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年夜逼婚
“老熊，你都三十五岁了，还把那个处女身当成什么传家宝守着呢，再挑挑拣拣下去，怕是棺材板都要比媒婆先一步抬进咱家门了！”
在除夕夜的饭桌上，我妈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摔，这句话说得就像淬了毒的细针一样，直直扎得我耳膜一阵一阵生疼，毕竟我是个地道的泰州人，大家都叫我老熊，今年实打实整整三十五岁了，在老城区的一家老牌药房里老老实实做了九年驻店药师，每个月拿着四千八百块钱雷打不动的死工资，名下也只有一套五十平米按揭买下的老破小。
可是在和四十岁的老周相亲才过去短短两天之后，我脑子里居然冒出了要把户口本偷偷拿出来，立刻跟着他去民政局把结婚证领了的疯狂念头。
那天晚上我妈摔了筷子骂完我之后，我爸只是坐在旁边闷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在烟雾缭绕的屋子里不停地叹着气。
电视机里的春晚小品正好演到了最热闹欢腾的关头，主持人的大笑声透过屏幕传了出来，落在我们家这间只有六十平米的旧公房餐厅里面，听上去反倒觉得刺耳得不行，桌上摆着的那盘青鱼肉圆表面已经结起了一层发白油腻的猪油，旁边放着的八宝饭更是从头到尾都没人动过一勺。
我只能低垂着脑袋，两只手的大拇指指甲死死抠着塑料桌布的毛边，不知不觉就把那一层印着大朵牡丹花的塑料薄膜抠出了好几个破烂的小洞。
“你睁大眼睛去看看楼下老张家那个亲闺女，人家年纪足足比你小了四岁，如今二胎都已经在幼儿园里念书了！”
我妈越往下唠叨心里头就越来气，干脆伸出手去把跟前放着的一碟醋花生狠狠推开老远，盘子撞在旁边的汤碗上发出了一声特别清脆的响动，接着又说道：“你看看你自己倒好，一年到头除了去药房上班就是窝在家里，好心托人让你去相个亲，你不是挑剔人家抽烟满嘴牙齿发黄，就是嫌弃人家张嘴说话爱带脏字，我说老熊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眼角长出来的褶子，真以为自己还是二十出头嫩得出水的小姑娘，外头能有一大帮男人排着大队眼巴巴等着娶你回去呢？”
“行了行了，这大过年的大年夜，你就少在那儿叨叨两句吧，孩子天天在药房里站上一整天，骨头架子也早就累散了。”我爸一直等到手里的烟屁股快烧到手指头了，才慢吞吞把它摁灭在铁皮烟灰缸里，哑着嗓子在旁边替我劝了一句。
“我少说两句？我要是现在还闭上嘴少说两句，等以后她一个人老得死在破屋子里头，怕是连个替她收尸抬棺材的人都找不着！”
我妈眼眶子一下子就变得通红，嗓门更是直接扯高了八度嚷嚷着：“就在前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百叶做年夜饭的时候，正好撞见了你大姨，你大姨竟然当着旁边肉铺老板的面直接问我，问静静是不是身子骨有什么治不好的毛病，要不就是脑子心理不正常，不然怎么会整整三十五岁了连个男人的手都没碰过，我这把老脸当时到底往哪儿放啊，我真是恨不得当场在水泥地上找条缝一头钻进去！”
我捏着筷子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只觉得自己的嗓子眼里头像是被人生生塞进了一大团吸透了苦药汤的湿棉花，既没法咽下肚去，也没力气咳出来。
在这座偏安一隅的苏中水城里面，一个三十五岁还没把自己嫁出去的单身女人，在周围那些亲戚朋友的闲言碎语里活得简直就像个怪胎异类，因为本地人早就习惯了按部就班的人生轨迹，二十四五岁必须相亲订婚，二十六七岁就得顺顺当当抱上大胖小子，谁要是敢在这条路上掉队慢了半拍，谁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人。
但是难道我心里就真的铁了心不想结婚成家吗，事实根本就不是那样的，其实我也特别渴望每天晚上下班推开家门能看到屋里留着一盏亮堂堂的暖灯，更渴望在冻得发抖的冬夜里能有个人伸手帮我捂热冰凉的脚丫子，在这过去的几年时间里我也不是没有拼命努力过，前前后后认认真真谈过了三次恋爱，每一次都是奔着扯证过一辈子去的，可是最终的结局无一例外都被冰冷的现实狠狠抽了大耳光。
那时候谈的第一任对象是个在乡镇小学教数学的年轻老师，年纪比我整整大了一岁，鼻梁上架着一副文气的金丝边眼镜，平日里说起话来看着也是斯斯文文很有教养的样子，我们两个人正儿八经处了大半年时间，平时周末出去下馆子看电影都是礼尚往来一人掏一次钱，我发誓自己从头到尾都没平白多花过他手里的一分钱。
结果等到两家坐下来准备谈婚论嫁的时候，他那个厉害的母亲不知道托了谁四处打听，摸清了我们家一家老小还窝在老城区的破旧公房里头，既分不到任何拆迁名额和补偿指标，我爸妈又仅仅只是拿低保退休金的普通工人，老太太当天夜里就气势汹汹杀到了我们俩散步约会的公园里，伸着指头戳着我的脑门说他们家祖祖辈辈都是书香门第，绝对不可能娶一个浑身带着穷酸药味的破售货员进家门，逼着她那个唯唯诺诺的儿子当着我的面把微信联系方式删得一干二净。
经历过这么三次掏心掏肺的折腾之后，我不仅彻底没能把自己顺顺当当嫁出去，反倒把心里头原来攒着的那股子热乎气彻底磨成了一片冰凉。
可是在跨过三十五岁这个要命的门槛之后，我这么多年咬着牙守住的底线和坚持，在所有认识我的亲友眼里竟然全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甚至就连我自己的亲生母亲，也打心底里觉得我就是个死死抱着发霉年糕打死都不肯撒手的窝囊傻子。
2 茶楼遇暖男
从大年初一一直熬到正月初三，我为了彻底躲开那些专门上门来拜年打探八卦的七大姑八大姨，干脆主动去跟药房店长申请连着顶了三天的全天班，因为我宁可整天守着药房里那股子刺鼻难闻的消毒水味以及一排排冷冰冰的木头药匣子，也实在不愿意回那个只要一进门就满是打量眼神和唉声叹气的家里去受罪。
等到时间走到了正月初四的早晨，我手头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夜班和白班可以顶替了，本来心里盘算着能安安心心躲在自己那间只有五十平米的小屋子里蒙头睡个大懒觉，结果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被门外一阵格外急促用力的敲门声给生生砸醒了。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把防盗门一拧开，站在门外头的居然是我大姨家的亲表姐刘芳，只见她身上裹着一件毛色发亮的新水貂绒大衣，头上烫着时髦的大波浪卷发，两只手还拎着两盒红彤彤的精美稻香村礼盒点心，一抬脚迈进门就顺势把点心随手往茶几上一扔，接着就满脸堆着热络过头的假笑，一把死死拽住了我冰凉的手腕子。
“哎哟我的好静静你怎么这会儿还在床上赖着呢，赶快起来翻箱倒柜找一身颜色亮堂喜庆的衣裳换上，表姐今天特意做东带你去坡子街痛痛快快喝顿早茶去！”
我直勾勾盯着表姐那副殷勤得过分的古怪嘴脸，脑子里立刻拉响了警报，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脖子说道：“表姐你平时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这大清早跑过来，是不是昨天又听我妈在你耳边念叨诉苦，特意要把我往什么相亲局上拽啊，我可事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绝对不去，我现在自个儿过日子觉得清静自在挺好的。”
