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把装裱课标到3980元那天，第一个付钱的，是上个月把棕刷往我桌上一撂，说再刷就要腱鞘炎的年轻人。
她叫马禾，二十五岁，原先在馆里替人拍短视频，拍一条到手一百二。
她扫完码，把手机转给我看，屏幕右上角裂了条缝，正好从付款成功那几个字中间穿过去。
“周老师，劳驾，给我开张发票。我要拿回去贴我外婆床头，让她知道我也有一门花了大价钱的手艺。”
我爹周广生就站在一旁。
他替博物馆装了十二年画，最后一次签领工钱，财务在摘要上写了三个字，买画框。
马禾交这一笔，比他上一单连工带料挣得都多。
他盯了会儿那张裂屏，忽然把桌上那盆浆糊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尺。
“先说好，弄破了纸，别找我给你糊。”
“您放心。”
马禾从包里抽出一张塑封的老照片，照片里，十几个穿蓝布围裙的女人挤在一张长案前。
“这次我就想问问，您给这张画装框的时候，剪下来的那一截，还在不在？”
我爹的手停了。
他指甲缝里有点洗不掉的红，是替博物馆拆那只旧框时蹭上的。
那天我才知道，我想把他的活卖出个价，他比我多想了一件事。
他想把那张画还给原先画它的人。
可那个人，已经在城南的山上躺了七年。
1 付钱的人
开课页面挂出来的前一晚，我在白榆工艺博物馆的后门拦住一辆板车。
车上是我爹用了十二年的红漆长案。
靠墙那端有块掉漆，露出的木头让他用掌根磨得发亮。
他今天眼睛不大好使，还以为是我来推桌子，坐在板车旁的小马扎上，提着一袋螺丝问我丢哪儿合适。
“丢贺经理办公室，叫他凑齐了给我装回去。”
推车的保安认出了我，手一松。
桌脚撞在地上，哐一声。
我爹先摸桌脚，再摸我胳膊，攥到了就用力拽。
“你冲人家上班的叫什么？”
他训完我，冲保安笑，脸上那几道褶子全开了。
“他小时候给惯的。桌腿我自己卸的，轻点搁就行。”
我妈走后他也这么说，周桥给惯的，睡醒找不着饭就喊。
那时我三十岁，回家给他收拾冰箱，里面有七个包子，冻在七只碗里。
那是他给我留的七天早饭。
我从保安手里接过车把，把它掉了个头。
贺竞就是这个时候从展厅赶出来的。
他小我五岁，干过商场活动，冬天也穿一双白得反光的鞋。
那天他从我车轮底下捡了颗螺帽，在裤腿上蹭干净，递给我爹。
“周师傅，您的活我们还是照派。二楼改成拍照体验区，桌子实在没地方放。”
“照派？”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
“上个月八张画，你们送六张去做热裱，剩下两张框角松了，让我爹去拧。您照的哪一本账？”
“八张里有六张是能重印的展板，预算就那么多。”
贺竞倒也没往后退。
“您可以问问这两周来培训的年轻人。愿意进屋拍半个钟头的一堆，让他们待到第二天揭纸，连个肯留下擦桌子的都没有。”
我正要开口，马禾拎着折叠灯架从侧门钻了出来。
她看了眼桌子，把灯架往脚边一放。
“贺哥，上回擦桌子的工钱，跟剪片子的工钱一块儿给么？”
保安偏过头，嘴角没压住。
贺竞的脸腾一下红了。
“找财务补单。”
他又看我。
“周桥，我这月得让馆里三十来个人拿全工资。你有能收钱的课，咱就聊课。你要替叔争块地方，去找林稚，她管教学。”
我早找过林稚。
两周前我拿八页纸去见她，上面写从托画心教到上杆，最后还附了一页工具单。
她把工具单折回去，拿笔在第三页圈了个数字。
“助教的时薪呢？”
我说我自己带。
她再问我爹的工钱，我说这屋子给他留着就行。
她把纸推回来，说她排课，得先知道请得起几个人。
那天我觉得她跟贺竞穿一条裤子。
第二天我回家，见我爹眯着眼给人裁料，绫子裁过了头，里头算他赔的十九块钱。
十九块他能嘀咕半天，我拿走他四个周末，他一句话也不会问。
我把工钱填上，又去找了林稚。
她算完，给我的底价比我自己填的还多四百，贵在每个人四天后还可以回来做一次干燥检查，由我当面交件。
我现在手机里就躺着那张定价单。
3980元，四天，八席。
博物馆之前卖得最贵的是1680元的四次木版课，有个老先生能连报两季。
我把手机递到贺竞鼻子底下，他看完，问了我两遍小数点是不是漏了。
“你们拍照体验那台机器租一个月多少钱？”
“两万六。”
“我这门课收满三万一千八百四。老师的钱、材料的钱列在后头，你想看净剩多少，自己拉。”
他当真往下滑，滑到最下面，眼皮一抬。
“八个人来四次，有六个付实款，我就服。”
“桌子先给我。”
“有人付钱我给你扛上去。”
“你说的。”
我掉头给林稚打电话，问她能不能按谈好的时间发。
电话那头有打印机一张一张往外吐纸的声响。
“网页今晚审完，明早九点开。你爹旁边有人么？”
我看了眼扶着车沿的老人。
“有我。”
“那你记得先问问他，愿不愿意回来。”
我把手机按灭了。
方才那阵火还在胸口顶着，我张了好几次嘴，才把那句我替您把桌子抢回来了咽下去。
“爸，我要租你四天，给钱。”
他把塑料袋里的螺丝数了一遍。
“那得看给多少。”
我说了他那一份，他下巴往后一缩。
“你真给？”
“按天给。开课前给一半。”
