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下午两点四十贴出来，我正抬头看头顶那根电线杆上公告内容。
我正蹲在门槛上钉门框。老门框烂了，下半截一按一个坑，木头里能抠出粉末。我把新框立起来，一只手扶着，一只手抡锤，钉子进一半，卡住了。
外面有人喊：贴了！贴了！
我把锤子搁在膝上，抬头。
一个穿蓝马甲的人正往电线杆上刷浆糊，刷一下，贴一张，再刷一下。纸是红的，字是黑的，风一吹，边角卷起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看。
槐树巷片区改造项目，征收范围：东至老酱油厂，西至铁路涵洞，南至槐树巷口，北至废品站。签约期限三十天。
底下盖着两个红章。
我住的这间，就在范围里。
隔壁万婶已经从家里出来了，拖鞋都没换，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
"石苇。" 她低头看我，"这下你可发了。"
"房子不是我的。"
"你住了六年。"
"住六年也不是我的。"
万婶把馒头塞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说："那也发。"
我没接话，回去接着钉门框。
钉子还剩七颗。
一、我在给别人家换门框
槐树巷 12 号，一间半的老砖房。
巷子是条死巷，从巷口走到废品站，一百二十步。两边六十来户，家家门口有个小院，院子外头堆着煤球、纸箱、旧自行车。
巷口那棵老槐树，树干空了半边，每年还发芽。
树底下常年蹲着一个修鞋的，一盒钉子，一把锥子，一块胶皮。他不吆喝，有人来就抬头看一眼。
再往西是铁路涵洞，火车过的时候，整条巷子都在响。半夜也能听见。
房本上写的是 "壹间半"，是五十年代那种写法。实际量出来四十一平六，一间正屋，半间是灶披间，灶披间后头搭了个棚，不算面积。
房本是深绿色的皮，四角磨白了。
翻开第一页，贴着一张发黄的契纸，毛笔字，写着 "槐树巷十二号，砖木结构，壹间半"。底下盖着一个红章，模糊了，只能看出前头几个字。
第二页是共有权人，空白。
第三页是变更登记，也空白。
这几十年，一次没改过。
房主叫于守业，八十二岁，退休木匠。
六年前他中风，右半边身子不利索，出院那天直接进了康乐养老院，再没回来过。
他走之前把钥匙给我，还有房本、身份证、一张存折。
"你帮我看着。" 他说，"别让它塌了。"
我说我住隔壁巷子，天天过来一趟就是了。
他摆手。你搬进来。空着也是空着，你一个月省三百块房租。
我说不合适。
他拿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有什么不合适。我一个瘫老头子，房子空着长霉。
我就搬了。
住的是灶披间，一张折叠床，一个电磁炉，一口锅。
正屋我没动，还是他走的时候那个样子。柜子上盖着一块布，桌上摆着他没做完的那条凳子，四条腿做好了两条，另外两条还夹在木工凳上。
在那之前，我在给他家做钟点工。一周三次，扫地、做饭、洗衣服。他中风前一天，还在灶披间刨一块木头，说要给我做个凳子。
我说不用。
他说，你站着择菜，站一个钟头，腰受不了。
凳子没做完，人倒了。
那以后我就守着这间屋子。每天扫一遍，开一遍窗，看屋顶漏不漏，看水管冻没冻。他每月给我三百块，我收。
三百块不多，但够我买米。
我不是他什么人。我连他亲戚都算不上，我是隔壁巷子长大的，我妈以前在他家对面摆缝纫摊。
我妈在槐树巷口摆了十几年，一台蝴蝶牌缝纫机，一块木板当台面。
于守业给她做过一张小凳子，矮的，让她坐着踩机子。
我妈走那年，他来送过。站在门口，没进屋，放了三百块钱在门槛上。
后来缝纫机搬走了，那张凳子还在他家灶披间。
万婶说我这叫 "守着个空屋子"。
我说房子不能空。空房子三年就塌，屋顶漏一场雨，墙根泡一次水，木梁就烂了。
我这六年干的最多的事，是修。
第一年夏天有一场大雨，下了整夜。
我半夜醒过来，听见外面哗哗的，爬起来套了件雨衣就往 12 号跑。
推开门，灶披间的顶在滴水，正屋西墙已经湿了一大片，水顺着墙往下淌，淌到柜子脚下。
我把柜子里的东西往外搬。被子、米袋、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搬到一半，屋顶掉下来一块灰，砸在我肩上。
那夜我在他家坐到天亮，拿三个盆接水，接满了就往院子里倒。倒到第四趟，雨小了。
第二天我找瓦工上房，西边那片瓦碎了二十几块，底下的木梁泡软了，一按一个手印。
八千六。
