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第十二个村打米那天，罗有田把卡车停在了水泥路的尽头。
他靠着车门往下看，我正蹲在路沿上，让人往背篓里放打米机的铁机头。
“再往上得过石门，你这东西背得进去，打出来的米背得出来？”
“人家的口粮，打出来就留在人家灶屋。你老想着往外背干什么？”
他车上码着印了店名的白袋子，我篓里塞的是旧毛巾，垫着铁疙瘩，免得它颠起来打我的脊梁。
许秋禾拿一把做衣服的红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我背带上崩开的线。
圆圆刚上学那会儿，我送她娘俩下山，秋禾也是在这个地方把剪刀从我工具包里挑走的。
那时候她说，水生，跟你过日子，家里的东西就跟你这工具包一样，用得上谁，谁才有个位置。
这回她把剪刀插回我包里，转过身，叫后头的人把电机放进她的篓子。
“你答应我的事，过了石门还作数吗？”
我说作数，把自己那根背带收紧了一格。
等翻过那道石门，村里七户人已经把装谷的袋子搁在一处干燥的廊檐下，一户占一根柱子。
杜婶占头一根，拄着竹棍，听见我问谁先过秤，把自己那只袋子搂了搂。
“先打我的。钱我带来了，我儿子要有意见，叫他把老娘这口饭也一起买走。”
第一捧热米落进盆里，她没急着看秤，只搓开两粒，往嘴里一送。
随后她叫孙女把自家灶膛里的灰扒了。
“烧火。今天你奶奶请人吃白米饭。”
1 上山的第一趟
罗有田给我娘送来十斤米，叫我把她屋里最后两袋稻谷也卖了。
“省得你们背下来，账上我给你多抵二十。”
他连袋口的绳子都预备好了，往桌沿上一撂。
我娘坐在竹椅上，膝头搭一块旧围腰，两只手把围腰绞成了绳。
她动完手术才两个月，灶台边上一盆水都端得慢。
“娘，你答应他了？”
她看了一眼灶房，说米缸见了底。
我们家住石坎，出门是三道石梯，往山下走四十多分钟，才能到罗有田那间开在公路边的碾米铺。
年前铺路的人往里打过几个桩，桩上红漆还在，水泥半寸都没进来。
原来的老路只能走人，肩上有东西，遇到人还得有一个先退回宽处。
我在罗有田店里干了五年，机器坏了我修，来人闹短秤我劝，轮到自己家打米，要等过完最后一个客。
娘出院以后，常趁我不在家用小石臼舂两捧谷。
我问她手背怎么肿了，她说衣服洗多了。
我把罗有田送来的那袋米拎起来。
“这十斤多少钱？”
“说了送，你还称？”
“称清楚。我买你十斤，我家两袋谷自己留。”
罗有田的皮鞋尖碰了一下装谷的篾筐。
“你留着孵小鸡啊？”
我把十斤米放回他手上。
“既然是送的，我也可以不要。”
他脸上的笑撤得很快，手往围裙上擦了一下，才接我的袋子。
我昨晚已经跟他说月底走人，他倒有一件事猜中了，我离了他那台大机，暂时连家里这一口都不好交代。
“你娘借的那笔钱，还有七千八。年底是你自己说的，记牢。”
他夹着米走了，门槛上一条绳没捡。
我娘追不动，站着喊他，喊完坐回去，看都不看我。
“我那张嘴就这么金贵，吃两顿借的米能吃死我？”
“你自己的谷，他也得让你吃得上。”
“话别说满。你能把机子给我抬来？”
我望着门槛上那条绳，忽然想起铺子后屋有台我爹留下的小机。
原来连着个粉碎头，爹给人打米挣现钱，顺便磨猪食。
搁了这几年，粉碎那边早生了锈，打米那头我去年拆出来换过轴承，拿旧谷试过一回。
那东西我一个人抬不动。
但它是装起来的。
我拿走门槛上的绳，先去村头敲了老蔡家的门。
蔡婆听说我借背篓，问我背什么。
“打米机。你家有谷没有？”
她伸着两根指头，把门撑开一条缝。
“你要真弄得上来，我连你娘的一起付钱。咱先说好，糠我还得喂鸡。”
下午我在铺子后屋卸机子，罗有田坐门口吃柚子，一瓤籽吐得比一瓤远。
机头卸出来，我先往背篓底下铺旧褂子，又沿着篓边扎了一圈。
背直的时候，那东西整块压下来，我嘴里一下尝到了中午那口干饭的酸味。
走过头一道弯，我就知道牛吹大了。
我以前背的是一袋谷，谷能贴着人，铁会隔着毛巾拿一个角顶住同一块骨头。
我在路边找了个高石坎放篓子，正在往里塞一截干草，头顶响了一声。
“你打算这样把自己硌熟？”
我抬头，看见许秋禾站在石坎上。
她来给圆圆拿过冬的棉被，胳膊上拎的是上次从家里拿去县城的蓝提包。
我们分开住了一个多月，她头发剪到耳根，我差点习惯性地伸手替她拨那绺要进眼睛的头发。
“我还得下去一趟，电机没背。”
她在石坎上蹲下来，拽过我的篓子看了半天。
“重的你背。轻的让我挑，电机多重？”
“二十多斤。”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三十多。”
她骂了一句，踩着石坎下去，让我把绳给她。
铁架后来是蔡婆的邻居用扁担送上来的，料斗倒扣在架子上，一路响得像敲盆。
村头旧豆腐屋有宽檐，以前给磨豆子的机子留过专用电，管屋子的老宋在旁边看着我复装护罩、试机，点头才让我用。
蔡婆从屋里抱了只缺口的搪瓷盆来。
我娘把她那小布袋放上秤，才十一斤。
原来她只肯拿这么些出来给我丢人。
我清过空机，先拿自家的谷试，一开始出米口吐出来几粒没剥净的，我调过，再让后头的谷往下走。
机子一声接一声地响，灶头那么粗的廊柱跟着发颤。
蔡婆把脸探过来，脸底下白花花的，一盆底米已经盖住了她盆里的旧花纹。
“真是从我眼跟前那点谷里出的？”
“那是我家的。你家谷还没解绳呢。”
她赶紧把盆往我娘怀里一塞，脚尖去勾自己的袋子。
“那你手快点！我叫我女婿推了车过来，糠也不落一把。”
我娘搂着那盆米站了一会儿，朝屋后找水。
我喊她回家坐着，她破天荒地回了一句叫我别吵，她赶着淘米。
那晚我给六家人打了两百多斤谷，一斤两毛，按进机的谷算，米和糠都给人带走。
蔡婆送来最后一把零钱，见秋禾还在记账，探头看。
“你俩一起回屋吃？”
秋禾把我娘那笔划掉，才抬眼。
“我赶晚班车。”
我摸着新挣的那一把毛票，想留她吃口饭，开口却是问她明天还有没有空。
她把笔盖咬下来，一声脆响。
“陈水生，你今天欠我两个钟头工钱。下次找人帮忙，先把这笔记上。”
她真走了。
等我扒到嘴里第一口白米，才发现我娘把碗沿缺了一块的那只碗也摆在桌上，饭盛得冒尖。
2 一袋米的名字
第二天我把昨天没轮到的两户打完，提了只搪瓷缸去等车。
秋禾给我的欠工钱没开价，我在缸里装了一顿刚煮的饭，另揣了四十块。
车来时人塞得满，我一路把缸举在肩上，旁边的大婶问我是不是去县里住院。
我说去讨债。
轮到我下车，大婶还给我让了个大空当，怕我这人挤急了骂街。
秋禾在县菜场二楼给人改裤脚，摊前挂了半截帘子。
我看见她从缝纫机后头探出手，用一支白粉笔给顾客在裤腿上画线。
等人走，我把缸推过去，说昨天有两个人问我能不能到白果打。
她低头开盖。
“你今天有三句话的空。第一句拿去说机器，第二句你想好没有？”
“我给你送钱。”
我把四十块一张一张摊开，有两张是五块拼的。
秋禾按住一角，指甲上还沾着粉笔灰。
“你总共挣多少？”
“四十六块四。”
她把三张五块的抽出来，剩下的推回来。
“昨天我在楼上也就挣这么多。多的钱留给你买条好背带，昨天那条再走一趟就得断。”
她吃了一口饭，没说软硬，只问我妈把她那碗放凉了没有。
我说娘倒进锅里热了两回。
白粉笔在她手里折成两截。
我以为她会接着问什么时候回去吃，帘子一挑，圆圆从里头钻了出来。
她没穿校服，原来今天是星期六。
她搂住我举饭缸的那只胳膊，把手里的纸往我脸上挡。
纸上有我、她妈，还有一扇窗，窗外一条弯线画到纸边。
“你不是说给我做桌子吗？学校叫做手工，别人都有地方铺纸。”
那张桌子我去年冬天就量过尺寸，秋禾说过两回我嫌她催。
后来木板被我拿去垫了店里的电机。
“明天给你做。你想贴窗还是贴墙？”
圆圆回头问秋禾能不能贴缝纫机。
秋禾说行，那以后她踩机子，圆圆的桌子也能跟着蹦跶。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我把背包里那卷新买的软尺放在缸旁边，记住了第三句话得说什么。
“晚上我来接圆圆吃饭，先给她量桌子。”
秋禾抬头看我。
“下午你忙白果的事。她六点站楼梯口，要等多久，你跟她说。”
白果要打谷的是胡嫂，给女儿出嫁备糯米，米要舂成团，分给来送亲的人。
她家两袋谷攒了一年，早几天有亲戚帮忙背去罗家的铺子。
罗有田店里那天赶货，前头打的是普通米，亲戚提回来的糯米里混着别的米，抓一把就找得到。
罗有田答应给她匀一袋新的，条件是得下去换。
她女儿坐在院里搓红头绳，说自己的米还能认出来，一半是爷爷活着的时候亲手收的谷。