可是表姐不仅嘴皮子利索得像抹了油，手底下的力气更是大得惊人，半拉半拽地就硬逼着我套上了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呢大衣，生拉硬拽地扣着我的胳膊一路走下了昏暗的楼道，我心里寻思着大过年的既然只是顺路去老街吃顿便饭早茶，况且当场还有表姐在旁边坐镇打圆场，总归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当面拂了自家亲戚的好意，于是也只能咬咬牙硬着头皮跟着她出了门。
大年初四清晨的坡子街早就挤得前胸贴后背了，满大街全都是赶在春节长假拖家带口出来吃茶点谈天的一家老小，空气里到处弥漫着大蒸笼腾起的滚滚白汽，以及麻油拌烫干丝那股子直往鼻子里钻的浓郁香气，表姐轻车熟路地拉着我绕过喧闹的大堂爬上了茶楼二楼，一路拐到了走廊最里头一间看似很隐蔽的小包厢门前。
她事先压根没跟我透漏任何具体的消息，等我懵懵懂懂一伸手推开那扇包厢木门的时候，才发现屋子里面早就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穿了件深灰色厚羊毛夹克的陌生男人。
表姐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在旁边当起了和事佬，介绍说这是她所在物业公司工程部管维修的老周，大名就叫老周，今年整整四十岁，老家就在底下的乡镇农村，前些年原配妻子因为得了重病没救过来撒手走了，如今身边还拉扯着一个刚满七岁的亲儿子，平时只要算上周末加班的补贴，每个月手里能稳稳当当入账七千五百块钱。
我当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掉头拉开门走人。
这倒不是说我打心眼儿里看不起离过婚或者丧偶的中年男人，而是我无论如何都没法说服自己去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七岁小男孩当后妈，更何况我长到三十五岁连男人的手都没正经牵过几次，怎么可能直接跳过谈情说爱的正常步骤，一下子就硬着头皮跨到后半程去给别人当便宜娘，再加上表姐在来时的路上明明信誓旦旦说是熟人同事之间随便聚个餐，结果一跨进门就把人家的底细收入和家庭状况抖落得一清二楚，这明摆着就是早就挖好了坑等我往里跳的鸿门宴。
我的整张脸当场就拉了下来，手掌死死抓着包厢的黄铜门把手作势就要往门外撤退。
可就在那个叫老周的男人从红木椅子上慢慢站起身来的那一瞬间，我的两只脚底下却像是被抹了强力胶水一样，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了。
他的个头长得相当高大，目测差不多有一米八零的样子，腰板也挺拔得像一棵笔直的白杨树，满头的黑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寸，两边鬓角处夹杂着几缕扎眼的白头发，更难得的是他两只宽大的手掌十分规矩地叠放在小腹跟前，每一根指甲缝都被修剪得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到普通工地工程人员身上常见的那种黑黢黢的机油污渍。
他一打眼瞧见我脸上的神色不对劲，立刻显得十分局促不安地往后倒退了小半步，顺手替我拉开了靠门最近的那把木头椅子，压低了嗓门用略带沙哑的厚重声音说道：“熊药师您千万别生表姐的气，今天这出戏是我自己厚着脸皮硬求着她帮忙搭桥牵线的，您心里要是觉得这事儿太唐突冒犯了，就权当进来喝口滚烫的茶水暖暖冻僵的身子再走也不迟，今天这顿早茶所有的开销全算在我的头上，就当是我给您赔礼道歉了。”
我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微微愣在了当场，因为以前跟我相过亲的那些上了年纪的男人，只要一听说我拖到了三十五岁还没开过张，要么那双贼眉鼠眼的眼珠子里全是对待降价滞销货的轻蔑与嫌弃，要么就是大模大样翘着二郎腿稳坐在沙发正中央，恨不得用鼻孔对着我等我低声下气去找话题巴结他们，而像老周这样一打照面就把自己的身段放得如此卑微，把所有进退的台阶都给我铺得妥妥帖帖的中年人，我活了三十五年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碰见。
不仅如此，他刚才脱口而出的称呼竟然是客客气气的“熊药师”，而不是像街坊邻居那样随随便便喊我一句“那个站柜台卖药的”。
表姐见我手上的力道稍微松懈了下来，赶忙一个箭步跨上前重新挽住了我的胳膊肘，顺水推舟把我按在了那把拉开的椅子上说道：“这就对了嘛，大冷天的来都来了，外头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坐下来喝两口魁龙珠热茶润润肠胃总是舒坦的，我这就去前台盯着跑堂的赶紧上点心，你们俩先留在这儿慢慢聊着啊！”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来，她整个人就兔子一样一闪身溜出了包厢，临走前还不忘顺手把包厢门严丝合缝地给带上了。
整个安静的包厢里眨眼间就只剩下了我和老周两个人面面相觑，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不上不下的微妙尴尬，我只能低着头死死盯着跟前那只白瓷茶杯看，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竟然真的没有再赌气站起来拔腿就跑。
没过多久的工夫，店里跑堂的服务员就用木托盘陆陆续续端上来了烫得极细的干丝、冒着腾腾热气的蟹黄汤包、碧绿诱人的翡翠烧卖以及一大海碗浓白鲜美的鱼汤面。
老周在整顿饭里完全没有像我以前遇上的那些相亲对象一样，像查户口翻箱底似的追问我一个月到底挣多少铜板、名下的房子还有多少房贷没还清、进门之后打算什么时候给他生个大胖小子，他只是非常安静沉稳地抄起一双公筷，仔仔细细把瓷盘里堆着的干丝、生姜丝和绿香菜拌和均匀，挑起一大筷子轻手轻脚搁在我面前的小骨碟里，接着又特意用滚烫的沸水把我的调味小醋碟来回烫洗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倒上了泰州特产的香醋，稳稳当当地双手推到了我的跟前。
他手上的一招一式都显得特别扎实沉稳，透着一种只有常年累月伺候卧床病人才会磨炼出来的周到妥帖。
“其实在前几天的时候，我就特意跑去你们药房里买过一盒跌打扭伤膏，”他一直低垂着眼帘，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粗纹的指关节轻声说道，“那天刚好赶上天上下着大片的雨夹雪，你们店门口的水泥台阶结了一层薄冰特别湿滑，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脚底下一出溜摔在了雪地里，当时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愣是没有一个敢伸手去扶一把的，我正巧路过就看见你连身上的大棉袄都来不及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大褂就发了疯似的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冰碴子地上去给老人家翻眼皮量血压、揉搓药油，两只裤膝盖当场就被泥水给彻底浸透了，后来老太太的几个儿女火急火燎赶到了现场，掏出一沓红封皮的红包硬往你怀里塞，你硬是板着脸死活不肯收下一分钱，转过身就缩着肩膀回店里继续清点药箱去了，当时我站在外头就跟同行的表姐打听了一嘴，听说你到现在还一直一个人单着呢，我这心里头就再也放不下这个念头了。”
