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岳父活到六十三岁，离飞机最近的一次，是开车去机场接他儿子。
那趟飞机晚点四个钟头，他在停车场啃了两个冷馒头，回来逢人就说，飞机快得很，从海边回来只要一个半钟头。
我岳母听了六年，终于买了两张票。
她在打印店把行程打出来，拿红笔圈了名字，一张邱兰，一张罗广顺。
岳父把自己那张接过去，先摸了摸右上角，再问：“能换成小满吗？孩子还没见过海。”
岳母把红笔帽扣上。
“你也没见过。”
“我都多大了。再说，俩人都走，锐子店里那批衣裳谁改？”
岳母从围裙里掏出一串钥匙，解下挂在最下面的那把，扔在桌上。
“谁接的活，谁改。”
钥匙顺着桌面滑到我跟前。
小舅子罗锐站在裁衣台旁，手上还举着给我拍宣传片用的牌子。
上头写着，一家人守一门手艺。
今天这场拍摄，按脚本，该由他把蓝围裙递给他妈，说一句，妈，这么多年有您在，我什么都敢接。
这句是我给他写的。
我收了钱，光琢磨怎么让这话听起来像孝顺。
“老罗。”岳母等了他一会儿，“我买的票。你想坐，我在机场等你。你想留，也把话说清楚，别拿小满替你。”
岳父把纸折起来，折了两次，都没折齐。
罗锐眼看他往口袋里塞，急了：“爸，你真打算让她走啊？”
岳父手一抖，纸差点掉进裁下来的裤脚堆里。
他头一回没应儿子，倒是越过一屋子人，朝我看了一眼。
1 钥匙放这儿
罗锐先把牌子撂了。
“姐夫，你劝一句。”
灯还打在岳母身上。
她早上六点就来了，头发给蒸汽熨得贴着额角，我叫她把领口拽平三次，没问她早饭吃没吃。
这会儿她抬起手，把那件特意为拍摄换上的蓝围裙解下来。
左边口袋缝了个歪歪扭扭的黄太阳，是她孙子小满拿废布剪的。
她一向只用右边口袋放剪子。
“妈，票是几号的？”我问。
“后天，早上九点四十。”
岳父的手又往兜里伸。
罗锐往裁衣台底下踢了一脚，扎好的一捆灰工裤倒下来，拖出一长截绳子。
“我周一交货。妈，裤腰、裤长，全是一个人一个样，上午那几条我改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你今天撂下我，我找谁？”
“上礼拜你问我能做多少，我说三十六件。你答应人家八十。”
“谁做生意跟客人说，我妈只给我干三十六件？”
“你现在就能说。”
罗锐鼻翼一动，笑了。
“行，我打电话，说我妈为了坐飞机，八十件衣服交不了。等那边找我算钱，您别嫌我丢人。”
我把相机关了。
罗锐看见红灯灭了，脸色反而更难看。
“姐夫，甲方是我。你灯都架了，拍完这条行不行？”
我是真舍不得关。
为了这条片，我带徒弟小闻熬了两个晚上，拍罗锐给工装分货，拍岳父骑车去三条街外取拉链，拍岳母低着头，一只手把厚料送进机器底下。
前几条素材拼起来，镜头里那家人好得我自己看了都羡慕。
上次我跟罗禾约吃饭，等她的砂锅端上来，才发现我在群里答应了替罗锐补拍。
她问我能不能把那条答应撤回。
我说亲姐弟，这点事至于吗。
后来她说要分开住一阵，家里的砂锅被她塞给我，连同底下隔热的竹垫。
我从床底找过一回，没找到那张竹垫，现在锅还搁在编辑室地上。
“拍到这儿。”我说，“前面那些镜头，我也不会照这个脚本剪。我把预付款退了。”
罗锐一脚把扎衣服的绳子踩住了。
“我借你灯拍过结婚录像，我请你吃过多少顿饭，你跟我论四千？”
“那你先把妈今天的饭给她端来。”
我把电源线从插板上拔下来。
相机屏幕彻底黑了，里面映出我自己的脸，嘴角抿得发白。
四千退得出去，小闻的工钱还要另掏。
我怕钱少，也怕没人再喊我姐夫。
两样一块儿疼。
罗锐伸手来夺放在桌边的存储卡盒，被岳父抬手挡住。
“你拿人家吃饭的东西干什么？”
屋里停了一下。
岳父的手也停在半空，像没想到先说出这句的是自己。
我把卡盒收了，转完钱，给小闻打电话，让他明天按原约定来结工钱。
岳母这才去捡桌上的钥匙。
我以为她变卦了。
她用指尖把钥匙推到罗锐那边。
“我自己的东西明早来取。三十六件都在最里边，夹了单子，怕乱你就别拆。”
罗锐没拿。
他低头给人发语音，声音有意放得很大。
“姐，你快回来。妈定了后天的飞机，爸也要去。姐夫说我这店爱怎么死怎么死。”
我伸手要抢他的手机。
岳母一把按住我手腕。
她手上有根线头，像一道细细的红伤口。
“你也有手机。”
我走到门口，拨罗禾的号码。
打过三次才能接通的电话，今天响一声就通了。
她那边有人喊她，隔了会儿才听清她叫我。
“陈渡，你在那儿？”
“在。你弟有八十件衣裳要交，妈答应的三十六件做完了。她买了两张票，爸还没说去不去。”
罗禾等了等。
“你是叫我回去拦？”
门口挂着两件新式工装，风一刮，把袖子送到我脸上。
我拨开了。
“我是想问，你今晚还愿不愿意跟我吃顿饭？”
她半天没作声。
我正要问是不是信号断了，听见她说：“你找地方。我今天想吃有锅巴的饭。”
我说好，掏出车钥匙，问岳母要不要顺路捎一截。
她站在门里，把围裙叠了两叠，黄太阳折在最上面。
“捎我去打印店。我得再打张东西。”
“还打行程？”
“打我自己的工钱。让他在我走之前看一眼，他到底欠我多少。”
岳父看着她拎起装围裙的布兜，嘴巴一张，叫了声阿兰。
她真就站住了。
我握着车钥匙，等他开口。
“那个，”岳父说，“飞机票，退的话扣钱吗？”
岳母把门拉开，放我先出去。
“等你自己问完，告诉我一声。”
2 两人份
打印店老板给岳母拖了把塑料凳。
她没坐，从布兜里抽出一本小学生算术簿，摊在电脑旁边。
哪天接的衣裳，谁来拿，几件，收多少钱，每一栏都画得挺直。
我看到有两个月的页脚写着已结，旁边粘着转账截图。
后面五个月，月末都空着。
“您早就跟他算过？”
“他新租铺面的时候，说照外面请人一样给我钱。第一个月按时给了，第二个月晚三天。第三个月说新柜台要付款，问我缓一个礼拜行不行。”
她把纸翻到底。
“一个礼拜过了五个月。”
最后那页算出来一万二千六百四十。
她另夹了一张纸，写了四笔没算进去的活。
有两次是连夜改急单，一次给罗锐新买的车套座垫，还有一次给小满班上剪表演用的小旗。
我说急单也该算。
“那俩晚上没谈价，我吵不赢，先放这儿。小孩的小旗是我自己愿意剪的。”
老板问打几份。
“两份，他一份我一份。字大一点，他爸也看看。”
她把簿子往我怀里一塞，过去看电脑上的字排得齐不齐。
我手指压着已结的那两页，忽然想起罗锐在家庭群里发过一张图。
新店开张那天，他把岳母按在老板椅上，发了个两千块红包，说本店首席师傅上岗。
我还在下面发了三个鼓掌。
“妈，那两张票，是去海岬？”
“对。”
“去多久？”
“他要肯去，陪我三天。后头我要留多久，得看看活。”
打印机吞进去一张白纸，吱吱响。
岳母说丁素在海岬做旧工装修补，接了轮渡那边的活，缺个有经验的人。
丁素从前在厂里跟她一张案板，裁歪一件衣裳就哭，哭完还敢再裁。
前两年丁素就问过她。
她每次都回，等广顺腾出手。
“我还以为您去看海。”
“得看。票一千六百多，光去干活我亏得慌。”
她捏着两张账单走出门，我帮她掀塑料门帘，她在下面忽然站住。
“你爸早年跑车，能跟班组里的人换班。有次他真换出了三天，说带我去。我裙子都做好了。”
“后来呢？”
“后来锐子来电话，说店面押金差一点。我先问的他，要不下回再去？”
她把新打的单子放回布兜，拍拍平。
“下回得我自己订日子。”
我送她回小区，把车开到饭馆门口时，罗禾已经点好了饭。
她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桌上两只碗，筷子都掰开了。
砂锅端上来，我替她夹腊肉，夹到半路，她伸筷子把腊肉接过去。
“你弟那事，我没替你回。”我说。
“他跟我说了，四千块你转得挺快。”
我把那块底最焦的锅巴撬下来，放在她碗里。
“怕慢一点，我又舍不得。”
罗禾咬了口锅巴，脆响特别清楚。
“你的钱现在够吗？”
“够付下个月房租。小闻那份我明早给。”
她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我看见她手背上有块创可贴，一角翘起来了。
以前她盘库老在纸箱上划手，回家伸手给我看，我拿碘伏的时候还要骂一句破仓库。
后来我去接她，她总带着工作手机，有一回我说我去帮你骂你们主管，她站在车外没上来。
她说你过个嘴瘾就走了，明天我还得跟她上班。
“手怎么了？”
“宿舍的晾衣架有铁丝。过两天房东修。”
我差点说我去给你修。
她等着我的下句。
“那你还缺衣架吗？我们家有一捆。”
罗禾用筷子尖戳了一下碗沿。
“那个地方你还叫家啊？”
我这才发现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们租的那套房子到下个月，罗禾搬去单位附近的短租房快四个月了，我在编辑室搭张折叠床，偶尔回家开窗。
两个地方离了两公里，近得我能在买早点的时候撞见她，远得连过生日也没凑出一顿饭。
“我还叫。”我说。
罗禾把那块锅巴吃完，嘴里嚼空了才开口。
