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试营业海报撕下来时，姜照手里还拎着给我买的卤鸡腿。
“郁川，撕了也得谈。十二个周六，你想来几个，自己填。”
“我一个都不想填。你答应人家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问我？”
她比我大七岁，追我的时候，在我收工的路上连等了六个晚上。
我那时候还挺得意，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一个肯等我的人。
现在她也在等，等我在一张排班表上签字。
店里那套能听见老渡口汽笛的设备，我搭了四十三天。
她的合作方看了一眼宣传稿，问那个每周来开机器的小伙子叫什么。
我女朋友就在旁边，嘴比我还快，说他到时候都在。
“这句话我说错了。”她把袋子放到柜台上，“但你拿外地剧场的邀约吓我，我不吃这套。你真想去，就拿给我看。”
我的手机贴着裤袋，像一块还没冷掉的铁。
我准备了半个月，原本打算明天约会的时候告诉她。
现在不用等明天了。
我把邮件点开，放到她面前。
她看完工资，看完报到日期，又把那一行三个月读了一遍。
“排班我去撤。你去不去，决定了告诉我。”
我点点头，伸手去拿海报底下那串自己的钥匙。
她按住了海报的一角。
“那明天还约不约会？”
我的手就悬在她那根手指旁边。
十分钟前，她当着我的面把一张合作单压进了抽屉。
这会儿卤汁顺着纸袋滴到她手背上，她都没低头看。
“郁川，我想去。你还想不想？”
1 一张空班表
我没给姜照答复，先抽了两张纸给她擦手。
她接过去，也没催。
我们在一间刚刷完墙的旧照相馆里，屋里除了柜台，两把旧椅子，最值钱的就是靠窗那一排黑色耳机。
我亲手接的线，姜照做的木桌。
她在每个位置下面都磨了一个圆钩，戴眼镜的人可以把眼镜腿挂在那里，再舒舒服服地戴耳机。
她做木工十来年，摸一眼就知道哪块料得多刨一刀。
我花了半年才让她承认，人也有她看走眼的时候。
比如我看起来挺好哄，实际记仇。
“先打电话。”我说，“冯遥还在街口等车，你现在就告诉她。”
姜照看了我一眼，拨号，开免提。
电话那头有雨声，冯遥大概正往车里钻。
“姜姐，十二场我明早给你排进方案。今天那版声音的开头挺好，我同事说一听就知道是咱们这边。”
“先别排。”姜照说，“刚才我说郁川都在，说早了。他没同意。”
车门砰一声关上。
“那你找个人替他？”
“我不替。”我凑近了点，“那版声音是我做的。机器留不留、谁来放，得另谈。”
我听见自己最后两个字有点发抖，索性把手按在柜沿上。
冯遥停了一会儿。
她在做本地茶饮，准备给新店找一个能带会员来玩的地方。
她来之前看过姜照做的桌子，今天才第一次戴上我的耳机。
“所以你俩现在给我的是两个项目？”
“对。”我说。
姜照的手伸向手机，我以为她要按掉。
她只是把手机往我面前推了推。
“要用声音，你跟他谈。他谈下来，再来找我订地方。”
电话那边说了句行，原先答应明早做的排期却当场撤了。
冯遥说她还有一家花房可以看，要我们周一之前给答复。
挂断后，我才闻到卤鸡腿里有八角。
刚出锅的东西，姜照用自己的围巾包了一路。
现在围巾搭在椅背上，一角已经洇成了酱色。
“你生气吗？”我问。
“生啊。我以为明天能把订金收了。”
“那你怪我吗？”
“有一点。我还怪我自己。我开这个店也没半年，连第一次见客户都想把能卖的全摆出来。”
她把纸团丢进桶里，又拾起我扔在地上的海报。
海报右下角是她的名字，印在一把红色木尺下面。
我做的那段声音，只留了三个字，听渡口。
字体挺大，路过的人瞎一只眼也能看见。
姜照把海报平铺在柜台上。
“这个下面该加上你。”
“我想用我工作室的名。”
“你什么时候有工作室了？”
“还没有。名字有了，叫听川。”
她嘴角动了一下。
“难听？”
“我想说很好记。你今天随便听什么都像我在骂你？”
我从她手底下把那张海报拖过来，翻到背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然后我把红笔递给她。
她看懂了，低头在旁边写上她的。
我们各自写了一行能干什么。
写到营业时间时，她把笔横过来，说今天就写到这。
我扭头看窗外，雨已经收了。
马路牙子上停着她的电动车，后座还有我上个月买的厚坐垫，拇指按下去会慢慢弹回来。
我有辆二手小车，平常都开车，跟她出去却喜欢坐后面。
她停车时会把两只脚一齐点在地上，我就可以抱紧一点，装作怕摔。
“明早几点？”我问。
姜照低着头把卤鸡腿的袋口解开。
“九点。坐船，去南埠吃粉。”
“我可还气着。”
“看出来了。你握笔的时候都想把我戳个洞。”
她分我一条鸡腿，自己拿了块豆干。
我饿得厉害，咬第一口就被皮下的汤烫了一下。
她从柜台下面拿水，瓶盖拧松了才给我。
“你刚才问那句，是怕我今晚把钥匙还了？”
姜照咬住豆干的一边，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有一点。”
我把钥匙塞回自己兜里。
“那你明天看见我，要喊我。”
“喊你什么？”
“你追我的时候怎么喊的？”
姜照三十五岁，很少有叫人看见她吃瘪的时候。
她拿走我面前的纸袋，把剩下一条鸡腿也夹回去了。
“郁师傅。明早给你占个靠窗的位子。”
她叫出口，我心里那点大获全胜的高兴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我真想问她，要是我去了北岸，往后三个月，她还会不会这样叫我。
但那天她的排班表已经空下来了。
我自己的那一张，得我先填。
2 靠窗的座位
渡船九点十分开。
我九点零五到，姜照已经在最靠前的窗户下面坐着，身边的位置放了一只白帆布包。
她看见我，站起来喊了一声郁师傅。
前头有个拎水桶的大爷也回了头。
“喊的是我。”我说。
大爷把桶往自己脚底勾了勾，瞧了我一眼。
“知道，你去吧，姑娘给你占了半天。”
姜照戴了一对弯月亮耳坠。
我送的，去年她生日那天送得太晚，装耳坠的小绒袋被我揣出一股烤栗子味。
她平时下木料不戴首饰，耳垂上那点银光一晃，我这人就很容易忘了前一天在干什么。
我坐下来，问她包里是什么。
“雨衣，水，胃药。”
“给我看看最底下。”
她把包一转，抱到膝盖上。
最底下有把卷尺。
第一次跟她去逛市集，她趁我在买章鱼丸子，把人家半扇掉漆的窗户量了。
我站在摊前给她吹章鱼丸子，吹完抬头，她跟摊主聊到把窗扇扛回去得走哪条路。
后来那扇窗被她做成一张矮茶几，卖给了一对退休夫妻。
她拿着卖茶几的钱，带我把那个市集上所有带章鱼的吃了一遍。
“今天你要掏出来一次，我就叫一次姜老板。”
“今天你也不许录音。”
我把胸前那个挂着防风毛罩的录音机摘下来，放进她包里。
“那先替我背着，我连胳膊都不想用。”
船离了岸，姜照伸手把我的手牵过去，搁在她膝盖上。
她手心粗，摸我的时候有一条特别明显的硬茧。
我喜欢摸那条线，姜照说那是她用旧刨子用出来的，以后换工具也留着。
南埠有一条弯街，赶早去，汤粉店还能单卖锅里熬软的牛筋。
店里一张空桌都没有，老板给我们端出来两只碗，让我们坐墙根下吃。
姜照把她碗里的牛筋一块块往我这边拨。
我吃到第三块，才看见她在看桥下那排店铺。
我们以前说过，要是各自忙累了，就过来吃碗粉，吃完顺河走半个钟头。
当时我还在给一家宴会公司做音响，临时改时间是家常便饭。
半年里我们只来了两趟。
有一回她先到了，等到店都快收摊，我还在台上给一个喝醉了的司仪找话筒。
“北岸的人是怎么找你的？”她问。
“以前替他们救过场。上周领班换了人，缺一个能跟全场的人，先叫我去见见。”
“你以前跟过那种大场吗？”
“只干过杂活。”
我以为她要问我报到的事，结果她放下筷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了才问。
“你挺想站在那个位置上吧？”
她隔着两只碗看我。
我在家给宴会做过几百回进场音乐，知道酒店每一层能借到什么型号的接头。
这些活能挣钱，做得好还有人多给一份盒饭。
可我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看过真正的舞台。
灯灭下去，台上一双布鞋从暗处走出来，脚底下拖着水声。
四五百个人跟着那双鞋屏住气，半句交谈都没有。
散场后，我在地铁上照着记忆，把那十几秒录成一段自己的东西。
姜照听过。
她那天埋头给我剥柚子，听完说再给她放一遍，她想看看那双鞋到底能不能从水里走出来。
“想。”我说。
她用筷子给我把最后一块牛筋夹过来了。
“那你得去看看。他们叫你什么时候去？”
“星期四去做一次现场配合。做完两边都觉得行，才有得签。”
我顿了顿。
“但我希望你会舍不得。”
她的筷尖停在碗边。
巷口有人踩着三轮车过来，我把膝盖往墙里收了收。
“郁川，我昨晚不问，是怕你以为我想拿店留你。”