第二年换水管，铁管锈穿了，水漫到灶披间。三千二。
第三年门槛朽了，我拿水泥垫了垫，花了两千四。
去年电闸箱烧了，一千一。
这些钱我都记在一个本子上，蓝皮的那种，一块两块都记。我没想过要回来。我就是怕自己忘了修过什么。
钱是跑了几趟银行才取出来的。
第一次去，柜台隔着玻璃问我是本人吗，我说不是。
人家说不办。
我拿着存折站在大厅里，站了半个钟头。
后来是养老院的护工陪我跑了一趟，带了老人的身份证、存折，还有一张他自己写的委托，写了半天，左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底下按了手印。
柜台看了那张纸，又问了老人几句，才给取。
那张纸长什么样，我记得。
现在要拆了。
二、九十万，和一张不在我名下的房本
来量房的是覃小军，拆迁办的，三十多岁，戴个眼镜，手里一个平板，一个卷尺。
他量了正屋，量了灶披间，量了棚，最后在平板上点了几下。
卷尺拉开的时候，他让我帮着按一头。
正屋东西四米八，南北三米六。他一边念一边往平板上敲。
灶披间长两米二，宽一米八。
量到棚那儿，他把卷尺收了，摇了摇头，没记。
敲到西墙，他伸手在墙皮上按了一下，一块灰掉下来。
"这里头是空的。"
"老房子都这样。"
"住着没事？"
"没事。我拿水泥抹过两回。"
他点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个什么。
"四十一平六。评估单价两万一千，八十七万三千六。按期签约，奖励两万六千四。合计九十万。"
他说完抬头看我。
"房本呢。"
"在我这儿。"
"身份证。"
"也在我这儿。"
"人呢。"
"在养老院。"
覃小军把平板往怀里一收。
"那就得本人来签。来不了，就要委托书，还得是公证过的。"
"他有儿子。"
"儿子在哪。"
"在南方，跑长途。"
"能联系上吗。"
"能。"
我拿出手机，翻出于建军的号。这个号我六年打过三次，两次是告诉他屋顶漏了要不要修，一次是告诉他他爸摔了。
响到第七声才接。
"喂。"
"建军哥，我是石苇。"
那头有风声，还有发动机的声音。
"哦，石苇。什么事。"
"槐树巷要拆了。"
那头静了一下。
"拆就拆吧。"
"要签协议，得你爸本人，或者委托。"
"我在外头跑车，回不去。"
"那怎么办。"
"你们看着办。"
他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房子我也不指望。他愿意怎么弄怎么弄。"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覃小军说："那他要是能回来一趟最好。回不来，就得有公证委托书。这个我们认得很死。"
"我知道。"
他走了以后，我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九十万。
我这六年，一共往这房子里填了一万五千三。
一万五千三对九十万，什么都不是。
可这房子要是塌了，九十万也没有。
第二天上午，曹广利来了。
三、他拿出一张委托书，说给我两万让我搬
曹广利是于守业的外甥，他姐的儿子。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穿一件黑色夹克，夹克袖口有个小小的商标没剪。
他在槐树巷口开了间门脸，挂着 "广利房产" 的牌子，平时帮人租房、过户、代办。
他那门脸我去过一次。三年前，12 号要换水管，我去他那儿问有没有认识的师傅。
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房源纸，纸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一笔一划，很用力。
他当时正送一个人出门，送到门口还拦着，说，哥，这价真不能再低了，我就赚你三百块。
那人走了，他看见我，说，石苇啊，什么事。
我说换水管。
他说，你找老赵，巷子后头那个。
我说多少钱。
他说，你别管钱，我舅的房子，还能让你掏？回头我跟他算。
后来他没算。水管三千二，我自己掏的。
他站在我院子里，先抬头看了看屋顶。
"这瓦新换的？"
"前几年换的。"
"花了不少吧。"
"八千六。"
他 "啧" 了一声，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抖开。
"我舅让我管这事。"
我接过来看。
一张打印的委托书，上面写着：委托人于守业，受托人曹广利，代为办理槐树巷 12 号房屋征收补偿一切事宜。