“房东催我给答复了，问那套房还续不续。我没回。”
我手边就放着手机。
我很想当场把租金付掉，好像只要门锁能照常打开，她就总有一天会回来。
“我也没回。”我说。
罗禾抬眼看着我。
“我今天问吃饭，是真想跟你吃饭。房子的事，我们哪天两个都有空再说。”
她给自己盛了小半碗，又给我盛了小半碗。
“那饭馆老板问你几人，你说的几人？”
“两人。”
她把放在身侧的包往里面挪，外面空出一点位置。
“坐过来一点。锅太远了，我手够不到。”
我刚把碗端过去，她的手机就震起来。
亮在屏上的是爸。
我本能地想把碗再端回去。
罗禾接了电话，听完，把手机朝我这边推过来。
岳父的声音小得我得把头低下去。
“陈渡，你明早过来的时候，能不能教我看看，那票上写的是哪个机场？”
“能。您去啊？”
“我先认认路。”
罗禾把砂锅往我们中间拖，锅底在桌上轻轻一响。
“爸，你六年前开车去接罗锐，走的也是那条路。就是他接到消息说你在外面等，叫我先别告诉你，自己跟朋友吃完饭才出来的那一回。”
我抬眼看她。
岳父在那头说：“哦。”
他说完那声，又问了一遍：“陈渡，你明早来不来？”
“来。”
罗禾等他挂了，重新拿起筷子。
她手悬在锅巴上面，有一会儿没落下去。
3 认路
第二天我先给小闻结了钱，再去岳父家。
他已经把证件放到茶几上，旁边有张外卖单，背面写了三个字，怎么飞。
我刚坐下，他就拿脚去勾茶几底下的鞋盒。
盒子里是一双深蓝色的跑鞋，鞋底还塞着纸团。
罗禾前年给他买的，他说店里要穿耐脏的，一直没上脚。
“这双走路轻，行吧？”
“行。您先穿两圈，看看磨不磨。”
他立刻把纸团掏出来，往左脚上套。
我在手机上打开路线，把进机场那段放大。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食指，在屏上沿着那条路划了一遍。
“你给我写下，进门先干什么。我认得字，到时候自己找。”
“我可以送你们进去。”
“你送到门口就行。她买票都没喊我帮忙，我连在哪儿进去都得叫你送，像话吗？”
他弯腰系鞋带。
两条鞋带长得拖地，他打了个四方结，又从中间绕回来一次。
“昨天禾禾说那事，我知道。”
我抬头。
“停车场对面有玻璃门，我去接杯水，看见他在里头跟人吃饭。隔着玻璃，他没看见我。”
“那您怎么没进去？”
“他跟朋友在一块儿。我这儿手里一只搪瓷缸，脚上穿着下雨的胶鞋。”
鞋带在他手指上勒出一道白印。
“进去能说什么？儿子，我等饿了，你给我点碗面？”
他系好了，穿着新鞋在客厅来回踩。
走到窗边，他抬起脚，看了一眼鞋底。
“我回家说飞机快，是你妈在家给他留着饭。她问怎么才到，我总不能让她把火开了又关，还添口气。”
我一时不知道该叫他硬气，还是该骂他窝囊。
他倒走回来，拿起笔，让我接着说。
我写了两行，门就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罗锐和他媳妇唐婧。
罗锐手里攥着岳母的账单，纸上圈了好几个红圈。
“妈呢？”
“去店里拿她的东西了。”岳父说。
罗锐把账单往鞋柜上一拍。
“那我要赶紧去。她那台机子可不能往外搬，昨天我上了新的灯，还叫人给它挪了位置。”
“机器谁买的？”
罗锐看了他爸一眼。
“她买的。可这几年给铺子用，配件都是我换的。”
岳父穿着新鞋站在门槛里，低头看了看脚。
“你姐给我买这双鞋，我换了副鞋垫，是不是也该跟她要钱？”
罗锐嘴里那个爸拖长了一截。
唐婧从后面上来，把账单揭下来，拿在自己手上。
她早上还没换掉超市工服，衣袖上印着一块洗淡了的绿色菜叶。
“爸，我今天是想弄明白，到底是店里欠妈的钱，还是欠您俩的钱。”
岳父问：“你平时不问他？”
“我上班挣钱，他说开店赔不了。他每月往家拿多少，我就算多少。有一回连着两个月只拿一千，他说您俩的钱都入了股，他得先照顾店。”
岳父看向罗锐。
“你妈的钱，你跟人说成了入股？”
“自家的钱，我跟婧说得笼统一点。爸，店里没有白用妈，我包她午饭，接送她，过节也给钱。现在钱压在货里，我又没说不给。”
唐婧把单子上的红圈指给他看。
“这四笔你圈了，觉得买菜买米的钱也要扣？”
罗锐没答她。
他走到茶几前，看见那张外卖单，上面的字还没写完。
“爸，您真要这个时候去？”
岳父手往裤缝上抹了一把。
“我先问你，三十六件的钱，今天结不结？”
罗锐脸一红。
“您也是放了钱在里面的人。店真砸了，您那三万八往哪儿要？”
我见岳父的新鞋往回挪了半步。
罗锐也看见了，抓着话头要往下说。
我把桌上的手机翻过来，给他们看昨天那笔转账。
“我退的四千在你这儿。你要是真想买午饭，有钱。”
“那是我周一备着给人交货的。”
“那就把交货的人叫过来谈。三十六件，谁改的，谁来领钱。”
罗锐说你都不拍了，轮到你在这儿指挥。
这话扎得准。
昨天在店里他还叫我姐夫，今天进门起一直没叫。
我把手机收回去。
“是轮不到我。但妈要搬的是自己的机子，我的车就在楼下。”
岳父用拇指把那张外卖单压进手机壳里，按实了。
“婧，你上班去。我过去看。”
唐婧把账单折起来，没还给罗锐，塞进了工服胸袋。
“我还有半个钟头。去了再走。”
下楼的时候，岳父在最后面锁门。
我回头看见他从鞋架上抓了双旧胶鞋，以为他还是舍不得新的。
他把胶鞋摆正，给旧鞋让出半个位置，抬脚跨过门槛。
“我试到店里去，磨了再回来换。”
4 抬哪一头
到店的时候，岳母已经把缝纫机底下的线团清干净了。
她那台是深绿的旧机子，台板让布蹭得发白，右下角包了块银皮。
我刚跟罗禾谈恋爱时，过来帮她搬东西，不晓得台板能卸，抱着底架一抬，把掌根割出条口子。
岳父找了片薄铁皮来，把那个角包圆了。
他说这一年又不知道要换几个女婿，省得挨个儿割一刀。
岳母笑得针都穿不进去。
后来店搬过两回，那块银皮跟着来了两回。
“去哪儿？”我问她。
“你编辑室能放三天吗？我找了房，得回来再去看。”
“能。”
她瞧了一眼岳父脚上的鞋，把手里的扳手递过去。
“别蹲着拆，跪块布，裤脚弄脏了还要洗。”
岳父接过扳手，膝盖都快沾地了，又站起来，自己去找垫布。
我去开后备厢，回头看见罗锐横过来，拿脚抵住台板下面那根横杠。
“妈，机子等周一再拿。我找人来改，也得有个地方坐。”
岳母扯了一下台面，机器没动。
她直起身。
“墙边两台新的，都是我坐塌的？”
“边上那台压不住厚布，还有一台叫人借走了。”
“借给谁了？”
罗锐不吭声。
岳母转向唐婧。
“你知道吗？”
唐婧说是罗锐表弟，搬去改自家的帆布帐篷。
上礼拜刚借，罗锐叫她别跟老太太提，嫌老太太念。
店门上那排透明胶帘响了一阵，我以为是风，回头见一个高个女人站在那儿，抱着两条裤子。
岳母叫了声许师傅。
女人把衣服摊开，裤脚那圈线绕得跟蚯蚓似的，撇开一截就露出一块旧折痕。
“罗老板，周一给仓库的人换新裤。你昨天说你妈亲手改的，这个样子，我拿什么跟班组长交代？”
罗锐赶过去，翻到裤腰找标签。
“这两条是我试的，昨天拿错了。”
许师傅把手按在标签上。
“我昨天领了两条回来叫人试。是你亲手从最上头给我拿的。”
她又挑起第二条裤脚，那里横着一段拉扯后露出来的白线。
“这条还崩了。干活的人蹲下去捡货，要是开在屁股上，谁去替人道歉？”
罗锐嘴动了几次，没把衣服接过来。
他那块牌子还在裁衣台边上，一家人守一门手艺，漆字亮得反光。
我当初为了选这句话，把另外七条都划了。
岳母打开存放成品的柜子，从里面拎出一包，给许师傅看夹在绳子里的名单。
“这里三十六件，我改的。你挑一条看，做错了我给你返。”
许师傅报了个名字。
岳母没翻几下就找到了，交给她时还特意把裤口翻出来。
新缝的线在深灰布里收得干净，裤脚两边是一模一样的宽。
许师傅用手使劲撑了撑。
罗锐立刻说：“您看，我说的就是这种。我们周一赶得上。”
岳母抬头看向他。
“你自己赶得上，你跟她说。我的三十六件在这儿。”
许师傅把裤子卷回去，半天没说话。
“周一我最多挪一天。先把这三十六件发下去，剩下的你今天晚上之前给我答复。实在做不了，我再找人。”
她把手里的单子翻过来，在上头写了几行，叫罗锐签字确认交了多少。
罗锐握着笔，往我们这边看。
岳父低着头，把扳手抵上最后一颗螺丝。
拧松那一下，他胳膊肘往后一顿，险些撞在裁衣台上。
“签啊。”他说。
罗锐签得特别重，薄薄一张纸划破了一笔。
许师傅拿走成品，临走前留了岳母的号码，说三十六条挨个试过再付约好的这一批改衣款，问能不能直接给做的人。
罗锐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唐婧。
“行。那钱从我欠我妈的里头扣。”
岳母问清数目，叫唐婧帮忙在那张账单上记好，这批收到以后才扣。
唐婧当着他的面把金额念了一遍，收好单子，赶去上班。
店里一下子静了。
罗锐还堵在绿机器旁边，脚已经从横杠上拿下来了。
他低头摸了摸台板。
“妈，我也给您换过三回皮带。”
“嗯。我给你做过三回开业的门帘。”
罗锐抬起眼来。
“您都记着，怎么能说走就走？”
岳母没答，转过身拿布把机头裹上。
岳父伸手帮我托底座。