他把螺丝袋往我掌心一拍。
“我得在合同上看见。”
第二天马禾举着裂屏来付款时，贺竞也在。
她问完那句关于照片的话，我爹说记不清，提着浆盆下楼洗刷子，连门都没带。
我没顾上追。
马禾把手机收回去，递给我一张叠得发白的报名表。
那是林稚两周前在馆门口发的意向单，背面记满了电话号码。
“剩下的我替你喊过了。有一位怕来不及赶末班车，有一位问左手能不能学。”
我抬头看她。
“你怎么找到他们的？”
“我在这儿拍了半年。谁站那张桌子旁边站得久，我比贺哥清楚。”
我把末班车的点问明白，划掉课程表上最后一天下午的半小时拍摄。
左手的问题，我从工具箱里拿出自己的旧裁尺。
小时候我两手都能使，右手腕摔断那年，全靠左手在我爹跟前挣出一口饭。
九点四十，后台亮起第六笔。
我把手机放到贺竞手上，他一笔一笔点过去，末了往后门一指。
“找个人来搭把手，老周那桌子我一个人扛得起来才怪。”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我挽起袖子，走过去抬了重的那一头。
2 谁的名字
贺竞扛到二楼就开始喘。
我找平桌腿，回头见他坐在窗台上，用衬衫下摆擦鞋。
“早知道你那六个人来这么快，我就给自己留条毛巾。”
他说完，弯腰摸了摸桌底。
那里贴着张收货单，是我爹当年亲手写的。
纸上就五个字，周广生送到。
“这玩意儿有十二年了？”
“桌子比我大。”
贺竞把手抽出来，在指尖捻了捻积灰。
“那你可得真教出来点东西。新馆的赞助人星期五来看场地，我答应留二楼临窗这间给他们做体验。你这个月占，我给你挪。下个月他们的东西要是到货，往哪儿摆？”
我直起腰，正撞见林稚站在门口，夹着两张纸。
“一期试课，月底看账，也看上完的人有没有把东西做出来。到时候两边把方案摆上去，由馆里定。”
她把第一张放在长案上，写着试课日期和场地安排。
贺竞的签名在右下角，签得像一条拖着尾巴的鱼。
“有个字得加上。”
他拿过她手里的笔。
“本月。”
我看着他把这两个字挤进使用期限。
桌子回来了，桌腿上头好像还拴着那根车绳。
贺竞走后，林稚把第二张纸翻了过来。
“签你的。课程负责人，出了问题找你，干成了也写你。”
我先找我爹的名字。
他在我下面一栏，约定的四天里只来两个上午，剩下的我和助教来，免得他眼睛太累。
我对着那行字算了算，钱一分没少。
林稚见我在那儿搁着笔，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怕他签字手抖？”
“怕他看清了，又说不用。”
“你在家给得了他的钱，馆里照样得给。”
她指了指桌子。
“以后有人替你爹坐在这儿，得知道能拿多少。人家家里可没一个开裱画铺的儿子。”
我签了。
这几年我在城北给书画店包活，碰上付款爽快的老板，会特意站那儿跟他聊两句，怕下回来活把我忘了。
林稚收纸的时候，我一句客气话都没来得及攒出来。
她先递来一个搪瓷杯，叫我把手上蹭的灰冲了。
杯口有个缺，贴着一圈医用胶布。
我上回在这间屋吃饭，手往边上一搭就被它划了道口子。
我捧着杯子往下看，胶布下面还垫了张折起来的纸。
“又破了的话跟我说。”
她以为我看的是杯口。
“这杯子你爹一直用，扔两次，捡两次。”
“这回是你粘的？”
“他用创可贴，泡杯热茶就开了。”
她说完，看我拿着杯子发愣，问我喝不喝。
我说喝，接过一杯温水，喝出了点甜来。
下午我打电话给每一位学员，核对四天时间。
两位做插画的同事一起报，一个做礼服改衣，一个是高中美术老师，一个左撇子的地产绘图员，还有马禾。
后来又进来一个做印刷的年轻男人，叫殷哲，排第七。
他在电话里问了两次能不能带爷爷留下的画来。
“可以带照片。课堂材料我们另发，原件先别往这边搬。”
“我想学会了回家自己弄。”
“那你先想想，第一次煎鸡蛋的时候，愿不愿意拿家里就剩的那一只下锅。”
他一下笑了，说我把他当小孩哄。
笑完他问我复检那天能不能单独谈十分钟。
他爷爷留的画是张没画完的枇杷，临走前还往枇杷上添了只鸟。
他奶奶说鸟点错了地方，可要让他拿去裱，又三次从门口把他喊回来。
我在名单背面记了个枇杷。
轮到马禾，她挂掉电话，上楼来找我，换了根裤腰带，上面别着一把卷尺。
“你什么时候学会使这个的？”
“兼职给店家量尺寸，省得做了视频，他们说橱窗里塞不下投屏。”
她把卷尺的钩头卡在案边，拉到一臂长。
“这班要是招助教，我能应聘么？”
我说可以，不过得等这一期上完。
“课钱和工钱另算。我知道你问的意思。”
马禾把卷尺咔一声收回去。
“您知道我问这个，那我也直说。外婆给我这张照片，想让我问问馆里还记不记得她们。”
我往走廊看了一眼。
二楼拐角挂着海报，是白榆馆筹备中的老厂特展。
海报上那张《涨水图》画了一群背沙袋的女人，落款处露着一枚红章，归在厂画室的许敬山名下。
许敬山在市里有名，他的画一提起来，我从小听惯的叫法是许老师。
马禾从包里取出照片，压在台面上。
照片中的女人有老有少，卷到胳膊肘的袖子上留着水印。
中间有一个低头咬着发绳，手上捏了支黑杆笔。
我把杯子放下，水晃出来，打湿了那张刚装回去的桌子。
咬发绳的人是我妈。
她咬发绳时嘴角会往右边扯，我后来找了很久，也没找着一张能看清她这个样子的照片。