这番话说得我的整张脸唰地一下直接烧到了耳朵根子上，因为那是腊月二十六那天发生的事，那天的午后确实洋洋洒洒下了一场特别凶猛的雨夹雪，失足摔在水泥地上爬不起来的老人正是住在旁边深巷子里头的陈奶奶。
我当时满脑子想的全都是赶紧确认老人家到底有没有伤着骨头架子、血压指标有没有骤然飙升上去，压根就没注意到周围乱糟糟的人群里头还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打量，更加做梦都想不到这件寻常事会被一个四十岁的大男人牢牢刻在心窝子里，甚至在过了几天之后还托人千方百计找上了门来。
“那……那本来就是我们当药剂师的分内本职工作，再说了那位陈奶奶平时就隔三差五来店里开降压药，一来二去的我早就认得她了。”我握着热茶杯的两只手心微微渗出了一层细汗，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小声替自己辩解了一句。
“可是在如今这个世道上，能几十年如一日守住自己的规矩良心，心肠还能生得这么软乎的姑娘家，满大街打着灯笼都快找不着第二个了。”
老周在这个时候终于慢慢抬起了头，那双深陷的眼睛十分温和平静地注视着我，眼眸深处不仅没有任何油腔滑调的侵略性，反倒盛满了沉甸甸的尊重与客气，“我那天站在大伞底下看着你那双被寒风冻得通红发紫的手指头，心里头就止不住地在想，将来要是哪个有福气的男人能把你娶回家里做媳妇，哪怕顿顿跟着喝稀粥啃咸菜，那日子过起来也是打心底里觉得甜丝丝的。”
那一顿普普通通的早茶，我们俩竟然不知不觉在包厢里头足足聊了两个多钟头。
他为人做事看起来非常敞亮实在，根本用不着我拐弯抹角去打听盘问，自己就一股脑把身上所有的老底全都抖落了个干干净净，他说他在城北那片老家属区里头有一套九十平米的大两居，那是早些年跟着工程队拼死拼活攒钱全款买下来的，头上没有背一分钱的银行房贷，另外银行卡里还趴着十二万块钱的定期存款，那是雷打不动留着给儿子将来考大学念书用的，他的原配妻子是在整整三年前突发大面积脑溢血撒手人寰的，当时为了在重症监护室里抢救那条命，一家人早就花光了之前所有的积蓄，好在这两年里他起早贪黑四处接私活加班加点干维修，才好不容易把日子重新缓过了一口气。
他还十分细致地跟我补充交待，说原配妻子的亲爹亲妈如今日子都过在乡下老家，老两口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讲道理明事理，平常顶多隔三差五进城来看看自家亲外孙，但是绝对不可能插手干预他将来的重组家庭生活。
等到把这些家底彻底交代完之后，他才慢慢掀起眼皮小心翼翼地凝视着我，眼神里头翻涌着一种让人看了忍不住心头发颤的诚恳：“老熊，我心里头比谁都清楚自己今年都整整四十岁了，屁股后头还拖着一个嗷嗷待哺的七岁男娃，要说去高攀你这么一个三十五岁清清白白黄花大闺女，这绝对是我老周占了天大的便宜，也是让你委屈透顶了，可是我老周这辈子敢指天发誓没有任何不良恶习，平常不抽旱烟不沾一滴酒，更从来不跟人坐在一块儿打麻将赌钱，每天只要一下班就准时回家去菜市场买菜洗手做羹汤，你将来要是真心愿意给我这么一个伺候你的机会，你药房挣来的工资就完完全全留在自己荷包里当零碎开销，往后家里头所有的米面油盐、孩子的学杂费统统全由我一个人扛在肩上，我这后半截身子别的通天本事拿不出手，但只要我胸口还有一口气在，拿命去护着你周全还是能做到的。”
在我活着的这漫长三十五年时间里，从来没有哪怕任何一个男人会用这种近乎供奉菩萨一样的虔诚腔调跟我说过半句交心的话，以前那些走马灯一样坐在饭桌对面相亲的男人们，满脑子打的算盘都是如何从我身上压榨出更多的剩饭残渣，唯独眼前这个相貌沧桑的中年汉子，在谨小慎微地试图向我证明他究竟能给我搭起一个多么遮风挡雨的安乐窝。
我那颗早就结满了厚厚冰霜的心脏外壳，在这一刻就像是被一块滚烫的烙铁狠狠撞击了一下，硬生生崩裂开了一道难以愈合的巨大缝隙。
等我们俩从坡子街的早茶楼里推门走出来的时候，老周执意要一路把我护送到了药房的正大门口，在临分别之前，他掏出手机客客气气扫码加了我的个人微信，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天空云彩风景照，点进朋友圈里头也是干干净净的，除了几条关于房屋水暖电路排查的安全小常识，剩下的就全是他每天系着围裙给儿子炒的那两盘家常小菜。
到了那天晚上九点多钟，他掐算着药房打烊熄灯的时间准时给我发过来了一条文字信息，里头没有任何轻浮油腻的甜言蜜语，仅仅只有普普通通的一行家常话：“外头的冷风又刮起来了，你骑电动车回去记得把两只厚护膝都戴严实了，前几天你在雪地里为了救人跪了那么长时间，千万小心落下老寒腿的病根子，等你安全到家了记得随手给我发条消息报个平安。”
我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寒风呼啸的大街十字路口，直勾勾盯着手机屏幕上亮着的那行简短文字，不知道怎么搞的，两只眼眶子不知不觉间就彻底模糊湿润了。
3 药房救急儿
等到相亲过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家家户户放鞭炮的正月初五那天，一件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向了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
那天下午正赶上药房排到我一个人当班值守，因为整个春节放假期间店里的人手本来就紧缺得不行，除了我之外就只有另一个刚从卫校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实习生小赵在店里打下手，时间差不多到了傍晚将近五点钟的光景，店门外头突然没头没脑刮起了一阵极猛烈的穿堂北风，原本灰蒙蒙的天空阴沉得像是马上要压下一场大暴雪，路面上的温度更是一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
我当时整个人正小心翼翼站在那架高高的竹梯子顶端，忙着清点最顶层货架上码放的感冒退烧冲剂，药房门上那面厚重得像棉被一样的透明塑料保温门帘，突然被人从外头以极其野蛮凶狠的力道一把撞了开来，挂在门框上面的金属迎客风铃瞬间发出一阵凄惨混乱的撞击脆响。
老周那高大的身架子死死抱着一个用肥大羽绒服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肉团子，像头被逼到绝路发了疯的野兽一样拼命冲了进来，他整块脑门上全是豆大滚落的热汗，干裂的嘴皮子哆嗦得根本合不拢，甚至就连脚后跟上的皮鞋跑丢了一只都没察觉到。
“老熊！你快救救轩轩！求求你快救救他！”