我听到这里才明白，她们就算有力气再背一趟，也没打算换。
白果有座小茶坊，主人家答应借电，我带着人分两趟把机子背过去。
胡嫂说得先把进出口给她看，前面打的东西有没有剩。
我给她看过空机，又先拿她的一小碗糯谷试，单拿个浅盘接，让她捡看，等稳了再开始打整袋。
她女儿一直蹲在出米口旁边，轻轻摸盘子里那一捧。
“妈，你闻闻。爷爷以前装这个的箩筐就这个味。”
我等胡嫂称好，拿旧作业纸写下打进去多少、出了多少米、糠和碎米各装哪儿。
她家没纸夹，姑娘抽了根红头绳把单子拴在米袋上。
邻居本来围在墙下看热闹，等她端了第一盆走，就有人出价叫我多留一会儿。
“水生，你打完我家这两袋，我再去喊三家。”
我看一眼手机，已经四点四十。
今天收工以后得把机器拆开放在胡嫂家，走到路口还得等车。
要留下来打到天黑，挣的比昨天多一倍。
我连谷都已经摸了一把，粒儿干，袋上贴着小卖部的纸签，好认。
胡嫂的女儿从屋里出来，说姐夫那边的人到了，正等她去照相。
她身上还挂着一根没搓好的红头绳。
我把手收回来。
“我后天再来。你们先把谷各自标清楚，下回我接着打。”
那天六点差三分，我到了菜场的楼梯口。
圆圆只背着一只空书包，坐在倒数第二级台阶上。
一见我她就蹿起来，冲帘子里喊。
“妈，你输了，他来啦！”
帘子里静了一下。
秋禾走出来，掏了两块钱给圆圆，输了让她去买糖。
我问秋禾要不要一起吃。
她看我一眼，说还没到收摊的时候。
我往下走了两级，听见她又喊。
“我吃面。要是你们肯等十分钟，我把手里这个边收完。”
圆圆比我回头还快。
我把她那两块钱按回书包里，在第二级台阶上坐了下来，给她讲白果那张米单怎么拴在红头绳上。
3 钥匙搁下
圆圆的桌子做得有点难看，四条腿里有一条带眼，是从我娘床底下拖出来的旧凳子腿。
我把眼对着外面，圆圆正好塞一支铅笔进去。
她等我钉完最后一颗钉，宣布谁挪她桌子，谁就赔她五块钱。
我说挪桌子收五块，开门坐下得收多少？
“我妈不要钱，你得先敲门。”
说话时她手里捏着一张硬纸片，准备写好规矩挂到小屋门上。
我那天就把她做的另一张纸片借来，揣在口袋里去了罗有田店里。
那是我在铺子的最后一个礼拜。
按罗有田原来说的，月底办交接，打完几家存谷，把客人认给新师傅，我的钥匙才搁下。
店里已经来了新师傅，十几年的老手，正抱着手看一叠磅单。
罗有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卷了角的工钱簿，翻到我的名字，指头顺着下面划。
“你从这儿端走的饭碗，自己记着是怎么端走的。”
我接过簿子，三个月的上门维修提成一栏，全空着。
我平时给他家碾米，还跑出去修打谷机、粉碎机，按趟分，月底算。
换轴承修断轴，有一回把人家猪圈房顶坐穿了，罗有田笑了我三年，分账倒从来没少过。
“这三个月三千六，你接活的时候说的。”
“那都是拿店里工具出去干的。你在山里打米，拿的是谁的活？”
“白果那两袋糯谷，你手伸进袋子里捞一把。里头还有胡嫂丢在你家的一小截红头绳，你说哪一袋是她的？”
新师傅把磅单翻过去，连头也没抬。
罗有田盯着我，耳后慢慢涨起一层红。
他这两年接了县里几家饭店的单，大机一开要跑够一阵，机器中间剩下那一把是谁的，分一次要废一次工。
我提醒过他，他说人家自己的谷斤数没少，吃进嘴里谁分得出。
上个礼拜他又把两家人的袋签倒在簸箕里，叫我在同样大的袋子里找两袋出来顶。
我没肯，说等打完饭店的货，先把机子空出来再打。
他说店里要赚饭钱，少拿他的钱做情面。
我就跟他说，给我算到月底。
这会儿他靠在椅子背上，把那本簿子拖了回去。
“你要三千六，行啊。后头修机的活，能接的都给我接了。做外头的事，先问问谁让你吃上饭。”
我口袋里那张纸片硌手，我把它抽了出来。
圆圆帮我在纸的右上角画了只敲门的小手。
我在空处记了三个月的工钱，写明维修分成还没算，底下留个位置给他签。
“山里的活我自己接。你叫我交接，我现在交。”
罗有田瞟了一眼那只小手。
“怎么，跟我写欠条上瘾？”
“你借的钱我认，账你也给我认一笔。”
我把修机时留在手机里的拍照记录翻给他看。
有个电机被泥淹过，修完还借他拍了段视频往店门口的小电视上放。
有两家尾款来店里交的，收据开了几张，都能查得到。
罗有田没签。
我让他先把碾米的底薪转了，他倒转得痛快，末了还说没扣我旷工。
我把钥匙搁在桌沿上，先出了铺子。
路边等人的几个老客见我没带饭盒，问我明天还来不来。
我说以后来这儿买东西得排队了，跟他们一样。
有个马鞍来的大叔把两边裤腿都拍了一遍。
“那你看看我那台脱粒机，扯一下响一下。你走到我们那儿，得收路费吧？”
我从那张没签成字的纸上裁了个角，写了电话给他。
“先拍给我看看。值得修我才走，走一趟就收一趟钱。”
从马鞍上去还有磨坪，光绕过一面石壁就要走掉半上午。
我小时候跟我爹给人送糠，一路都记得哪户门口的狗只能从前头看，从后头看就挨咬。
这些路我真认得。
可是以前听见有人喊修机，我头一个反应是打给店里，让罗有田派活。
大叔拿走纸，折得板板正正，自己报了门牌。
店门那边砰一声响，新师傅把防尘帘抖下来了。
我走到路口，给秋禾打电话，说三千六没拿到，我已经把钥匙交了。
她那边有学生在试袖子，她把人请到帘子后头才说话。
“那维修记录你留好。问你一件事，你有钱坐车没有？”
我拿手指在兜里拨了拨。
“有。”
她嗯了一声。
“给圆圆找张布把桌子垫垫，她写字笔老戳进木头缝里。顺便给你留了两个包子，你今天还没吃午饭吧？”
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拿着电话站了会儿，听她在那头给学生挽袖子。
4 两副背带
秋禾那晚没让我替圆圆补桌布，给了我一件更费事的活。
她在县里租的小屋没有独用的厨房，走廊上摆两个炉子，房东那边一个，她一个。
我剁肉馅的时候刀底下那块板是块没刨平的木头，圆圆在屋里画画，一听声就跑出来，问桌子是不是被我拆了。
秋禾笑得针穿歪了。
我给三个人包了饺子，卖相最好的只有三个，一个给圆圆，另外两个都给秋禾。
她夹了一个放进嘴里，我等她夸，等半天她问馅里盐是不是放在一处了。
我低头去尝自己那个，果然寡淡。
“得。往后我这一只咬完，你把那口咸的匀我。”
秋禾倒了一小碟醋，搁在我筷子边。
她说：“水生，咱们说账。圆圆睡前说完，省得她一会儿拿着书出来听。”
我放下筷子。
借那一万一的时候我娘还在医院，秋禾缝在围裙口袋里的三千块钱，是她攒着去县里盘摊位的。
她说摊位可以等等，先把住院那头垫上。
我接钱的时候，还跟她说这事算我欠你的。
后来我娘一出院，我把罗有田急着催的三千二拿给他，钱也是秋禾出的，那次她连围裙都没穿。
罗有田说剩下的年底给。
我在饭桌上替秋禾说，她那摊位看样子开不成，等我帮罗家扛过旺季，再上县里找。
秋禾吃完那一顿，回屋把折起来的县城车站图摊在床上。
第二天她带着圆圆坐了早班车。
我追下去的时候，她没说再也不回来了。
她只是把学校的地址和一把新配的钥匙放在我手上。
往后一个多月，我就用那把钥匙开过一次门，等了她一晚上，最后把没喝完的半瓶汽水装走了。
她回来的时候太晚，我怪她不知道有人等。
现在那把钥匙就放在桌上，沾了一点饺子汤。
“你借的是罗有田的钱。”她把一张纸往我那边推，“我出那六千二，也记家里账上。以后家里支什么钱，我得知道。谁说不用急着还，谁自己凑。”
她在纸上分了三栏，一栏是我，一栏是她，最末一栏是圆圆。
圆圆课后托管一个月多少钱，棉衣要不要换，字都写得大，我一下就看完了。
最怕的账反而没有。
“你这边的房租呢？”
“我从摊子里挣。我租的地方，你早上来看孩子，我就能去接早摊的活。”
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有点发火。
“你以前怎么不说你就想要这些？”
秋禾把碗放下，筷子磕在桌上。
“我说想盘摊位，你在店里睡了三天，说忙完再讲。我说圆圆上学要人接，你让你娘多走两趟，她走到车站手都是抖的。我把账再念一遍，你就听得见了？”
圆圆的屋门响了一下。
我朝那边看，没见人，只看见地上有一小截灯光。
我给秋禾夹了只我自己觉得好看的饺子。
“这只没裂，你看看。话我也听见了。”
她那会儿没吃，我低下头，把账抄了下来，抄到早上几点去接，手指头在那一行停了很久。
等圆圆睡着，秋禾从机器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卷。
里头是两副宽背带，中间夹了棉，两头压着结实的线。