这东西硬往上抬的时候比想的重，压下来时边角还是刮过了我的手。
银皮是圆的，那道刮痕转眼就浅了。
“哪边沉？”岳父问。
“我这边。”
“你放下，换我。”
我没放，他就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外挪。
机器过门槛的时候，罗锐侧过身，给我们掀起了胶帘。
我经过他身边，听见他说：“陈渡，那张拍我的卡，你给我一份行不行？”
我腾不出手。
“你想要哪一段？”
“我跟小满一起把店牌挂上去的那段。那天他还一直问我，开了店以后是不是天天能见到我。”
我抬眼去看他，他已经把胶帘放下去了。
他没再问别的。
5 空着的那把椅子
我把绿机器搁到编辑室窗下，录了一段罗锐要的视频给他。
最后一秒，小满骑在他脖子上，把手伸得笔直，差一点儿就摸到了店牌。
我剪片时会下意识多停两帧，好让人看清他的脸。
这次我留到孩子把手放下来。
视频发出去，罗锐隔了半小时回我，谢谢。
又过五分钟，他发了张店里铺开衣服的照片给全家看，说下午找着两个师傅，能赶出一半，剩下的跟许师傅谈好了，交给她另找的人。
我刚要把手机放下，岳父的电话进来了。
“孩子今天晚上睡我这儿。明早婧上早班，锐子得去量尺寸，谁送他去画画？”
“他周六怎么在您这儿？”
“刚送来，说以前都这么过来的。”
岳父憋了一会儿。
“我问了，票能退，要扣好几百。”
我望着窗下的绿机器，线轴已经拔下来，缠线用的细杆还立着。
“您跟妈说了吗？”
“她在收东西。我这不是先跟你合计。”
我举着手机，听他替自己找下楼梯。
以前我会抢在前面，给小满找个人送，再把退票费算给他看，能让他上飞机就好。
这会儿我说：“小满是他俩的孩子。您明天要去哪儿，跟您媳妇说。”
岳父闷闷地挂了。
快到五点，罗禾抱着一个纸袋来了。
她第一眼看见窗下的绿机器，愣了一下。
“你给我妈支摊了？”
“借她放几天。你带了什么？”
她从纸袋里捧出那张竹垫。
“清抽屉找出来的。还以为你把它跟锅一块儿拿走了。”
我从她手上接过来。
有一根篾条烫黑了，头年搬进去我俩找不着锅盖，把滚烫的铁锅反扣在上面，留了条弯弯的印子。
“晚上在这儿吃？”我问。
“可以啊。我就待一个钟头，明天要早起盘货。”
她摘下工作牌，翻过扣子让我看。
“我调组了。以后周日得去，周三歇。”
“你不是挺喜欢原来那个班？”
“喜欢。新组能学做订货，我想试试。跟组长说的时候还挺怕她不放人，她问我有没有人反对，我第一个想到你。”
我把竹垫放到桌上。
“我什么时候反对过？”
“你没反对。上回他们要我出去学三天，你说咱家又不差那点钱，我就跟组长说回不来了。后来我想，你懂个屁，那点钱和三天课又不是一码事。”
她说懂个屁时声音没变，我胸口倒是挨了一下。
那次是她爸要去一趟外地取货，罗锐说想借她的车，她打算开走，我帮罗锐答应了。
“你明天几点走？我送你过去。”
“六点。你要送我，那我爸妈怎么办？”
我正要说来得及，岳母打来了视频。
她在卧室，身后立着个砖红色小箱子，拉杆绑了一截白布，走哪儿都好认。
岳父在她旁边捏着那张行程单。
“我跟他讲好了。小满明早谁送，他已经打电话问过婧了。”
镜头一转，岳父从窗边挪到床沿。
“婧说给孩子请个假，也能问她妹顺不顺路。她说她自己会管。”
他把纸摊在膝盖上，拿手指把褶子揉平。
“陈渡，我问你个事。你从前出差飞过吧？”
“飞过。”
“飞机往上走的时候，耳朵是不是跟过隧道似的，听什么都隔着一层？”
他攥了攥手里的纸。
“我就是怕那一下。你妈耳朵好，我又不想在她跟前问个没完。”
岳母在旁边说：“现在你也没少问。”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露出半截后颈。
我看着他，想起自己头一次坐飞机，把胳膊悬在扶手上方，死活没落下去。
旁边那人问我热不热，我说热，实际上我衬衣后背都冷透了。
“爸，您是想让我也坐那班？”
岳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去看岳母。
“你们要忙就忙，我问问也行。”
“我不忙。”我看了看罗禾，“我也想去海边待一天。我买我自己的，跟你们拼个车，行吗？”
岳母答得比他快。
“行啊。你爸坐边上，你可别跟他抢靠窗。”
电话挂断后，我查了那班的余票。
钱比岳母订的时候贵不少。
我先把回来的班次也查了，买了去程和第二天晚上的回程，再给罗禾看。
“往返一千八百多，从我这个月自己的钱出。下个月我少吃几顿馆子。”
“少吃几顿，你能省一百八就不错了。”
她看了眼时间，把离得最近的公交站指给我。
“我明早坐这班车，两站到仓库。你去机场，到海边给我拍张照。”
“想看日出还是人？”
“拍我爸。他要是戴了领带，你别提醒他取。”
我想起岳父衣柜里有条暗红领带。
我结婚那天他戴过，领结打得又宽又平，罗禾把他扯到墙边重新打。
那天他走过来，把她的手放到我手里。
我一把攥得太用力，她疼了也没抽走。
罗禾把包移到另一把椅子上，袖口挽起来。
“你去下碗面。我的放两个蛋，管够。”
这次是她自己说的，我都记着。
6 请往前走
第二天出发，岳父真戴了那条暗红领带。
衣服是昨天没穿过的白衬衫，胸袋插一支笔。
他弯腰往后备厢放岳母的箱子，领带掉下来，差点夹进车门，被岳母攥住了。
“领带夹呢？”
“找不见了。你有别针没有？”
岳母摸出两个，其中一个是拴成品单用的粗别针。
她挑了细的那个，从里面给他别上。
岳父挺着脖子让我看了一眼。
“坐飞机的，穿这个算不算太正式？”
我把车窗降下来，让他从车窗上看自己的样子。
“您要是愿意，您穿那身开婚车的西装也行。”
他眼角刚要弯，就看见岳母那只红箱子后面还有一只小包。
“你装了几天的衣裳？”
“六七天。那边有洗衣机，穿脏了洗。”
“我以为三天回来。”
岳母替他把衬衫一角顺进去。
“说了你陪我三天。你要忙，回去就是了。”
岳父站在车门外没动。
我隔着后视镜去看，他的手还搭在行李厢边上。
岳母绕过去，拉住他的手，把两个人的证件一块儿交给他。
“再不走，两张都得作废。”
到了机场，车是我开的，路是他指的。
他隔一阵就瞥一眼手机壳底下那张外卖单，认出进站口以后，他说陈渡你往前再开二十米，停在第二根柱子那儿。
他说的是对的。
下车我去取行李，他伸手把砖红箱子接过去。
机场玻璃门很高，开了以后有一阵暖风，把他领带吹得在胸口晃了晃。
我们没挤到他前面。
他走到柜台，先放了岳母的证件，又放自己的。
“我头一回。她买的，您帮我看一下，哪张是我的？”
柜台的姑娘先跟他确认了俩人的名字。
“靠窗这张是您的。你们一起的？”
“是我爱人。”
岳父转头去找岳母，她已经站到他手边了。
姑娘说两张挨着的，让他放心。
他把两张登机牌接过去，先分清哪张是哪张，再把岳母的还给她。
我的座位隔了四排，他比我还先看出来。
“你有地方坐，挺好。”
这话说得，像人是他请来的。
过了安检，我们在窗前找座位。
他刚把随身带的布包放下，一抬头，看见外边一架飞机从近处滑过去。
太近了，窗框里只装得下半边身子。
岳父站起来，膝盖把布包顶掉了。
我帮他捡起来，里面两个硬邦邦的东西撞了撞。
“什么宝贝？”
他还盯着窗外。
“她蒸了两个馒头，我怕又在这里等。”
岳母把包接过去，打开一看，里头还有块用纸包了两层的糟鱼。
她把馒头掰开，塞了一半给岳父。
“先吃。今天不用等谁下飞机。”
我给罗禾拍了张照片。
没用相机，就用手机。
人缩在画面右边，岳父两只手合着托馒头，衬衫和领带还正正经经的。
罗禾回我两句话。
看见领带了。
妈手上也有一半。
广播催登机，岳父把剩下那口塞进嘴里，拍了拍裤腿。
刚才他从车上下来带着一点鞋盒里那股新东西的味道，现在两只鞋已经从底下沾上了灰。
往廊桥走的时候，他一直看脚下。
前面有人停下整理背包，后头的队伍接起来了，我在他身后跟着停。
他转过脸，指给我看窗外机身上那道蓝边。
“我原来还开过一辆这么长的车。”
“您蒙我。”
“没这么长，也有它一截长。”
前面的人往前走了。
他没马上抬脚。
岳母回身看了他一眼。
“老罗，紧张就拉我一下。”
他把登机牌往右手一换，用空出来的左手攥住岳母手指。
就攥了两根，谁也没说什么。
到了机舱门口，有人微笑着说请往前走。
他这回一步也没停，把岳母的手攥进去，走得还挺快。
我过了他们那排，岳父正猫着腰往窗边钻。
他坐定以后第一件事是去找安全带，两边都拉出来，接上了，低头使劲一拽。
“系对了吧？”他问我。
“对了。”
他又偏过头问岳母。
岳母把自己的扣上，给他看了一遍。
“你那条跟我一样。”
他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手搭在舷窗下边，指甲轻轻扣了一声。
我往后找自己的位置，走出几步，听见他叫我。
“陈渡，我下飞机再跟小满说。你先别替我发。”
我转过身。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里，朝我举了举手，像是送我走。