我整个人被这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捧着的那本厚重盘点记录簿脱手而出狠狠摔在水泥地上，我甚至来不及顺着梯子慢慢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半空中滑下来冲出了红木柜台，等到老周手忙脚乱把怀里的孩子小心翼翼平放在临街休息区的皮质长木椅上，我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他刚满七岁的亲骨肉周轩。
眼前这个瘦小的小男孩此时此刻整张小脸早就被憋得呈现出一种吓人的紫红色，两边的鼻翼在剧烈地一张一翕，胸口起伏的动静活像是个拉破了皮的大风箱，喉咙管深处正不断发出极其刺耳尖利的哨鸣声，两只冰凉的小手死死抠着自己的棉毛衫衣领子，眼珠子都因为缺氧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了。
“这是严重的急性喉炎并发了支气管哮喘，孩子怎么会突然恶化成这个样子！”
我好歹也是在药房摸爬滚打当了整整九年的专业驻店药师，只打眼扫了一下就立刻意识到了眼前的万分凶险，整个职业生涯养成的神经瞬间绷到了极限，一边扭过头去冲着站在柜台里头早就吓傻了眼的实习生小赵高声吼着“赶紧拿座机打120叫救护车”，一边脚底生风似地猛冲向店堂最里头的急救药械柜子，伸手去抢夺那台医用压缩雾化机以及应急保命用的硫酸沙丁胺醇雾化吸入溶液。
“今天下午我带着他去城西公园里遛弯，走到半路他哭闹着非要吃街边摊上的炸烤肠，我嫌不干净就没舍得给他买，顺手在路边水果摊给他剥了个小蜜橘吃……谁能料到公园里的穿堂阴风吹得那么邪乎，孩子嘴里嚼着橘子瓣突然就剧烈咳嗽起来，前前后后连十分钟都不到就憋得一口气上不来了！”
老周这么一个平日里看着高大壮实的汉子，在这一瞬间两腿发软，竟然扑通一声直挺挺当场跪在了坚硬冰冷的水泥地砖上，那双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抖得像是在疯狂筛糠，哆嗦着连小男孩胸前羽绒服的拉链扣都拉扯不开，眼眶子红得像是要生生淌出两行血泪来，“眼下正赶上下班的晚高峰点，通往市人民医院的主干道全被堵得水泄不通，路上的出租车根本一步都挪不动啊！我实在没辙了只能抱着他一口气狂奔了三条街往你药房这边拼命跑……老熊啊，我这辈子就只剩下这么一个独苗儿子了，他亲妈在底下走得早，这孩子要是今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有个三长两短，我老周这条命也干脆跟着一起去了算了……”
眼看着这么一个七尺高的汉子跪在自己脚边绝望痛哭，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的样子，我的整颗心就像被一把生锈的铁钳子狠狠揪住了一样，连带着胸口每一次呼吸都针扎似地疼了起来，我顾不上多想一把推开他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粗手，压低了嗓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声音呵斥道：“你先别在这儿哭天抢地的，快伸出两只手从后头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帮他保持好半坐卧的姿势，千千万万别由着他胡乱扭动身子！”
说话间我已经手脚麻利地撕开了崭新一次性雾化吸入面罩的塑料包装，凭着肌肉记忆快速配比好了布地奈德混悬液和支气管扩张药水，按下电源开关，将那只正呼呼往外喷涌着浓密白药雾的面罩严严实实扣在了周轩剧烈起伏的口鼻部位。
紧接着我又顺手一把扯松了孩子身上套着的那件过分紧绷的羊毛衫领口以确保空气能顺畅灌进去，左手小心托住小男孩发软的后脊梁骨，右手大拇指聚拢起全身的力气，极其精准而老练地轮番用力揉按在孩子胸口上方的天突穴与正中间的膻中穴上，顺着他脆弱的胸骨一寸一寸缓缓向下顺气引导。
那漫长的十分钟时间过得简直比熬过一整个世纪还要让人窒息，整间宽敞的药房里头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耳边只剩下了雾化机器发出的沉闷嗡鸣声、孩子喉管里拼命撕扯空气的嗬嗬声，以及老周跪在一旁由于过度绝望而极力压抑的沙哑抽泣声，我自己的一双膝盖同样结结实实跪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面上，后背上的薄秋衣早就被冒出来的冷汗彻底浸透了，一双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死死盯着孩子发乌的嘴角和嘴唇上的细微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爬，一直等到差不多过去了八九分钟的光景，在强效扩张药物与持续穴位推拿的共同作用之下，周轩嗓子眼里头那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破风箱怪叫声终于一点点微弱了下去，他那两只死命抓扯脖子的冰凉小手也慢慢垂落了下来，原本青紫发黑的面皮逐渐褪去，总算是勉勉强强缓过来了一口微弱的人气。
恰在此时，门外刺骨的寒风里终于传来了救护车那尖利短促的警报鸣笛声，由远及近风驰电掣般稳稳刹在了药房的正大门口。
两个身穿白大褂的急救中心医生抬着折叠担架火急火燎冲进大门，用听诊器仔细在孩子胸口听了听心肺音之后，当场忍不住抬起头冲我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幸亏你们药房在发病的第一时间给上了大剂量的雾化吸入把痉挛的支气管硬撑开了，小孩子这种突发性的急性喉头水肿最怕的就是当场闭气窒息，要是再平白耽误上个五分钟送去急诊科，就算是扁鹊华佗在世恐怕也无力回天了！”
等到急救医护人员把孩子手脚麻利抱上担架抬腿往门外狂奔的时候，原本瘫在地上的老周才跌跌撞撞从水泥地上爬起来跟在后头追，然而就在他一脚迈过药房玻璃大门的那一刹那，他却突然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回过头来隔着好几米远的冰凉空气，远远地望着还跌坐在冰冷地砖上大口大口喘粗气的我。
门外昏黄灰暗的街道路灯穿透透明玻璃，冷冷斜照在他那张糊满了冷汗、黄泥以及泪痕的中年面孔上，他脚底下那只被踩扁了后跟的旧皮鞋显得格外滑稽寒酸，整个人看起来简直狼狈落魄到了骨子里，但是他在那个当口什么客套的漂亮话都没有讲，就只是那么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深深看了我一眼，在那双写满了血丝的通红眼睛里面，既有劫后余生的万般庆幸，又有毫无保留的万千感激，更多的则是一种把我当成了此生唯一救命浮木的滚烫炽热。
接着就在大马路牙子上一群围观路人的注视之下，老周当着所有人的面，弯下他那一米八的脊梁骨，冲着我的方向规规矩矩重重鞠下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随后才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跳上了救护车的后车厢。