“你外婆说，她们在干什么？”
“画那场大水。”
马禾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蓝圆珠笔写的时间，1998年7月。
“她说装画的时候，末尾有一截带人名。您要是也记不清，我就去问馆里，问到有人记得为止。”
3 窄了两寸
我妈叫蒋小满。
我小时候问她，你为什么不叫大满，她说太满了，出门得拿手端着，怪累的。
她给厂里看布，一班下来鼻孔里全是棉絮，手还闲不住，等我写作业的功夫就在纸上画人。
她画我爹总画背影。
我问她为什么不给他画脸，她说有脸的人得自己回头。
我把那张照片拍给我爹，他回了我四个字，晚上吃面。
我进屋的时候，他在矮柜前头弓着腰。
看见我，他推上抽屉，朝桌上两碗面努嘴。
碗里有韭菜鸡蛋，我舀起一勺给他，看他端着碗就想喝汤，把勺往碗沿一磕。
“妈画过《涨水图》？”
他把筷子夹的韭菜放回去。
“你妈在厂里学画，画过的东西多了。”
“画上那排背沙袋的女人，她是不是也画了一个？”
他抬眼看我。
“你怎么知道有一个？”
我妈给我留过一张背影，纸是我一年级用的方格本，女人背上顶着一块鼓鼓的东西。
我一直以为那是个睡着的孩子。
我把图搜出来，放大到能看清画上的沙袋。
最左边那个女人，伸手兜住了往下坠的袋角。
我把手从屏幕上移开，让我爹看。
他捞起面，把面拉出半臂长，落回汤里。
“你去问马兰英，照片是她的，她嘴里有话。”
“我问的是您。”
“这张画最后一道工我做的。我记得怎么做，不记得谁落的笔。”
“装了多宽？”
“柜子里存的单子有尺寸。”
我往矮柜瞟过去。
我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周桥，坐着把饭吃完！”
他嗓门一起来，我肩膀条件反射就紧了。
我十五岁替他接待过一个来取对联的人，嫌人家拖了三个月结账，说铺子不干赔钱买卖。
我爹追到街上把人请回来，转头就这么吼我。
后来他给那人送了两趟画，等到结账，数出来少了三十。
他带着那三十块的缺口回家，给我买了校门口我舍不得喝的瓶装酸奶。
那酸奶我一口没喝。
这回我把面吃完了，最后一口噎在嗓子里，半天才下去。
“明天去馆里签课的合同，我八点来接。”
他以为我说完就要走，肩膀往下一塌。
我收走他的碗。
“您别想着替谁省那点钱。我的事归我的事，你的课我照付。”
我拿着碗去洗，水哗哗响。
关了水出来，他把椅背上的外衣翻到正面，挂在门边。
他一晚上没再提画。
第二天我把照片带给林稚。
她从库房电脑里调出原始登记和图像，报了个宽度。
我问有没有进馆前的尺寸。
她往前翻到工会旧移交表。
那上面有备注，说交来的是《涨水图》一幅，带漆框一只，厂画室许敬山。
最底下一行挤着两个尺寸，图和框分开写。
“这个算的是装好以后。”我说。
她把屏幕往我这边转了一点。
“你想看里面？”
我点头。
馆里今年备展才把画从旧木框取出来做状态检查，暂时平放在保护盒内。
前段时间拆框缺一双手，我爹去搭过手，回来指头上还带着旧框上掉的红漆屑。
林稚叫管库的同事来，把我的来意记下，约了当天不开库的时候到工作间查看。
我和她站在检查台外。
管库员揭开保护纸，画从头到尾只有那排人、洪水、树，还有最右下角那枚许敬山的印。
往常海报印得深，挨着看才知道那些背袋子的人的脸很淡。
有一个嘴边留了一条白，像一根绷住了的发绳。
我想凑近，手刚要搭在台沿，自己收住了。
“这边的折痕再往内一点，原来有框压着？”
管库员按我的手势换了个方向照光。
纸边能看到旧折痕，折痕过去就到裁边。
她翻出拆框时的状态照片，放大给我们看，右侧截得直，有一小点干墨挨在断边上。
画幅确实被裁过。
有没有裁掉人名，光看那里，谁也答不上来。
出门时撞见贺竞陪人上楼。
前头那位女士穿一件墨绿外套，头发掖在耳后，手里拎着一盒街角卖的桃酥。
她见到走廊上的海报就停了，抬手把翘角按回去。
“我爸爸最喜欢这张，病了还让我找印本搁床边。”
贺竞给我们介绍，说这是许砚秋，馆里这次老厂展的赞助人。
我看着她手底下那一角海报。
七年前，我妈住院，墙上也挂过一幅画。
我爹去街上买的，十块钱一张，打印的四季发财树。
我妈撑着要起来，伸出一根手指，把画翻了个面。
她说叫我看点白的，能睡好一点。
许砚秋把桃酥递给我们，问我是不是周师傅的儿子。
我说是。
她朝那扇刚关上的门看过去。
“你爸爸记性好。当年画是他装的，有空的话，我想请他来给我爸的展说两句。”
我原先想接她的桃酥，听见这话，手放了下去。
林稚在我身旁接住了盒子。
“还真有两句话，得我们先问过他。”
4 一张破纸
开课那天，一进门就有人找插座。
两位做插画的以为得用电脑，我说接下来四天，最费电的东西是你们的肩膀。
我爹坐在窗下，把自己刚拧过的毛巾举起来，接一句。
“肩膀不行还有腰，都给你算在学费里了。”
大家笑了，搬凳子的时候也没刚进门那么轻。
我给每人分两张练习用的纸，一张画了东西，一张白的。
有个年轻姑娘捏着画画纸，说她想要那张有鸟的。
那是我拿枇杷试的墨色，本来没打算发。
我望了眼殷哲，他也在看那只鸟。