“我跟他说，我看见什么了。”
7 云背面
飞机往上抬的时候，我看见岳父那排伸出来半截胳膊，晃了两下，收回去了。
下面的路开始往后退，田垄上的水亮得像新拆的玻璃。
我离窗隔了一个人，伸长脖子看了几眼，想象岳父是怎样把脸贴上去的。
过了十几分钟，前头有人起身，我才看见他。
他的脑袋斜出半个来，正在一排排找我。
我们对上眼，他张了下嘴，没喊，拿两根手指头往窗那边指。
我朝他比了个知道了。
他不满意，等可以走动了，特意来我这边，扶着椅背弯下腰。
“陈渡，原来云背面这么亮。”
他说完，拍拍我的肩，又回去看了。
中间有人推车来送水，他要了杯橙汁，拿到手上看了一会儿。
岳母问他你喝不喝，他举起来，跟她那杯白水碰了一下。
我从座椅缝里看见了那一下。
一机舱都是纸杯，两只碰上了，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落地的时候，岳父衬衣的袖口让自己攥得有点皱。
行李还没出来，他先去找能看见飞机的地方，举着手机给小满打电话。
小满接得飞快。
“爷爷，奶奶在你边上吗？”
“在。我跟你说，刚才从上头看，那云像你姥姥家过冬晒的棉被，一床一床。底下灰，上面都是白的。”
“飞的时候你能摸到云吗？”
“玻璃给人钉死了，摸不到。”
“那你怕不怕？”
岳父拿余光看岳母。
“我把你奶手抓红了。她不让松，说我松了她才害怕。”
岳母本来在看传送带，听见这句，眼睛都转了过来。
岳父装没看见，举着手机往另一头走了两步。
小满在视频里叫他转过去拍飞机。
他拍了机尾，又拍了自己脚上新鞋，报完平安才挂。
我帮岳母认出她的红箱子。
箱子被人挤在两只大包中间，她拽不出来，岳父喊了声放着我来。
喊完他自己笑了。
“你就当没听见。让我干点我会的。”
岳母松手让他抬。
接我们的是丁素，五十多岁，头发往后用个花夹子抓起来。
岳母出门前说她年轻时说话细声细气。
眼前这人隔着好几根柱子喊了声兰姐，我还以为谁在机场叫出租。
她开一辆白面包，最后一排卸了，铺着防滑垫，立着三只空筐。
“先把箱子放住处去。下午我带你看料。”
岳母问海在哪边。
丁素以为她问方位，手往右一指。
“那先往那边开。”岳母说。
丁素愣了一下，转头看岳父。
岳父扶着车门，手里那把箱子拉杆还没收。
“问我干什么？票是她买的。”
车最后停在一段旧海堤边。
下面是个小沙滩，风把泡沫往上推，推到离路还剩几步的地方又缩回去。
我原本以为岳父会直接跑下去。
他却在堤上站了好一会儿，捏着领带尾，不让它扇到脸。
“咱年轻的时候没来，是不是这会儿来迟了？”
这句是问岳母的。
海风太大，她没听见，往他那边挪了一步。
“你说什么？”
岳父抬高声音。
“我说这海离家真远！”
岳母说：“还行，早上咱俩在家刷的牙。”
她先下了两级石阶，伸手给岳父。
他跟下去，一脚踩进软沙里。
深蓝的鞋刚溅上两点水，他下意识要往回躲。
岳母站着没动。
白浪再过来时，他把另一只脚也踩下去了，跟她并着。
我举起手机，喊了一声爸。
岳父回头，下意识要把领带正一正。
我说：“妈也在里头，拍不拍？”
他把手放下来，朝岳母偏了偏。
“你问她呀。”
岳母冲我招手。
“拍一张。把我鞋也拍进去，崭新的，也就今天这个颜色。”
我放低手机。
两个人的鞋都沾了沙，离得挺近，红领带在岳父胸前歪着。
拍完我把照片发给罗禾，她没回。
她上班时一忙起来，往往半天不摸手机。
我抬头看岳父，他已经趁着下一道浪没到，把鞋脱了，一只一只拎在手上。
岳母跟着往前走，他追了两步，又退回来。
“阿兰，你下午看料，我能去吗？”
“能。先讲好，别替我开价。”
“我闭嘴还不成。”
岳母回头望着他。
“那也别。你想跟我说话，照说。”
岳父把鞋往干沙地上一放，趁风小，叫了她一声。
他叫得也没多响，岳母还是应了。
8 从哪边掏
下午丁素带我们去看工场，挨着一排修船卖饵的小门脸。
门一开，屋里扑出来一股洗衣粉和潮纸板混在一块的味儿。
丁素踢开堵门的筐，露出两台缝纫机。
朝窗那台的椅背上搭了条干净毛巾。
“这台给你。车站那边人过来送换下的外套，洗过挑出能补的，留给换班的人穿。他们原来有个师傅，去外地带孩子了。”
她从筐底抄起一件灰外套，肩上绣着白色的小船。
袖口松了，左边兜扯开一个豁子。
她说第一批十九件，得先挑三件给对方试。
她原来做帆布袋，眼力有，手慢，改人家穿过的衣裳又有个毛病，喜欢捡齐整的布下刀。
岳母把外套翻过来。
“布好好的，你要把这整块兜都剪掉？”
“丑啊。这边儿一道白的，你缝回去还看得见。”
岳母从筐里又取两件，裤子似的抖开来。
两件都是同一个地方扯坏了，有一件针眼还新，前一个师傅补过一回。
她把第一件递给岳父。
“你穿上，把手机掏一下。”
岳父穿上那衣裳，袖子短一截。
他右手在裤袋里摸了个空，想起来岳母是叫他试那只坏兜，就把手机塞进去，又照顺手的法子往外一掏。
手机壳卡在裂口上。
他拽了第二下，那条白边就往上开了一点。
“他们里头有人夹工牌、拿对讲机，赶的时候都这样往上拉。”丁素说。
岳父拿手比划了一下。
“我开车的时候，常要坐着掏。右边碍着排挡，左手就这么弯一下，兜太正了够着累。”
岳母拖了把椅子给他。
“你坐下，再掏一回。”
她站在旁边，看岳父来回做了几次，拿粉笔在破的地方划了两道。
丁素的筐里有条拆下来的旧裤腿，跟外套差不多厚，她挑了边上没磨薄的一截。
“这道旧口留着往上挪一点，里面加片布，把力吃住。先做两种，叫真穿的人挑。”
丁素立刻拖了把凳子坐下来，把拿剪子那只手搁在膝上，等着看。
岳母先拆线。
拆到转角，有几针藏得深，她从发卡里捻出一根细针，一针一针挑出来。
我摸手机摸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岳母抬头说：“陈渡，手这会儿有空没有？”
“有。”
“你给我拍一下这个口子。缝完了再拍一张，一件衣裳两张图，免得过两天说不清哪里动过。”
我举起手机，第一下照惯例朝她手上对焦。
她的手往旁边让。
“拍布。这个先记个数。”
她拿红笔在一小片纸壳上写了个一，放到衣服边上。
我把手机放低，给那道裂口找了个光照得清楚的位置。
屋里没架灯，窗上粘着半边报纸，挪半步，整个兜上的针脚都能看见。
我拍完给她看。
她把屏幕推远了点，确认那个一也在里头，才把衣裳收回去。
等她踩下第一脚，丁素看了一眼她的左手。
“兰姐，你这手抬高点行吗？”
岳母有点纳闷。
“扎不着。”
“我看你怎么送这道弯。上次我拐到这儿，把里层也压在一块儿缝死了。”
岳母笑得把脚从踏板上撤下来。
她把针退回去两格，再做给丁素看。
我在窗边站着，眼睛有点涩。
从给罗锐架灯那天算，我第三次看她踩机器。
这是头一回有人因为想学，叫她再来一遍。
做到第二件，丁素起身把一页纸压在机器边上。
“先试一个礼拜。计件，三天给一次，住处我找了，头一周你也别掏房钱。干得顺咱俩再说往后。”
岳母拿过纸，慢慢看了一遍。
“头一周房钱你写个数，往后不做了我也好付。十九件挑下来，要是有四件连底布都烂了，你跟人家讲能交十五件，我陪你去讲。”
丁素说：“你这个人，话先说在前头，把我那句客套都堵回去了。”
她说着拿起笔，真在底下加了一行。
岳父看完两件，出去接了个电话。
过了几分钟他回来，手机还握在手上。
“阿兰，锐子问，三十六件的钱能不能晚几天给你。他说有个师傅要日结。”
岳母把第三件外套拿起来，没去接岳父的手机。
“你怎么回的？”
“我说，昨天签单的人有你电话，让他们找你。”
岳母抬起脸，盯了他一会儿。
“就这句？”
岳父往门框上一靠。
“我还说，你手上有活，少打两遍。”
我以为岳母会夸他。
她只把那条缝了新兜的外套往前推了推。
“拿去给丁素，叫她试试从这儿掏。”
岳父马上站直了，两个指头捏住衣领，把它拎起来。
出门那几步他走得可神气。
腰上两边空着，好像刚替自己挣了一笔钱。
9 还没吃完
第二天中午，渡口过来三个人试衣裳。
有个开接驳车的大姐，把钥匙插兜里，坐下又站起来，试得比岳父昨天仔细。
她选了袋口斜一点的那件，说冬天戴手套也好伸进去。
岳母拿纸记下来，让丁素给那三件各绑一张小签，谁领走的就写谁。
送人出门的时候，大姐还回头问：“我家里有件棉袄，袖口都快吃到肉了，能带过来给你看不？”
丁素喊能。
岳母跟着喊：“下午三点前来，我三点下班。”
我昨天听她说要回住处歇一歇，还以为那是随口讲的。
三点一到，她真从缝纫机跟前站起来了。
许师傅发来消息，说那三十六件都试过，改衣款一千零八十已经转过来。
岳母看了看手机，点开跟罗锐的对话，把到账截图发给他。
她没打字，又添了一张账单的照片。
一万二千六百四十下面，红笔减掉一千零八十，剩一万一千五百六十。
岳父在门外等她，穿的还是昨天那双鞋，拎着一袋青枣。
“走啊。我在那边看见有卖煎鱼的。”
他嘴上喊走，眼睛还往她手机上看。
我们找了张靠门的桌子。
鱼上来的时候，油在盘沿上滋滋响，岳父把鱼头夹给自己，把中间那一段拨给岳母。