“你可以先舍不得我，后舍不得店。”
她拿着筷子比了一下。
“昨天吵得那么凶，我先说舍不得，你可能会拿汤泼我。”
我笑出了声，汤差点真洒出来。
她伸手扶住碗底，顺便用食指在我虎口上捏了一下。
“我给你打了半个月的电话，问你晚上吃没吃饭，你就一句也没漏出来。”
她声音轻下去。
“我有一点难过。下次你知道的时候就跟我说，我宁可多担心半个月。”
这话她想了一夜还是一路，我不知道。
我也想说下次你做生意先来问我，开口前却闻见她袖口一点新木屑的味道。
她袖子上有片拇指大的油漆，昨天还没有。
“你早上几点去店里干活了？”
“六点。把海报撤了，补了两面墙。”
“有没有多订一把你的椅子？”
“什么椅子？”
“我妈说我这人想事的时候，得坐在别人旁边。你一会儿跟我坐船回去，我把邮件从头给你说。”
姜照把自己的空碗叠进我的碗里。
“先走半个钟头。”她说，“店可以到下午再开门。”
我们沿河走到尽头，刚好遇上另一条船掉头。
她听见汽笛就下意识去按包，按了个空。
录音机已经到我手里了。
她看着我，嘴角一抬。
“刚才谁跟我保证的？”
我把机器开关推上去，麦克风朝着她。
“我保证不录工作。你笑一个。”
她用手挡住了毛罩，低头亲了我一下。
然后她把我手里的机器翻过来，教我认上面那个还没亮的红灯。
“郁师傅，亏你还是干这行的。”
那天回城我才把机器打开。
录进去的第一声，是她在风里说，今天真好。
3 两份钱
周一我和姜照各带一份报价去找冯遥。
冯遥在新店还没拆纸的柜台后面给我们泡茶，椅子只有一张，她把那张推给姜照，给我拿了个没拆封的杯子垫着坐。
我的屁股底下是一整箱奶茶杯。
“花房比你们贵两成。”她说，“但是人家有现成的活干，客人到了就能插花。”
她的算盘很清楚。
十二场，一场最多十六个人，每场两轮，都坐得下。
客人带着杯子来，听一段过去的渡口，再到窗边做个小木杯垫。
冯遥出三万六，连店、设备和两个人的活儿一起买。
我把自己的那张纸翻开。
“店归姜照收。听渡口每场多少钱，设备怎么用，我都写了。操作的人得教，我也能教。”
“你一个人一份钱，机器又一份钱？”
“你可以挑。声音我给你做好，店里找人放，报这个数。我人过来，再加这个数。”
冯遥扫了一眼她手边两张纸。
“你俩算下来还少了点，给我省钱？”
“上一版没写你们要拍什么。按我这版，会员听了自己拍照发朋友圈，我管不着。你们要做成广告拿去投，我得另算。”
她开始笑，眼睛却没笑。
“我们就取十几秒。你那版不是有个喊小心脚底下的吗？后面再来一声笛子，正好接画面。”
我手往膝盖上一扣。
那是我爸的声音。
他在渡口干了二十多年，最后几年管登船那块跳板。
有一回风浪大，我拿手机录风和水，他在我身后喊那声，人都喊破了。
那段放在第一版里，声音只用了两秒半。
我做自己的小样，连我爸都不知道。
姜照把手从桌下伸过来，在我手背上碰了碰。
“广告用不了。”我说。
“你是没把握，还是想加钱？”
“我得先问人。”
冯遥从柜台后抽出一页印满蓝色图样的纸。
她们新杯套印了个老渡口，渡船缩成指甲盖大小，杯套背面还留了位置要放码。
扫了就能听声音。
原来她们想做的远超十二个周六。
我把装试听文件的盘收回兜里。
“我得回去重做一版。你们要是真想做广告，可以先买一段我们自己造的声音。”
冯遥端着杯子半天没喝。
“我自己造，也能找棚。”
“你能。你在现场坐十分钟，没问她有没有插花，只问了我能不能再放一遍。”
奶茶杯在我屁股底下响了一声。
我本来觉得特别窝囊，那一瞬间却忽然觉得，这个坐处也能坐得很稳。
冯遥把那张图样翻过去。
“那你们星期三给我两样东西。一个是能听的成品，一个是你不在时开门的人。我两个都得见。”
回去路上姜照骑车，我照旧坐后面。
她等灯时把胳膊肘向后拐了一下。
“你今天挺会要钱。”
“吵架前我也会。”
“那我以前给你活儿你怎么就知道说行？”
这话把我堵了片刻。
她请我帮着调过店里的音响，也把我介绍给做读书会的人。
每次她问我怎么收，我就说你看着给，后来连她也习惯了。
有一回我瞥见她给外头的摄影师转账，五千，一分不少。
我收了她一个拥抱，第二天窝在酒店后台吃凉饭，想起来还要生气。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爱得特别大方。
“以前想让你多给我一个拥抱。”我说。
“那以后钱和拥抱一块给。”
我笑着把脸埋在她肩后。
她突然问我爸会不会同意。
我的笑一下停了。
我爸现在住东街一个老宿舍，走到店里才八分钟。
上一次我进去，是过年给他送鱼。
鱼临出门还在袋里跳，他伸手掂了一下，说以后不用买这么贵的，我还没穷到要你送。
我把鱼拎了回去。
第二天姜照上我家，看见浴室里有条活蹦乱跳的鱼，问它住多久，一个月交多少水费。
我跟她说我爸不吃，她那天也没劝。
她到楼下买了葱，煮鱼时把门一关，我在外头听她骂那条鱼尾巴太有劲。
“他得先肯听我把话说完。”我说。
姜照等车灯变绿才回我。
“那你先准备一句他肯听的。”
车拐进照相馆门前的小巷，门口坐着个小老太太，膝头搁着一张塑封照片。
我认得她，以前天天在渡口卖凉茶。
老太太抬起相片，照片里她丈夫歪戴一顶浅蓝帽子，站在靠船的跳板边。
“郁川，你爸说你弄了个能听到以前的地方。”
她拿手指点点帽子底下那张脸。
“我想问，你这儿有我家老头子的声音吗？”
4 录在手心里
老太太姓姚，年轻的时候专门管给船上送水。
她丈夫老蒋个子矮，戴帽子爱往一边歪，过跳板还喜欢和孩子击掌。
我妈领我坐船，我鞋底太滑，是老蒋把我拎过去的。
我拿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姚姨，我手头有不少声，等我回家找找。您有没有跟他有关的东西？视频也成。”
“有，手机里有。”
她手机外面还套着一层红色塑料袋。
老蒋生前不爱露脸，视频拍下来，也多半是院子里那几棵菜。
姚姨翻了三遍，拢共找出七秒能听见他讲话。
他说别把豆角薅了，那是我晚上下面的菜。
姚姨按着手机边，放到第五遍时，抬头和我说，那天她到底还是薅了。
“你能把这个变大点吗？我孙子给我放过，一变大，全是呼呼的。”
我蹲在她身边，给她听原声，教她把扬声器朝上托着。
老蒋那句豆角，从她手心里响起来了。
她把两只手合上一点，像替他说话挡风。
姜照从店里端了两把矮凳出来，挨着她坐下，听了第六遍。
“我回去试试看能不能弄清楚些。”我说，“您给我留个电话。”
姚姨立刻打开口袋，拽出一卷用过的药盒纸。
她的号码是印章盖上去的。
她一天到晚想不起自己的手机号，老蒋以前给她刻了一块，出门就盖几张。
她撕下一格给我，又给姜照一格，攥紧照片走了。
我站在巷里，看见她腿有点瘸，每走四五步要歇一下。
“她想找声音给自己听。”我说。
“嗯。”
“我昨天还在想，用谁的声音能把开头做得响一点。”
姜照把凳子往前踢了半寸。
我坐下来，把姚姨给的号码压在指头底下。
“她说我爸告诉她的。”
“也许你爸想来，自己不好意思。”
“他知道我在弄这个地方，但他一直觉得我弄的是假东西。”
最后这句是我自己加的。
我爸原话是，几把椅子几台机器，坐下来听水，有什么好听。
我记到现在。
姚姨走后没多久，我拐去东街，在我爸宿舍楼下买了两根麻花。
我爸穿着褪成浅灰的蓝背心，正在门口给一根板凳腿缠布。
他看见我来，目光先落在麻花上。
“没买贵。”我说。
他往旁边挪了一下，让我坐他刚补完的板凳。
我没坐，蹲在台阶上问他怎么想起来跟姚姨提我。
“她问了好几个人，谁家有老蒋的录音。她小儿子拿手机拍得最多，偏叫她少看，说人都走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弄？”
“你刚开始做，拿喇叭在屋里放，我打门口过，听见了。”
那一回我放了一段雨棚被吹起来的声音。
姜照进去把窗户关了，说隔壁缝纫铺问外面是不是开始下雨了。
我笑得太大声，都没留心谁从街上经过。
“要不要听听你自己的？”我把手机掏出来。
我爸没接，低头缠凳腿。
我把以前在跳板上的录音放给他听。
风大得盖过半截人声，他那句小心脚底下还很清楚。
他一直缠到布条见底，才问我谁在听。
“我给姜照听过，还有一个想租店做活动的人。那个人想拿一小截去做广告。我没同意。”
“那你同意了谁能听？”
我被问得嘴一干。
“我一开始拿它当一段声音，觉得搁开头特别好。”
他把布条尾巴扎了个结。
“当时跳板上就你一个人穿皮鞋。你去见第一家演出公司，带回来一双新鞋，非说下雨天也能穿。”
我一下想起来，鞋是我在面试的商场买的，清仓，还磨破了脚后跟。
回家路上我接了个电话，人家说缺的是卖票的，音响有老师傅，早定了。
我不好意思说那鞋白买了，就在渡口沿着水来回走，磨到袜口都是红的。
我爸在楼下给我弄来一把小凳，让我先洗脚，再找药。
他那天没问我工作。
“我能把那句先撤了。”我说。