“我能拿一张没画的吗？”他问。
“你再挑一张，白纸也给你。”
“我只要白的。”
我在每人面前搁了一小碟浆，让他们先摸干纸。
第一遍我示范，铺纸，刷浆，托上白纸。
第二遍我爹把刷子拿走，让我看着。
他拇指上有一道裂，手一压紧，裂口的白边就翻起来。
可他刷出来的浆一道接一道，排笔落到纸沿就停住，没有一滴淌到下面去。
“刚才你们周老师看我手，白瞎。”
他把刷柄转过来。
“看纸。哪儿还干，看光。”
七把凳子几乎同时响起来。
做礼服的姜晓腰弯得最低，脸和纸就隔一个拳头，喃喃说看见了。
轮到他们做，马禾最快。
她跟着我拍过不少回，知道往哪个方向走刷子显得利索。
浆一上去，她见左边有一点没平，胳膊往回带，又补了一刷。
纸上立刻多出一条白得透亮的口子。
屋里那几个人全停住了。
马禾提着刷子，先看我，再看我爹。
“我赔一张？”
我爹抬抬下巴。
“你都买了。这张就你的。”
她站着没动，浆滴在鞋尖上。
我跟她说可以另拿一张。
她把刷子放下去，问我刚才那一下之前，还有没有救。
“那道皱能留给后面慢慢赶。你手上有浆，回去的时候一扯，力都落在那一点上。”
“那这张呢？”
她把破纸推过来。
“要是只有这张呢？”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案上那道口子弯着，快把画上半截苇子折断了。
原本排好的教案是第一天每个人都做出一张能上墙的画，留着隔天对照。
我给教案加过一句，要保证到场人的体验。
那会儿我想的是八个人都花了钱，不能叫谁拿着张破的回去。
我把我那张做好的移过来，放在她右手边。
她没接，抬头问我。
“您把您的给我，我怎么知道下回哪儿会破？”
我怔了一会儿。
后门传来贺竞的脚步声，他开门探头，冲我指了指手表。
本来约好头一节课拍点成品宣传，他身后的小摄像举着机器，就等我们喊。
我把自己那张收了回去。
“拍可以，等她点头。这张先留下。”
马禾问留着做什么。
我让她拿另一张干纸比一比，看从破口哪边下手，托住的时候不会叫缺的地方翻上来。
她起初老想追着那道口子走，后来把胳膊摆平了，只用手腕。
另一头的殷哲看了一会儿，隔着桌子问他能不能替她扶那条纸边。
“洗手再过来。”马禾说。
说得他真去了，水龙头在走廊尽头，响了得有半分钟。
等到该走的时间，七个人里有五个没走。
他们贴上墙的作品旁边，多了一张短一截的苇子。
那是拿来留到明天看的，托起来时苇叶缺了点，斜着还能看见接缝。
马禾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底下的签条上，又写了个破字，怕有人认错。
贺竞对着墙举了半天手机。
“你看，这个能拍。发出去有谁买这个，我就想知道。”
姜晓正在擦桌子，听完把布一叠，摊在自己手掌上。
“我改礼服，有的人上来就要你把她婆婆穿过的那件剪短。你跟她说这截料子给你留着，她下回就带朋友来了。贺老板，你得先问人家家里有什么。”
殷哲在门口听见，回头说了一句。
“奶奶家那张画上也有个破口。我没告诉她。”
我原先以为今天卖出去的是七张做好的画。
到这时我把课程里同样的一摞复制件翻出来，把明天那节成品展示改成拆样。
谁有想问的东西，写在纸上，明早来。
马禾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那张破纸在墙上，靠窗的角上还留着她指头压出来的小小的窝。
她举着那张照片问我，晚上有没有空。
“外婆炖了排骨，让我喊周师傅去。”
我爹刚从里间出来，手上的裂口沾了水，发白。
“我就不去了。”
“她猜着了。”
马禾把钥匙收进口袋。
“她说您来不了，就请您儿子来。”
5 厂里那一栏
马兰英家一楼，进门先跨过一根晒衣杆。
她叫马禾把杆挪了，马禾说你自己怕够不着，非得放门边，一会儿我走了你又搬回来。
马兰英拿筷子指她。
“你小周叔头回来，摔了算谁的？”
“您管他叫叔，交学费的时候我没少给一块。”
“那你叫他哥，让他把排骨吐出来。”
我含着块脆骨，看她们一来一回，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
吃到桌上只剩一碟醋，马兰英进屋拿了一只绿皮票夹。
票夹里塞着粮票、浴室的牌子，还有一张厂报，夹在最底下。
她用掌心压平报纸。
洪水过后发的合订增页，上头照片印得糊，几只搪瓷盆倒扣在宿舍楼底下。
她把我拉到灯下，点给我看报头下那行小字。
晚上开画画班，电恢复了，拿两盏台灯到机修间去。
“你妈说车间淹了就淹了，鞋晒干了还得穿。画得画一张大的，挂给那些以为我们只会蹲在家里哭的人瞧。”
她伸手，在桌面上比了一截。
“她先画背包的，嫌带子挂腰上不得劲，把我喊起来，装半袋煤，趴她面前摆。”
“画上有您？”
“有我一只手。”
她摊开手，左手小指弯不到底。
“你妈笔快，把我这个也画了进去。我不乐意，让她改，她拿纸给我盖住，说拿掉手整袋东西就倒了，你挑。”
我低头去看她指的那只手。
隔这么多年，有人告诉我画上一条弯线是她疼过的关节，我才想到我妈画画的时候，手底下有个人站着。
“后来呢？”
“你妈起头，乔燕和陈爱民也画。我字写得还行，她们叫我往边上写。”