他从前都这么分，一顿饭吃完，嘴边能攒一小堆鱼刺。
今天只吃了两口，他就把筷子搁下了。
“阿兰，有个事我得跟你讲。”
他先解开衣服最上面那颗扣子。
“锐子昨天打电话，说店租到期还差点，问我那三万八缓到过年行不行。”
岳母把一根刺搁在碟子边缘。
“上回你说的是店开满半年。现在七个月了。”
岳父嘴唇动了一下。
“有两万我早答应他不用还了。去年冬天签铺子的时候就答应了。”
岳母的筷子搁在桌上。
“哪两万？”
岳父盯着他那半个鱼头。
“你从厂里出来存的那两万。我跟他说，咱俩以后还用得着他，铺子能立起来，这钱就算给他了。”
她一动没动。
她昨天在海水里都敢站着不动，浪打过来，脚腕让水冲白了也没往回缩。
这会儿桌子底下，她一只脚慢慢往另一只脚边上靠，最后踩住了自己的鞋尖。
“当初给他钱，你问过我，说缺三万八，借半年。我说行。我当时要是说我愿意给，你用得着替我说这一回？”
岳父那碟鱼一口也没再吃。
“我那时拿着钱到店里，他讲你俩以后有啥事，我都管。我听着高兴。我想我这辈子就挣那么点，好歹能给他点像样的。”
岳母抓起纸巾，在手心里揉了两把。
“那你跟他说，是你给他的。你有一万八，给他两万，差两千你再出去挣，没人拦你。”
店门外一群人走过去，挤得玻璃门响了一下。
我手伸进兜里，手机已经让手心捂暖了。
我想把罗锐叫起来，叫他对着他妈讲一遍自己缺了多少钱，凭什么把一笔借的钱收成送的。
我低头拨到一半，看见岳母在看我。
我把手拿出来。
“妈，您想我在这儿吗？”
她答得很快：“在这儿。你的鱼还没吃完。”
我把手机翻面搁下，端起碗。
岳父伸手去拿自己搁在桌边的手机，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我现在打过去？”
“你看你要跟他说什么。”
他捏着纸巾擦嘴，擦了很久。
“我不能跟他说，是你突然改了主意。那得我自己回去说。”
岳母点了一下头，把自己碟子里那块鱼夹起来。
吃到中间她咬着一根小刺，吐出来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红。
岳父要去叫老板拿凉水，她伸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
“老罗，我今天很高兴。我跟小丁说好了，明天还来。”
岳父正拉开半把椅子，闻言停在那儿。
“挺好。”
“我也气你。”岳母抬起眼皮看着他，“这两样是一样真的。你别晚上陪我看个海，就当我不气了。”
岳父把椅子推回去，自己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去柜台结了账，回来问她还要不要吃枣。
她从塑料袋里抓了两颗，一颗揣到兜里，一颗拿在手上。
我出了店门，把去机场的车叫到街口。
岳父跟着我过来，看了一眼车牌。
我问：“爸，您也走？”
他摇头。
“我陪她三天。今天才第二天。我得叫她明天干完活，肯回来让我请她吃顿饭。”
远处停着一条轮渡，船上窗户一扇一扇地亮起来。
我拉开车门，听见岳父在背后叫我。
“陈渡，你回去别先去找锐子。”
我回过头。
“行。您回去说。”
岳父还是不动。
“你替我问问禾禾，她周三有空没有。我想叫她也听听。”
我把车门打开得更大一点，好让风进来。
“您打给她吧。她今天收工晚，八点以后再打。”
岳父站了几秒，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把八点记在上头。
10 把门打开
我回去那天，出租车经过我们租的房子，我叫司机停了一下。
三楼朝南那扇窗关着，晾衣杆上还挂着两个蓝夹子。
好几次我以为晚上能从底下看见灯，走到楼前，抬头一看，亮的是隔壁。
今天也一样。
第二天我去找房东问搬家，罗禾说她午休能回来半小时，叫我在门口等她。
她提着袋空纸箱上楼，钥匙还在原来那串钥匙上。
她把门一开，屋里有股水放久了的味道。
我进厨房一看，洗碗池边的龙头在滴水。
她去阳台找水阀，我蹲下来，先接了只碗。
等水停了，罗禾拿抹布来擦桌子。
桌上立着那年我俩领完证拍的照片，旁边有一把小竹尺。
我量过她手上的戒围，她不爱戴，我后来拿那个尺寸给她买了双皮手套，偏小。
她用那双手套给我在雪地里捡过掉下去的镜头盖。
回来拇指顶穿了，我还笑她，说手套给你你不戴，戴了你又不爱惜。
她没跟我讲下次谁给你捡。
她把镜头盖烘干了，摆在我电脑旁边。
“照片你要不要？”我问。
“要。能打两张吗？”
“能。”
她把相框放在一只空纸箱里，没急着封。
“房东说他侄女问这套房。他想给她留，问我们下月底之前能不能搬空。”
“你怎么回的？”
“我说等今天看完东西，跟你一起回。”
我摸着窗台那层浮灰，想起我昨晚在车里想了很久，要是多付半年的租金，兴许人家也愿意留。
现在罗禾把话递到我手里了。
留哪儿，谁住，我一句都没问过。
“我那张折叠床还能睡。”我说，“我的东西搬到编辑室。你看上别的地方没有？”
“有个单间，离上班近，约了周三去看。”
她把纸箱往桌腿边推了推。
“我跟我爸说了，我下午才有空。他好像很不高兴，说一家人就等我一个。我说那你们先讲，别等。”
我用手把桌上的一粒米碾了两次，才认出那是我们头年挑桌子时就有的一个白疤。
这张桌子原本靠墙。
有一次她生日，我们把桌子拖到阳台，底下铺几本书，靠上面那本偏软，吃到一半桌腿沉下去，面汤全扑在她睡裤上。
她没发脾气，冲进厕所脱裤子，出来端着盆，叫我拿剩下的面给她捞出来。
我喜欢看她这样没脾气。
我太喜欢了，后来常把她说的算了当成她不在意。
“有件事，”我说，“我以前拍店里那条片子，挑素材的时候，把你刚调进仓库那会儿发给我的一段语音放进去了。”
罗禾抬起头。
“哪段？”
“你说你站了一天，鞋都是湿的，妈给你把饭温着。你说要是她哪天嫌你烦，你花钱也要买一顿她做的饭。”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把它放哪儿了？”
“成片没交。试剪我给你弟听过，别的人没给。”
“那是我躲楼梯上哭的时候给你发的。”
“我知道。”
她把手里的抹布搭到水池边上。
“你那天来接我，我一路上都挺高兴，心想这事讲给你一个人听就够了。你给我弟听的时候，觉得我那天哭得挺有用？”
我张嘴，想说我那时想着让他知道妈对你好。
光想说就知道这话往哪儿又走了一遍。
我说：“我觉得真话比我写的台词好用。我没去想你愿不愿意。”
她抬手用袖子蹭了下眼睛，没把脸转开。
“那段删掉。你转给我弟的那一份，你跟他说删。”
我打开电脑，把试剪里的那一段剪掉，连带导出的文件一起清了。
又当着她的面给罗锐发了消息，让他把试看片删掉，删了回一声。
罗禾看着我弄完，把水池那块抹布重新洗了一遍。
“手机里你自己的那份留着吧。我那时候就是想让你来接我，你来了。”
我关电脑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很想你回来。”我说。
她把拧好的抹布放在窗台上。
“我这几天也想你。想的是愿意跟我吃饭、给我两个鸡蛋那个。”
她走到门边，把我们两个人的钥匙分开放在桌上。
“我周三照样去看房。你想去，可以在楼下等我。我看完请你喝豆浆。”
我拿了自己的钥匙，揣回去。
“你想我帮你看房吗？”
“不想。我选好了，愿意跟你讲。”
我把门打开，楼道里有股谁家煎饺子的香气。
罗禾先出去，脚已经下了一级台阶，又转过来。
“陈渡，到时候你也跟我说，你到底想住哪儿。”
“好。”
她往下走，我这回跟在她后面。
经过那扇窗，能看见楼下晒了两床被子。
她回头叫我先下，说她手上没拿东西，要去给楼下大娘搭一把手。
我说行，到外面等她。
门锁在我掌心里落下去，头一回我没拧第二道。
11 最底下那层
罗锐删了试看片，给我回了一张空文件夹的图。
他问我能不能过去一趟，说要给家里看看店里还剩下什么。
我问你要拍给谁。
他说拍给我爸，拍给你老婆也行，省得她以为我买了新车，卖了就能把钱全还了。
我去了，没带相机。
大半扇卷帘门落着，里头只开了最靠近裁衣台那盏灯。
小满在柜台边做作业。
他画了艘船，问我蓝水笔有没有，我说没有，他就拿黑笔给船底上了色。
“姑父，我奶奶说做完活再回来。是不是我爸店里没活了，她才去外头做的？”
我看见罗锐站在柜子旁，手按在一叠吊牌上。
他手底下那叠吊牌，每一张上面都印了他的名字。
“店里有活。你奶奶想出去试试别的活。”
“那她还来接我吗？”
“你自己打个电话问她，你想她了。”
小满说他打了，奶奶接电话的时候那边有人叫她邱师傅，她让他等一等。
他等了三分钟，等得都快挂了。
后来奶奶说等回去让他带上画，一起去吃馄饨。
罗锐忽然说：“你画完了就写作业，别拽着人问个没完。”
小满不响了。
我跟罗锐到后间，他掀开储货架上那几层深蓝外套。
最底下一层压着两叠不同尺码的裤子，折叠线外头有圈白灰。
“我上个月本来要接一批活，人家改颜色了。这是我早订回来的，没法原价退。”