我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从我手里接过麻花，拧断一根，分给我半截。
“她家老蒋一听说吃豆角，七分熟就要抢。你拿这句给她弄出来，肯定够她听一阵。”
我把他的那句从对外的小样里拿掉，保留了自己的原始录音。
准备走的时候，我爸起身把小凳往门里搬。
我问他有时间能不能给我讲讲渡口换过几次跳板。
他从门框旁边侧过脸来。
“你小时候问我下多少雨会停船，我在河边给你说了半天，你只顾着舔冰棍。”
“我现在知道好好听了。”
他把门推开，又在门里站了会儿。
“那你下回过来，坐凳子。”
5 一个合适的人
姜照在店里给我找了一个能学开机的人。
我一进门，听见她在屋里说不行。
“抬起来一只手能拿动，放下去它得待在原地。你给我看看你放在哪了？”
靠窗那排桌边，站着个穿绿色运动服的姑娘。
她两只手空着，脚底一团线。
姜照等她自己弯腰把线拎起来，再搬张凳子给她。
“坐着想，站累了也想不明白。”
姑娘叫周满，小名阿满。
店里做家具缺个搭手，姜照从隔壁裁缝那儿借她来干过几次活。
她原先在打印店切宣传单，老板一到月底就当着她的面挪考勤。
如今她要找个上班和下班都能看见天的地方，少领两百也可以。
我听见这句，问她两百用来干什么。
“坐车。打印店给我排到十一点，我得打车回去，钱照样少了。”
姜照本来只给她算了木工的活。
我需要一个能收耳机、放声音、教人调音量的人。
两边时间错得开，先试半天，按半天算钱，之后真能开起来再议整班。
我把耳机拿给她，先放原来的海浪。
她听着听着，把左边那只轻轻拽开了一点。
“这个浪怎么从外边过来了？”
我把机器停掉，隔壁紧挨着我们窗户的排水管仍在滴答。
她松开耳机，又听了一遍。
“哦，刚才两个水正好叠在一起。”
姜照正在柜台量杯垫，听见她这么说，头也没抬。
“人找对了吧？”
“先学会收线。”
我当着阿满的面演了一次。
松开，顺着线原来的弯折拢起来，放进桌子下面的托盘。
阿满学得很快，第三个座位就能自己收。
但真让她从开门到关门走一遍，她还是在该开声音的时候愣住了。
我一看，前面四个座位的按钮一模一样。
她伸手照我教的数了两遍，数到最后缩回手。
“郁哥，你自己什么时候放错过？”
“昨天。”
“那你还让我背？”
我闷了半天，找姜照要了半张剩下的贴纸。
按钮贴上不同色的圆点，控制盒边上也照顺序贴，阿满后来拿给每个座位又试了一次。
她自己添了一条窄贴，留给戴着耳机看不清东西的人摸方向。
我把那条贴摸了两次，觉得我三个月不在，机器照样能有人管。
随即心里又紧了一下。
三个月说得太顺了，仿佛我真要出发。
姜照那天下午把空的半间房腾了出来。
原先那儿都是木料，她把最宽的板子靠墙立着，下面塞了两块小垫木，叫我过去看一条没封的走线槽。
“我把耳机往这里再挪两个位置，窗边能多留一个人走路的地方。”
我摸了摸那条槽。
她在一整块厚板里掏了几道弯，从外面看不见线，换的时候却能抽出来。
做这条槽费的时间，够她做一张小凳。
我过去以为她做这些是觉得缺个能给客人玩的东西。
“你早就想在这儿分我一块地方？”我问。
“你还给宴会公司干的时候，我来过这儿两回。那时候房东还在洗照片。”
她手往后指了指。
“你说以后想有个关上门就能听见自己做的声音的地方。我记着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怕你问我收不收租。”
“收吗？”
“看你占多少。”
我侧过身，把肩膀靠在她肩上。
她没让，抬手在我后颈上揉了一把。
阿满拿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过来，问我要签哪儿。
是她自己记的工时。
从进店帮姜照搬第一根木头记起，纸的右上角还有一块湿印，拿笔压着纸的时候水溅上去的。
我叫姜照来，两个人各签一段。
姜照拿我的笔补上名字，没问我在笑什么。
傍晚我收到了北岸发来的现场安排。
他们让我跟一次彩排，中间安排二十分钟给我做小样。
我把邮件念给姜照听。
念到要带一段能自己说明来路的声音，她把手上的活儿放下，问我想带哪段。
我想起姚姨那双托着手机的手。
“我先把她的豆角弄好。明天拿给她听，看能不能用。”
姜照把我的保温杯盖拧上。
“今晚别睡店里。十一点我来锁门。”
“你要是非得锁，把我一块锁里面。”
她在门边站住了。
“真锁？钥匙我可带回家。”
我把保温杯抱紧，知道自己又说不过她。
但那天十点五十，我等在屋里没走。
她推门进来，外面的路灯刚好照在她肩上。
我从柜台后站起来，把已经弄清楚的那七秒放给她听。
老蒋急得都要从我那两只小音箱里伸出一只手，拦着姚姨去薅他的豆角。
姜照站在那里听完，替我拔了电源。
“明天姚姨来，我去给她倒茶。今晚上我想再听一回你说想我。”
6 豆角留给谁
第二天最早到的人是姚姨。
她进店先问要不要换鞋，说她早上路过菜场，鞋上全是鱼腥。
阿满扫了一眼自己刚拖的地，从桌下抽了张纸铺在她座位边。
“都进来了，踩两下就成。”
我把手机里的录音发给姚姨，替她找到存下来的位置。
她试着关了两回再打开，确认一伸手就能找到，才肯戴耳机。
原来的录音里，除了人声还有她拿着手机踩过菜地的动静。
我把脚步底下压着的风声收了收，让老蒋的话能浮上来。
他在末尾还咂了下嘴。
姚姨听到那一下，嘴张开，笑里带着气。
“嫌我说他呢。要是一点没嫌，就咂两下。”
她低头拿两根手指夹住耳机线，没再往下说。
我给她留了时间，把送到姜照手里的茶接过来，放得离她远一些。
等她摘了耳机，我才问她介不介意让我带这段录音出去给同行听一次。
“我去试个活，得带一个自己经手的东西。拿你的，我先问你。”
“你那里没别的？”
“有。你也可以不借。”
她把耳机放在桌上，摸着软软的耳罩。
“我想让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只跟我生气。”
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把刚折好的两张钱放在桌子上。
我把钱推回去。
“第一次给您听，您帮我听出那一声咂嘴了。以后您儿子拿别的来，我还找您问。”
她揣起钱，过了一会儿，把手伸进空荡荡的衣服兜里，自己坐在那儿乐了。
“等我找到他骂我煮饭放水多的，你也帮我弄。”
“这活包在我身上。”
冯遥带着同事到时，姚姨已经走了。
她们试了我临时做的新开头。
我用麻绳拖过水桶，拿手掌贴着空纸盒拍了几下，加上我在河边录的桨声。
听的时候不用想这是什么，船靠岸那一下震动落下去，先前几道没听明白的动静就有了去处。
冯遥听完，叫她同事把眼睛闭起来再听。
同事坐在最里头，看起来比她还年轻些。
听到船靠岸的时候，她真往脚底下缩了下脚。
“比你那版安静。”冯遥说，“我还以为没人说话，这东西就冷了。”
我背在身后的手松开了。
阿满依次教她们找音量，把人带到后头选木片。
有人拿起一块很重的木头，阿满就把能夹住它的夹子推过来，请她试试夹得住再挑。
姜照没过去帮忙。
她和我挨着柜台站，偷偷把阿满用得着的砂纸往前塞了一摞。
冯遥做了一块椭圆形杯垫，最末一刀划深了，留下一道斜杠。
她没让姜照替她弄平，举着手机拍了张照。
“我能先定四场。其余八场等新店开出来，再看会员活动约不约得满。”
姜照把砂纸都收到了自己手里。
从十二变成四，折进去的不只是八个周六。
她原先已经准备给阿满腾出每个月两天上整班，抽空接自己的家具单。
“杯套还做吗？”我问。
“看你怎么开价。我要单独做一段，开店的时候放。”
“行。再给我三天。我把小样发你，听完再订。”
冯遥抬头盯了我一眼。
“你们干活一向这么慢？”
“给你留反悔的工夫。”
“我最不喜欢反悔。合同给我，我先看档期。”
等她们走了，姜照把我那张报价举到灯下，红笔在一场的金额旁边画了个圈。
“这两百你留给阿满，设备你平常也过来管。这么一算，你真是冲着每场都拿到拥抱去的。”
“第一次这么多人能戴上耳机，我高兴。”
我伸手去够纸，姜照给我叠成一张小方块，塞进我的上衣兜里。
“那就别赔了还瞒着我。现在我知道你什么东西没写上去，回头加。”
她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张车票。
那是一张她自己用店里裁边料写的票，北岸，星期四，旅客郁川，行李一小箱。
正经车票我自己手机里有。
她多写了一行，回程我接。
“我那天兴许过了十点。”
“我九点以后不喝酒。”
“你那天原来还要喝酒？”
“有你这么扣字眼的吗？”
她作势要从我手里把纸票抽回去。
我挡了一下，低头在她下巴上亲了半口。
“要接。我想一下车就看见你。”
姜照不抽票了。
她去架子上给我拿了个空木盒，问我小样带什么走。
我手边刚好有块冯遥没用完的木片。
木片很轻，边角磨薄了，蹭起来像旧鞋底过水泥地。
“带这个。”我说。
她拿了一块砂纸递给我。
“那你做给我听。先让我有个出去吹牛的底。”