“写什么？”
“就写这几个人。后头还有一句，鞋泡透了，脚底下踩的也是自己的厂。”
马兰英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大起来。
邻居晾东西的夹子落在门外，马禾出去拾回来，给她把门掩上。
我问马兰英，许敬山画了哪里。
“他来过，添了水面上那两条线。还叫我们往前挪挪，人挤在画左边了。”
马兰英没怎么想。
“人家老师好着呢，捐过颜料，生怕我们图便宜拿油漆往纸上抹。”
我把厂报边缘翘起来的一条按下去。
“那上面的印呢？”
“送厂里去展那天许老师自己盖的。我去领水，回来他人已经走了。办公室主任找你爹来的时候就这么一枚章，拿着他填好的画签。”
她停了停。
“我追过去，他说厂里那一栏填作者，填不下这么多人。名字排第一格的早写好了，填后面的也用不上。”
马禾坐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只衣夹。
“你为什么没跟我讲这个？”
“你不是问我画的边儿么？”
“我问了你三年。上回来拍视频，我说要给你弄个故事，你说拍厂房就行，拍你干吗！”
“那是你贺哥要的片子，他给你钱，愿意用你。你以前投了多少简历你忘了？”
马禾脸一下涨得通红。
我本来以为她会嚷。
她低头把衣夹夹在自己食指上，摁了一下，卸下来。
“那你现在肯讲，是想让我干什么？”
马兰英抿抿嘴。
“博物馆说要给敬山做展。你们把画都弄下来了，我去过一次，售票口说还有一个月。海报大，我站街对过也看得见。”
她伸手把票夹合上。
“我这一只手写过那么多遍自己的名字，就那回最当回事。现在人来了，我也想看着他们念一回。”
我喉头忽然一紧。
我想把我妈的名字单独打大，印到海报上让许砚秋站到街对过看。
马兰英要的还比我朴素些，她想把四个人的名字都念一遍。
她说自己没看见谁下剪，但装画那天只我爹一个人留到锁门。
“你妈第二天跟他吵，我在楼下听着。她说广生，你往后给人裱什么，先问一句他舍得丢什么。”
我起身时膝盖把桌底一撞。
马兰英把票夹递给我，让我带去查，说有旁证就用。
我没接。
我用手机拍完两面，把她那份塞回她手里。
“您东西留您这儿。我要用哪一句，带着字来跟您念一遍。”
她捏着票夹，看了我好一会儿。
送我到门口，她探身抓住我袖子，叫了我一声桥桥。
我妈也叫过这个小名。
我以为她会让我回去替谁说声好话。
她说：“当着你爹的面，你别替他答。”
6 删不掉的画
第二天我让学员轮流到窗边看。
马禾那张苇子还在墙上，离得远看得出她补过笔画，凑近看又是另一回事。
断的地方错开一点，左边是长叶，右边是她后添的叶尖。
我问她想不想叫它看起来更齐。
她搓搓手。
“昨天想。今天我想留这个样子，省得我一回家就觉得自己一次做成了。”
我在她案边搁下一条新绫子，让她拿它试试颜色。
其他人也来拿。
有件事大家不用我讲就知道了，颜色亮的绫子并不会让纸上的鸟更显眼。
一位插画师本来挑了大红，搁到画边一比，当场拿两根指头把它推开。
“花了四千，差点裱出来一张婚宴菜单。”
林稚坐在角落听课，笑得椅子响了一声。
贺竞中午来找我，说下午赞助方要谈联合推广，让我去听十分钟。
我叫他先等我把这一轮讲完。
大家坐得有点累，我就把三件提前做的样件拆开，给他们看里头的纸。
同一张印图，不同做法，拿起来的时候，有的一兜一兜，有的垂得齐整。
殷哲问哪一种最结实。
我让他摸他选的那个，再看夹在里面的厚纸。
“往柜门上一靠，十年都能看见。要有人想把原来那张拿出来，这十年他得想想怎么办。”
他把样件放下，轻得像怕吵醒谁。
下课后，贺竞在楼下把推广稿展开给我看。
头一张就放着《涨水图》，中间用大字写着跟大师学装裱。
边上是我爹工作时的侧影，下半张是课程的付款码。
“这稿谁做的？”
“赞助方的宣传公司。你课不是还有个位置么？发这个，别说一个，下一期也给你报满。”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盖住付款码。
“先把画拿掉。”
他摊开手。
“画是馆里的，课也是馆里的。你昨天都教到看颜色了，拿张正经的画做例子还碍事？”
“谁画的还在查。”
“你妈也画过，林稚跟我说了。”
贺竞往走廊看了看，压低声音。
“馆里还没结论。换图我可以去谈，你先别把这两个事绑一块儿。”
我听进去头半句。
到晚上，跟大师学装裱没发，赞助公司的账号照常发了特展预热。
视频里有个镜头，对着画角那枚章推过去，底下跳出一行字，许敬山独自绘就职工抗洪群像。
我靠在我爹家门外看完，点进馆里已经发出的课程宣传视频。
拍的是我爹的手。
他给人讲刷浆，一秒一个动作，末尾一个特写，红案上那张纸平得照得见窗。
底下有人问是不是这位老师给许敬山装过画。
我用自己的账号回了一句。
“他也装过我妈画的画。可你在许敬山的展上就能看见。”
发完我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想最好叫谁来问一句，你妈叫什么。
手机真响了。
一条评论问我姓周还是姓许，另一条骂我蹭热度，第三条截出我卖课的价格，问出门没带四千能不能听这段故事。
