算数吗？
“算。”我在她耳边说，“从你按门铃那一刻起就算。”
后来甜汤还是凉了。
我在厨房找锅，一苇拿着钥匙出去，要试试从外面开。
门锁在半圈那个地方顿了一下。
我光着脚站在里面，已经把她的杯子放到我的杯子旁边。
门一响，我说，回来啦。
她用肩膀抵开门，在门垫上踏了两下，答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