7 二十分钟
星期四上午，北岸剧场的音响领班孟齐带我进场。
他是我去年救场时见过的人，那次我只待了四十分钟，从头到尾没见他坐下过。
这回他在控制台后面支了一把露营椅，椅背贴着张纸，写的是腿抽筋时专用。
“坐吗？”他问。
“我现在腿挺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鞋。
我这次穿了双洗干净的跑鞋，鞋底比那双皮鞋软多了。
剧场正在给一出新戏排开头。
戏里的姐弟俩做了同一个梦，一条走廊长得走不到头，各扇门后有人敲碗。
我坐在孟齐左手边，跟着他的指令开关声音。
第一次我以为他要的是前头一盏灯全亮，慢了。
台上扮姐姐的演员走出去好几步，身后那声敲碗才到。
她停下来回头看。
孟齐手一抬，直接让大家从头来过。
我当时头皮一热，想给自己找句话说。
看见演员已经回到门里，我把手摆在该摆的地方，盯着她脚边那条光。
第二遍她迈过去时，声音正好落到她抬起来的脚跟上。
她演的是害怕，脚已经踩下去了，身体还在回头。
我看得忘了眨眼。
孟齐没夸我，只在下一次开始前，问我从哪儿知道该放。
“刚才我等灯。这回我等她的脚。”
“演出得听指令。你看她的脚是为了知道出了岔子往哪儿找，别养成自己猜的时候就按。”
我点头，把他说的记在节目单反面。
到我做小样时，他叫我把自己的东西放出来。
我带的是昨晚在店里做的一段上楼声。
木片学鞋底，姜照给我找了一把榔头，反过来，用木柄敲长凳。
一共七级台阶。
前五级同样重，第六级踩在松动的板上，人急了，最后一级就蹬得特别轻。
“就这么点？”孟齐问。
我说还想请台上那位演员走一遍，她走多快，我跟着她来。
演员刚下去喝水，听说还有人找，端着杯子晃了回来。
“怎么走？”
“您想象楼上有个睡着的人，手里还端着这杯水。”
她往台口走了几步，在没有台阶的地方把膝盖抬了起来。
我的那段声音拆开了，每一级都能单独放。
她踩到第六级时，我给了她一声长一点的木头响。
她的脚本来要抬，硬压了回来，低头把杯口扶正。
底下排练的人本来在聊天，那一刻也有几个人扭了头。
她迈过最后一级，脚落下去，我没按。
走廊上空了两秒，她抬手把杯子送进一扇看不见的门。
“为什么没放？”孟齐问。
我把手从台上收回来，手指关节都发僵。
“她最后一脚是用脚尖探的，水也没晃。我那声重了。”
演员从台上往下看了一眼，说她进门的时候，自己都怕把人弄醒。
孟齐让她喝水去，拖着椅子又往我这边过来一点。
“开头漏了一下。再来一场戏，你能老实跟别人，别光想着做你那点好听的东西吗？”
“能。”
“那三个月，你会不甘心光替人按？”
“会。”我说，“先让我干，我做过了才知道自己不甘心什么。”
他说行，叫我跟去小办公室看合同样本。
里面日子排得很满，第一月只保两个完整的周末，具体哪两周得等巡演回来才定。
三个月算下来，到手的钱比我做零活最好的三个月还多一些。
中间有一周要跟组外出，住宿剧场订，平时自己解决。
我盯着预计入组那天。
下周六，刚好是冯遥想要的第一场。
他给了我到星期一回信，我把那张样本折好，放进装木片的盒子里。
坐上回去的车已经入夜。
我在车窗里看见自己的脸，低头把那张写着回程我接的纸票翻过来。
想给姜照发语音，按了两次，只听见自己嗓子干得像在吞砂。
我改成打字，发了两个字，成了。
她很快回我一个哭脸。
紧接着又补了一条。
“是我替你高兴，手抖点错了。”
我把她的消息来回看了几遍，给她打电话。
那边接得比我按下拨号还快。
“坐稳没？”她问。
“坐稳了。”
“那行。郁川，我就知道你能成。”
车子已经开出北岸，窗子上掠过一连串亮点。
我听着她那句话，忽然就很想哭。
我把小木盒按在腿上，一声都没出。
8 回程我接
姜照在车站拿一个烤红薯接我。
红薯烤裂了，她把裂口朝上端着，我走到她面前时，还有一小股热气往外冒。
“先说好，给你的。”她说，“但要分我一半。”
我拖着小箱子，伸手从她后腰绕过去。
她以为我要亲她，把脸侧过来。
我从她大衣口袋里摸到她用来削铅笔的小木尺，擦干净，当场把红薯分开。
姜照接了红薯，耳朵有点红。
我凑到她耳边说，刚才那个也要。
她端着两半红薯没手推我，白白让我亲了好几下。
回去她把我领进自己家。
厨房地上还摆着一张刷了一半油的小凳子，她平时坐在上面剥菜。
我把红薯皮扔掉，挽袖子想接着帮她刷。
她拿走刷子，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你给我演演，今天你们那个演员怎么走的。”
我在她客厅抬了七次腿，最后一次踩空的时候，她在沙发上把脚也缩了起来。
我把那个木盒放到她膝头，给她看我抄满的节目单。
她戴上平时看图纸的眼镜，一行一行往下看。
我有一阵子没把工作上的东西拿给别人看过了。
跟酒店的经理说多了，他烦。
跟我爸说，他先问一场能有多少钱。
姜照指着一行问我什么叫返送，我就把她放到台口，再给她把她听不见的东西说明白。
讲完她往我手臂上贴了片暖贴。
“你刚才一直在捏右胳膊。”
我今天在那里坐太久，回来的车上也没站起来过。
暖意慢慢透进去，我倒回沙发，把她也拽过来。
“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占两个抽屉？”
她伸手给我比了比。
“上面那两个，底下有我的袜子。”
“我要塞衣服。”
“那你就塞。”
我满意了，趴在她肚子上摸手机，想订下周六晚饭。
我在北岸得上午就到。
如果改成周五晚上走，第一天到那边能不慌不忙吃口早饭，可我想挨着她把最后一晚上过完。
她的手机偏在这时亮起来。
冯遥发来一张海报，第一场的时间压在最中间，星期六下午两点。
海报上已经印上了听川两个字。
还给我配了个耳机模样的图案，旁边留着一段空白。
冯遥说空出来的是当天可以报名的时间，请姜照再确认一遍。
“你已经和她定了？”我问。
“场地定了，她在等你发你的报价。你去北岸，阿满可以放。”
我把屏幕转向她。
“我周六上午要入组。”
她从沙发上慢慢坐起来。
“周五走？”
“我想周六早上走。你能送我吗？”
“周六早上要进木料。八点以前行，再晚我就得在店里。”
我本来贴在她腰边的手垂下来。
下午做活动，早上进木料，隔天还有她答应给一个茶馆送过去的架子。
她说得太顺了，我像迟到的人，坐在旁边等她在一页已经写满的纸上找空。
“你什么时候知道第一场要在星期六的？”
“昨天她问我的。我叫她等你定下来，再在海报上写听川。”
“那她现在写上了。”
姜照拿回手机一看，给冯遥发消息，叫她先把我的名字撤下来。
发完，她对我说那天她一定能找到个空来送。
我低头撕胳膊上的暖贴，撕不开。
“我听见你说你知道我能成，我那一路开心得要死。”我说，“我还以为你一边等我，一边不知道要怎么办。”
“我等你有结果。店也不能先停一星期。”
她说完还想补一句，我先把她的手拨开了。
我拨得有点狠，她的手腕撞到扶手上。
一声闷响，把我吓了一跳。
她捂着腕子，看了我一眼。
我想去看，她没把手交出来。
“我用不着你硬空个钟头送我。”我说。
“那你是想我停了星期六那一场？”
我说我不知道。
她坐直了些，手在膝盖上拢起来。
“你要是跟我说那天下午你想用店里的东西，我可以腾。你想我推掉一笔钱来送你，你也可以明说。我考虑考虑，给你答复。”
我太熟悉她说给你答复的语气。
店里的木头到底够不够，她能忍住一晚上等第二天再看。
从前有一回我赌气没回她，手机里攒了六个未接来电。
我以前喜欢她这样，特别清楚她在哪件事上能等，在哪件事上等不住。
现在等不住的成了我。
我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又把自己的木盒拿好。
“明天有空吗？找你说件事。”
姜照握着杯子，没喝。
“今天说不完？”
“今天我想要什么，自己都快分不清了。”
她点了点头。
我走到门口时，她说下午两点，问我想去哪儿。
我看着玄关里我那双灰拖鞋。
刚刚进门时它们还在凳子底下等我，我穿进去的时候，脚跟刚刚好。
“来我家吧。”我说。
9 一把钥匙
姜照第二天下午到我家，我还没把客厅收拾完。
茶几上一半是我的线，一半是前两天买的两把牙刷。
牙刷背面的价签上，老板写第二把半价。
姜照问要把哪把拿回去，我说都放我这儿。
我租的是个带阳台的一居室。
她原先偶尔来住，最烦洗完手找不到挂毛巾的地方。
我前几天把阳台上搁工具的架子挪出去，在卫生间装了根新杆。
旧架子被房东的儿子拉走时，问我是不是要结婚。
我没承认，笑了一路。
我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没拆的小盒子，里头是房门钥匙。
本来想在真签合同那天给她。
她要是愿意，我出门以后，她也可以偶尔住过来。
这里离店更近，天太晚，她不必从店里绕半座城回家。
我昨天晚上躺到三点，想了个自己都觉得厉害的说法。
我可以不去北岸。