底下一个签名：于守业。
签名很稳。三个字，横平竖直，收笔带一点顿。
"去年三月。" 他说，"我舅亲手签的。"
我把纸还给他。
"他签不了。"
"什么叫他签不了。"
"他右手瘫了六年。"
"左手签的。"
"他左手连筷子都拿不稳。"
曹广利笑了，把纸折起来，塞回内兜。
"石苇，你一个看房子的，管这么宽干什么。"
"我不是管。"
"那你是什么。"
"我是怕你把他房子弄没了。"
他不笑了。
"我给你两万。" 他说，"你搬。"
我看着他。
"这房子我不搬。"
"你占着房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提起来了，"我舅的房子，你住了六年，白住了六年，现在拆迁了，你想分一杯羹？"
院子里已经围了几个人。万婶站在最前头，那半个馒头早吃完了，两手空着，叉着腰。
"曹广利。" 万婶说，"人家看了六年房，你六年来了几趟？"
"我忙。"
"你忙。你舅住院那两个月，谁给他送的换洗衣服？"
曹广利没接。
"你舅进养老院那天，谁去办的手续？"
他还是没接。
"你要不要我说说，你上回来是什么时候。" 万婶往前走了一步，"你舅在养老院住了六年，你去过几趟？"
围观的人笑了一声。
曹广利脸沉下来，掏出手机。
"行，我报警。"
民警罗建平来了以后，先看了委托书，又看了房本。
他把房本翻到第一页，看了看那张契纸，又翻回去。
"这房子是你舅一个人的？"
"是。"
"他老伴呢。"
"走了十几年了。"
"有遗嘱吗。"
"没有。"
"他有几个孩子。"
"一个儿子。"
"儿子知道这事吗。"
"知道。他说让我们看着办。"
罗建平把房本合上，放回桌上。
"电话打通了吗。"
"通了。"
"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房子他也不指望，他爸愿意怎么弄怎么弄。"
罗建平点点头，没再问。"这是民事纠纷。" 他说，"房子是他舅的，他要代管，得有合法委托。你有异议，可以去法院起诉，也可以让你舅本人出面说清楚。"
"我不要起诉。" 我说。
"那你要什么。"
"我要把他接来。"
曹广利在旁边冷笑："他瘫在床上，接来干什么，折腾人。"
"他自己说。" 我说，"他要是说这房子归你管，我当天搬。"
罗建平看了曹广利一眼。
曹广利没说话。
罗建平走后，他也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我把门关上了。
万婶没走，站在我院子里。
"石苇，你别怕。"
"我不怕。"
"我怕。" 她说，"你一个女的住这儿，他要是晚上来砸门。"
"他不敢。"
"你怎么知道他不敢。"
"他要是敢，六年前就来了。"
万婶看了我一会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自家院子去了。
院子里还剩几个人，谁都没走。
万婶说："石苇，房子一拆，你搬哪儿去。"
"不知道。"
"你一个月挣多少。"
"看活儿。多的时候四千，少的时候两千。"
"两万块。" 万婶说，"租个单间，押一付三，一个月八百，能住两年。"
"两年以后呢。"
"两年以后再想。"
她叹了口气，回自家院子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灶披间里算账。
灯是节能灯，有点闪。我拿铅笔在报纸边角上算：八百一个月，一年九千六，两年一万九千二，加押金八百，两万块刚好用完。
搬家的车钱，还得另找。
我这个岁数，找活儿不好找。钟点工这行认年轻，过了三十五，人家就嫌慢。
我把那张纸揉了，扔进炉子里。
炉子里有一小块火，是我烧水留下的。
我又给于建军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响了两声就接了。
"建军哥。"
"石苇。"
"你爸的房子，你外甥要代签。"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有打火机的声音。
"我爸他怎么说。"
"他说他不回去。"
"他那个脾气。" 于建军抽了一口，"我跟他六年没说过话了，六年没回过家。"
"为什么。"
"当年他不让我去南方。我说跑车挣钱，他说跑车是拿命换钱。我说命是我自己的。他说你要走就别回来。"
"后来你还是走了。"
"走了。走了六年。"
风从话筒里灌进来。
"石苇。" 他说，"你替我爸看着房子，我记着这个情。"
"我不要你记情。"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说一句话。这房子你到底管不管。"