我伸手去翻，他把最上面那条递过来。
布挺厚，料子也好。
我问他到底有没有人要买。
“有，按斤收。”
他说完，把那条裤子从我手里抽回去，叠得方方正正。
“我一天跑了四家，人家要么说自家有旧裤子，要么要七天后付钱。七天以后店租早该续了。”
“那俩师傅的钱结了吗？”
“结了。我付两个人，赔了六百多。许师傅答应让我把这回做好的发完，后面的补单她自己找别人。”
我本来是来确认货的，听到这儿，忽然想摸口袋。
我没开口，他看见我那个动作了。
“你有多少？你岳父出了三万八，你姐那边还要租房，你打算一个人把全家饭碗端起来？”
我让他说得一句话也回不上。
他明明在问我，我想的却是有一年我爸来看我。
他没进我租的房，站在楼下拍了拍我车头，说你混得还行，给你弟弟也看看有什么事能干。
我那时候刚买车，还有两年分期。
我答应给弟弟问活，转身上楼，他已经去车站了，连我家的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后来在罗家，有一回我拍完婚宴，半夜一点才到家。
岳父一个人坐在餐桌边，没问我挣了多少，掀开锅盖，里面温着一碗排骨汤。
我喝完还去洗了碗。
他在客厅里等我洗完，才关灯去睡。
我在罗家抢着给人办事，往往就想再喝一次那碗汤。
我扶着储货架，定了定神。
“我能帮你把剩下的货拍清楚。你要卖，照片给你，你定价。钱我没有。”
罗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门外传来一阵刮擦声。
我们出去，小满踮着脚把卷帘门往上推，外面一个穿灰裤子的年轻人弯腰进来。
小满松手，卷帘门又往下坠，罗锐过去把它托住了。
年轻人把个布袋扔到裁衣台上。
“我的裤长单子写了九十二。你这个量出来九十六。”
罗锐要说哪位师傅做的，话到嘴边，叫他自己憋回去了。
他取了尺，把裤子顺直来量。
九十六还多了半指。
“我可以返。你要急着穿，我今晚给你送过去。”
那人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机器。
“谁来做？许姐说上回有人拿别人做的糊弄她。”
罗锐半天才说：“我。我改完你试，错了再骂。”
年轻人说行，你别熨出白印来。
人走以后，罗锐拆那一圈裤脚。
他把废线拆下来一长条，揪断了，抬头问我：“要拍货，你收多少？”
“我把灯拿来，你晚上帮我给你姐发一句话。就说你试看片删干净了，你不该听。”
他喉咙咕哝一下。
“我自己发。”
小满在桌边把船涂好了，拎着纸来给他看。
罗锐握着剪子，先往边上收，再低头认那一大块黑。
“这是什么？”
“这边是晚上的水。爷爷说，水上还能照见窗户。”
罗锐把手摊开，接了过去。
有那么一会儿，他没催小满去做作业。
12 一扇朝西的窗
周三我在罗禾要看的房子楼下等她。
二楼有扇朝西的窗，窗台上晒着一排土豆。
我等了快四十分钟，她提着两个纸杯出来。
“我看的是二楼那间，原来房东住。土豆是她的，月底来收。”
她把温豆浆塞给我，自己那杯插上管子。
“看好了？”
“押金交了。能开火，比我现在住那个地方亮。”
“多大？”
“二十八平。我的床搬不进去，要换个小的。”
我心里紧了一下。
他们问我要不要续那套房时，我想过最坏不过罗禾不回来。
原来她是要往新地方搬。
她会有新床、新杯子，墙上钉什么钉子，都可以不用问我。
“我不想一直住编辑室。”我说。
罗禾扭头看我。
我吸了口豆浆，纸杯底下热，上面已经温了。
“那间屋，一翻身就能碰到三脚架。我想有个能摆下饭桌的地方。也不用大，你来了有把椅子就行。”
“我搬过去也得买椅子。你先过来坐，我买两把。”
我一下没出声。
她抬脚往前走，我赶上去，问：“你说的那个小床，量过门了吗？”
“量了。你看，我还晓得你要问这个。”
她伸手把口袋里那张画了尺寸的纸递给我。
我正捏着看，岳父从街口走过来。
他身上是家里常穿的夹克，拉链有一个牙坏了，拉到中间就走不动。
脚上还是那双蓝鞋。
“爸，不是下午三点？”罗禾看了眼手机。
“我刚到家，那边没水喝，就出来了。”
他话说得生硬，直到罗禾把手里那杯豆浆给他，他喝了两口，才问我是不是来帮她搬家。
“来等我看房。”罗禾说，“您今早几点到的？”
“九点到的。你妈送我上了去机场的车，她就回去干活了。”
岳父嘴一抿。
“我让她跟车到外面，反正我都买好票了，就等我一下。她说她还欠丁素一堂课，要教她把那道弯拐过来，叫我自己走。车一拐弯，我就看不见她了。”
他把纸杯攥得瘪了一块。
“我这三天真短啊。”
我没接话。
岳父喝完豆浆，去路口找了个垃圾桶。
回来从衣服里掏出一个硬皮套，里头夹着两张登机牌，还有个叠成小方块的信封。
他把信封递过来，叫我和罗禾先看。
是一张借条，三万八，写了半年后还，底下签的罗锐。
出借那栏签的是罗广顺和邱兰，两个签名挨得很近。
“这张她当年叫我收着，我放在家里药箱底下。回家翻出来，上头还粘着个棉球。”
罗禾用拇指按着岳母的名字。
“我妈签了这个，您去跟罗锐说那两万不用还？”
岳父低了下头。
“那时候我怕他张不开口，我还怕你妈知道了，她在家里跟我吵。”
“现在不怕了？”
“怕。”
岳父把我和罗禾各看了一眼。
“我今天回来，打开卧室门，床边少了只箱子，就这么一点儿变化，我有好几分钟不知道去干什么。”
他说完，拿过借条，把折角捋平。
“以前她等我下班，我去锐子店里，叫我回来我说再等会儿。有时候晚上十一点，饭桌上还留双筷子。我那会儿觉着有啥着急的，回来肯定都在。”
罗禾看着他收借条。
“爸，您找我们去，是给您做证，还是叫我们劝妈算了？”
岳父两只手往夹克里一揣，没动。
一辆电动车从我们旁边挤过去，车筐里有把香菜，刷过他的裤腿。
“我有个话想让你知道，钱的事你也听着。你要不同意我说的，当场说。”
罗禾点了一下头。
“那就去。我半小时后还有件事要办，咱们走过去。”
岳父站住。
“你还有什么事？”
“跟房东签字，刚给了押金，她三点四十等我。”
我说：“到点我送她过来，别的事后面还能说。”
罗禾偏头看了看我。
我以为她要说不用送。
她伸手，把刚才那张写了尺寸的纸往我手心里按实。
“签完还有空。你要不要跟我去看下椅子？”
我答应了，把纸折好，塞进我身上最深的一个口袋。
13 我那一份
唐婧也来了。
她带了纸笔，把店里那张积了粉笔灰的小桌擦出来，四个人坐得下。
岳父站在桌边，叫我把手机架稳，好让海岬那头的人看见他。
视频接通，岳母坐在一张窄窄的床沿，背后晾着她早上洗的衬衫。
她问：“广顺，大家都在？”
岳父把椅子朝桌边拖近了。
“都在。那张借条我找出来了。阿兰，我先讲我干的事。”
他把借条摊开，指着上头那个数。
“这里三万八，我出了一万八，你妈两万。去年我到店里，跟锐子说那两万算给他了。你妈从头到尾没点过头。”
罗锐立刻站起来。
“爸，我问过你的。我说妈知道吗，你说你俩的钱还分什么。”
岳父点了下头。
“是我说的。”
“您那天坐这把椅子上，拍着我的膀子说，做不好就回家，爸妈又不会跟你算账。现在你们来了这么多人，跟我说要钱。”
他说到后面，鼻头整个红了。
“我钱赔在铺子里了。进货、租房、发工钱，有哪一笔是我出去乱花了，你们说。”
唐婧把纸往他那边挪了挪。
“你说没乱花，那咱们先算还能付多少。”
罗锐眼皮一抬。
“你俩在家还说什么了？”
“我跟你说了三遍。小满的学费我留好了，你打店租的主意，这回我不给。咱们俩在家说不清，我就来当着人说。”
罗锐往门口看。
门开着，外头早点铺在搬桌子，桌脚拖在地上，一阵一阵响。
我起身要去关门，刚走一步，听到岳母问他：“锐子，当年在老街看第一间铺子，你第一个给谁打的电话？”
罗锐朝手机瞥了一眼。
“你。”
“我去看了，喜欢前头那面窗。你说我在那边踩机子亮，不用老抻脖子。我后来劝你开小一点，你也听了。那三回新门帘，我缝得都挺高兴。”
罗锐坐回椅子，手压住那张纸。
“那你就不能再给我撑一回？”
“我给你撑了五个月。撑到你给人说我两条歪裤子是你拿错了，连句我替你干了多少活，都不敢往外讲。”
她停了一会儿，底下有人推车经过，海岬那头响起很短的一声铃。
“你要我撑什么？你要我说没欠我。”
罗锐的嘴抿了又松。
他盯着手机，声音终于低下来。
“妈，那两条我原来想拿去返的。许师傅来得早，我怕她挑，就说是您改的。”
岳母没把脸转开。
“这话你留着跟许师傅讲。我要听的是我的工钱。”
唐婧把列的几笔钱念出来。
许师傅结掉两位外请师傅做完那部分的改衣款，店里还进了笔零卖的钱，一家小修理厂又买走了二十条库存裤。
算上暂时留的备用钱，眼下能腾三千。
罗锐伸手去摸计算器，按了两下，忽然把它推开。
“三千给出去，我这店肯定续不起了。”
屋里一时没别的声。
他把眼睛转向岳父。
“爸，当初都说好你帮我一起做。你要是也撒手，就说一句。”
岳父把借条拉到自己跟前。
“我的一万八，你现在还不出，我等。你妈的两万，你认给她，我陪你去卖货。铺子续不起，就收小一点。我的老脸顶得住。”
罗锐肩膀抽了一下。