我把钱和能学到什么摊开算过，留下来跑活也有奔头。
但我想和她一起住，每天回来见一面，以后咱们有了多的钱再换个大点的地方。
我一字不差地把这些话说给她听。
姜照站在茶几旁，手指在那把钥匙上蹭了一下。
“我可以先问你一句吗？”
“问。”
“要是我说好，你以后在南边做活儿不顺心，会不会想到是我叫你留下来的？”
“你不是挺会替我答吗？你再答一次。”
她手指从钥匙上拿开了。
我明明已经看见了，还是把后一句倒了出来。
“做十二场的时候，你觉得我一场都跑不了。现在有人叫我去三个月，你连问我能不能早回来一天都不肯。”
姜照把包放到地上。
她站了一会儿，拉开椅子坐下，说你再说一遍，什么叫一场都跑不了。
我也坐下，手里那盒钥匙硌得疼。
“我知道你会自己把日子过好。你前天在车站看见我，我高兴到想跟你回家，去你家拿两个抽屉就够了。可我今天又一想，要是我不回，你是不是过一个礼拜，就觉得那两格还是装袜子方便？”
姜照嘴唇抿得发白。
“你觉得我这么没心肝？”
我想说没这么觉得，话到嘴边才发现我这两天确实是这么在猜她。
她陪我走过那么多段路，我偏拿了最短的那一截去量。
可那截还戳在我心口，拔出来也疼。
“我想听你开口留我一下。”我说。
姜照低下头，捡起从盒子里滑到桌边的钥匙。
“郁川，我拿走这把钥匙，你明天会不会有胆子去签？”
我没吭声。
“我想拿的。”她说，“但你今天把它和去北岸绑一块给我，我接不住。”
她把钥匙搁回我的手边。
这回我看清她右手腕上有块乌青，昨晚碰出来的。
我起身找了条干毛巾，裹着冰袋拿过去。
“昨天我弄的。给我看一下？”
她把手摊开，让我把毛巾贴上去。
我蹲在地上托着她的腕子，手指能摸见上面小小一块突起的骨头。
我们吵架时谁也没走，可我昨天动手拨开她的那一瞬，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我晚上怎么想都忘不掉。
“昨天我手上太重了。姜照，对不起。”
她把自己的手往我手里放了一点。
“我当时疼了，也吓了一下。”
我点头，没叫她赶快说没事。
等毛巾上的凉意散得差不多，她把胳膊收回去。
“钥匙先放着。我不想在你问我肯不肯要的时候，还要猜你会拿它去换什么。”
她起身去拿包，没问我第二天约不约。
我家楼道的感应灯总慢半拍。
我送她到门边，门开了，外面黑了一阵。
她扶着墙没迈脚，等灯亮了才回头看我。
“我昨天也可以问问你，第一天想怎么过去。你再想想，要是还有话跟我说，你给我打电话。”
门轻轻带上以后，我回到茶几旁，盒子开着。
我拿出那两支牙刷。
本来买的是一蓝一白，拆开才发现拿了两支白的。
我把它们都放进杯子里，想了想，又拿出一支，收进柜子。
剩下那支孤零零地倒在杯口。
我蹲下去把卫生间的地扫干净，扫出来我装毛巾杆剩下的一颗螺丝。
10 半根麻花
星期天我去找我爸，带了两根麻花，坐在他补好的小板凳上。
凳面朝左歪，我坐了半天，屁股也往左边歪。
“你怎么这么实心眼。”他说，“我说坐，你就非坐这把？”
他去屋里给我搬了把好的出来。
我一拎就认得，是我妈以前上夜班回来坐的。
她生前在粮油店上班，关门晚，常碰上渡口收最后一班。
我爸说她有一次跑到跟前，手里拎着一兜豆腐，喊还有我。
那天起大雾，船早停了。
我爸看她站在栏杆外头急，就自己走了条长路过去找她。
他小时候走过那条路，认得路上哪家还会亮灯。
他们俩把豆腐放在一户认识的人家的冰箱里，沿着对岸大马路走回家。
过了午夜，我妈脚底起个泡，我爸背了她一段。
“你妈到家，说别老整这些没有用的，下回先给她买碗热的。”我爸说。
我忍不住笑，转头一看，他也在笑。
过了会儿，他从兜里拿出姚姨给他的两张药盒纸。
姚姨逢人就发，说我那儿有两把好椅子，坐着就能听见家里的人。
“你做个买卖，还帮她找老蒋。她拿你当在渡口替人看包的了。”
“您不也是？”
我爸上班那些年，连有人不要的雨靴都管过。
有小孩嘴里叼着一块饼，一时不肯扔，他就让那孩子在岸上吃完，抬手跟船里打个招呼，等几十秒再走。
我以前觉得他能等全渡口的人，就是等不了我说完一件事。
我坐在我妈那把椅子上，把北岸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三个月，他搓了下拇指。
“走一趟要多久？”
“家门口到剧场，快三个钟头。”
“那还行。你妈后来跟我说，停船那天她就想看我会不会过来。”
“所以你还是有用。”
“我到了才知道。早知道是看这个，我路上也不歇那两趟。”
他把半根麻花递给我，等我吃了两口，忽然来一句。
“你怎么在我这儿待了快一个钟头，小姜找你也不回？”
我的手机震过，姜照发来两张图，是她从隔壁借来的矮木车，问我平时用它搬不搬得动箱子。
我看了没回，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她说她下午在家，问我来不来。
“我跟她吵架了。”
“这还用跟我说？”我爸说，“你肯在这儿坐这么久，肯定有事。”
我把钥匙的事也说了。
没说全，只说我想叫她等，她说钥匙先放一放。
我爸把沾满芝麻的手搓干净。
“你来之前，我正想下楼给你打电话。那句小心脚底下，你留给我听听。我昨天躺下想了半天，老想不起来那天还讲了什么。”
“您还跟我说，下回穿能跑的鞋。”
“这个我有印象。”
我用手机把原声给他传过去。
我爸把扬声器开得有点大，风一下吹满了门口。
他在录音里厉声喊我，现实里却把手机托得稳稳的。
等到声音停了，他问我，这东西叫别人听，还能听出当爸的在操心吗？
“也许就听到你嗓门够大。”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那我自己来讲。谁要听这个，就在你那两把椅子里挑一把，我当面讲给他听。”
我扭头看他，问他是不是早就想坐了。
“我得先看看什么椅子。坐了腰疼的，我待不住。”
我在楼道里给姜照回了电话。
她喂了一声，又马上说，她没把我们两个的消息告诉任何人，木车就是借来先放着。
“我今天就不过去了。”我说。
那头静了一阵。
我抓着栏杆，手心有点潮。
“姜照，明天我要跟北岸签。我挺想去，想了两天还是想去。你问我的那件事，要是我留在这里，以后过得不好，我多半还是会怪你。”
她慢慢吐了一口气。
“你肯这么说，挺难得。”
“就是还想要你。你有一天想来，就还来我家。”
“我还气着你呢。”
“我知道。”
“周五下班以后，你带我去买俩好看的牙刷。”她说，“我家那把也秃了。”
我爸在楼道上方拖凳子，拖到我们终于说完话，才探出头问我还吃不吃晚饭。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上，抬头喊他，说我吃。
从我妈走了以后，有好几年我也没在他这儿吃过几次。
那天他做的豆腐里搁了大半把葱，盛第一碗时，把底下完整的一块全舀给了我。
11 谁在星期六开门
星期一，我收到剧场盖过章的合同，核完日期，把自己的那份签了。
孟齐看过以后发来一条消息，头一天来先找他，别在工作人员入口跟门卫争。
上次带我进去的人脸熟，不代表下一回还能进去。
我回了个好，又把合同从头翻了一遍，尤其喜欢看名字旁边那一行日期。
翻到第三遍，冯遥把她的修改意见发来了。
她的四场活动每场两轮，买的是场地和杯垫手工。
试听按我报的场次给钱，杯套声音她单独付一笔，照我新做的小样来。
我没在合同里见到上次海报那行听川，问她那片空怎么留了。
冯遥回得很快。
“你不是叫我先撤？”
“撤是因为没定。现在定了，你还愿意写吗？”
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买回家摆在桌角的那块杯垫。
她在那道斜杠底下压了张纸，写好了声音制作，等我自己填。
我把那两个字发给她。
没过半小时，新一版海报到了我手机里。
那行字这回和姜照的店名一样大。
我给自己留了一张，又给冯遥发完了杯套的成品。
除了几声水响，最尾上还藏了她拿杯垫磕柜台的声音。
她认出来了，给我发了条语音，说这下她在哪家店听见，都知道是自己磕的。
下午我到店里清设备，阿满正盘腿坐在桌底，把一条会绊脚的耳机线绑上去。
她看见我，把前两张票据递过来。
这是她照我教的东西试着算的工钱，四场照半天算，万一有延时加多少钱，也写了。
我逐条念给她听，念完说没问题。
她挠挠下巴，说姜姐叫她写完先自己看一遍再给我。
“她说你有时候为了做出来，钱不够就自己贴。我要干活，不能用你那个算法。”
我把她的价抄进确认单。
阿满看着我签字，憋了半天，问我那星期六谁来答客人的问题。
“你怕他们问声从哪来？”
“怕。听得出来是一回事，让我讲，我只知道你拿手拍拍打打弄的。”
我把我爸叫过来。
他一推门，以为阿满是客人，先让她坐，自己站着。
阿满倒了一杯水，问他讲多久想歇。
他满屋看了一圈，挑了靠窗位置，把杯子放到窗台上。
“我一句一句讲。他们想走就走，别收钱。”