她在山上帮我那一趟，回县里才发现自己的肩上勒出了紫印。
我伸手去摸她缝的那个线结，发现背带还有窄短的一副。
“这副你按谁的肩做的？”
“我的。那天背电机，我歇在半路上，看见你背机头走得连脚掌都外翻。”
她把窄的那副往自己肩上比。
“我可以去两趟。先说好，周末没单我才走，圆圆得有人看。后头你要用人，照我那天的工钱给。”
我把宽的拿起来，搭到肩上。
她绕过来替我扯平，掌心贴着我后颈，停了片刻才离开。
“还疼吗？”
“你按的地方不疼。”
她低头去看我，我绷了半晌还是笑出来了。
“往左一点疼。你再按按？”
她伸手在我背上狠狠拍了一下，我疼得人往前一趔趄，差点连凳子一起翻过去。
屋里的圆圆立刻翻了个身，大声问我们俩谁欺负谁。
秋禾抢在我前面说：“你爸说他会包饺子，刚才一尝，咸死我了。”
那只本来没裂的饺子，最后是她从我的筷子底下夺走的。
5 一块钱的坡
来问脱粒机的马鞍大叔给我拍了八段视频，前七段都是他家的狗。
第八段里有人把狗抱开，拿镜头对准机子，说叔你别扯了，扯断了还得买。
我叫那人把电话拿过去。
他叫唐小满，二十岁，县里送过半年货，冬天回马鞍帮爹收尾。
我在电话里听不出来响动，叫他拍张近的给我看。
他把该拍的地方拍了，还把机子底下扫出来的一颗螺帽放在手掌里给我看。
我去马鞍修那台机子那天，就见他抱着半块馒头蹲在门口，隔着老远喊我水生师傅。
我说你先别喊，来搭把手。
他挪走给我垫脚的凳子，找了块四平的石头，拿水冲干净，怕我一脚踩空。
他爹耳背，问两遍要换什么，我跟小满说了一遍，小满贴在他耳边又说了两遍。
修完收了钱，我问小满愿不愿意挣趟背架子的钱。
“我背东西要看路。”
“我也要看。”
“你们这些常走的嫌我慢。送货的时候有一回我绕坡，老板一趟扣我二十。”
我把他带到院门口，指给他看从马鞍往下通燕窝的那条路。
从坡顶直切下去，近一半，两侧连根能抓的树都没有。
绕着走的老路有两块大石头，人可以坐，背篓也能搁。
“绕一趟我多给你一块钱。带着我走，我也挣你这一块。”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先把手里的半块馒头塞进嘴里。
我们下到燕窝那天，主顾是一对没吵完架的亲兄弟。
大哥说弟媳捎话让他把两袋稻谷并在一起打，弟媳说她只叫他帮着提到廊下。
我跟小满把两袋又抬回秤上，先打小的一袋，打之前让两边都去喊家里掌勺的来。
我问两位嫂子要什么。
一个要糠留着拌料，米白一点。
另一个老人爱吃米汤，叫我少磨，米色发黄她照吃。
我把两袋分开，糠另各装各的，俩兄弟就在旁边扶袋口，扶了不到十分钟就都安静了。
第二回来燕窝，大哥帮我把一家多送来的一袋谷抬上秤。
他说自己的胳膊反正闲着，叫我也给他算个搬运费。
弟媳从窗里递了两块煎豆腐，说给你吃两块，你手下再轻点。
小满憋笑憋到出了门，问我他帮人抬东西能不能也按块收豆腐。
“你先把工钱拿好，吃得饱了再讲价。”
杉槽村靠晒笋挣钱，晒棚里早起有人，管事的同意给我腾出一头，事先叫电工看了电。
我们打到下午，有几家干脆把米带去笋棚跟他们的饭一锅煮，省得留人回屋看火。
后来我上门修了那儿两台切笋机，一台原本已经被人用布盖起来垫过秤的木板。
修好试机，管事的看那把切歪的笋切出来跟其他的一样齐，才问我能不能隔半个月来看看。
他给钱爽快，布要拿回来，说洗洗还能用。
马鞍是第四处开机的地方，最先叫我来的大叔反倒最后一个打。
他怕人家说他儿子领钱，把自己的谷排得远。
小满把秤搬到他爹面前，喊得我隔着一堵土墙都听见。
“我背机子领钱，你吃米照样得给钱。给我排前头！”
他爹把自己的谷推过来，望着四围的人，有点臊，笑的时候扭过了脸。
秋收近尾声，磨坪那家磨坊早不开了，留下一间干燥的平房，还有老磨坊主的一张藤椅。
我去找他借屋，他只答应一条，谁来做生意谁扫地，别让我娘子看见半个谷壳。
小满收工把椅子底下那小撮陈谷都扫了出来。
第二回我们过去，门已经开好，藤椅上端端正正摆着一罐晾凉的茶。
那些日子我每晚把纸片上的数记回本上。
石坎和白果近，一周排一趟，杉槽、燕窝、马鞍、磨坪能顺路跑，手里有修机活就连着走。
临时来的小单可以凑到一起，别只为三十斤谷背着铁跑一趟。
小满按出工领钱，我把背架子的一块钱另记，他娘来接他，看着我账本上那一小列，问他是不是一天绕了四个坡。
他把账给他娘看完，连装钱的信封都揣自己兜里。
“头一回靠走慢了挣钱，我给自己买双走得慢的鞋。”
我对着账算过。
单打米，一天下来挣得还没我以前在铺子里多。
可到夜里亮手机，小满总有一两条话发过来，说哪家留了谷，哪家的机器一抖就停。
我觉得那六个村在我眼前亮了起来，一户有一户的门。
我可以去敲，敲错了也不用回铺子跟人报备。
然后白果来了条消息，说罗有田的车等在路口，头十家打米一分钱都不收，还派人上山背谷。
有人已经把我后天要打的谷抬出了自家门。
6 免钱那一趟
小满问我，白果这趟还走不走。
我说走，又在家找了半天，找出一截写过字的纸壳，把背面翻过来，写一斤谷一毛六。
我心里算的是罗有田有十户免钱，总有第十一户。
秋禾回来接娘去拆线，见我用一块破纸壳压锅盖，把它抽起来看。
“少这四分，够付小满的钱吗？”
“多接两袋就够。”
“那你自己呢？”
我把灶膛里一根燃到一半的柴往里推。
“先叫人别把我忘了。”
秋禾把纸壳立在锅边，水汽扑过去，最上头那个一已经发软。
“你要改就改，赶紧把该做的东西称了。圆圆放学，我接不到她，你替我去。”
她说完去给我娘梳头。
我坐了一会儿，把进来那口气慢慢吐了。
她没拦我，也没替我拿主意。
白果那天只剩三家谷在檐下，其中一袋是胡嫂的。
我们过了秤，我还是照原来的价收，她问我为什么不跟着便宜一点。
我说：“他免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你跟他便宜多少，我拿自己的钱填不上。”
她没恼，蹲下去替我把袋口抓起来。
“你到时候别叫我给你匀生意，我一个人想打多少就打多少。”
我给她打了四十八斤。
另外两家一共不到百斤，工钱给了小满，手里真没剩几个。
我俩把空盆放在茶坊外头晒，正要收机，罗有田的小卡车开到了山下路口，给人打电话取米。
他的伙计会去各家收谷，打完在路口发，谁要再背回家得等下一趟。
有四家人已经走到下面，茶坊主人想叫我们帮忙，也去给他堂嫂提一袋。
小满问我去不去。
我说先问他堂嫂，她愿不愿意给人三块钱提上来。
她真给了三块，小满把米送到，还给我捎回一张罗家的单子。
单上有米，没有糠。
糠算加工费，免费那十家也一样。
有两户人原先问过了，不养鸡，省下现金正好。
有一户家里喂了两头猪，交谷时把糠袋子卷在大袋里，现在领米领到一只空袋，站在路口把伙计拽得车门都关不上。
我没有下去凑热闹。
倒是本来走了的一个姓邓的大姐跑回茶坊，问我还开不开。
她从怀里摸出两只口袋，一只红线缝了边，一只蓝线缝了边。
红边的是她爸特意留下的老谷，蓝边的是今年的，两种加起来三十多斤，罗有田的伙计嫌麻烦，让她并一袋。
“我爸今天过生日，老谷做饭，新谷蒸糕，晚点我闺女回来吃。”
她说着去掏钱，掏出一只旧表放在秤上。
“你要收摊了，算我求你多开一刻钟。”
我把表捡起来还她，叫小满把料斗重新抬出来。
“我正缺一刻钟的生意。你买我的时间，别拿表来抵。”
老谷出得少，颜色有些深，她看着那盆米，伸出手拢了一下，像怕有人拿错。
等蓝边袋子也打完，她在纸上签了个邓字，掏出七块钱放在桌上。
走前又回来给我一张纸，说镇上的鱼背也有人打小袋谷，老路从她婆家后门走得通。
罗有田等车掉头那会儿给我打电话。
“缺活你来我店里谈，底薪还给你原来的。带上那个姓唐的小伙子，我发他一份。”
我往上掀了一下小满的领子，叫他脖子别贴着刚擦过机子的袖子。
他正替我把邓大姐写的电话存进手机。
“罗老板，你等一下，我找纸。”
罗有田等了我一阵，问我找着没有。
“找着了，账簿也找着了。你欠我三千六，先说这个。”
他那头有人喊他对袋数，他把电话掐了。
小满在旁边听乐了，问我是不是就会这一句。
我说以前不会，练了半个多月，哪天一张嘴能说出两句来再请你吃面。
第二天我真沿着邓大姐画的线找到了鱼背。
那条路从溪旁过去，一段青石挤得很紧，眼跟前是水，人还得贴着崖侧走。
邓大姐的婆婆在村头喊我，说她儿媳妇给他们找了个能打两种谷的师傅。
她怕我听不见，隔着半山又喊了一遍。
我抬头答应，背上的铁猛地撞了一下肩胛骨。
那一声疼得我直抽气，我还是笑。