那头又静了一会儿。
"我管不了。" 他说，"我在外头跑车，一年到头不着家。我要是管，我爸那个人，一天骂我三回。"
"那他就被人管了。"
"谁管。"
"你外甥。"
于建军没说话。
"他拿了一张委托书。" 我说，"去年三月签的。你爸右手瘫了六年。"
那头把烟按熄了，我听见 "滋" 的一声。
"石苇。" 他说，"你把他推出来，让他自己说。"
"他肯吗。"
"你推他。" 于建军说，"他要是骂我，我认。"
电话挂了。
四、养老院 302，他说他不回去
康乐养老院在城北，坐公交七站。
院子是旧厂房改的，三层，墙刷成米黄色。院里两棵梧桐，一棵粗，一棵细。
一楼是活动室，几张桌子，几个老人坐在那儿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二楼住能自理的，三楼住不能自理的。
302 在三楼，四张床。靠门那张空着，铺着白床单。靠窗那张是他的。
靠墙那张床是个老太太，七十九岁，姓柴，中风比他晚两年，说不了话，只会点头摇头。
中间那张床是个老头，六十出头，姓应，摔断了髋骨，天天吵着要回家。
我一进去，他就问：闺女，你带我出去一趟行不行。
我说我不是这儿的护工。
他说，我看你像好人。
他每天都问，问完就忘。
于守业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灰毯子。
护工姓洪，四十来岁，四川人，说话快。
她跟我熟。我每周来一趟，她看见我就喊一声石姐来了。
那天她把我拉到门口。
"你舅这两天不怎么吃饭。"
"怎么了。"
"问他也不说，就看着窗外。"
"生病了？"
"没烧。前天他外甥来过一趟，在楼下站了十分钟，没上来。我看见了，喊他上来，他说不用，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右手蜷在膝盖上，五根指头往手心扣着，像一只握不开的拳头。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看着窗外。窗外是养老院的院子，梧桐叶落了一半。
"舅。"
他转过脸。
"石苇。"
我把凳子拉过来，坐下。
"槐树巷要拆了。"
他没说话。
"贴公告了。签约三十天。评估九十万。"
他还是没说话，眼睛看着毯子。
"你外甥来了。" 我说，"拿了一张委托书，说你去年三月签的。他说这房子归他管，让我搬。"
于守业的右手动了一下，想抬，没抬起来，指头在膝盖上抓了抓。
"他还说给我两万。" 我说，"让我搬。"
他抬起头。
"你收了？"
"我没收。"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该收。" 他说。
"我收了就搬了。"
"搬了也好。" 他说，"这房子要拆了，留着干什么。"
"留着签字。" 我说，"你不签，钱就归别人。"
他把脸转回窗户那边。
"我不回去。"
"为什么。"
"我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坐轮椅。" 他说，"让老万看见。"
"万婶早就看见过。"
"那是六年前。" 他说，"六年前我还能走。她看见的是我走过去的样子。"
"那别人呢。"
"别人也一样。"
他停了一会儿。
"这条巷子，六十户人家，我打过柜子。"
"我知道。"
"他们记得我站着的样子。"
我没说话。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打着旋，贴在玻璃上。
"我这辈子在木材厂干了三十年。" 他说，"下了班，就在这条巷子里给人打柜子。谁家孩子结婚，谁家老人做寿材，都是我。我做的柜子，榫卯不用一颗钉。"
他把蜷着的右手抬起来，抬到胸口，抬不动了，又落回膝盖。
"现在我连自己的裤腰带都系不上。"
"那不管。" 我说，"你不回去，钱就让人领走了。九十万。"
"领走就领走。"
"领走了，你养老院的床位费谁交。"
他不说话了。
他的养老金一个月四千二，床位费三千，剩下的买药、买纸尿裤。这笔账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舅。" 我说，"我不是要你回去争钱。"
"那你要我回去干什么。"
"我要你回去说一句话。" 我说，"你说这房子归谁管。你说完，我就走。"