我说茶是店里的，听录音是冯遥付钱，讲渡口是我请他来。
真讲累了，下一轮就让阿满从他给我的故事里选一段讲。
我爸拿起来的杯子停在鼻子下面。
“你真听进去了？”
“冰棍那次没听。”我说，“这两回听了。”
他把杯子贴到嘴边，低头喝完了。
姜照从外头回来时，我爸正在试耳机。
一边耳罩贴住了，另一边他手托着，说这样才能听见别人叫他。
姜照没有立刻进来。
她在门外把抱来的木头放在台阶上，隔着玻璃往里看。
我以为她累了，过去帮忙，才发现她在笑。
“你爸来了。”她说。
“嗯，挑了把好椅子。”
我们把木头抬进来，一人握一头。
她右手有一小块青还没退，拿住那头时没费力，我走到半截还是问她疼不疼。
“不疼了。”她说，“今天能跟你喝口汤。”
我说我晚上还得去给两个老客户回消息，我跟他们说了以后大单转给熟人，小的看时间。
姜照点点头，没继续往下问。
她从店里取走两张她自己的单子，搬起空木车就要去后院。
我把车从她手里接过来。
“喝汤得留我一碗。”
“你刚才说你忙。”
“我在你桌子对面回消息。你想等汤开了再叫我？”
姜照把卷起来的袖子放下去。
“我想让你陪我去买。豆腐脑，就街角那家。”
去街角来回十分钟。
她走在我身侧，手指从我外套袖口一路摸进去，找到我的手。
走到一半，她说这几天我不跟她说晚安，她睡得可慢。
我把她的手捏紧了点。
那晚我坐在店里给人回消息，姜照在对面把她的木料分成四堆。
隔一会儿我一抬头，她也抬头。
我们两个坐到了关门。
12 不顺路
周五下班，我和姜照在超市牙刷架前站了十分钟。
她想买一对一样的，我举着两支绿的不给。
“还弄一样的，上回俩白的我就挑花了眼。”
“你每次都挤一样的牙膏，拿哪支不都一样？”
“我得知道你用过哪支。”
姜照把绿的放回去，挑了支橙的塞进篮子里。
我也顺手拿了支灰的。
她问我出门准备带什么，我说我自己的牙刷已经装进包了。
她拿起那支灰的看了看。
“所以这个留在家？”
“嗯。我希望你进去能看到。”
我等她说钥匙，这回没出声催。
她把灰的放回篮子，去前头拿了两只装牙刷的杯子。
到收银台前又放回一只，说家里一只够放。
从超市出来，巷口卖烤鸡的人已经收了摊。
我本来想照着那晚一样买两条腿，想好半路把它们吃了，再跟她慢慢走回去。
只好换成两杯豆浆，热的，隔着袖子拿都有点烫。
我问她想送我到哪儿。
姜照摸出手机，给我看她记下来的时间。
进木料的人七点到店，她谈好了叫阿满提前来开门，给早到的时间另外算工钱。
她怕说不准我几时出门，早晨六点半前后的两班车都看了。
我侧过去一点，看见下面还记着车站有一家卖油条的。
“我是可以自己去。”我说。
“那你问我干什么？”
“想知道你早上能睡几个小时。”
她揪住我外套，把我往路边让了让。
一个背书包的小孩从我们中间跑过去，经过的时候闻了闻豆浆。
“那就早点回去睡。”她说，“我送你，你别给我抢活。”
那晚她留在我家。
我刚换了床单，枕头摆得有点远。
姜照自己挪过来，额头贴到我肩膀上。
屋里黑了，我听她把被角往下拽，拽不动，才知道我一条腿压在上面。
我让开，顺势把手搭到她腰上。
她平时睡得沉，那天翻了两次身。
“郁川。”
“哎。”
“上次我把合作单收起来，有个事没告诉你。看见你伸手去够钥匙，我心跳特别快。你早一点抬头，估计能看见我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转过来，借窗外一点光找她的手。
“你那时候还叫我自己填。”
“我觉得我一软，你就会答应。你答应了肯定更烦我，我也不能再说我喜欢你。”
她用指头摸了摸我的嘴角。
“我跟你说这些，是怕你还有件事想不明白。”
“什么事？”
“当时我问你明天还约不约会，想的是你摇头，我后天再来问。你要是想我隔个三五天才问，你得提前跟我说。否则我憋不住那么久。”
她说到最后一句，我有点心酸，又忍不住笑。
“那你就问。今天要是没见到你，我也有话想说。”
“说呗。”
“我真舍不得你。”
姜照的指尖停住了。
我在黑里等了半天，等来她带着点鼻音的一声嗯。
过了一会儿，她把脸埋进我颈窝。
“我也是，舍不得死了。”
第二天她把我送到进站口，油条还没吃完。
她着急往回赶，我把最后一截送到她嘴边，问她咬不咬。
她咬走一半，拿纸擦了嘴，抱住了我。
那时早班的人不多，前面一家三口把行李摆在传送带上。
我原先准备了一整套该怎么告别，最后只抓住她袖子问了一句。
“我要是弄得特别糟，你还来看我吗？”
“看。”
“弄得好呢？”
她退开一点，用手指把我的外套领子立起来。
“那我买票坐前头，叫你亲眼看看我能有多得意。”
我笑着把自己的箱子推了进去。
过了安检再回头，姜照还在原地。
她一手扶着围栏，一手端着给我买的豆浆，风从玻璃门一开一合的缝里进去，吹得她的头发往眼睛里跑。
我伸手比了比她的杯子。
她低头喝了一口，又抬起头看我。
直到我转过弯，她才走。
13 空出来的椅子
我进北岸剧场的时候，天刚刚全亮。
孟齐给我一块磨掉一角的临时牌，拿订书钉扣在一条细带上。
“今天先坐我旁边。下午有人来听整场，想问什么现在问。”
我在台下坐了一个上午，把待会儿要走的指令按先后顺序抄下来。
午饭吃到一半，阿满发来一条语音。
说门外站了好几个老人，有个还端着搪瓷杯。
他们说是我爸叫来的，要听老渡口。
我爸只在昨晚跟两位老同事说自己要讲跳板。
那两位又回了各自楼里说，传着传着，成了照相馆免费放以前的录音，四十年前谁在那里吆喝过都能听见。
来的不下十个，最老的一个拄着手杖。
里面八个座位，给冯遥订满了。
“姜姐让我先问问，他们家远不远。”阿满压低声音，“郁哥，怎么跟人说你没他们年轻时候的声音？”
我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给阿满回电话。
“你先跟我爸说，机器里没有那些东西。然后问问，他愿不愿意再讲一轮。”
“他愿意。他刚才差点就把人全带进来了，姜姐拦的。”
电话传给我爸，外面闹哄哄，他接过来先骂了句谁说我有那些录音。
我听见旁边真有人回了一句老郁你说的。
他声音就小了。
“我是说我知道从哪儿下船。他们不信还拉了别人来看。你要是回来开一场，我带他们排队。”
我看了一眼指令单。
离我得进去，只有不到十分钟。
“您讲您的。我做那个东西第一版想让您听，没猜到您会有朋友来听您。”
他拿着电话静了几秒，问我还有没有别的主意。
“别空等我回来。阿满把他们名字记上，等您有空，自己约。”
隔了一会儿姜照接起电话。
她先问我吃了几口饭，再跟我说活动按点开始。
店外有人站不住，她把下午要用的凳子分出来，先给他们歇。
后院还有一块没怎么用的地方，要是我爸愿意先讲几句，她可以搬椅子过去。
“我想留这几个老头到四点，等冯遥第二轮结束，让他们再进去坐一轮。”
“你晚上送的架子不是还有一块没打磨吗？”
“明早送。我今天留下来。”
我一直在揉手里的指令单，听见她那句话才把纸放平。
“姜照，我本来以为你不肯为我推任何事。”
“你早上也看见我跑得有多急了吧？”
我说看见了。
她吸了口气，笑骂了一声，说那一趟给我跑出一身汗。
有人在后面问姜照能不能在长凳上再放把椅子。
她应了一声，电话里哗啦响了几下，接着远了一点。
我以为挂了，低头还看见时间在跳。
她叫了我名字。
“郁川，你安心干你的。我今晚上有话要跟你显摆。”
我把剩下两口饭塞进去，回了控制台。
那天下午第一次走全场。
演员进走廊时，原先负责跟我对指令的人临时被叫开，换了一个说话格外轻的。
我先向他确认了要听的那几个字。
门后敲碗，灯亮，台上的人回头。
我一直等耳机里的声音落下去，才把下一声送出去。
中途孟齐弯腰去帮人挪了一次音箱，回来在我背后站着，没再伸手。
全场走完，我从控制台后面起来，看手机收到一张照片。
一排矮凳从店门口摆到了后院。
我爸坐在最后一张上，腿伸得笔直，手里捏了一根短木条。
他往地上敲，敲一下，旁边戴帽子的老人就低头看一眼，等着看下一只脚会踩在哪儿。
耳机一只都没戴，他自己开了个场。
姜照后来又发过来一张。
冯遥拎了茶来，没多拿杯子，用的是老人自己端来的搪瓷杯。
她站在门槛上，身子朝外，像要一起听。
照片一角还照到了姜照的膝盖，裤子沾了一层木头灰。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好一会儿。
我没在那排椅子里，可我一眼就知道，离她最近的那一把，坐下能先碰到她的肩。
14 名字写在前头
我第一个能回家的周末，是入组三个星期以后。
那天店里办冯遥订的第二场。
我拉箱子拐进巷子，第一眼没看见姜照。
她在靠窗的位置上被一堆人挡得结结实实，正在教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把杯垫翻过来磨。
男孩身后有人把椅子拉得太远，她伸脚替人勾回来，手里那块木头一直没掉。
阿满倒是看见了我，问我有没有订座。
“你郁哥回来也得订？”