昨天在白果没剩够一碗面的钱，今天已经有人在另一面山上叫我的名字了。
7 裂开的米
我在鱼背吃了两顿酸汤鱼，第一顿下了饭，第二顿只喝了两口汤。
第一顿是邓大姐的婆婆盛的。
她家有一方晒台，隔壁顾婶家开过榨油坊，房子空着，特意请人查了电给我用。
那天上秤的谷比白果多了一倍，最末还剩两只袋子。
小满问我要不要先打个电话，圆圆五点放学。
我看了钟，说来得及。
门口顾婶拉着我说，她这袋谷晒了收，收了晒，夜里沾过一回潮，搓着也干，就怕颜色深。
她哥哥从外头回来，嫂子吃不下杂色的米，叫我尽量打白些。
小满伸手去摸袋口，抓了一把给我看。
我把谷在手掌上晃了晃，没留样，先舀了一瓢进斗。
这回米一出来我就知道打过了，盆边靠得近，先落下来那一把全是细细的白角。
我把闸收了，重新试，这回颜色没那么白，碎米少了些。
后面还有一袋等着，我跟顾婶说能吃，回家煮稀饭好。
她没出声，把碎的和整的分装了，钱一分没少给。
我出了门，石阶下有人来送罗家的米，朝上看了一眼。
我那时只想着赶车。
等我跑到学校，门卫正在给圆圆从小卖部买来的烤肠剥皮。
她伸手要给我一半，我接过来，才看见她在冷风里等得两手指头通红。
秋禾赶到的时候，夹着给客人改了一半的裤子。
我把圆圆牵到她跟前，说晚了十几分钟。
门卫说放学铃坏了，今儿比平时早两分钟开门。
秋禾看着我。
“他替你找两分钟，剩下的你找谁？”
我说最后一袋本来打不打都成，走的时候该给她个电话。
她把圆圆的手塞进我口袋里。
“你想明白了再往下说。她在这儿等你，等了二十七分钟，觉得你只要一来，她把烤肠给你吃，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圆圆把那半截举到我眼皮底下。
“我还没觉得过去呢。我才吃一口，后头归我。”
我低下头，发现她早把没沾灰的那头朝了我。
第二天鱼背来消息，顾婶说我打坏了她的米，有人把那把碎米拍给亲戚看，转了几个群。
照片上一颗整粒都找不到，底下问价的人还认得我背机子的照片。
小满说那是从接碎米的盘里特意抓出来的。
我回了一句她那袋谷本来也不好打，手都按到发送键上了。
圆圆的新桌子就在我面前，桌上那支插在洞里的铅笔被削得只剩半截。
我把话删了，发给顾婶，问她谷还有没有留。
她给我打过来。
“你要来，就来吃饭。吃我那锅。”
我走回鱼背那天雨不大，进门听见锅盖在灶台上跳。
顾婶把锅端下来，一掀盖，碎米黏在锅边，中间一锅都是湿塌塌的饭。
她嫂子病了有一年，这次回乡想吃口硬扎点的米饭，哪怕一小碗。
顾婶说到这里，把一只碗从靠墙的地方拽了回来。
那一碗米饭还没动过，原来她早就盛过了。
“我也没要你卖给我多好的米。就那么一袋，放在你机器底下，看着过的。”
她把汤碗推给我，汤上浮着半条鱼尾巴。
桌上还有罗有田托人捎来的白袋子，他听说了这事，送来一小包新米，叫顾婶下回有谷直接找他。
我闻见汤上那点热气，喝了两口，舌头烫得发木。
“我那时候急着赶车。你说要白，我就往白里打，第一盘碎成那样，我该停下来叫你看。”
顾婶拿碗的手没动。
“你现在叫我看什么？”
“你家还剩谷，我用剩下的谷当着你的面试。出来什么样我先给你看。头一袋的工钱我退，打坏的另给你换，价咱俩当面算。”
我没拿到她一句行。
她叫我去堂屋看，晒过那一批还剩十几斤，拿麻绳系着，搁在她哥哥的椅子底下。
我刚要去提，她又开口。
“先说好，我也要看。你别叫我在后头等。”
我把那只袋子原样往她脚边移了移。
“你来解。我明早把秤背过来。”
我从鱼背回去就给秋禾打电话，说后天下午有可能还赶不回县里。
她问我什么时候能知道准话。
“今天晚上我先跟圆圆说。到了后天中午，我再打一次。”
她那边有缝纫机的响，停了一下，才把电话给圆圆。
圆圆问我腿上有没有表。
“手上有。”
“那你跑起来看手。上次你说没看见到几点，我妈都看见了。”
我笑了一下，把那只旧表往腕子上挪了挪，带扣紧得刚好能塞进一根小指。
8 头一小碗
顾婶带了一只小蓝碗出来。
她说家里她嫂子平时就用这个碗吃，碗小，看着能吃完一整碗。
我让她舀一碗谷，又找一只一模一样的碗。
先轻一点打，再按她原先说的样子打白些，每回只进去一点儿，出来就接着。
小满捡了几颗谷用手剥给顾婶看。
有的米粒没进机器就有细裂，换谁来碾也会碎一些。
我没让他光捡裂的，把没裂的也放在她手里。
两只碗摆到一起，颜色白一点的那只碎得更多。
顾婶把两个碗挨着看了一回，说她嫂子见了也许要选黄的。
“你放着，我进去问。”
她端着两只碗，跨进她哥家的门，一会儿嫂子扶着门框跟她一起出来。
嫂子两边袖筒都宽了一圈，捏起米放在手上瞧，问我能不能把前头打好的米也再碾一回，叫它长回去。
我说米要能长，我这就把下山的人叫回来，都做这个。
她笑得直喘气，摆摆手，从两个碗里选了黄的。
剩的谷照着打出来，拣拣也够她吃几顿。
我退了顾婶上一袋的工钱，又按她和她哥报的数，另外买了十斤他们挑中的米送来。
顾婶只收了七斤，说碎米还能给小孩蒸糕，锅里那点埋怨算她自己没添对水。
她数完剩下那几斤，又问我：“我这房子让你放机子，你下回还敢来？”
我把两只小蓝碗拿去洗了。
“下回我送你一块牌子，写清每袋先试，谁家的谷谁先看。”
顾婶把袖子卷起来，从我手里抢了碗去擦。
“你到别处也带着，别光叫我学会了挑你的毛病。”
她把一只蓝碗擦干，塞到我放小秤的袋子里。
从顾家回去，我给几处约好的人打了电话，告诉他们以后谷要提前收干净，太潮的到现场也不能打。
有一家在茶坡开小食铺，原先攒着要磨四百斤。
她问我下午来的话当晚能不能都拿到。
我说头回走她那条路，得先看看场地，谷还要试过才有准数。
她说那就不用来了，罗家送米到路口，能赶上她第二天开门。
我问得知她要拿米熬粥，又问她自己家平时也吃这四百斤里的米吗。
“自家吃另一袋。八十斤，我婆婆挑剩的好谷，谁都不许拿去铺子。”
“那袋我帮你打。店里那批让罗家送。”
她沉吟了一下，说她婆婆这两年没下过山，磨出来的口粮她婆婆还真没见过。
茶坡那八十斤，赚回来刚够给小满和借场地的钱。
收摊后小满嚷着要吃面，他说我那两句话现在已经能说全了。
食铺老板舀给我们一碗粥一碟咸菜，问能不能先给她预留下个月的日子。
“她昨儿问我三遍，啥时候来打这一袋。你们去别处，她一会儿还得跑来问。”
我望过去，婆婆正在灶屋门口刷一只簸箕。
簸箕上有三行枣红色的旧字，是她儿子小时候练笔写的，她拿布团在缝里一点一点地搓。
老板叫她过来喝粥，她头都没抬。
“我吃米饭，刚才吃了两碗。”
那天回县城，秋禾已经接了圆圆，蹲在走廊上剔一捆旧校服上的线。
我拿了把小剪刀坐到她旁边，说赔米的事弄完了。
她问我花了多少，够不够生活费。
我报了个数，她沉默半天，递来一根线头叫我从另一边下手。
“圆圆接回来了。你要吃饭去掀锅盖，别跟她说我给你留了腊肉，她今天抢过一回。”
那几块腊肉被压在蒸屉下面，我本来饿，拿筷子拨开看了一眼，先夹一半到碟子上，端出去叫她吃。
秋禾伸手来拿碟子，我抬高了，说先让我问一句。
“你怎么把肉藏下面了？”
“圆圆嫌肥。就你爱吃那层膘，还老拿刀一片片刮下来，背着人吃。”
我笑得靠在门上，手里的碟子一歪，给她夺过去了。
她把肥的挑给我吃，瘦的留在碟子里。
远处有人关窗，走廊上一阵风穿过去，把衣架吹得碰在一起。
秋禾没去收衣裳，她把手往我外套兜里一塞，摸到我藏的那块硬糖。
“给圆圆的？”
我握住她的手。
“给你。坐一会儿再剥，响了她会出来。”
我们两个人守着那一块糖，在走廊上听了会儿风。
9 没有人白背
沙田的第一单，是村里一群跳广场舞的大婶凑出来的。
她们晚上排队形，白天拿粉笔在活动室外头画了九个圈，说一家一个，轮到哪家自己把谷送进来。
我先前去看场地时说过，哪怕一家先来十斤也行，只要这趟总数过一百五十斤。
结果九个圈里总共坐了二十多个袋子。
我问管钥匙的梅姐，怎么一户家里也分好几袋。
“这个是媳妇的，那个是婆婆的。你别看她俩回一个门，煮饭要掀两个锅盖。”
梅姐拍着自家那袋还沾泥的谷，说她小儿子要回家请客，让她一袋都拿去打，她想留一半过年。
我把袋口重新扎起来，秤到一半的谷倒回去。
“你要留哪一半，你挑。”
大伙听见，摆袋子的人笑，说梅姐管账一向抠到斤，终于有人听她的。
她脸上板着，把给我倒的那碗水往旁边拨了拨，过一会儿又拨回来。
“你喝呀，光给你看的？”
那一趟打完，梅姐把九个圈没擦的照片拍给竹埂的妹妹。
妹妹家有烤谷用的空房子，十一户人近着住，约我们赶在月底过去。
她说竹埂人走得快，许他们看见机器就能凑够十来个帮手。