就是最后回望过来的那一眼，以及他刚才为了抢救亲生骨肉宁可当众跪在地上磕头求救的宽厚背影，像是一把猝不及防的大火，瞬间把我苦苦守了三十五年的坚固心防烧成了一堆灰烬。
我整个人就那么软塌塌地瘫坐在冰冷刺骨的瓷砖上，两只手脚由于神经骤然松弛而抖得像筛糠，胸膛里的心脏却咚咚咚跳得像是要从喉咙眼里直接蹦出来一样，旁边站着的实习生小赵赶紧快步走上前来把我往上搀扶，嘴里头还在忍不住连连咂舌惊叹道：“我的好静姐啊，刚才那个抱孩子的中年大叔对你可真是信任到了骨头缝里头去了，在人命关天的节骨眼上竟然抱着亲儿子头一个往咱们这间小药房里送，刚才他在门口看你的那个眼神，简直就跟庙里的善男信女看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模一样啊。”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勉强冲她挤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可心口窝里头却早已像是被扔进了一块巨石般翻江倒海起来，我忍不住反反复复在心底问自己，一个能在妻子死后多年依然念着旧情、能把亲生骨肉疼爱到骨子里头、甚至在生死攸关的危急时刻能把全家身家性命全权托付给我的男人，他的骨头和人品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回头想想以前相亲遇到的那些心怀鬼胎的市侩男人们，哪怕在天下太平的安稳日子里都时时刻刻在背地里算计着我的微薄积蓄和身子骨，而唯独眼前的老周，真真切切在我面前流下了一个寻常父亲最为滚烫真诚的眼泪，我这么一个苦苦熬了整整三十五年的黄花大闺女，在周围人的白眼冷嘲中好不容易守到了今天，心里头眼巴巴盼着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撞上这么一个有情有义、顶天立地能替一家老小遮挡风雨的实在人吗？
那天夜里差不多等到快十点钟光景，药房终于拉下卷帘门打烊了，我神差鬼使地没有骑车回我爸妈那套让人压抑的老房子，而是特意绕道拐去了十字路口那家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生鲜超市，站在禽肉摊位前千挑万选了一只黄澄澄沉甸甸的苏北草母鸡，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回到了属于我自己的那套按揭小公房里，连身上的脏衣服都顾不上脱，就围上围裙蹲在厨房的灶台前，守着那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鸡汤一直慢火熬到了后半夜。
4 绝症骗局曝光
可是谁又能料到，仅仅到了大年初六的上午，所有的温情脉脉就被一张薄薄的医院诊断书撕得粉碎。
我手里紧紧攥着刚才在老周那件挂在走廊衣架上的羊毛夹克内兜里摸出来的纸片，那上面清清楚楚印着泰州市人民医院肾内科的鲜红印章，患者姓名栏里赫然写着“周建国”，也就是老周的本名，而在诊断结论那一栏上，赫然黑纸白字打印着“慢性肾功能不全，尿毒症期，双肾萎缩”这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出具这张诊断报告单的具体时间，竟然是年前腊月二十八号，也就是我们俩在坡子街早茶楼相亲见面的整整四天以前！
我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一颗闷雷轰然炸响，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就在我死死抓着那张诊断单靠在医院过道墙壁上大口倒抽冷气的时候，虚掩着的病房房门里头，正好传来了老周压低嗓门跟他亲姐姐周玉梅的对话声，老周的声音里头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相亲时的忠厚老实，反倒透着一股子算计到骨子里的得意与阴狠：“……姐你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去，那个在药房站柜台的老熊单纯得很，我那天故意掐着她下班的点抱着轩轩在雪地里演了一出苦肉计，她现在对我早就死心塌地了，她手里不仅有按揭还清了大半的五十平米学区房，更重要的是她自己就是个懂医理药理的现成药剂师，等哄着她把结婚证扯了，往后我每个星期去医院做三次血液透析的医药费、家里洗衣做饭伺候轩轩的杂活，全都有这么一个免费的贴身保姆一辈子包圆了，连请护工的钱都省得一干二净……”
门里头那个叫周玉梅的中年女人跟着尖声笑了起来，嘴里还在不知廉耻地附和着：“要我说还是表妹刘芳这步棋走得好，给她送了两万块钱红包真是一点都没打水漂，回头等你们俩办完喜酒把生米煮成了熟饭，就由不得她不认命了，一个三十五岁的老女人离了婚谁还要她，到时候咱们再想法子逼着她把那套小房子过户抵押掉，把你欠下的那几十万赌债平一平，这日子不就彻底盘活了吗！”
听到这里，我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都在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感天动地的浪子回头，也没有什么命中注定的遮风避雨，摆在我跟前的，分明就是一个处心积虑、联合了自家亲戚要来敲骨吸髓吃绝户的万丈深渊！
我两只手把那张催命符一样的尿毒症诊断单狠狠揉成了一团，在医院惨白的日光灯管底下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那一刻我的眼泪甚至都流不出来了，只觉得胃里一阵接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我没有像个疯子一样冲进病房去撕扯吵闹，而是拿出九年药师面对突发状况时磨炼出来的全部狠劲，把那张诊断单重新展平，掏出手机一个字不漏地拍照留存，随后悄无声息地将原件塞回了他衣服内兜的原处，接着我借口下楼买早点，直接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老城区的顺发民间借贷公司。
在那家烟雾缭绕的信贷小公司里，凭借我表姐刘芳无意中在家族群里炫耀过的信息，以及老周那张身份证复印件的照片，我很容易就查到了更让人毛骨悚然的真相，老周在外头根本不只是借了小额贷款那么简单，除了银行信用卡被彻底刷爆逾期之外，他名下还死死背着足足五十八万块钱的高利贷债务，甚至就连他口中那套所谓的全款大两居，早在半年前就已经被作为抵押物查封了，正月初十就要进入法院强制执行拍卖的程序！
如果我真的一时糊涂偷了家里的户口本跟他去民政局把结婚证领了，这高达几十万的巨额债务、每周昂贵的透析换肾开销，以及一个年仅七岁的小男孩下半辈子的所有吃喝拉撒，就会像一座根本无法推翻的万仞大山一样，在合法的名义下结结实实压在我一个人的脊梁骨上！
我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车窗外头渐渐消融的积雪，心里头原本残留的最后一丝可怜幻想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掐灭了，既然你们老周家和刘芳把戏台子搭得这么天衣无缝，甚至不惜拿一个三十五岁未婚女人的后半辈子去填那个深不见底的脏坑，那我今天就索性把你们那张画皮亲手撕碎在青天白日底下！