我把手机揣回去。
我爹开了门，穿一件我买给他的旧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
“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你把《涨水图》认成你妈的了。”
“是我妈画过的。”
“你要让全城知道你妈会画画，可以把家里的拿出去。”
“家里的谁来替她写个名字？”
他一手撑住门框，过了好久才松开。
“这画装成这样，你也有个爹。你给她讨，你问问他怎么装的。”
“那你告诉我啊！”
楼上有一扇门啪地关上。
我爹看了眼楼梯，把我拉进屋。
他刚把门关上，我的手机又响起来。
这回是林稚。
两位做插画的学员有一位申请退后两次课。
她说她只想做装裱，现在朋友把她进教室的宣传画面截出来问，是不是跟着老师去讨一幅值钱的画。
林稚跟她谈过按未上课时退，她要回去跟同事商量。
“你先别回别人了。群里那几个，你得自己去说。”
我把那条评论删了。
删完一刷新，别人截出来的图，还在往下叠。
我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爸。
他在小桌边坐下，夹克开着，手上是今天我走前交给他的课表。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
“第二个上午找别人。钱我退给你。”
7 退到哪一步
第二天我打给那位要退课的插画师。
她叫蒋曼，跟我妈一个姓。
她一接起来，我就记起她昨天坐的位置，在窗边，选了颜色最沉的一块绫子。
“你挑的那块料子我替你收着。你要是决定不回来，做到哪儿的纸就给你带走，剩下两天的学费退一半。”
“周老师，我在意的是我同事跟着我来的。”
她那头有人切菜，刀一下一下，离手机很近。
“她在视频里只露了半张脸，我露了整个。她觉得我小题大做。我们吵了架，现在我非得退，她觉得我做给她看。”
我等那边刀停了，才说：“能把原片里的你们一起撤下来。她留不留，由她自己回我。你们两个人的钱分开算。”
“您是馆里请的人，馆里愿意撤？”
“我跟他们谈好了。第一天的长镜头里有你们，我让他们先下架。要再剪，逐个给看一遍。”
她嗯了一声。
我说那条评论是我发的，我说快了，害她买张课票还得跟人解释。
她过了好一阵才回我。
“您要真是为您妈妈，我也能听明白。可我小时候学琴，俩老师闹离婚，非要我选跟哪个上课。我那时候最想听的就是，蒋曼，你来弹你的。”
我手机搁在耳边，手心出了一层汗。
“您可以来裱您的。”
我听见她在那边呼了口气。
“先退吧。星期天我答应替人顶个班。”
她同事说照来。
我让林稚把两份回执发出去，又在学员群里交代了替课办法。
我原打算让我爹留到第三天讲覆褙，给大家补的，是我在自己铺里常用的两套样品，哪一套好，现场放到灯下看。
马禾私下问我，用不用她在群里说那张画是她先提的。
我打字说不用，字没发出去，她下一句先到了。
她说她没打算退，学费出自三个通宵剪的片子，谁要把她从桌子边上赶走，都得先把觉还给她。
我把那句不用删掉了，回她，星期六你带卷尺来。
下午林稚和我去看场地。
裱画案旁边空了一个位置，林稚蹲在那儿，问我是不是又锯短了一条桌腿。
我说我小时候爬上去，压裂了，后来我爹锯掉一截，垫过一块木头。
“所以有个人往这儿一坐，桌子就往他那儿偏。”
她说完，把抽屉里的软木垫翻出来，塞了两片。
我一用力，桌子没晃。
“你爸要退预付款，我让财务先别收。”
她把剩下的软木收起来。
“他有一天到了场。工钱就按到场算，你家里的事也算不到他课时上。”
我看着她手上那两道红印子，想她一直把手伸到桌底下也挺费劲。
“你能不能坐一会儿？”
她问我干什么。
“想给你倒杯水。”
她在我爹平时坐的凳子上坐下。
我把水端过去，她一口气喝干，又把杯子推回来。
“再来一杯。早上替你打了四个电话，嘴都干了。”
我去续水，背过去才笑出来。
傍晚许砚秋约我们到街对面的茶铺。
她开口先问课还够不够人，有两个做布艺的客户对这个有兴趣，想给她们订下一期。
我说月底才能排下一期。
她把茶盖一掀，说排期的事可以好办。
展期内，她出钱订六个专场，给公司客人来上。
她可以让来参观的老职工免费进，也愿意付我爹的劳务。
“你们把《涨水图》放到课里讲，让人知道我父亲那时也办过画画班。就用现成的馆藏介绍，咱们别跟网上吵了。”
我看着她用拇指抵着茶盖。
那双手跟我在许敬山一张旧照上见过的很像，指节高，端东西极稳。
“要是介绍得改呢？”
她端住茶盏，没喝。
“你带着证据来。我能认出来我爸的笔，别人也能认。你母亲那几条线，别只让我靠你一句话找。”
她说得并不重。
我想要的钱就摆在茶桌上，拿它，我爹能堂堂正正坐回那扇窗底下。
我心里算到第四个专场时，停住了。
“课我可以卖。用什么名义讲这张画，我得等馆里核对完。你要是只买一门装裱课，我给你写价。”
她把盏盖扣了回去。
“那六场我先不订。等你找齐了，我们再谈。”
我没留她。
茶铺老板过来问账谁结，我把手放进兜里，摸到了我妈那张方格纸。
我请林稚等我两分钟，出去给我爹打电话。