我那天在沙田打到天黑，腰眼窝得坐不住，听完还高兴，问小满这回是不是能歇歇。
他拿账算给我听。
“我歇一趟，你怎么给我工钱？”
“你在旁边认机器。我打米的工钱给我，你学会了领你的。”
小满没接话，扫完最后一撮糠，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油渍渍的纸。
他把我每天停机以后怎样拆、哪些东西必须等凉了再碰都记在了上头，纸上还画着一个歪歪的铁罩子。
他爹想他年前去城里，顺便给弟弟找个铺子住，他没答应。
“我腿脚走得慢，手上能学快点。你说我练到敢收钱，得多久？”
我说，先学三个月，真上手得我在边上，头一回独立打，只能接自己村里看得见摸得着的单。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算日子，我盯着那手指，想起我爹头回许我碰机器的时候，先把我赶去扫了一个暑假的地。
收拾完，梅姐叫住我，说罗家的机子今早在路口也开过，她小儿子去问了，肯收谷的出价一天一个样。
打两袋米的工钱是小事，山里人真要卖粮，三百五百斤跑几趟不划算。
只要罗家的伙计肯去收，大多数人还是图省事。
“水生，你那台机，除了打米就没别的路？”
我说有人问过能不能买我打出来的米，我没答应，现有的机子一包接一包，还轮不到自己收谷。
她点点头，从裙子底下拖出一只白袋，袋腰印着罗家店的字。
“我家老头子装的，说这袋也给你打，帮我喊他来。他不来我不解。”
我喊了，她老头子来的时候提着扁担，挺不乐意。
梅姐把一旁自己的米抓一把给他，叫他回家煮饭。
“这袋打好了。白袋是你兄弟给你帮忙卖的，你要卖你背着走，我不拦。你嘴馋拿我这袋煮，我要留着请儿子吃饭。”
老头子盯着那把米，脚往门边迈了两次，最后去解白袋的绳，喊我把他的也打上一半。
第二天我背机去竹埂，等我的人确实有十来个。
人人都抢我背上的铁，只有一个姓彭的竹匠蹲在台阶下看架子。
他说架子往石头上一搭就打晃，先替我找了两块木板来。
开机前，他又搬出一张旧木凳，拦住几个来看热闹的小孩子。
他做事让人省心，打完米我在他家买了一对木架，找他问下山能不能帮我挑半截。
他以为我顺口一客气，摇手说他不收那点。
我看他指节粗，有两根压弯了，木架两边留的握口还磨得平。
我说：“那我给你写在单上，竹埂的彭师傅做架子，送半程多少钱。下回谁要，你照着收。”
他想了半天，写了六块。
回来路上彭师傅真挑着架子走在我前头，到约好的石桥才卸下来。
他收钱时用拇指夹着票子，凑到眼跟前数。
“从前送儿子上学，六年都是从这儿过去。我还真没拿这段路换过钱。”
我往身后一看，小满把那张画铁罩子的纸举起来当扇子，太阳从纸背后照过来，连油点都能透光。
我们那时候已经走了十个村。
从这座桥再向南，前头还有黄泥和背阴，我有些太快活，连阴天都觉得日头好。
10 谁去接她
雨是从竹埂那天夜里下起来的。
连下三天，路尽头那几个红漆桩子有一个倒了，底下牵着一团新泥。
我去看黄泥那边的路，在石桥上望见好些树叶贴着水走。
老路有一道窄土埂，平时翻过土埂可以避开河湾，雨一下，路边的土松得手指都能按进去。
有人从黄泥那头打电话，说几户人家赶着做冬酒，要我那天下午就去。
“你背到桥上就好，我喊人过来接。”
小满已经替我把机头抬到石沿上。
我蹲下去，顺着桥面看对岸，有一条水印从最矮的桥孔顶上漫出来。
我问电话那头来接的是谁。
“我外甥，脚底稳得很，你问问他，那担湿柴还没湿完他就挑到屋了。”
小满把背带递给我，拿眼瞧我。
我接过来往机头上一扣，手心里的汗把布压出一块深色。
从老路绕过去那一段，我爹带我背过谷。
那次我脚下一滑，袋角掉进水里，他连袋带人把我拽起来，右手的指甲掀掉半边。
他骂我抓错了，说谷就算顺水飘走也有地方捞，人下去还得叫你娘费事。
那会儿我听懂的是他骂我没用。
我把扣刚扣好的背带又卸下来。
“今天不走。你外甥现在要是没出门，别叫他出门。”
对面说这样酒得迟两天酿，我说耽误了我也认，钱我没收，等路能过再问他们打不打。
放下电话，小满还没把机头往回搬。
他用脚尖碰碰桥边那根已经滑走半截的护木，说早晨他爹骂他胆小，过这点水还得先问师傅。
“你回去让他自己上来看。”
我和小满把家伙往高处抬，刚抬到坡上，那根护木擦着石头转了两下，横着冲了出去。
小满从我手里抢走最重的那件，说他下午正好没事，帮我送回竹埂干房里。
我问他早上吃的什么。
“馒头。”
“再多吃俩，别的你没有，胆子我包。”
他往上走，挑了脚底最粗糙的一段石头，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我后来才知道，退掉那单是我做过最容易的决定。
当天午后，秋禾在县里打电话，菜场楼顶有块塑料棚被风掀了，水从她的摊位上往下灌。
她得搬机器、抢衣服，学校又提前通知接人。
上公路的小班车停了，她问我在不在山下。
我说我还在竹埂。
她那边一阵响，像有人拖铁凳子。
“你别往下跑了。我让隔壁卖线的郑姐接。你给圆圆打个电话，她中午听说桥那边下雨，问了我两遍你回不回得来。”
我往水泥路尽头看了一眼。
有好几个人也站在那里，等什么人把车开过来，隔一会儿齐齐把头转向来路。
以前这种时候我多半会找辆摩托下去，等站到圆圆跟前了才叫秋禾知道。
等车站那块发白的水泥地积起了水，我打给圆圆。
郑姨已经出发，她在门卫室，旁边有老师。
我告诉她过水的桥现在不好走，今天接不了她。
她那边没声，好半天才问我背的铁呢。
“我让小满哥把它送回屋里了，今天它也歇。”
“那你也歇。老师说放学早，可以画两张画。”
隔着电话我听见她在问老师要纸，声音响起来，我才敢把手从背带上松开。
黄昏水退了一点，村里让人守在土埂那边，不许再过去。
我沿原路回石坎，给秋禾打第二个电话。
她已经把机器抬到楼上，抢出来的衣服有一半得晾，有个舞蹈班等着十几条改好的裤子。
她在电话里算给我听，说她得赔人几笔，还要重新找个干地方坐。
我问她礼拜天要不要我接圆圆来山上住一天，她好给自己找个新摊。
“你有空？黄泥不打米了？”
“等能打再说。礼拜天我先管她。”
她答应了，叫我给圆圆带条旧裤子，墙角有水，鞋换过了还要去踩。
礼拜天圆圆在我家屋檐下画了两张画。
一张是我站在一堆水里，头上一团黑，标了个大大的爸。
另一张我站得远了些，手上空着，背篓在屋里。
她把第二张拿回县里给秋禾，说这张画得对，第一张是她在学校瞎想的。
我把第一张留下，夹进记账本里，露出那团乌黑的头发。
过了两天我才发现，她在画纸最底下画了个小人，伸长手在岸边等我。
11 找到一处高地
石桥上那根护木，是竹埂的彭师傅带人从下游捞上来的。
捞上来以后他没急着钉回去，用粉笔在上头画了两条线。
一条是水退到哪儿了，一条是去年这条河最高到哪儿。
他说等村里看过桥，哪天有人领着走，也别图近沿土埂去，那底下已经掏空。
我问有没有上黄泥的高路。
“走晒茶坡过去。到坡顶有人家，先去讨杯水，别一口气背过去。”
我找小满沿那条路走了一回。
半道的确有房子，两间旧教室，底下带一长排朝阳的廊，窗户蓝漆剥完了，晾着四对冬天的棉鞋。
住对面的杜婶早年给老师做饭，认得我爹。
她坐在门口，把长竹棍横在膝盖上，听说我是背机子打米的，叫我过来，先摸我肩膀。
“你背这个，里头得多垫一层。你爹到五十岁脱了褂子，两边都黑的。”
我问她吃的米从哪儿来。
“山下送上来。前两年我拿糠蒸馍，我儿子说别拿给外人吃，怕人说他不给老娘送米。”
她叫孙女小芹给我们倒水，又问等我去黄泥能不能捎她一点试打。
她家离黄泥还有二十分钟，我问要不要就在这儿试。
她拿竹棍敲着地面，带我们绕去门背后看。
那里有以前给老师烧饭留的电线，屋子空久了没人用。
小满凑过去，被她一竹棍隔开。
“有电没电我都说不准，别给我碰。你们要用，我给管这两间屋的人打电话。”
她声音大，隔壁墙后头也有人喊，问杜婶是不是要把小学开起来了。
她回了一声，叫他儿子赶紧生娃，没学生开什么。
我和小满在那里笑，笑完抬起机子接着去黄泥。
去迟了，约好做冬酒的几户人走了三户，有一家已经买了现成的糯米。
剩下那家是邹师傅，他女儿拿了个套袖给他戴，说谷放久了也行，只是她这次回来才有三天假，再迟就没人学做酒了。
他家谷都拣过，谷皮金亮，筛子一晃就听见响。
女儿说要学她爸的样子酿，邹师傅倒非要看出来的米，嫌她在城里学会拿秤称东西，一颗也不肯多放。
我叫两个人都来尝那两小碗，谁张嘴吃谁就挑。
他们一人从两只碗里各抓了几粒，邹师傅先皱眉，他女儿先伸手，从颜色没那么白的碗里又拈了一回。