5 茶楼反杀局
到了正月初六的早晨，还是在坡子街那家热气腾腾的早茶楼大堂里，我故意当着我妈的面，说要郑重其事请老周一家以及牵线搭桥的表姐刘芳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定亲茶。
老周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干净净的新西装，脸上挂着那种伪装到了极点的忠厚笑容，周玉梅和穿着水貂绒大衣的表姐刘芳更是一左一右坐在圆桌旁，满嘴跑火车地对着我妈大肆吹嘘着老周是个多么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良善后生，我妈坐在椅子上被哄得眉开眼笑，甚至真切地以为自家这个愁白了头发的闺女总算是找到了后半生的靠山。
一直等到跑堂的服务员把一笼笼热气腾腾的点心全部摆满了八仙桌，老周假模假样地端起茶杯准备站起来给我妈敬茶改口的那一瞬间，我终于缓缓从身旁的大皮包里，掏出了整整一大沓早已在打字社复印好的黑白纸张，扬起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厚厚一叠印满了借据、催收函和病历的纸张，漫天雪花一样狠狠甩在了老周那张浮肿虚伪的脸上！
“大家伙儿都停下手里的筷子睁大眼睛瞧瞧吧！”
“这就是你们一家子收了我大姨家两万块钱红包，费尽心机给我介绍的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四十岁老实好男人！”
我积压了整整两天的屈辱、愤怒以及劫后余生的剧烈后怕，在这一刻像山崩地裂一样彻底爆发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血吐出来的钉子，声音响亮得震得整个原本嘈杂喧闹的早茶大堂在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二楼雕花栏杆边上甚至齐刷刷探出了几十个看热闹的脑袋往下张望！
我伸出颤抖的右手指着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一样剧烈哆嗦的老周，紧接着又把手腕一转，直直戳向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猪肝色的周玉梅以及表姐刘芳，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顺着我的面颊扑簌簌滚落下来，可我说话的声音却没有半分妥协的颤抖：“更让我打心底里觉得恶心、甚至浑身上下发冷的是，他早在去年的腊月二十八号，就清清楚楚在市人民医院被医生确诊为严重的尿毒症早期，两颗肾脏早就完全萎缩坏死了，眼瞅着马上就要终身躺在病床上靠着血液透析来吊着一口气，随时随地都要等着掏空家底去换肾保命！可是他们姐弟俩为了找一个替罪羊冤大头来替他们抗下这七十五万块钱的泼天巨额赌债，为了给自己找一个懂医理药理的现成免费保姆下半辈子给他擦屎端尿，甚至伺候他那个七岁的亲生儿子长大成人，竟然狼狈为奸联合了我亲大姨家的表姐刘芳，在这大过年的光景里给我精心挖了这么一个吃绝户的索命陷阱！”
话音刚落下的那一刹那，我压根不给他们任何狡辩喘息的空当，直接从口袋里摸出智能手机，当场点开了昨天上午在医院过道里录下的那段高清录音，顺手按下了蓝牙连接键，直接连通了早茶楼前台常年用来播报叫号的无线大音箱！
刹那之间，周玉梅和表姐刘芳那充满恶毒、贪婪以及得意忘形的算计笑骂声，毫无阻隔地通过挂在墙壁四角的大喇叭，清晰无比地炸响在整个早茶大堂的上空！
“……只要哄着她把户口本拿出来成了受法律保护的合法两口子，建国你就在屋里头装病撒泼寻死觅活，她一个活了三十五年把贞操看得比天还大的老处女，既然失了身子又领了红本本，她骨子里头还敢闹着离婚不成吗，回头顺理成章把她名下那套值六十八万的小房子挂牌卖了，这满屁股的烂账不就当场平掉了，往后建国做透析治病、在家里伺候轩轩念书上学，全都有她这个免费的专业药师兼保姆全权包圆了……”
录音里的狂笑声还没彻底消散，轰的一声巨响，整间原本安静的早茶楼大厅里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泰州这座老城区的圈子本来就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平常一清早赶来坡子街优哉游哉喝茶吃干丝的老头老太太们，向来是最讲究古道热肠、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热心肠，一时间几十个早茶客纷纷离席弯腰捡起散落在水泥地砖上的民间借贷抵押合同复印件、几家银行加盖红章的催收单，以及那张铁证如山的尿毒症诊断报告，再结合刚才广播里播放的那段禽兽不如的算计录音，整间茶楼里的食客顿时气得纷纷猛拍桌子站起身来，七嘴八舌指着老周姐弟俩和表姐刘芳的脑门破口大骂起来：“这真是天打五雷轰的畜生行径啊，这哪里是在给老实人相亲过日子，这分明就是在大天白日底下杀人越货吃绝户啊！”
“老头子我在这座城里活了整整七十个年头，还真从来没见过心肠长得这么黑这么烂的恶毒人家，自己在外头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身子骨烂成了尿毒症瞒着不说，竟然还拿自己亲生骨肉的一条小命当成道具在雪地里演戏，去算计人家一个三十五岁清清白白的好姑娘，你们老周家的良心怕是早八百年就被野狗掏得干干净净了！”
“一点都没错啊！腊月二十六那天下午在风雪地里，熊药师在药房台阶前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抢救陈家老太太的场面我可是亲眼瞧见的，那么心善本分的一个好闺女，你们竟然拿人家的善良软肋当刀子使劲往死里捅，老天爷睁开眼睛迟早降个响雷把你们劈死在路上！”
“还有那个身上裹着水貂皮大衣的亲表姐，更是个连牲口猪狗都不如的黑心玩意儿，为了区区两万块钱的脏中介费，就能狠下心把自己嫡亲的表妹往万劫不复的火坑里死命推，我要是有这么一个丧尽天良的近门亲戚，今天非得当场脱下鞋底子把她那张烂嘴活活抽烂不可！”
我妈整个人僵坐在红木椅子上，两只苍老枯瘦的手剧烈抖动得像秋风里挂在树梢上的干树叶，她颤颤巍巍伸出手去捡起桌角那张盖着市医院大红公章的尿毒症确诊单，以及印着老周大名的巨额逾期催款函，等到把上面每一个白纸黑字彻底看真切了之后，老太太两边太阳穴上的青筋猛地根根暴突开来，整张老脸因为滔天的惊怒与悔恨而憋得乌青发紫。
在这一瞬间，她脑子里不可遏制地回想起了大年除夕夜自己亲手把筷子摔在桌上、指着我的鼻子大骂“棺材板比媒婆先登门”的恶毒狠话，更想到了自己前两天差点听信了馋言，硬生生把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闺女亲手推进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里头去，那一股子翻江倒海的滔天暴怒夹杂着万分愧疚，像是一把大火直直冲上了她的天灵盖！
“刘芳你这个天打雷劈的王八羔子！”