他说过来吃饭可以，课别说了。
我说：“好。我问您一桩旧账。”
8 我下的剪子
我爹没做饭。
他在厨房拿醋擦一把锈了的剪子，听见我拿钥匙，动作也没停。
我盯住那把剪子，自己先把自己气笑了。
“您要拿它下菜？”
“街坊借去剪鸡骨头，泡过水没擦。”
他用布抹过刀口。
“那年用的剪子早坏了。这把你妈买的。”
我站在灶边，听他把剪子合上。
“主任拿框来的时候，料都下好了，叫我往右边去两寸。说墙上十幅画，厂里就做了十个一样的框。”
“您不会换一只框？”
“我会。”
他把剪子放到窗台上。
“我提了。让照原样装得多等一天，他说下午就挂，这笔活我要是不肯接，他让别人接。我那时候刚把铺面租下来。”
我把灶上的醋瓶扶正。
瓶底一层黑，应该擦过好几次。
我想起我妈还在的那间铺子，三步就到头。
她忙完早班坐在门口吃东西，馒头掰成两块，一块给我爹搁案上。
街对面的同行开张送礼，她口袋空空，剪了两块自己画的鱼给他们贴柜门。
“那是一整家店。”我爹说。
“我就指着他手里八张画开张，三个月房租还欠着一半。主任不肯等，你妈要下班才回得来，我拿尺比了一下。”
他手抬起来。
我等他把手放下去，发现他没放，手指还捏着两寸宽。
“是我下的剪子。”
我本来在心里替他凑过好几个说法。
主任拿走了纸，别人装好才喊他，或者那一截早在水里泡没了。
他这句刚说完，我一个也想不起了。
“她见了怎么说？”
“她从墙上把画摘下来。爬上去摘的，主任说碰坏了要赔，她就在凳子上喊我。广生，你来告诉我，我的字哪儿去了。”
他低头，两只手一合，像握住一道要紧的纸缝。
“我跟她说这么多人呢，回家说。”
“她回家跟您说了么？”
“说了。叫我下回先问。”
我忍不住盯着他。
“那这回呢？”
我爹眼睛一闭。
隔了一会儿，他出去，开了矮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几本旧尺寸册，他摸出来一本，布封面磨得薄软。
翻到中间，夹着一个信封。
他递给我，封口很久没合过，一倾就滑出一片窄纸。
纸边旧了，断口一处微凸。
上面分两列写着人名，乔燕和陈爱民的字全，我妈的蒋字少了半边，最靠下是马兰英。
纸的上头还有几笔洪水，到了边缘的地方，颜色已经很浅。
我捏着信封，没敢去碰那几个人的名字。
“您给她看过？”
“她知道我收起来了。”
他说。
“她回家那天问我纸在哪，我给她看了。她叫我包好，说等厂里展完拿回去接。我去要，主任说送到工会展室了，再后来厂里拆，人家上门清点，送到馆里。”
“然后您给馆里裱了十二年。”
他坐回去。
“有几回我看见那幅画的框松了，想着要把东西拿来。人家说许老师那张，劳烦您修修，我张了嘴。第一回没说成，第二回再张嘴，我就知道自己又要闭上。”
我看着他。
我原来怨他一辈子不记账，到这个时候才知道，有一笔他是天天对。
桌上电饭煲跳了一下。
我爹说米还没洗，把保温关了。
我也没起身。
“我要把它带到馆里，让他们看能不能对上。您愿不愿意去？”
“画对得上，拿去。人去了也就说这几句。”
“马姨想听您自己说。”
他嘴唇动了动。
“她想当着别人面骂我？”
“她要当着别人面听自己的名字。”
我爹望向阳台。
窗上吊着一双没干的布鞋，鞋口朝下，塑料盆接着落下来的水。
“我去见她，先让我自己去。”
我点头。
他起身，把窗台上那把剪子往里推了一点。
我找了个硬纸夹，把信封平放进去。
刚要出门，我爹叫住我。
“你妈留这东西，等的是人家把画还回来。她没说过叫人把谁的章挖掉。”
我回头。
他在灶边把那瓶醋拧上，手抖了一下才对准。
“她想把她那一截接回去。”
9 蒋字的另一半
林稚在馆门口等我。
我把硬纸夹抱在胸前，跑上台阶，叫她帮我扶住。
她两只手把住纸夹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快把夹子浸软了。
“里头有我妈。”
我说完觉得这话古怪，林稚倒是点点头。
“先让她躺平了。”
我们走楼梯上去，她在前面替我推门。
管库的顾师傅听完我说的，把信封和纸条分别拍照，给我写了张暂收的收据。
她问以后愿不愿意留下做馆里的资料。
我说我爹只是叫我带来比对，去留得大家都商量。
她把我那句话写上，念过一遍才让我签字。
取画是在下午。
工作台上两边各有一个硬托，中间隔一掌宽。
顾师傅怕我急，把照片按实物尺寸分别拍下来，让我和林稚先在屏幕上看。
她把画面上的墨点放大，光标悬着，没挨上去。
我认得那点墨，头一回来看，我还以为是水退下去留下的一棵树。
照片移过来，树不见了，两边拼成一个扁扁的草字头。
我妈名字的第一个字给剪开了。
我手往前伸，碰到冰凉的显示屏，才想起来那不是纸。
左边的画上，半个蒋字只占那么一点。
它就在那里过了这么多年。
要是我爹没给我那只信封，往后再挂多少次展，大家从底下过，大概也只当是画上的泥。
林稚扶了下我的椅背。
“先别动。”
她不是说我，她在叫顾师傅别挪光标。
光标上面还有一横断开的灰色。
她们又比了一遍，那两道水线接得上，最靠边一处纸纤维翘起的形状也和那头凹下去的地方相符。
顾师傅做了几张图，把文件放到馆内的工作夹。