“跟我妈弄的像。”
邹师傅把话咽回去，点头也就点了一下。
那批糯米煮上，邹师傅揪一把让我尝。
他女儿趁热捏了两个团，一个给我，一个用纸包起来，说回城那天带走给人闻闻。
邹师傅举着根长筷子站旁边，看她一张纸怎么折了三回。
“你回去热一下。别把牙硌坏，嫌你爸打的米硬。”
我回程的时候在旧教室外头停了停。
杜婶让小芹抱着一小把谷，早等在门边。
我说黄泥打完了，下一趟得你们有人凑谷，有处能用的电，才背得过来。
她用竹棍抵住脚边的小板凳，问我只打一家的谷得多收多少。
我正要问她为什么不叫旁边人一起打，屋后一个男人大声叫她妈。
那人提了桶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把拉链往上提。
他就是杜婶的儿子杜康，在山下给罗有田的铺子收货。
他看见我，有一只脚在台阶上蹬了几下，像鞋底有一团泥非剐掉不可。
“陈师傅，背阴这一块罗老板早约完了。我妈手上也就这么几捧，凑不起来。”
杜婶望着他把油提到屋里，敲了敲小芹手里的谷。
“你收我两袋谷，订钱一分没给我。”
“给你拿油就不是钱？我还给你捎了半袋米，你先吃着。”
杜婶这回没敲凳子，她扶着棍子站起来。
“油给我，米给我，谷也给我留下。等你哪天把你拿回来的米吃完，还想拿一袋我的谷，你坐下来问我。”
杜康立在门口，叫了一声妈，声音低得我都差点没听见。
她没应，转过脸叫我摸摸小芹手里的谷。
那谷粒干得我一摸就知道能打。
我收回手，只说了一句：“你把袋口系紧，等我弄清楚电，我来找你。”
那天往家走，我给秋禾报了十一处开过机的村名。
她在新摊位底下往地上铺废纸，说我念慢一点，她听见还有个地方没念。
“背阴。那边有人肯等我，估计也有人巴不得我别去。”
她把电话拿得近了些。
“先跟肯等你的说什么时候去。等人也累。”
我站在晒茶坡顶，从电话里听她把一张硬纸撕成两半，才重新迈腿。
12 两笔账
罗有田叫我去铺子的时候，柜台上摆着一根断掉的皮带。
我以为他要找我修，伸手拿起来看，断口齐得很，像让刀割过。
他从我手里拿过去，往柜台底下一扔。
“你去年换下来的。柜底还能刨出一盆东西来，新师傅叫我自己挑着扔。”
那家店我闭着眼都能从后门走到柜台。
炉边砖头缺了哪一角，烫手的铁件往哪里放，我比罗有田还清楚。
我原来替他留断皮带，是为了知道原机用多大，新师傅自然也有自己的办法。
罗有田把一张记着数的纸推给我。
背阴往年卖谷的人不多，今年有人在县里看见罗家的米摆进了店面，打听到价，想叫他也来收。
收出来有一大半得从石门背下去，他找好了人。
我负责村里这一头，谁家交谷，谁家换米，他按斤给我提钱。
“你给他们打二百斤赚四十块。一个早上帮我过几家谷，比那多。以后送上来的米用你的机子在村里打，大家还能省半程。”
“米从谁的谷里出？”
“够一样的斤数就成，人家买米还管它从哪块田收的？”
我想起杜婶那一竹棍，打在水泥地上，声音比她儿子说的话还响。
“我想问问，背阴谁家的谷，你都见过本人了？”
“他家儿子女儿有人签字，有人拿了钱。你要一家一家把老太太都喊齐，那你喊到过年去。”
罗有田说我一直拿不着那三千六，无非是旧事没人捋，今天答应一声，他先从七千八里给我划掉。
他比了下纸上两行钱，笔往我这边一推。
要是他早两个月这样谈，我也许真会接笔。
娘欠着人家钱，我嘴上答应年底还，手上怎么挣，都离账上那串数有点远。
我在店外跑了快一个秋天，机子背上了十一处，人家临时喊我修的那些活，比米钱还多。
我把换零件的本钱和小满的工钱刨去，又把娘的药钱和圆圆下个月的托管费另放一处，手上还余着四千四百二十块。
要把七千八一气付清，还得把这份分成拿回来。
我从自己包里取了五张纸，都是当初在这里修机的旧账。
我照着手机上的记录一家家问了，有几家给了当初转账的截图，两家还留着罗有田写的收据。
最早的一单是一把被车压过的铡刀，老板姓冉，欠的尾数直到上礼拜才送过来。
“冉老板在路口看见我还打招呼。他要问我收到多少，我就照实说一分没收到。其他人要问，我也一样说。”
罗有田盯住那几张纸，问我是不是挨家说他欠钱。
“我问他们哪天付的，还欠店里多少。两家还问过我你是不是要关店，我说你店开得比以前好。”
他把冉老板那笔划了一道，说这一趟他给我买过零件。
我抽出其中一张，那天垫的零件从柜上拿了几个，钱收回了多少都记着。
我们在柜台前耗了大半个钟头。
新师傅听见我们说油封大小，拿纸烟的手在门口停了停，没进来。
罗有田最后点开手机，三千六给我转过来。
屏幕亮的时候我手指有些抖，差点直接把钱退了回去。
“借款我还你，要写收条。”
罗有田撑着柜沿，看了我一会儿。
“七千八，你现在给得起？”
我把四千二从自己的账上挪出来，跟刚拿到的一起转给他。
转完还剩二百二，我手掌贴在裤缝上，掌心里一道压出来的指甲印。
罗有田手机响了。
他翻柜子找原来那张借条，当着我的面写钱已收清，又在收条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还记得你来找我那天，从医院出来，鞋上还挂着蓝布套。”
我说：“那天你借给我，实在帮了我家。”
他的笔在纸上往下一走，签完那个田字，递给我。
“你的事我应了。背阴这事你也别给我搅散，肯卖的谷我得收。”
我把两张纸一起叠好，摸到裤袋里还有上趟剩的几张五块。
“肯卖的你尽管收。杜婶的谷，她自己得说一句。”
到家我先把收条给娘看。
她不识全，专会认七和八，看到最底下有红指印，问我以后去铺子买米，需不需要照样给钱。
“给啊。你哪天想换点别的米吃，我给你买。”
娘把纸又看了一回，卷好塞进我衬衣口袋。
“先给秋禾看看。上头这钱，有一笔是她早给过了的。”
我坐到灶口烤了一阵手，才给秋禾打电话。
我说，我这边刚拿回来的两张纸，一会儿先拿给你，等你点完数，我才拆桌上那包饼。
13 名字让谁写
我没把杜康当罗有田的人找，先去叫他帮我认背阴的门。
他把手套摘下来，露出小拇指下头一个新鲜的血泡。
“我给人收谷，叫我带你认户，你不怕我往错处带？”
“你妈家我认得。别的要走错了，我就回去问她。”
杜康把手套塞进屁股兜，领我从小路过去。
背阴几家人的屋子前头都有一间凉屋，地板抬起来，谷袋子搁在上头，不会从下面返潮。
有的人家门楣上挂着祖传的竹筛，有的人家搬去县里，门上贴的福字在太阳底下只剩一层黄。
杜康带我到第五户的时候，指着天井里晒谷的一个男人说，这户他们去过两次，头一回女儿在家，说肯卖，第二回老人说不卖。
“你猜我先听谁的？”
“反正你都得再来一趟。”
他绷了会儿，摸着小指笑了。
他不是单给罗有田打工，背阴这一段的运输他自己接了下来，已经给三个人垫了一天的搬运钱。
眼看要开工，要是少了半车，头一天垫的钱、第二天的车费，都得他自己掏。
“我妈几斤谷，我让一步，剩下那二十来家都听说我在我妈面前都收不上来，我那一趟还凑得齐？”
我没答他，陪他在天井外头站到谷翻了一遍。
那个男人把竹耙往后拖，谷堆从中间分成两道。
他朝屋里喊：“爹，这一边留给你，另一边我和姐姐要拿去卖，你过来看看。”
杜康看了我一眼，进门问能不能在墙根等人把谷分好。
那个男人的大女儿从后院跑回来，给了他一只凳子。
我没有跟进去。
我回去找了杜婶，她正和小芹围着一只竹筐拣谷。
她孙女拣完把碗交给她，她按着碗沿一点一点往外拨，说丫头这碗里还有瘪的。
我把头天打的电话跟她说了。
旧教室那路电早就停了，原来烧饭的线路也不能再用。
管屋的人乐意让我们借地方，前提是要通电，得找电工来做。
电工来走过一圈，说离村里新铺的供电线不太远，可以在廊内另做一路，得有接电手续，也要有人看场地。
他报了工料钱，六百八，比我账上能拿出来的还多四百多。
杜婶当场掏口袋，掏出来一把用橡皮筋圈着的钱。
“人家来过年要给我拜年呢，我可以先不给他们发。”
我把她那把钱推回去。
“把屋子管起来不光给我用。要只为打你一家的米，我去黄泥多背一趟。你看你愿不愿意？”
杜婶把钱拍回她自己的膝头。
“他们要做大单了，离我门口就几步。凭什么我出这点谷还要去别处？”
她起来，棍子插在地里，叫小芹把拣好的谷收进去。
当天她从这户走到那户，找齐屋子管事的人，还把原先借过屋里桌椅的人都喊过来。
我到的时候，杜婶对面有个老人直说，接上电谁也别藏钥匙，冬天大家出来晒太阳，屋里能有口热水喝。
管屋的两个人起先怕没人管。
小芹说以前老师还有个值日表，拿张纸照样排。
我把打米什么时候来、用多少电照算多少钱都说了，又说这屋子以后有别人来做事，也可以照样用。