“听声得订。你自己把名字写上去，我给你排四点半。”
她给我看她贴在玻璃上的纸。
两点和三点二十给茶饮店，四点半留给附近的人。
头两轮结束，她重新擦耳机，把散客名单换上去。
我爸也在名单上，旁边写着不戴耳机。
我进去时，他和第一天来的那个老人面对面坐着，俩人共用一根短木条。
他们为一件事争得不行。
我爸说跳板原来是靠两个人抬，老人说船上还有一个人拉，自己那会儿就是拉绳子的。
我爸拿过木条，在桌上给他划拉。
“你站这头，我站这头，你给我看看你手往哪里伸。”
老人站起来，真伸给他看。
我这才看见那人少了两截手指。
我爸握住他那只手，瞧了瞧，说以前你戴手套，没看出来。
“你站岸上，当然看不见。”老人说。
我爸愣了一下，低头笑了。
“那你从船上讲。我到岸上等你。”
他把木条推过去，听那人讲一股绳怎么给人攥出水。
阿满递过来一杯茶，两个人都没想起来喝。
我坐在他们旁边，慢慢把手机放回衣袋里。
那天我没录。
等散了场，我爸从茶底下抽出一张折起来的卡片。
上面写着两场试听的名字，冯遥的店、姜照的店、听川的名字都在。
他找到我的那一行，指给我看。
“有人问听川是谁，我说是我儿子。他们问你做什么，我给他们听了靠岸那一段。”
“你会放了？”
“会开不会关。关了我就没得听了。”
他说着，把那张纸折回原样，塞到衬衣贴身的口袋里。
小时候校门口一到放学，全是等人的摩托。
我爸骑的那辆又小又旧，总停在最远那一排。
我得走到最前头找一圈，才看见他手上拎着一只特地给我配的小头盔。
现在也是我先走过去。
我抬胳膊抱了他一下。
他手还按在那张卡片上，身子僵了僵，也抬起来拍我。
“这回鞋穿得挺好。”他盯着我的脚说。
我蹭了一下脚底的灰，挺大声地应了一声。
送他出门的时候，我第一次问他下星期想吃什么。
他说包饺子的话，挑两根大葱，菜肉也可以少放一点。
我记下来，回去找姜照，她正把窗户关上。
开头看见我的时候她只抬了一下下巴。
现在客人走完了，她把窗帘一拉，走过来往我怀里钻。
我被她挤得往后退了两步，坐到窗边最早给我试音用的小凳子上。
姜照趴到我肩上，先吸了口气。
“这个味儿在电话里闻不着。”
“火车上盒饭的味儿？”
她笑了一下，揪住我衣领也不松手。
“今天有人当着我的面给你的活儿付了钱。”她说，“还有个小孩问我那船是真的吗，他想找个周末去坐。”
“你怎么回？”
“我说真有。你要想去，找个你愿意喊起来吃早饭的人一起去。”
我把手放到她后背，沿着她的肩胛往下摸。
她没动。
窗帘底下还透一截晚霞，从她的鞋尖慢慢移到我的鞋尖。
我问她，第一场那天她说晚上有话要显摆，怎么到晚上又没有了。
“你爸那天忙着讲什么，你已经知道了。想显摆的其实是你，走之前把大家教会了，我在屋里用不上你，照样一直想你。”
“你现在还有两分钟显摆。”我说，“过了两分钟我得亲你。”
她抬起头，捏住我的脸。
“那我先用一分钟。”
15 第三排中间
我第一次跟北岸的戏见观众，姜照买了第三排正中间。
她买票前没告诉我，发消息问我当天排几场。
我说下午一场，晚上有个别的团要借台，我得等他们搬完东西才能走。
她回了一个知道了。
我当时在排练厅外吃盒饭，拿筷子拨着半只冷蛋。
看到她回得那么短，我下意识想是不是我昨天忙，晚安说得也短，她没高兴。
后来我回了句，要是你能来的话，我想你在开场前跟我说一声。
姜照把票截给我看。
还剩两张的时候买的，中间那个位置比边上贵八十，她连八十也给我截进去了。
“好。开场前我去跟你打招呼。”
我一下就把蛋嚼完了。
那天她到北岸有些早，没找我来接，先去一家旧家具店看拉手。
到剧场时，她袖口上沾着一点铁锈，手里拎个方盒子。
里面有两只黄铜拉手，叫我挑一只摸。
我的手被她带过去，在凹进去的地方碰到两道刻痕。
“给你家那柜子换的？”我问。
“给你的设备柜。旧的太薄，摸着刮手。”
我想往身上揣，她把盒子抢回去。
“散了再给，你要上去干活。”
她走到观众入口，又折回来往我手里塞了一颗糖。
那是我十几岁坐车防晕吃的薄荷糖。
我刚跟她谈的时候去外地做事，紧张就往兜里揣一把，她以为我多喜欢那个味，生日还买过一大罐。
我把糖含着，走到后排，从小窗户里看见她放下包。
她没举手机，也没回头看我。
前排一个小孩和妈妈换了座位，她朝里收膝盖，等小孩过去才伸开。
那天台上的第一声敲碗，我送出去以后才发现嘴里的糖已经咬碎了。
接下来好多次我没想起她。
台上演员比彩排跑得快了一步，孟齐的声音刚进来，我就把那一步后头的声音递上去。
等谢幕时观众站起来，我才在人群里找第三排那个位置。
姜照没看台上。
她转过身，一边鼓掌，一边使劲往上看。
我们的控制台那里一点也不亮，她肯定看不清我站在什么地方。
但我一直看得见她。
后来剧场清场，孟齐让我把记录放他桌上，剩下的搬运有人顶，让我走。
他说话时两只眼睛都在笑。
我这才发现姜照等在门边，手里那只方盒子抱得四四方方的。
“我可以提前走了。”我说。
她问我想去哪。
我本来挑了一家亮堂的饭馆，忽然哪儿都不想去了。
“能跟我回去坐坐吗？我租的屋子小，但是窗户朝南。”
她拎着盒子就跟我走。
那个地方比照片上旧，楼梯拐角亮着一只橘色的小灯。
我才开门她就找插座，说一看这屋子的灯就知道我不肯添东西。
我没让她插，拖了条薄毯给她，叫她坐到窗台上。
傍晚有人在楼下晾被单，一条米色的从竹竿上吹到这条窄巷中间。
我用电饭煲给我们焖了两碗饭，上面盖着她出发前寄来的腊肠。
她挨着我，嘴里还咬着一点饭。
“你平常在这儿也吃得这么好？”
“有时候想等你来了再蒸。后来还是先吃了，吃之前拍给你看。”
“你拍过？”
“没发。我怕你当我日子过得太好。”
她踢了我一脚，忍了一阵，还是笑得趴到我肩上。
吃完饭她问我还能不能请假。
我说她若想我送她回家，我能和人换半天，送到家明天再回来。
姜照没立刻答应。
她拿出手机，把返程的票改到第二天下午。
“我想多待一天。你有半天，陪我在这儿。”
我把吃饭的两张凳子又拎回窗边，一张挨着一张。
那天我终于拍了一次自己的晚饭，发给我爸看。
照片上有两只碗，还有她搁在我腿上的一只手。
16 先问我
离三个月期满还有两周，孟齐问我要不要再干半年。
他这次给我看的那张纸上，我的位置从协助改成了独立跟一组。
晚上演出照旧，白天碰上排戏，我也得在。
涨的钱付完房租，还能每个月攒下大几千。
我把那张纸带回出租屋，看了半天，打给姜照。
她那头有锯木头的声音。
我等声音停了，把半年和涨钱的事一起说完。
“你怎么想？”她问。
“还不知道。你有空来一趟吗？”
“我没空，你回来。”
她说得太快，我本来都快急了，结果后头又跟了一句。
“这周我连着给人送三张桌子，你把包扔家里，咱俩在家说。”
她说的家是我那套离店近的房子。
我送她钥匙那只盒子还在柜子里，上次回来，她直接把那把钥匙取出来戴在了自己的钥匙圈上。
她那天没说拿去干什么，只是搬了一袋水果过来，吃完之后把袋子丢了，钥匙也没再还我。
到家那天，我把孟齐的纸摊在茶几上，先问她假如我要再留半年，她准备怎么办。
姜照看着上头的日子，一只手放在身后，半天没拿出来。
“我不太想再过六个月这样的日子。”她说。
我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动静。
“过不下去了？”
“过得下去。”姜照说，“我想星期四晚上到你这儿，把棉被晾一下，半夜你回来，我能骂你怎么吃这么晚。我想周五早上起来，有人陪我把肉包子里的葱挑了。还有，我想和你吵架的时候，能看你眼睛。”
她从身后拿出来一把小钢尺。
刚才她一直在掰那把尺，拿出来时中间有点弯。
我把尺抽过来，压到那张纸上。
“你上次到北岸，说我屋子哪儿都缺东西。我买了个新台灯，想让你来看一次。”
“可以去啊。”
“可我安灯的时候忽然发现，我半个月没到店里。我爸头一次去包杯垫，把木头削坏了，还是阿满拍给我看的。”
这事是我工作最忙那几天发生的。
本来想找个时间打给我爸，拖到晚上打过去，他问我三句话，两句是快去睡。
我把那张纸上的钱又念了一遍。
“也舍不得这个。再留半年，谁找我做东西我都敢接。我要是回来，得从头把那些会听我做东西的人凑起来。”
姜照听到这儿，往我这边移了一点。
“你在北岸只剩这一种活可以接？”
我摇头。
我知道剧场有一段戏要给巡演另做声音，孟齐最近在问几个平常跟组的人，谁能腾得出手。
跟半年那份活比，那一段是拿到东西再结钱，做得不好就得当场重来，没什么安稳可言。
但那段戏正好要做两个人穿过整条没有灯的走廊。
我一直想做。
“我去问孟齐要一段。”我说，“我先把头两分钟做出来。要是能做，我回这边租个小间，临着走台和出门那几天，再坐车去。”
姜照问我需要她做什么。
“先想想你要什么。”我说，“你刚才说你想我回来，我高兴，特别高兴。”
姜照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一生气就说话很快，一高兴也会。