他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抬起左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推我回去。" 他说。
那天我没推。他刚说完，洪姐进来送药，我把轮椅转回窗边。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又来了。
洪姐给他换了一件干净衬衫，蓝的，领子有点大。给他刮了胡子，刮到下巴那儿，他偏了一下头。
他把那顶旧帽子戴上，帽檐压得很低。
楼门口三个台阶，我一个人抬不动。洪姐在后头扶着车把，我在前头抬前轮，一级一级往下挪。
出了院门，风大。他把毯子拉到胸口，两只手都压在上头，左手压着，右手搭着。
公交站台在马路对面。我推着他过斑马线，一辆电动车从左边过来，我停了一下，让它先过。
公交车来了，司机看见轮椅，把后门打开，下来帮我抬。
车上人多，一个老太太站起来让座。
他坐下，把帽子往上推了推，看了一眼车厢里的人。
"多久没坐公交了。" 他说。
"六年。"
"以前我天天坐。" 他说，"去木材厂，两站地。"
车晃了一下，他的手在毯子上抓了抓。
五、槐树巷口，他把右手抬到一半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推着轮椅进了槐树巷。
巷子窄，轮椅不好过。12 号的门槛高，万婶从家里拿了两块砖，垫在前头，我跟她一人一边，把轮椅抬进去。
于守业坐在轮椅上，帽檐压得很低。他一路没抬头。
覃小军已经在了，罗建平也在，曹广利站在自家门脸门口，胳膊抱在胸前。
院子里围了二十来个人。有人蹲在墙根，有人扒着门框，还有人在二楼的窗户后面探头。
覃小军把协议摊在院里那张旧方桌上。
他把协议翻到第一页，用手压了压四个角。
"于师傅，我先念一遍。哪儿听不明白，您让我停。"
他一条一条往下念。房屋坐落、建筑面积、评估单价、补偿总额、搬迁期限、安置方式、奖励条件。
念到奖励，他停了一下。
"按期签约，奖两万六千四。过了三十天，这笔没有。"
院子里有人小声说，两万六。
"于师傅。" 他说，"这是征收补偿协议。评估八十七万三千六，签约奖励两万六千四，合计九十万。您本人签，或者按手印。"
于守业没动。
"签之前，有件事得说清楚。" 我说，"曹广利手里有一张委托书，说是去年三月签的。要是这委托书有效，这协议就是他签的。"
覃小军点头。
"委托书呢。"
曹广利走过来，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覃小军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翻过来看背面。
"于师傅，这是您签的？"
于守业抬起头。
他看了那张纸一眼。
"我没签过。"
曹广利的脸变了。
"舅，您忘了。去年三月，我来养老院，您还记得吧，我带了水果。"
"你带了两个橘子。" 于守业说，"你走的时候拎走了一个。"
围观的人里有人笑出声。
"舅，字是您签的，您好好想想。"
于守业没答这句。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人。
"这房子。" 他说，"我还没死，我自己做主。"
没人接话。
曹广利的脸僵在那儿。
"舅，您这话说的。"
"我说的。" 于守业说，"我死之前，这房子不进别人口袋。"
他把右手抬起来。
抬到一半。
抬不动了。
那只手蜷着，五根指头往里扣，手背上的皮绷得紧，能看见骨头的形状。他抬着，抬到一半，停在那儿，让所有人看。
"我这只手，六年没拿过笔。"
院子里安静下来。
覃小军把委托书放回桌上，又拿起房本，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手印。
"于师傅，您六年前在养老院签的入住协议，是按的手印？"
"是。"
"为什么按手印。"
"手抬不起来。"
覃小军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是养老院的入住协议，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旁边有经办人签字。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
一张是签名，三个字，横平竖直。
一张是手印，红的一块。
"这字，不是他签的。" 覃小军说。
"是左手签的。" 曹广利说。
覃小军把委托书拿起来，看了他一眼。
"左手签的也行。那得有见证人，或者有录像。"