最后他们愿意从修公共屋子留下的钱里付五百，我出一百八。
杜婶要硬塞给我二十，我叫她先拿二十买盐，等米出了锅咸一点淡一点都归她。
小芹把收据的空纸钉在墙上，回头问，谁打米在哪里写。
杜婶先叫我下来。
“你就给我写我这一户。后头的人有手，让他们来写。”
她认不全字，拄着棍子站在我旁边，看我把她的名写在头一行。
我写的是杜玉兰，七十多岁的人，头一回教我把兰最后一横拉长些。
屋外响了三回脚步。
头两回只是路过，第三回有人停下，问收过罗老板订钱的能不能来写。
杜婶抬头要答，我先把手上的笔放了下来。
“你收了多少，答应卖哪一袋，先找收钱的那个人当面理一遍。愿意卖的袋子我不动，只写你自己要留的。”
那人进来，掌心有汗，把纸边按皱了。
他说先给他留个空，他要回家找老婆算账。
杜婶往我边上靠了一步，小声问我：“他要是不回来，我那袋你还打不打？”
“我收你两毛一斤。过石门那一段的路也算在里头。”
她露了牙，竹棍一挪，在门后给我让出大半个人的位置。
14 她的新钥匙
等电工把旧教室那边的活弄完，我去县里看秋禾的新摊。
她借的是菜场边上一楼的小间，原来卖雨靴，墙根有块油漆没干，绿得鲜亮。
来的人得跨过一双大胶鞋，鞋底朝上，压着她写的价目表。
圆圆坐在里面写作业，用的还是我打的那张桌子，四条腿各套了一只布鞋。
她说她妈给穿的，移动的时候楼底下就听不见响。
我问她这就是你们两个以后的地方？
“是我妈以后上班的地方，我写完要回屋吃饭。”
她抬起笔，指指墙上的钥匙，门钥匙单挂一处，比摊上抽屉的钥匙大一点。
她妈头也没抬，说有个人中午要来看地方，咱们看见不要叫人家光站着。
我左右望了一眼。
秋禾把缝纫机踩停。
“还看谁？我问你要不要把铺盖搬过来。家里那边你哪几天要回，得先跟娘说。”
我原先预备跟她谈的是她愿不愿意回石坎。
院子里的瓦我换了两排，挨着灶那间也腾出来了。
她的机子一搬回来，一抬头能看见杉树后面那团天，圆圆放学上来，我接着她走也不嫌远。
秋禾抬起头，手里攥着一小把要扔的线。
“房租我能付。圆圆上学得走得近，我下雨也能回来给她煮饭。水生，我就想在这儿过两年试试。”
我把想说的话咽回去，往那面墙上看。
墙上那把门钥匙，跟她之前给我的那把长得一样。
我揣着它站在门外生过气，这时候钥匙离我两步远，我竟有点不敢动。
“你给我留哪一块放东西？”
秋禾拿手比了一下。
“工具留山上。牙刷、换洗衣服、两双鞋，你都放得下。”
我说我的冬天被子太沉，得请她帮忙。
“你想今晚就搬？”
“今晚还有一桩活。你肩还疼不疼？”
秋禾望着我，拧了一下袖子。
我跟她说背阴原先只约了杜婶一户，今天有人捎信说一共七户，愿意把口粮各分出来，去跟杜康一起对数。
罗有田开车来收卖出去的那部分，和我约了同一天。
我想早一点去，把出米的地方腾干净，等人到齐了，当面打。
电机不好找人背，小满背了架子，还得帮我看出入，我想请她背一趟。
秋禾把手里那把线扔进纸篓。
“这回问我疼不疼了。”
我扯开衣服领口给她看，我肩上那块老印子淡了些，再穿薄一点的衣服也看不出。
“你缝的那根带子管用。我要是叫你上去，哪怕有一半路你说走不动，咱们也停。回头我自己想办法。”
她伸手在那一块皮肤上摸了摸，手心被秋风吹得冰凉。
“我要能走，你也别在我后面托着篓子。我有力气，你那天以为是你家的电机轻。”
我没忍住，揽着她往我这边靠了靠。
她没让开，手绕过我的腰，伸到后头，把我扎松了的围裙结重新系了一遍。
圆圆在后面拿笔戳桌子，戳了半天提醒我们。
“你们说话能不能别挡我这儿的光？”
秋禾先低头笑，我往后挪，给那张桌子让出一整扇窗的光。
出门前秋禾把钥匙塞给我，另给了我一张纸。
她在上头写哪天谁送圆圆，遇上下雨由谁先打电话。
排我的是每周一、三、五早晨，周日那一格没写。
我问哪天叫娘下来看看。
“周日娘想来就来，她可不能排在接孩子那个表里。”
我把纸翻了个面，拿圆圆的铅笔写了个饺子，又想写三个人吃。
圆圆伸头过来看，立刻叫我改成四个。
她奶奶上次来就坐了一小会儿，要是能待到吃完，她想给奶奶看桌脚上的布鞋。
等到了去背阴那天，秋禾把星期天的单子提前改完，圆圆让郑姐照看半天。
我提着两副背篓到路口的时候，罗有田的车已经停在那儿，箱门开着，里头堆着印他店名的白袋。
他靠着车门吃早饭，手上一个煮蛋，敲在车门上，蛋皮沿着指头剥下来。
我后头有人把机头往我篓里放，他把蛋壳往袋里一扔，伸脖子望着篓口。
他说上头路窄，喊过来收谷的人都得空着手上去，背了机子，那些谷不是还要他的人往下背？
我拿脚跟把背篓抵住，回了他一句。
他咬着鸡蛋没再说话。
我把篓子递给秋禾时，她正拿红剪子挑我背带上崩了的线。
“你答应我的事，过了石门还作数吗？”
我说：“作数。走不动谁都可以喊停，我也一样。”
她把电机往篓底挪，伸手把我的手从篓沿上拿开。
“好，那你往前走。背后有多少人看我，你都别替我背。”
15 第十二个村
石门那段路长着一棵歪树，根从石缝里钻过来，人过去得先侧身，等背篓下沿也蹭过去才能转正。
我刚挨着树根，听见秋禾在背后叫我。
“水生，停一下。”
我的手都抬起来了，还是没往她篓子上搭。
我往前寻了个能搁篓的石台，自己先把背上的铁放下来。
她也卸了东西，站直的时候长长出了口气。
后面跟着上山收谷的杜康。
他踮起脚来看前边，问多宽，过得去几个人。
我说：“一个一个过。有谁急，你先空手过去，别挤背东西的人。”
杜康看了眼我跟秋禾歇篓子的地方，往回叫后面的人等着。
我们在那块石台上站了不到两分钟。
秋禾拿水喝了，往我嘴边一递，我就着瓶口喝了一口。
过石门以后路缓下来，远远有人抖开一床被子，白花花晃了两下。
我原先上山急得只想看脚下，这一回连那个晒被子的人长什么样都看见了。
到旧教室，来打米的七户都到了。
小芹按七家人分七根柱子，装谷的袋子一户搁一处。
杜婶守着头一根柱子，见儿子进来，竹棍往自己脚边一收。
“今天我的谷不去你车上。你要记，就给我另起一行。”
杜康没接话，后头跟上来的人已经往里看。
罗有田也上来了，衬衣后头湿出一大片，腋下夹着一叠买谷的单子。
他把单子铺在窗台上，先去摸第三根柱子下头的谷袋。
“何家的，上周拿了我五十块钱。”
柱边的老何说自己要卖一百多斤，另留下一袋吃。
罗有田把袋口的绳一抖。
“这袋不都在一块儿吗？你跟谁说的另有一袋？”
老何媳妇在墙边搬凳子，听见这句，把一只布兜打开。
“答应卖的是我。上回我说家里能匀一百五十斤，钱叫我闺女替我收的。你们纸上怎么写的？”
杜康把单子拿过去。
数倒是写了，名字填的是老何。
两个人都凑近了看，老何叫媳妇认认数字，边上好几户把脚边的袋子往里勾了勾。
杜康一脸着急，把单子啪一声贴在窗台上。
“我要是一家一家给你们对，底下背谷的人得坐到几点？”
他妈正扶着柱子站，腰弯得比刚才低些。
“你在村里喊收谷的时候，怎么没说背谷的人比吃饭的人还急？”
我把秤放到门当中。
“罗老板，你们的谷先过秤。谁要卖多少，当面说清楚，贴你们的单。买卖收完轮到我，七户我打一户算一户。”
秋禾把我们带来的一沓空白单摊到窗台的另一头。
我看着第一袋谷吊上秤，原来一户有两百多斤，讲定的那一百五十斤先用罗家带来的白袋装出来。
老何媳妇把余下的那点拢在怀里，问我需不需要再换一只袋。
我说套个绳就好，她把绳绕了两圈，蹲在那里用牙咬住一头。
第二户是两个年轻人回来给老人送东西，答应卖两袋，带着两袋谷，一斤没少。
有一家子女收了订钱，老人只想留着口粮，多余的还肯卖，就按新过的数补齐该退的那部分。
罗有田算完，少了几袋，没耽误凑够一车。
杜康叫背谷的人来，先把窗台底下那几袋白袋挑出去，院里立刻空出来半边。
我插电前看了一眼小芹排的柱子。
七户全还在，有一个人回家去取盆，临走把装谷的袋子递给杜婶，叫她千万别让人提走。
杜婶把自己那只蓝边布袋提到秤跟前，胳膊直发颤。
小芹赶去扶，她挥开手。
“先打我的。钱我带了。”
我把顾婶送的蓝碗找出来，谷试过了让她先看。
她把碗拿给小芹，让小芹问我米是不是还可以再少磨一点。
“我也要糠。糠干净点，我蒸个馍给他们吃。”
杜康已经背上他那袋谷要下去。
我按着机器，听见他在门口喊：“妈，你要真蒸了，给我留两个。”
杜婶手里的布袋松开一角。
她拿眼看儿子，没应声，低头又把布袋扎了扎。
我让小满给她重新摆盆，第一捧热米出来，杜婶两根指头拈住，搓开了先尝。
她拐杖都没捡就叫小芹回去烧火。
我在背阴给七户打了三百零八斤谷，挣了六十一块六。
最末一户说这点钱掏零的太麻烦，拍给我十块，叫我记下次。
我把多的找回去，说下次等你背谷来再收。