我妈喉咙管深处骤然爆发出一声野兽护崽一样的凄厉长啸，她想都没想一把抓起跟前八仙桌上那一整壶刚刚用沸水冲泡开来、还在滋滋往外冒着滚烫白汽的魁龙珠酽茶，连壶带水冲着表姐刘芳那张擦了厚厚一层白粉的脸孔狠狠泼了上去！
不仅如此，我妈那干瘦的身架子在这一刻简直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蛮力，像是一头发了疯的母兽一样猛地合身扑了上去，枯瘦的手指死死揪住表姐头顶那把精心烫好的大波浪卷发，顺势把她整个人从木头椅子上生生拽翻在油腻腻的水泥地上，整个人顺势骑跨在她的腰腹上，一边老泪纵横地扯着嗓子号哭，一边扬起两只巴掌拼尽了全身力气，左右开弓狠狠扇在她那张涂脂抹粉的脸颊上：“你这个丧尽天良狼心狗肺的白眼狼牲口啊！你小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整年整月身上捡我闺女穿剩下的旧衣裳穿，三天两头跑到我家里蹭大米饭吃，我这么多年在骨子里待你跟自己亲闺女没有半点两样，你竟然敢为了外头两万块钱的黑心烂钱，联合外头的毒蛇猛兽设局来毁我闺女这一辈子啊！我今天非得替你那个糊涂娘清理门户，活活打死你这个不得好死的白眼狼不可！”
“哎哟天塌了啊！二姨妈求求您别打了！这开水烫死我了啊！我的整张脸全烂了啊！”
表姐刘芳被滚烫的茶水浇得整张脸皮瞬间通红一片并且快速鼓起了亮晶晶的水泡，头顶的卷发被大把大把生生扯掉，疼得像只被生宰的肉猪一样在地板砖上拼命打滚哀嚎抱头鼠窜，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水貂绒大衣沾满了地上的污水、醋汁以及踩烂的点心渣滓，整个人狼狈下贱得活像一条刚刚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落水野狗。
整间茶楼里里外外围观了上百号人，从头到尾愣是没有哪怕一个人站出来上前伸手拉架劝阻，反倒是一个个义愤填膺地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对着地上打滚的刘芳死命录像，还有好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妈围在旁边不停地拍手叫好。
原本站在一旁的周玉梅眼看着事情彻底败露已经收不了场，她尖叫了一声像个疯婆子一样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两只手上长长的假指甲张牙舞爪直奔我的眼珠子抓了过来，嘴里还在狗急跳墙地破口大骂道：“你这个克夫烂尾的老处女！你竟然敢在背后暗中算计我们老周家！建国你还在那儿傻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今天中午她骗走咱们的那十二万块钱当场要回来啊！街坊四邻大家伙儿快睁开眼睛看看啊，这个阴险毒辣的女人今天中午假模假样答应要把房子过户，刚把我们老周家东拼西凑借来的十二万块钱救命钱全骗进她荷包里去了啊！”
这一嗓子尖利的嚎叫在早茶大堂里猛然炸响开来，原本像尊烂泥菩萨一样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老周也猛然被激醒了过来，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瞬间涨得通红，浑身上下的青筋像是一条条蚯蚓一样在脖子上剧烈蠕动，发了疯似地朝着我的方向飞扑过来，扯着嘶哑破裂的破锣嗓子咆哮道：“姓熊的！原来你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打算去房管局卖你那套破学区房？那我今天中午十二点半按你的指引打过去的那整整十二万过桥解押款现在在哪儿呢？你马上把钱给我吐出来！那六万块是老子豁出命去签了日息两分的高利贷借条换来的，剩下六万是我姐一辈子起早贪黑攒下来的棺材本！你今天要是不把这十二万现钱分毫不差吐出来，老子今天就跟你当场同归于尽死在这儿！”
围在四周原本群情激愤的茶客食客们猛地听到这么一出巨款纠纷，手底下的动静不由自主地微微迟疑停顿了一下，纷纷把狐疑探究的目光重新转向了我的身上，显然谁也摸不准这突然冒出来的整整十二万巨款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我早就算准了他们会在这笔钱上垂死挣扎，脚底下极其轻巧地往后退开了一大步，稳稳当当退到了坚硬结实的八仙桌后面，面无表情冷冷注视着眼前这两个彻底陷入癫狂绝境的姐弟俩，接着从容不迫地从大衣内侧兜里摸出了一张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味的A4纸大小的银行资金入账专用回执单，高高举过了头顶，亮堂堂展现在了老周、周玉梅以及在场所有伸长脖子的围观街坊眼前：“到底是谁昧着良心骗你们兜里的血汗钱了？我说老周，还有你周玉梅，你们两个最好把那双狗眼擦亮了给我看个清清楚楚！就在今天中午十二点三十五分的时候，老周你拿着自己的实名制手机银行，把钱转进去的那个所谓的‘信贷资金托管中心’专项账户，根本从头到尾就不是我老熊名下的私人银行卡，甚至跟我个人的银行账户扯不上半毛钱的瓜葛干系！那个接收汇款的银行账号，正是你老周自己在顺发小额贷款公司名下，欠了足足五十八万块钱逾期长达大半年死活不肯归还的专属对公还款子账户！”
我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白纸黑字的银行回执凭证，字字句句清清楚楚传遍了整间茶楼的大堂：“你们姐弟俩在昨儿个清晨躲在病房里关起门来商量着怎么逼我卖房替你们抹平那五十八万高利贷的时候，我今天不过是在背地里行善积德当了一回活雷锋，顺水推舟把你真正债主的合法还款账户代码报给了你而已！自古以来欠债还钱就是天经地义的大道理，那十二万块钱只要一跨行转账进那个专款账户，顺发小额贷款公司的自动化风控系统就会在三秒钟之内自动划扣完毕，全部用来优先冲抵你过去三个月里恶意拖欠产生的逾期违约金和高额罚息！我老熊名下的任何一张银行储蓄卡从头到尾干干净净，连你们一分钱的油星子都没沾过，今天哪怕你们真有本事把辖区派出所的警察同志请到现场来断案，那也是你老周自己用实名绑定的手机银行在向合法的债权方主动履行债务清偿手续，这天底下掉下来的正经还款单据，跟我老熊到底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你说……你说什么胡话？”
周玉梅像个被当头敲了一闷棍的母鸡一样瞬间僵在了当场，她瞪大了那双布满眼屎的三角眼，死死趴在桌沿上盯着那张回执单最下面那一排黑色小字——“顺发小额贷款公司逾期罚息自动冲抵成功，当前该账户剩余待清偿本金肆拾陆万元整”，
这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脑瓜子里轰的一声彻底坍塌了，两颗眼珠子猛地往上一翻，从胸腔深处炸出了一声根本不似活人动静的凄厉嚎叫，整个人双腿一软如同烂泥一样扑通一声瘫坐在满是茶渍油污的地面砖上，两只手发了疯一样拼命拍打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天塌了啊！杀千刀的老天爷啊！我的整整六万块钱老本啊！那是我起早贪黑在大街上炸油条卖烧饼、一分一厘辛辛苦苦攒下来给我儿子定亲娶媳妇用的棺材本啊！周建国你这个脑子里装满了猪下水的糊涂蠢猪！你这个天打五雷轰的丧门败家子啊，