"有见证人。" 曹广利说，"我媳妇。"
"你媳妇当时在场？"
"在。"
"她在哪儿。"
"在家。"
"你舅在养老院，你媳妇在你家，怎么见证。"
曹广利没接上。
"再说了。" 覃小军把纸抖了抖，"这委托书上没写见证人，也没写手印，只有一个签名。"
万婶往前走了一步。
"曹广利，你舅是木匠。" 她说，"你见过哪个木匠用左手？他刨木头、拉锯、弹墨线，几十年都是右手。他左手连个鸡蛋都捏不住。"
"我不管你们怎么说。" 曹广利的声音抖了，"反正这委托书是他签的，他老了，记不清了。"
"那我问你一句话。" 罗建平开口了，"这委托书是哪天签的。"
"去年三月十八。"
"三月十八你在哪。"
"我在家。"
罗建平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
"三月十八，你的车在城西高速服务区，被拍了一次超速。你本人在外地。"
曹广利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还有。" 罗建平说，"那家养老院，上楼要登记，不登记上不去。去年三月到今年三月，登记本上没有你一个字。"
他把另一张照片转过来，是登记本的复印件，一行一行的名字和日期。
曹广利的名字不在上面。
后来的事，是罗建平处理的。
委托书被收走了。曹广利被带上车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我是为了他好！"
没人接他。
覃小军重新把协议摊在桌上。
"于师傅，您按手印。"
于守业用左手。
他把拇指在印泥盒里按了按，抬起来，落在纸上。
一个红手印，按得有点歪。
"好了。" 覃小军说。
院子里的人慢慢散开。有人走过轮椅旁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没说话。
东头第三家那个剥蒜的老太太也来了，站在人堆后头，看了半天。
散场的时候，她走过来，站在轮椅前面。
"于师傅。" 她说。
于守业抬起头。
"我家那口红木柜子。" 她说，"八三年你打的，到现在门还好好的。"
于守业看着她。
"你是哪位。"
"我姓文，文家老二。"
"哦。" 他说，"你家的柜子，我记得。你爹要的，两扇门，抽屉在中间。"
"是。" 她说，"我爹走了十年了，柜子还在。"
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放在他手里。
"我孙女给的，软糖。"
于守业攥着那颗糖，右手在毯子上动了动。
万婶把砖头搬走，又把门槛上的土扫了扫。
我推着轮椅往外走。走到巷口，他让我停一下。
他抬头看巷子。
两边都是老房子，墙上刷着白灰，白灰掉了一半，露底下的青砖。有人在门口晾被子，有人蹲在墙根抽烟。
"这条巷子，我住了六十年。" 他说。
"嗯。"
"我打的第一个柜子，在东头第三家。"
我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东头第三家门口，那个搪瓷盆还放在地上。
"还在。" 我说。
"还在。"
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又推回去。
"推我走吧。" 他说。
六、柜门板
补偿款是半个月后到账的。
到账那天覃小军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钱已经打进于守业的卡里，让我跟老人说一声。
我说他自己会收到短信。
覃小军说，他不会看短信。
我就去了一趟。
他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
"九十万。" 他说。
"嗯。"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九十万，分三笔。
第一笔，四十二万，一次性买断康乐养老院的终身床位和护理，包括后事。
第二笔，四十万，存了三年定期，存折在他自己手里。
第三笔，八万，留着买药、买纸尿裤、请人洗衣服。
他另外要给我四万二。
"修房一万五千三。" 他说，"剩下两万六千七，是六年的工钱。"
"工钱你每月给了。"
"三百块是三百块。" 他说，"我让你看着，你就看着。这六年，房子没塌。"
"我不要。"
"你得要。"
"我要一万五千三。" 我说，"那是我垫的。多的我不要。"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
"死心眼。"