“你顶得住什么，又不是别人看着你关门。”
岳父盯了他好一会儿。
“明天我跟你去退铺，你当着老板看，我丢不丢得起这个脸。”
罗锐没接那句话。
他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最后把三千转给了岳母。
手机那头响起一声到账提醒。
我听见了，唐婧也听见了。
她把三千写进表格，笔尖顿了一下，抬头问余下的八千五百六十，头四个月每月两千，第五个月补清，做不做得到。
罗锐去拿那张纸。
他看得很久，慢慢写下头一笔的日子。
借款的两万，他另写了一张，等工钱结完按月还，先把原来那份借条拍给岳母留底。
岳母把每一项念了一遍，问他是不是自己答应的。
罗锐朝岳父看了一眼。
岳父手搁在腿上，没帮他说。
“是我。”罗锐说。
他写完，我把架着的手机拿起来，给岳母看纸上的字。
岳母先叫我近一点，看完又叫我远一点。
我以为她还想看什么没写清楚。
她说：“你往右挪挪，让我看看你爸。”
岳父抬起头来。
“阿兰？”
“你明天去退铺，把你那件拉链坏的衣裳拿上。去修，记得问多少钱。”
岳父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伸手，把拉到半截的拉链拉回到底。
“我去。修好了让你看看。”
14 摘牌子
第二天罗锐约房东来店里，他想留十天搬东西。
房东已经找着接手的了，问五天行不行，迟一天他都得改人家进场的时间。
罗锐脸色一沉，说那我就坐在这儿，您叫人带着梯子来油漆。
岳父把面前那张算租金的纸转了个向，问房东哪天要量尺寸。
“明天量。”房东说，“我也没打算跟你们撕破脸，你问锐子，头一家铺子也是我的，我催过他房租没有？”
岳父点头，说量尺寸来就是了，他在。
两个人都看向罗锐。
罗锐靠着柜台，手背后面是他自己刚熨好的那条裤子。
年轻人昨天试过，说这回能穿，他还没来得及送回去。
“六天。”罗锐说，“最后一天晚上我自己把墙扫了，您原来留这儿的钉子我不拔。到时候一间空屋给您。”
房东算了算，点头。
他一出门，岳父就去搬梯子。
罗锐以为他急着收拾，喊了一声店还开着。
岳父把那梯子拖到门边。
“有个角松了，不摘，等量尺寸的来，砸着人家？”
我仰头，才看见门头上那块窄窄的木招牌，右边已经翘起来。
上次小满骑在他爸脖子上摸的就是这块。
岳父扶着梯子上去，罗锐伸手拽住。
“您下来。我装上去的，我来。”
岳父从梯子上退下来，站在底下，两手抵着不让梯子动。
我在门里搭了把手。
招牌比我想的薄，托起来，手心能摸到漆皮没刷匀的地方。
罗锐下了梯子，把背后还钉着的两颗钉子拔干净。
他没把牌子扔了，竖在柜台旁边，侧过去刚好能看见上头的字。
“爸，市场南头那个小窗口，我想租。”
岳父问：“那个只能摆一台机子吧？”
“嗯。堆货也得堆家里，原来买的那种整捆我也不进了。那边做裤脚多，人来拿菜，放下了回头能取。”
罗锐到后间翻了半天，拎出来一包拉链。
“您衣服呢？”
岳父把夹克脱下来，翻过来往他眼前一送。
“换条黑的吧。你妈不喜欢金色。”
罗锐那只手在袋里翻着，停了一下。
“妈给您换过几条？”
“四条。我这件换过四条。买一件新的她也让我买过，我没舍得。这回你先报价。”
罗锐挑了条黑的，比了一下长度。
“二十五。”
岳父从兜里摸出来两张纸钞，一张二十，一张五块。
“你自己记，我也得记。弄坏了我再来。”
他故意把纸钞压得正正好好，就在罗锐拿针的盒子下面。
罗锐去收钱时，用手挡了一下眼睛。
我把梯子放回后间，出来的时候小满正放学。
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往门头上看了好几眼。
“我还以为我走错了。”
罗锐叫他过来，看那块卸下来的牌子。
“下礼拜我们换地方。小一点，还是我的店。里头坐不了几个人，你姑父来就得站着。”
小满扶着牌子边，一笔一笔去认自己的姓。
“那我还帮你挂吗？”
罗锐用鞋尖把绊人的线头踢到桌下。
“到时候我搬个凳子让你站。你别骑我脖子了，你最近沉了。”
小满笑得露出两个刚长出一点的门牙。
他把书包拉开，抽出来一张新的画，跑去拿给他爷爷看。
这一回纸上画了两只很大的窗，窗后有三个人。
“这是我和你们。我们下次一起去。”
岳父把画捏在手里，盯着第三个人看。
“你问过你奶了？”
“她说她回来我们就去吃馄饨。飞机叫我到时候攒压岁钱，给她也买一张。”
岳父笑了，叫他先把自己要坐哪儿写上。
小满趴下来找笔，我跟岳父走到门外，给他们让位置。
岳父没穿夹克，风钻进领口，他肩膀缩了一下。
我拉开车门，想给他拿后座的外套，他把我叫住了。
“陈渡，你明儿要用车吗？”
“要去拍点东西。您去哪里？”
“我想去看看你妈找的那个房。她后天回来，我把地址弄清楚，她要看，我给她带路。你忙你的，我坐公交。”
他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给我看他自己查好的线。
图拖得老长，末尾还得走八百米。
“我有两条腿。”他把手机塞回去，“上回从停车场到机场，也没少走。”
15 给我留个灯
岳母周六回来的，坐的是一大早的火车。
她自己到家放了东西，又步行到馄饨摊，跟小满约的是十二点。
我们到的时候，小满已经把菜单两边都擦了一遍，桌上那瓶辣椒油也搬到了他奶奶跟前。
岳母说：“你叫我吃辣，好把最后一个馄饨剩给你？”
小满趴在桌上笑，赶紧把辣椒油往后藏。
岳父在她边上坐下，把刚换好拉链的夹克拉上去，又拉下来。
岳母斜眼一看。
“多少钱？”
“二十五。我付了。”
“挺直的。把你肚子勒进去没有？”
岳父把腰一松，衣服在肚皮上鼓起半圈。
岳母笑了，把他的碗挪到跟前。
我问她头一批外套交得怎么样。
“补了十六件，有三件里面的布一捏就掉渣。我跟丁素一道去交，人家当面点的，少三件就少收三件的钱。”
她在手机上划了几下，给我看两笔入账。
一笔少些，是第三天给的。
一笔是昨天傍晚付的，底下写了十九件里修成十六件，试做结清。
她特意等我看完，才把手机收回去。
“小丁叫我接着做。下回她也上机，晚上各干各的，谁多做一件，自己记。”
岳父本来在吹馄饨，吹到一半，抬起眼睛。
“那家里这边呢？我去看过你找的房，窗户比锐子店里亮，就是门口有两个台阶。”
“我下午还是去看一眼。看了也先不租。”
他把勺子放下，嘴唇动了一下。
岳母把汤里的葱拨到一边。
“我想在海岬做一个月。小丁给我看的那房，隔壁早上六点就卖豆腐，有点吵，可我走路去上工只要几分钟。要是做顺手了，我再跟她商量久一点。”
岳父问：“那你一个月都不回来？”
“能回来。你想过来住两天也能过来。得先告诉我几号，我可不天天在那儿等。”
小满把手举得老高。
“爷爷去的时候能带我吗？”
岳母拿筷子指了指他屁股底下。
“你先坐好了，把你那碗吃完。”
她转过来，问岳父：“你要去吗？”
岳父没马上答。
他用勺子撇开一层热气，碗里本来浮着三个馄饨，搅着搅着，沉下去一个。
“锐子那边要搬，我答应帮他，搬完我就没什么了。”他说。
我知道他说没什么时那种感觉。
在别人眼里，一下子空出来那么多钟头，是天大的福气。
可他今天来见岳母，提前试了三遍刚换的拉链，早早就在楼下走来走去。
他怕没话可说，连一条黑拉链都要带来给她看。
岳母把勺子放回碗里。
“你把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排一排。你要来，我下了班给你留个灯。”
岳父盯着她，没多久，伸手去摸手机。
“我想把那边码头都走一遍。上回我去买枣，发现路边有人招开接送车，我还想问问，那把岁数行不行。”
岳母嗯了一声。
“可以问。别问完回来说是为了我。”
他笑得呛了一下，小满跑去给他拍背，手劲用得太大，拍得我们一桌都听见。
我站起来给他倒水。
等我坐下，罗禾那碗馄饨已经吃完，她把我碗里一个完好的舀走了。
我瞧她一眼，她把勺子举到我嘴边。
“你在想什么？刚才叫你两声。”
我咬住那个馄饨。
里面夹了虾皮，有点咸。
“在想我下礼拜三没有活。你新房要是缺个人搬椅子，我还空着。”
“我还没买。今天吃完饭可以去挑。”
她说着，拉开手机备忘录让我看。
原来她刚才在下面添了一行，问陈渡几点走。
“谁问？”我问。
“我问你。妈下午那间房，爸带她去。咱俩几点走？”
我把勺子往碗底一伸，把剩下两个都舀上来。
“再等我两口。”
罗禾在我身边坐着，慢慢喝完了她那碗汤。
16 两把椅子
两把椅子买得不一样。
罗禾挑了把橡木的，坐板宽，后背有三根细条。
我挑的是绿布面，底下能往里折，她不吃饭时可以收到墙边。
店里人问配不配张桌子，我们站在那儿量了一会儿，最后买了张最窄的。
周三东西送到，我帮她抬上二楼。
桌腿装好，离窗台还差一点儿，我要往里推，她伸手拦了我。
“留点空。以后刮风，窗帘不用蹭碗。”
我退开，她把桌子自己往外挪了一指。
窗台上那排土豆还在，有一只发了芽，嫩得发白。
我把电钻和扳手收回包里，正要拉拉链，罗禾朝我伸出手。
“相片呢？”