你怎么敢把老娘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活命钱，直接亲手填进催收高利贷那个深不见底的狗洞里头去了啊！你马上把钱赔给我！你今天必须把那六万块血汗钱还给我啊！”
整个人彻底疯魔了的周玉梅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扭过身去扬起满是黑泥的手掌，恶狠狠一巴掌抽在老周那张浮肿发青的侧脸上，锋利的指甲当场把老周脸上那层松弛的黑皮肉刮出了四道深可见骨、往外直冒血珠子的血口子！
而原本高高大大的老周在这一刻更是如同五雷轰顶一样，整个人三魂七魄全都被生生震飞到了九霄云外，木雕泥塑一样直挺挺僵立在包围圈的最中央。
因为他自己借来的那整整六万块钱，可是他瞒天过海背着所有人，在工地上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黑心大包工头手里头，咬碎了牙齿签下血手印才借到的私人高利贷啊！
他当时当着包工头的面拍着胸脯打包票发毒誓，信誓旦旦保证只要等到下午三点之前，自己就能顺顺当当从那个相亲的大龄女药师手里把三十万的房屋买卖定金套现出来，连本带利把高利贷一次性还清，如果到了今天下午三点整这笔钱还没平账，原本就惊人的日息当场就要往上翻倍滚雪球，那个手底下养着一帮亡命徒的包工头早就当面放过狠话，到时非得亲自带着铁棍把他的两条膝盖骨活活打碎不可！
可是眼下这好不容易凑出来的整整十二万块巨款，竟然全都被填进了小额贷款公司那永远填不满的罚息无底洞里头去，连个微弱的水花声都没听见，不仅城北老家属区那套九十平米的大两居在正月初十那天依然逃不过被法院法官贴上封条强制清场拍卖的死局，他头上反倒凭空多背上了六万块随时能要了他性命的私人高利贷，以及自家亲姐姐六万块要跟他拼命的血汗钱！
他不仅从头到尾连我那套价值六十八万的学区小房子的边角料都没能啃下来半口，反倒是被我顺手牵羊、彻底把他在人世间苟活下去的最后一条生路封得死死的了！
“咳……噗——！”
在急火攻心、大悲大怒的剧烈刺激之下，这个原本就已经是尿毒症早期、浑身上下的肌酐毒素指标早已飙升到了致命临界点、血管里的血压瞬间冲破极限的中年男人，喉咙管深处突然发出一阵极其沉闷恐怖的咕噜响动，一大口混合着猩红血丝的浑浊白沫像喷泉一样猛地从嘴里喷射了出来，整个人两只充血的眼珠子往上一翻，一米八的大骨架子就像是一堵被生生炸塌的烂土墙一样，直挺挺、毫无防备地朝后方仰面栽倒了下去，伴随着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人重重砸在了身后的实木八仙桌上！
桌上摆着的一大堆粗瓷茶壶、深口汤碗以及盛满了骨头残渣的小碟子在刹那间摔得四分五裂碎了一地，老周就那么仰面朝天瘫倒在满地的尖锐碎瓷片和浑浊残羹剩饭之中，四肢像是通了高压电一样剧烈而无意识地疯狂抽搐痉挛着，翻着白眼当场彻底昏死了过去！
“闹出人命啦！快来人拨打120叫救护车救命啊！”整座原本就乱成一锅粥的茶楼大堂在这一瞬间彻底陷入了一片失控的惊恐混乱之中。
6 余生皆自在
至于往后发生的那些事情，就像是一场荒诞不经却又让人忍不住抚掌称快的大闹剧一样缓缓收了尾。
凄厉呼啸着的救护车在刺骨的寒风里又一次把口吐白沫抽搐不止的老周呼啸着拉去了市人民医院的抢救室，只不过在这一回，我只是神色平静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远远的人群外围冷眼旁观着医护人员像抬死猪一样把他塞进车厢后座，眼角处再也没有为他掉下过半滴多余的眼泪，更不用提天真幼稚地摸黑跑去生鲜超市给他买什么老母鸡回来炖汤补身子了。
至于我那个平日里心比天高、见利忘义的好表姐刘芳，在正月初六上午坡子街茶楼大堂里被我妈骑在身上痛扁、并且被现场播放那段恶毒录音的几十段高清小视频，当天下午就被十几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热心早茶食客，顺手上传到了泰州同城贴吧、微信朋友圈以及本地的各个短视频平台上面。
虽然在上传视频的时候有些好心人象征性地在她那张被打肿的脸上打了一层薄薄的马赛克，但是在这个屁大一点的老城区里头，不管是两家相熟的街坊邻居、常年来往的各路亲朋好友，还是她所在物业管理公司上下几百号上班的同事，只消一眼扫过去，就能凭着那件显眼的水貂绒大衣和那个尖酸刻薄的公鸭嗓门，清清楚楚认出那个为了两万块黑心钱把亲表妹往火坑里硬推的毒妇到底是谁。
等到时间悄无声息滑到了正月十六那天傍晚，街道上弥漫了半个多月的浓烈年味终于一点一点稀疏散去了，我刚刚在药房交接完白班的工作，一个人神清气爽地踩着下班的步子回到了属于我自己的那套五十平米的小屋里，推开窗户站在窄小的阳台边上，任由初春时节那阵带着泥土湿润气息的微凉晚风轻轻拂过额头，安安静静俯瞰着楼下深巷子里头万家灯火如同星河一样陆陆续续亮堂起来。
屋里的客厅顶上亮着一盏格外温暖的橘黄色吊灯，我妈安安静静坐在那张半新不旧的布艺沙发一角，一边自己用纸巾悄悄擦拭着发红的眼角，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刚买来的砂糖橘外皮剥开——那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水果摊砂糖橘而已，我的体质从来对它没有任何过敏排斥的反应，嚼在嘴巴里头有的只是满嘴的清甜回甘。
“我说静静啊，”我妈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把那一小瓣剥得干干净净、连白络都被细心择掉的橘子肉递到了我的嘴角边，说话的腔调里头透着一股子大难不死之后的万分心疼与自责，“大年三十除夕夜那天晚上全都是妈一个人老糊涂办了混账事，妈是被外头那些嚼舌根子的碎嘴亲戚把脑子彻底气懵了，才会嘴上没个把门的说了那么多挖心掏肺的恶毒话去逼你，今天妈当面给你认个错赔不是，往后往死里算妈也绝对不再逼着你出去相哪怕一次亲了，更不可能再在外头嫌弃你三十五岁还没找着下家了，咱们娘俩手里头都有旱涝保丰收的退休金，你手里有看病抓药的手艺，名下又有这么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安乐窝，一个人清清静静过日子那就一个人过下去，哪怕你这辈子打定主意一个人到老都不再嫁人了，也总比稀里糊涂跌进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里头、连皮带骨头被人家嚼得一干二净要强上一万倍！”
我顺从地伸过脖子把那瓣橘子肉叼进嘴巴里，牙齿轻轻一咬，那股子温润酸甜的饱满汁水立刻在我的舌尖上四溢漫延开来，一直顺着食道甜丝丝地淌进了我那颗早就安稳下来的心窝子里。
我两只胳膊轻轻搭在阳台那道生了些许铁锈的栏杆上面，仰起头凝望着老城上方那片深邃纯净的夜空，注视着远处居民楼顶偶尔腾空而起、转瞬即逝的几朵零星烟花。
其实回过头来仔细想想，我打心底里从来就没有后悔过自己在正月初四、正月初五那短短两天的时间里对老周动过真感情，因为那恰恰毫无保留地证明了，我虽然已经在这座老城里独自挣扎着熬过了漫长三十五年的风霜雨雪，但是胸膛里那颗温热的心，却从来没有真正麻木变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