最后他给了我一万五千三。我拿了。
他让洪姐下楼去取的钱。取回来，一沓一沓，塞在一个信封里。
信封是养老院的信纸折的，上头印着 "康乐" 两个字，边角有点毛。
我把钱抽出来，一张一张数。
数到一半，他忽然说："够了。"
"我还没数完。"
"我数过了。" 他说，"一万五千三，一张不多。"
我把剩下的数完，抬眼看他。
"是一万五千三。"
"我说了。"
我把钱放回信封，揣进兜里。信封有点沉。
他看着我揣进去，才把眼睛挪开。
"石苇。"
"嗯。"
"拆房那天，你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我的柜子。"
堂屋西墙那口大柜子，是他二十四岁那年打的，两扇门，一米八高，柜门上雕了缠枝花纹。柜子里装过米、装过被子、装过他老婆的嫁妆、装过他儿子小时候的衣服。
我小时候来他家玩，那柜子门是锁着的。他打开过一次，拿出一块冰糖给我。
"柜子拆不下来。" 我说，"太大了。"
"柜门能拆。" 他说，"左边那扇，你拆下来。"
"拆下来干什么。"
"你留着。"
第二天我问他，要不要回去看一眼。
"不看。" 他说。
"最后一眼。"
"不看。" 他把毯子往上拉，"我看过了。六十年，天天看。"
搬家是十月底。槐树巷的人一家一家往外走。
我是最后一个搬的。
东西不多。一个编织袋装衣服，一个纸箱装锅碗，还有那张折叠床。
正屋的柜子我擦了一遍，把盖在上头的布揭下来，叠好，又盖回去。
桌上那条没做完的凳子，我装进纸箱。四条腿做好了两条，另外两条还夹在木工凳上。木头干了，颜色比前两条深。
我把那两条腿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木工凳太沉，我搬不动，留在院子里。
我在城西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七百。房东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问我做什么的，我说钟点工。
万婶搬去了城南她女儿家，走的那天下午，她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两回。
"石苇。" 她喊我，"这巷子的门牌，你要不要。"
"要它干什么。"
"我留着，做个念想。" 她说，"十二号那块也是铁的，你去拆下来。"
"拆它干什么。"
"你留着。"
我没去拆。
拆房那天是十一月，天阴。
挖掘机早上八点进的场，先在巷口推倒了两间空房。砖墙倒下去，扬起的灰顺着巷子往里涌，我站在巷子口，用手背挡了一下脸。
轮到 12 号是下午。
司机把铲斗抬起来，对着西墙。
我在门口站着。
第一下，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第二下，西墙塌了半边。
第三下，堂屋的屋顶整个沉下去，柜子露出来。
柜子还立着。灰扑了它一身，两扇门还在，缠枝花纹的线还能看清。
万婶家在隔壁，已经空了。广利房产那块牌子，九月就摘了，门脸锁着，卷帘门上贴了一张纸，写着 "房屋出租"，底下是他的手机号，号码被人涂了一笔。
我走过去，踩着砖头，把左边那扇门卸下来。
门轴是铜的，锈了，我拿螺丝刀撬了半天，撬开，整扇门倒在我怀里。
一米二宽，十七斤。
另外那扇门还立着，推土机从东边过来，先压的就是它。我没抢。
板子背面有一行刻字，很浅，被灰盖着，我用袖子擦了擦：
"一九六八年 于守业 手作"
一九六八年，他二十四岁。
我把板子抬出去，靠在巷口的墙上。
那天夜里，我给它擦了三遍。
下午巷子就平了。
推土机来回压了三趟。
晚上我路过，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地上是一层碎砖，踩上去咔咔响。
12 号那块地方，什么也没有了。
第二天我把板子送到养老院。
302 房，靠窗那张床。
于守业看见我抬着板子进来，愣了一下。
我把板子立在床头，靠在墙上。
他伸出左手。
摸着那道缠枝花纹，摸到背面的刻字。
"这是我打的。" 他说。
"我知道。"
"这块板子，我做了七天。"
"我知道。"
"那口柜子，我用了快六十年。"
他没再说下去。
我把板子立稳，从袋子里拿了个苹果，放在他手里。
"舅，我下周还来。"
他没答，手还在板子上。
我走到门口，把窗户打开了一点。
外面风进来，板子上那层灰，又薄薄地落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