我从电脑那层拿出两个纸套。
一个装的是领证那天那张，两人手指比了半颗心，到中间没对齐。
另一个是海边的，岳父岳母挨在一处，两双新鞋都踩湿了。
罗禾把两张立在窗台上，往后退半步。
我给自己也印了两张，预备放在新住处。
“你这次把我妈拍得挺高。”
“我蹲得低。她本来就高。”
她摸了摸纸套。
“前几天我弟给我发消息，说那段试看的东西不该听。他说以前觉得你肯帮他就行，没想我为什么会跟你讲那些话。”
我看着她，等她讲下去。
“我跟他说，以后少跟你提我。”
我心里猛地一空。
罗禾这才转过头，睨了我一眼。
“我有话自己跟你说。跑他那儿中转一圈，你又不是没手机。”
我被她吓完，又一下子高兴起来，弯腰把包捡起来，又放下。
“那你现在有话吗？”
“有啊。我弟说你上周五去许师傅的仓库拍东西，是不是新接了活？”
“拍了工服怎么量。他们几个班组报尺寸，老有的量裤子有的量人。先拍了一条样片，过了，后面还有两条。”
那天许师傅打电话，说罗锐给她看了一组库存的图，裤子哪儿量到哪儿，一眼能看懂，问谁拍的。
我去的时候她找了两个人站着等。
拍了二十分钟，我才发现两个人一听见开始就把话往肚里收。
后来我问他们平常量完错在哪儿，谁经常得改衣服。
一个人蹲下去，把裤脚挽了两圈，给我看他就是这样下货的。
许师傅当时就说，这条给我留着，我拿去给管发衣服的人看。
这回他们签字前，我单独去问了拍进去的两个人。
有一个想露脸，特意回去梳了个头。
另一个说儿子同学的家长也在同一个园区，回头又要问他怎么拍了个片，就只拍手和尺子。
我剪出来，话讲得比哪条宣传词都明白。
“钱收到了？”罗禾问。
“先收了三成。”
我给她看了手机上的收款。
往下是另一笔，是我给自己找房付的押金。
一楼，后窗对着一棵石榴树，老式窗闩得抬一下才能开。
我拍了屋里的小桌，她用指头放大看了半天，说它左边有个疤。
“挺好。”她说，“你桌子又有疤了。”
她把我的手机还回来，手指没收回去，慢慢贴上我的手背。
我反过手来握她。
她手一动，我松了半寸，她又把指头往我这边送了一点。
我就拉着她，拉到日头移过窗子上面那道细杠。
“陈渡，我这屋你可以来过夜。你来的时候先问我。”
她声音有点轻，手握得比我紧。
“我有时想你，就会给你留门。也有时候一天说太多话，回去想自己待着。到时候你别在楼下闷坐。”
“好。”我说。
我怕她没听见，又说：“好。”
她把脸贴过来，在我嘴边亲了一下。
我第一反应是去够桌子，怕把它碰倒。
手搭上去，桌腿稳稳地撑着。
这回底下不用垫书。
我们在那两把椅子上坐了很久，晚饭是下楼买的，还是两份。
我回去拿了那口砂锅，顺便把竹垫也揣过来。
罗禾嫌我背个锅进门的动静大，跑过来接，笑到最后，脸贴在我肩膀上，一时没抬起来。
17 写谁的名字
五个月后，岳母来编辑室取那台绿机器。
她和丁素把隔壁的小门脸也租下来了，中间的墙不能打，两边各有一把钥匙。
她想在那间做散客的活，按自己的作息开门。
来取机器之前，她先去罗锐的新铺子坐了会儿。
我去接她，果然轮到我只能站着。
小铺子夹在豆制品摊和卖干货的中间，半个门口都是隔壁飘来的豆浆味。
当初那块招牌削去半截，剩下来的地方够写罗锐两个字，底下添了改衣。
小满把它认得可熟了，放学进门以前先从最左边念到最右边。
今天他蹲在门边，跟他妈拿两只鞋盒搭船。
我进去时，罗锐把手机递给岳母看。
五百六到账，他在原来的账单下面画了个圈。
“工钱齐了。下个月开始还借的钱，头一笔一千。”
岳母在自己的本子上也画了个圈。
“你爸那笔你找他记。两万这边我记。”
罗锐哦了一声，低头把最后一段线从一件衬衣袖口上拆下来。
衬衣已经洗得有点透，他怕把布扯破，用镊子夹着拽。
岳母看了一会儿，去兜里摸自己的小剪子。
快掏出来了，她停了手。
“你从反面找，结头打在里边。”
罗锐把袖口翻出来，捏着小疙瘩，慢慢解开。
门口豆浆铺的老板进来问好没有，罗锐把一截剪下来的布放到她手心里，说你回去再试，手肘抬一抬，绷了我再拆。
老板朝岳母抬了下下巴。
“你妈来了，也不喊她替你看看？”
罗锐把剩下那截袖子铺到桌上。
“我妈来喝豆浆。您的衣服我改，收您十块，绷了还来找我。”
老板哈哈一笑，举着衣裳走了。
岳母从桌底下提起包。
罗锐问她急不急，不急他收了铺，过去帮忙搬机器。
岳母看看门口。
“你媳妇等你吃饭呢。广顺和陈渡都在。”
我开车回编辑室时，岳父已经把用来封箱的木板打好了。
他还记得先用布把包银皮那个角裹两圈，怕货运师傅掀起来的时候蹭着手。
我们抬机器出来，岳母站在车旁等。
司机拎着运单问留哪个人的号码。
岳父抬着沉的那头，嘴张开了。
“你问穿蓝衣服那个。她是老板。”
我回头看岳母，发现她今天穿的就是有黄太阳的蓝围裙，外面套着件薄衫。
她在寄件和收件两栏都填了自己的名字，写得很开。
师傅收单子时说，明早装车，后天能到。
她问后天几点，问妥了才转过来。
“我后天下午在店里等，你想到了再来。”
这句是跟岳父说的。
他把手上两根木刺摘下来，问她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陈渡和禾禾送我。”
岳父笑了。
“我也送。我把家里窗户关好，过几天就来。”
他在海岬找了个周末看停车场的活，白天帮人看位子，晚上回租的那间屋子，就在岳母隔壁。
头一个月老板按天结，他用第一笔钱买了一只小电饭锅，煮过两回夹生饭，第三回把锅端到岳母门口，问要不要尝尝。
那锅岳母说熟了。
后来他打电话跟我讲，俩人把锅底都铲干净了。
车把机器拉走后，岳父去编辑室洗手。
我听见他问岳母：“那房东还卖豆腐不？你早上睡得着吗？”
岳母说：“我能睡到七点。你要早起就自己买一块回来，别叫我起来给你开门。”
岳父答得痛快：“我有钥匙。”
“哪来的？”
“你昨天刚给我的。”
他把手往兜里一摸，掏出来一把新的。
岳母瞧瞧他。
“那是开楼下门的。你来敲楼上，我听得见。”
岳父一愣，攥着钥匙又乐了。
“那我敲。轻点敲，你给我开。”
岳母看他一眼，去水池边把他那只还带着木屑的手也洗了。
18 窗边那个
送岳母那天，岳父穿着那双已经磨白了边的蓝鞋。
车开到机场，还是他指路，第二根柱子前面空着，他叫我开过去一点，省得箱子放下来挡别人的门。
岳母把拉杆拔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
“广顺，你哪天来？”
“周五。早上九点四十那班，我买了。”
“买的窗边？”
岳父把手机从裤袋里掏出来，隔着一扇车门给她看。
“我买过道。上回我想起来走两步，得喊你让。”
岳母站到车窗边，手按在车门上笑。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得坐窗边。”
“想看是想看。你不在，我一个人也不非得看。”
他把手机收回去，从车里抓出一个布包。
“新蒸的馒头。到了那边要吃饭，你记得留一个给我。”
岳母掂了一下。
“你放了三个？”
“俩。还有一盒糟鱼。过去吃不完，你就给丁素吃。”
岳母把包挎在肩上，伸手把他夹克领子翻了出来。
她走进去的时候，没让我们跟。
玻璃门一开，暖风还是从那儿往外吹。
岳父等看不见她了才回到车上，刚坐稳就掏手机。
我以为他要给岳母发消息。
他拨给小满，说下个礼拜周末小满跟他爸妈约好没有，约好了他来接，带他去看自己工作的地方。
小满在电话里问爷爷，还是让你买票吗？
“这一回你爸买。你把给奶奶那份留着，等你愿意请她去哪儿再用。”
送岳父回家以后，我问罗禾想去哪儿。
她说她今晚要睡我那边，明天要早起，让我别煮那个得熬好久的粥。
我问：“那以后呢？”
“以后什么？”
“我们什么时候也坐一趟？”
她把工作群里那张排班表翻出来，平放在膝盖上。
下个月有两天挨在一起，她把那两天指给我看。
“我提前跟人换了一天。你有活没有？”
我在路边把车停稳，查了自己的日历，只有一个已经交完的旧活忘了划掉。
“没有。”
罗禾开了订票的页面，半天没说话。
我转头去看，她已经在挑座了。
“你爱坐窗边，还是爱起来走两步？”她问。
我搭着方向盘，忽然想起岳父隔了四排，非要走过来告诉我，云的背面很亮。
他那会儿应该还有一箩筐想跟人说的话，挑了最紧要的一句。
“我想跟你坐一块儿。”我说。
罗禾拇指在屏上点了一下。
“行啊。那窗边给我。你要看就从我肩膀上看。”
她买完两张票，把行程发给我，手机往包里一揣。
我把车开回去，拐进家门口那条街，石榴树底下还晒着我的一件衬衣。
她把它收进来，我去开后窗。
窗闩有点紧，我把它往上一提，窗子开了，风把桌上那两张照片吹倒了一张。
罗禾伸手去扶，我把竹垫拿来，压住纸套的一角。
她挨着我站了一会儿，才问：“早饭不喝粥，陈师傅打算做什么？”
我把椅子拖到窗边，让她坐。
“咱俩商量。”
她没立刻坐下，先把旁边那把也拖过来。
两把椅子并在一起，窗外最后那点光正好够照到我们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