只有特别难为情的时候，她会低头看手上那点薄茧，一下下按。
我把她的手整个握住，问她现在能不能亲一下。
“等我先说完。”她的手指动了动，“我想跟你住。地方小，柜子少，也想住。可你哪一天再接到三个月的活，你得先跟我讲，我们再定哪天见。我能去找你，你也得来找我。”
我没立刻点头。
我等她把话说完，摸着她手心那条硬茧，说我也想住在一起。
第二天回北岸，我在小剧场外拦住孟齐，说我想试试那段走廊。
他把两杯咖啡换到一只手上，拿空的那只手推了我一下。
“你可算来问了。你这几天路过我们排练室，脖子都快伸出一米。”
他把一杯咖啡递过来，说给我三天，先把最前面那几步做给大家听。
我喝了一口，发现他那杯什么都没加。
但我还是喝完了。
那天一直做到晚上，才做出那两个人走第一步的时候，谁先被对方吓了一跳。
我把做完的那几步送出去，回家的路上发消息给姜照。
她正在店里收东西，直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现在要走进我家门了。
我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见外套和钥匙摩擦，金属擦过锁孔，咔哒一声。
接着是她在电话里朝我喊。
“回家啦。”
17 第一排留给你
孟齐最后用了我的版本。
我在三个月期满那天，和他一起把最末一处声音改完。
改的是一个人已经走出门去，另一个人停在黑里，喘气喘得很响。
我放了两遍，问他能不能把那点喘气往后留到灯亮了再收。
孟齐先把手里的笔放下，等了五秒。
“这会儿谁还想动？”
我说，台上那个准备走的人。
他扭头叫了演员回来，一起又试一遍。
灯亮以后，台上那个人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刚才走掉的那一个。
原来的排法到这里，演员自己也以为要往前走了。
那一下回头，她出了一身汗。
她站在亮起来的地方说，让我再来一回，我想试试这次能不能跑快点。
我趴在台子上笑，脑子里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一截。
巡演那一段单算了钱，我之后还得去看现场。
其他时候我回家，柜子里放的东西一箱就能带走。
房东来交接，指着窗台说这里怎么有两只碗。
我把碗包进旧报纸里，说我对象来的时候用过，还能继续用。
家里那间照相馆空出一个长条形的小角落。
姜照的木料都往后院放了，前面让出一张桌子的地。
我过去量了一圈，租下了那张桌子和窗边的设备柜。
我给她交租金，她在收钱的界面看了三遍，问我要不要开张收条。
“要。写听川，半年，窗边。”
“你给我交钱的时候怎么这么得意？”
“我头一回有个可以自己开灯的工作室。还不准我得意一会儿？”
她把收条递过来，等我看完了，才拿出一块剩下的木板。
上面用铅笔打了格子，她描好了听川两个字，叫我自己填颜色。
我找了把跟她一样的红漆，涂完到门口远远地看。
以前两张纸写不同的名字，现在真有了两块牌。
姚姨从巷子口拐进来，带了个兜，里头是她从小儿子那儿要回来的旧手机。
她走到门前看看我们，说左边右边都写着字，进门要选哪一边。
“您今天给谁带的活儿，就选哪一边。”阿满从里头说。
姚姨先朝我招招手，再从另一个布兜里掏出一块吃饭的木案板，说这个给姜照，下面有道裂口，想看看能不能修。
她把两件东西一人一样交过来，进门自己挑了把椅子。
冯遥的四场已经办完。
最后一场她来了两次，下午带客人，晚上自己留下喝茶。
她拿着盖完章的单子说，八场还是买不起，再买两场，要让听渡口排在最前头，杯垫也可以接着做。
老听众我们留了一个周末下午，进来不用买东西。
要听家里的录音，姚姨会问旁边的人借一副耳机，只有碰上她觉得有意思的，才拍拍人胳膊叫人一起。
阿满跟我说她想把完整的周六班固定下来。
她有一个下午专管开门，挣的钱够她晚上坐车去上画画课，不必再从头干到关灯。
她和姜照把新工时算了一遍，我签了自己那份。
有些事过了一遍手，再往下就不用谁托着谁。
晚上我爸从家里把我妈那把凳子搬过来，说他送的开业礼。
我接过去，说椅子可不白收，明天得有人带我走一趟旧渡口，我要把下船路上能听到的东西认一认。
我爸低头一看，我穿的是那双跑鞋。
“船现在开得比以前慢。”他说，“你要是早起，我带你坐第一班。”
我去问姜照要不要来。
她靠在自己那张桌子边看我，等我把前因后果说完，问我明天你俩是在干活吧。
我说嗯，回来再找她。
姜照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厚纸，撕掉一半，在另一半上写了几个字。
正面是她的名字，背面是我。
她把纸压进柜台玻璃下面，底下还有我们当初各写一行的那张海报。
“你明天回来找我的时候，我要先看你把第一排留出来。”
“你要听声？”
“我想坐着，等你忙完第一个过来。”
我把她那张纸拿起来，捏在手里站了会儿。
试营业那天，我最想在海报上讨来一个名字。
现在我连她坐在那里望过来的样子都看得见。
我把柜台边那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试着坐了坐。
刚好在我做事时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18 等我来接
姜照搬过来那天，先跟我吵了一架。
她只有两只箱子和一床被子。
我俩把东西摞进卧室，从里头拉出来一只矮柜，正好够放在床脚。
我觉得那个地方走路能碰到脚，把柜子往旁边移。
她挪回去，说她晚上回家得有个地方放包。
我指指门后挂钩。
她拿着包走过去挂了一次，立刻取下来。
“你手长，我踮脚才能挂上。”
“那我给你钉个矮的。”
“我要这柜子。”
她站在柜子旁边，胳膊撑在柜角，一步也不让。
我往左走，她让开左边，等我从后头经过，再伸手把柜子推回她脚下。
过了一会儿她指着床说，把这个往里挪一点也行。
我爬上床试了一遍。
里侧床脚对着插座，真往里挪，晚上她给手机充电还得从我身上爬过去。
我想了想，说她干脆爬吧。
姜照伸手就往我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闹完还是得接着吵。
我把柜子的四角量了一遍，忽然想起卫生间门外那把几乎不坐的椅子。
宽度和柜子一样，换个位置，床脚留条道，门口还能堆东西。
我把椅子抬走，姜照把柜子塞进那个空。
她站直了，包一摘，柜面就接住了。
她试完蹲下，往那两层抽屉里看了看，顺手把我的钥匙圈摆在了上面。
“你那天是不是偷偷把我买的橙牙刷带回来了？”我问。
“带了。灰的也在。”
“我平时用灰的。”
“好。你下回用我的，我就拿错给你用。”
我蹲在她旁边，觉得这话和明知我怕痒还要伸手挠我差不多。
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拉到一半她没站稳，往前扑了一下。
我抱着她的腰，没松。
她侧着脸挨在我肩头，说她自己的旧屋还没退，明晚得回去收最后一趟。
我原本想让她今晚就留这儿，把那边用不上的东西都扔了。
话到嘴边，我问她想不想我去帮忙。
“想。最后一箱是我以前做过的东西，挺重，抱着上楼不方便。”
“那下了班我去接你。”
她说好，过一会儿又问。
“咱俩今天吵完了？”
“柜子我不动了。你还是欠我一巴掌。”
姜照笑得在我肩上抖了几下。
她往旁边挪开一点，我以为她要拿包，结果她从外套里摸出两张纸。
是南埠那家粉店的券，老板最近印了新价，拿券去可以多添半勺牛筋。
“明天还约不约会？”她问。
我看了看券，再看看门边挤着的两只箱子。
她今天早上刚起来就给我打电话，问柜子放哪，我说来了再说。
我记得自己挂电话时脸埋在枕头里，高兴得半天没起来。
她那时候大概已经坐在车上，手里捏着这两张纸，打算好了要来跟我吵一架。
也打算好了明天要见我。
“约。”我说，“明早我先来接你。”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卧室。
“你上哪儿接我？”
我把地上两只箱子往屋里拖了拖，顺手从卫生间拿来一个刷牙的杯子。
橙的和灰的牙刷我找到了，就在上面那只箱子的外兜里。
我把两支都放进杯子里，搁到我们一起看得见的地方。
“我下楼买完早点，上来敲门。你记得给我开。”
她说好，拿走一张券，把另一张塞给我。
第二天我回来的时候，她穿着我的外套，在楼梯口等我。
我买的油条还热，挨在一起把纸袋染出两道一样深的印。
她先从我手里拿了油条，再牵住我。
天亮了，楼道的灯还没熄。
我腾出一只手去开门。
钥匙已经插进去了，姜照在我后面叫了声郁师傅。
我回头，她举着手里那半根油条，等我咬第一口。
“吃完就出门。”她说，“今天你给我占靠窗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