罗有田没走，在院外站着看人把盆端出去，喊杜康问谁家开饭。
杜婶家门里正冒热气，他把车钥匙揣回口袋，跟着杜康走进去。
我把最后一撮糠扫出来，洗过手，秋禾在杜婶家门口给我留了个位。
杜婶给我盛了一碗白米饭。
她自己嚼得慢，吃一口看看我们，过了半天，把碗朝儿子身前一递。
“再给我来点。我自己种的，你少给我装半碗试试。”
杜康接碗的时候腾不出手，拿袖子蹭了蹭脸。
那锅饭添完一圈，锅底已经能铲到硬痂。
我头一回发现，被人叫来打一袋米，能从桌上吃回来这么大一口。
16 留在山上的铁
过了年，背阴那间旧教室门上挂了一只铁盒。
小芹照着值日表把钥匙交给该管屋的人，谁进去烧水、搬凳子，就拿铅笔画一道。
我在墙上钉了块纸牌，每个月来两回，赶上雨就往后排。
头回只约了七户，年前第二次去，第一根柱子已经让杜婶拿竹棍腾给了别人。
她带一只搪瓷缸来坐着看，谁要糠，她就提醒人家把袋口撑开一点。
旁边孩子等得烦，她给孩子盛一口热水，喝完了还知道叫人把缸冲一冲。
有一天下山，她抱着缸跟我说，这阵子攒够了二十个鸡蛋，等我娘来给她尝。
我问她，二十个都攒在缸里？
她敲我一下，说一听就是年轻人，几个鸡蛋还能一次攒到过年？
她儿子杜康还跟着罗有田收谷。
年后他来请我看一台封袋机，我背工具下到铺里，见他窗玻璃上用肥皂划了两列。
一列写哪家自己留，一列写哪家要卖，横过来还有四个歪字，问收钱人。
他说村里带下来那么多谷，他拿家里的钱给娘买油可以，油抵谷，让旁人笑到现在。
罗有田听见这话，把我搁在凳上的钳子递给我。
“你现在出一趟工收多少？”
我说按坏的地方算，这台就是一根线的事，没耽误他两封米，收三十。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三张十块，垫在我工具包上。
“我那台老大机也有阵怪声。哪天你得空，提前跟我说价。”
我把钱卷起来放在兜里。
“你有空了把响声录给我，机器在哪儿响，也给我指个地方。”
我以前从这家铺子出去时，骑过他的车，穿过他给的雨衣。
这次罗有田叫我等等，拿个防水袋装好包再走。
我收了袋子，把桌上不小心掉的两颗小螺丝捏起来给他。
到春天，黄泥和背阴都问能不能把机器留在近处，逢到种田有的只有中午一阵空。
我手头凑出点钱，在县里农机铺淘了台别人换下来的小机，找小满一块儿挑过毛病。
试过，价也谈好，我问小满要不要把新的那头先留在马鞍。
他已经跟我练过一冬，自己家二十斤谷反反复复打过几次。
有一回我说可以了，他追出门问我还有没有觉得他漏掉的。
我说你下次喊人过来，要记得告诉人家你哪天有事，别叫人坐到收工。
小满真开张那天，头一户就是他爹。
他爹把钱夹在虎口里，伸过来，他伸手拿，他爹又把手往回缩。
“你跟谁学的？你收我钱？”
“跟你学的。你第一次叫我修门，给我三块，我现在给你打二十斤谷，要收四块。”
小满他爹哈哈地笑，在兜里摸出一张五块。
“找我一块，当你又给我修门。”
院里几户等打米的人一起笑起来。
我起先还站在机子边上，手伸着，怕小满忘了替人换碗。
等他把钱找了，转头喊下一家的名字，我才从晒台上退下来，帮客人把装谷的空袋折好。
那两台小机后来都留在山上。
新收来的那台搁马鞍，北边六处先让小满从近到远接起来，南边六处我照旧用老机子跑。
有的路一个人走不了，我就等小满有空，跟他分着背。
凑不到数的，我给他留个日子，哪天赶集有人愿意顺脚带一袋，先找两头的人把交接的时辰说准。
一年最忙那阵过了，还有六处固定找我修保养，春里修育秧前要用的东西，秋里修脱粒机。
光靠小机没发财，我先不用拿药钱去补机子钱。
头一个春天我把收支细细算过，除了家里该我出的，另外往秋禾那六千二的账上划掉八百。
我特意去县里银行换了八张整的，回家搁在她那张账纸上。
她看见了数一遍，没说我俗。
“先放着。新屋换床，你那边老漏一股冷风。”
我以为她说的是县里那间，问买多宽。
她拎着钥匙站在门边，说你在石坎歇脚的地方。
“你跟小满夜里抬了东西回来，床就那么窄，翻两次身，娘在隔壁都能听见。”
她连我哪几天在山上睡觉也知道。
我把手里那几张票子摊开，问她县里这边要不要也添一样。
她说添个盆。
“买个大的。回来两双脚能一起洗，省得有人借倒水跑去看圆圆睡觉，倒完了半天不回来。”
我笑起来，她把我换好的钱都收拢了，拿钥匙压在最上头。
第二天我去买盆，还没选好颜色，店门口小满在电话里大声喊师傅。
他刚打完一袋谷，没等我问就说他把钱数对了，四块收了四块。
说完他放下电话，去帮一个老人把装好的米抬过门槛。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那边叫他轻些，有人又叫他唐师傅，他答应了。
17 这顿饭等谁
快到下一季收谷的时候，有人拿新图来山里看路。
圆圆已经能读图上的村名，指着绿色那条线，问我哪一个弯是石门。
我跟她一起找了半天，找不见。
这回的图绕开了老石桥，从河上面过，线到背阴那里还有两处是虚的。
来看路的人说还得量，哪年能铺上他们也不敢讲。
我娘听见哪年都说不准，就从屋里端出一碟盐水花生，让他们坐着吃。
她说上次来打桩的人从她门口经过，茶都没喝一碗。
一个年轻人低头拣了两颗花生，问我真修了路，背打米机的生意怎么办。
我说那我先去看车。
他笑了，说拿车拉机子，还是在村口支摊？
“先给我娘在车上腾个座。她认识的人多，好些去一次县里都不容易。”
我娘把碟子往他那边推。
“我得先去县里认认秋禾那个改衣服的摊。你们上回说找地方给人停轮椅，真量了没有？”
她伸手比我一个脑袋那么宽的地方，说顾家那个嫂子已经能下地了，有时还是走不远。
年轻人蹲下去，问她去县里坐的哪趟车。
我在门边听了会儿，问圆圆愿不愿意带我去给她妈拿两件衣服。
圆圆说她妈今天要试一条很贵的裤子，是她自己的。
我问有多贵。
“比我的贵。妈说给人改了快一年裤子，该给自己买一条了。”
秋禾那天确实穿了一条新的，是她以前不肯买的浅色裤子。
她在摊边站着看镜子，手虚扶着腰，想往下蹲又舍不得蹭脏。
我把娘的竹篮放好，在她脚边蹲下。
“你看我穿上差不差？”
“长了半寸。”
秋禾把手里的粉笔朝我一塞，叫我替她画道线。
我一只手把裤脚捏出来，另一只手在上头画，画到后头我怕拿不准，仰头看她。
她没催，在我肩上轻轻扶了一下。
“这条钱我自己挣的，你线画歪了，我还是要穿。”
我把白线画完，站起来去收她摊上的东西。
从前我以为她衣服一装就走，哪里都能安顿下来，哪知道她为了这个地方每天起多早。
有十几件工装挂在新钉的木杆上，名字和哪天来取都做成了牌。
有一件袖子特别长，她找我比过，说客人跟我个头差不多，只是人家胳膊长。
我收衣服时抬起头，才看见墙上还挂着秋禾给自己缝的那副窄背带。
带子边上缝了块新布，是她从圆圆桌脚那双布鞋上裁下来的余料。
我问这副怎么挂在这儿。
“石门那一段过得去，往里我不背了？哪天有空我就去。你还得付钱，我有账。”
我从手机里翻出跟她最近的一笔，二十块，那是背阴回来那天付的。
我问以后打算涨多少。
“要你跟我一起关店。明天接圆圆，我想睡一个早晨。”
我把钥匙接过来，先把挂衣服的杆子收了。
回到县里的家，我从橱柜里找出白果的米。
胡嫂女儿带着满月的孩子回来看娘，前两天送来两袋糯谷、两袋普通谷，打完给我留了这么一小包。
我说要给钱，她把孩子往我怀里一递，说那你替我抱一会儿，我去吃口热的。
那孩子看见我那双沾米糠的手，盯着盯着竟睡着了。
我抱着没动，等人家真吃完一碗饭才走。
现在那包米下锅，水刚冒泡，圆圆已经端了四个碗来。
有一只碗边上缺了一块，她放到自己位置。
“这只是妈以前的，她说给我的。爸，你给奶奶摆筷子，她今天说要吃两碗。”
我往屋里看，娘坐在秋禾给她留的那张椅子上，正摸桌脚穿的布鞋。
秋禾在旁边讲裤子上的线，一只裤脚到时候要拆，另一只线偏了一点，可以让它先歪两天。
她们谁也没有来催我。
我先把筷子搁好，去门口把背篓卸下来。
篓里只剩一把秤、一只洗过的小蓝碗和几张没用完的米单。
明早我送过圆圆再上山，小满要是先到，他有钥匙，能开门等人。
秋禾站到我后头，闻到锅里米饭香，手越过我把篓子往门边挪了挪。
“就搁这儿。你进去吃，凉了要怪锅盖了。”
我把她的手牵过来，指尖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白粉。
这回我先牵着她进了屋，等她在我旁边坐下，才掀开锅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