“合起来能读出人名。接下来要查这几个名字为什么写在这儿。”
“我妈还画过同一个背袋子的人。”
我把方格纸拿出来。
顾师傅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问我纸背面有什么。
我翻过去才想起来，上面写的是二年级报到带什么。
铅笔字打了三个圈，最后一条是自己带搪瓷碗。
那年我妈让我用她在厂里吃饭的碗，说旧归旧，背面有个磕碰，我端起来就知道是我的。
我对着那张纸看了好一阵。
我老嫌她给我带旧碗，后来换了新钢碗，每天洗出来跟别的碗叠一摞，找不着了也得自己说随便拿一个。
出工作间我给马禾发了条消息，说纸找着了。
她直接打过来。
“您能把那个马字拍给我么？”
“先等你外婆来看。她写的，让她先认。”
那边空了一下。
“我给她买个放大镜。”
她说。
“她缝扣子都能看见，有时候就是想拿起来显摆显摆。”
我说好，问她哪天能请假。
“我不用请，我昨晚把那个剪片的活给辞了。”
“贺竞那边？”
“上回您的话被截，后来让我做三条评论区澄清。我要按条算钱，他说干不长远的人眼里才只看这点钱。”
我把话筒从耳朵上移开，看了眼刚划的当期账。
“第三天你照来。第四天想带你外婆看，课后有一刻钟。她能带谁来认画，先问清楚。”
挂电话的时候，林稚抱了两块空展签板出来。
馆长唐筠看过比对图，已经让人撤《涨水图》的海报和网上独立创作那一行。
画照旧在库里，原定挂在展览最中间，现在位置先空出来。
我们下楼时，那个海报位上真剩了一圈胶印。
两个观众站那儿找了半天，问保安是不是展取消了。
保安说还没开呢，请看时间。
我把那两块板接过来。
“先搁哪儿？”
林稚指了指办公室。
“暂存。我得弄清楚那几个人谁能来，愿意讲哪一段。”
她没急着拿板走。
“我今天差点在报馆长的表上写，疑似周桥母亲作品。”
“后来呢？”
“写了五个人。”
我站在原处，想笑，又觉得脸上那块皮有点拉不动。
“你现在能不能陪我吃顿饭？”
林稚看了眼表，说她半小时后还得上去。
“那就一碗馄饨。”
她朝门外迈了一步，又退回来，抽走我怀里压着的那块板。
“你先别走，等我锁门。吃饭的时候，你给我讲讲她。画的事刚才够多了，我想听她平常是怎么叫你的。”
10 左手能学
第三天开课的时候，贺竞叫人往走廊送来了三只大箱子。
隔着纸板也看得见箱面印的名字，是体验区要用的机器。
他让工人把箱子码在墙边，给我们留了一人宽的过道。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
上礼拜我抬红案上来时，这道过道宽得能两个人横着走。
“东西提前到了。”贺竞说。
“先靠边上。你们今天照常。”
我那声谢还在舌头底下，做地产绘图的学员从箱子后头出来，左手护着一卷东西。
她叫陶铃，到了第三天，刷子还常撞旁边人的袖子。
她这次把卷子交给我，请我拿一头。
展开是一张画满房屋轮廓的复印件，细看才知道上头标的全是楼梯间。
“原稿是我爸画的。他装修，过来住了半年，量遍了我们小区旧楼的楼梯。说哪天我搬家，柜子转不进去，图还能找。”
她问我能不能给一间屋子做个挂轴。
屋顶上凸出去一块，正好赶上画边歪的位置。
我说这件可以练，纸不是我们备的，先拿边料试试。
她从包里抽出一条白，和卷子是一样的纸。
“我买了三张。您说过只剩最后一张的时候手会紧。”
她这两天说话一直很小声。
我从另一头把纸接过来，腾了半张桌子给她。
等她落刷时我发现她还在掰手腕。
她照我教大家的站位，从右边贴近，左手得拧到身前去。
纸要是再宽两寸，她就得拿肚皮碰案沿了。
“等会儿。”
我把她右手边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对面搬。
“你来这头。让纸朝你走。”
屋里的人都在看。
我把自己伸手就能拿到的刷子挪到左边，身子半转过去，做给她看。
我断过的右腕平时干活不碍事，一换左手，倒想起头一个月扶着门把练拧毛巾那点劲。
陶铃看了会儿，自己站上来，刷出去的第一道直得很。
我听见她舒了口气。
“您上回说左手也能学。我以为您会叫我忍一忍。”
我想起电话上刚收到的六笔款。
我那时能应下她，靠的是自己从前也能使左手，可她两个上午都在别扭地跟着我们站。
我是真少给过她一点东西。
我把落在自己那边的旧裁尺推过去。
“咱俩换过来。我跟你学半边。”
这一轮做完，姜晓过来跟陶铃商量，她左手送边，自己右手接，两个人正好能在一条边上对着。
殷哲在对面把刚裁下来的角纸一点点拾起来，按各自做的件数起来。
我问他要这个干什么。
“我奶奶说，爷爷以前给她装过字，裁掉了就去灶里点火。”
他说。
“我拿回去给她看。您这儿没有灶，也能留。”
休息时贺竞给我发了张照片。
走廊上那三只大箱子底下垫了两根窄木头。
我定睛看，那窄木头中间透一线光，是我爹坐了多年的长板凳。
我出去把两条凳子抽回来，找了块干净布擦。
擦到第二条，贺竞过来按住另一头。
“师傅们说墙潮，临时借了点垫的。”
“我给你找纸壳。你问都不用问，就能拿我这儿的东西？”
贺竞松手，看了眼打开的教室门。
“你听我一句，月底别拿这几件东西去和场地顶。机器确实租了，退钱也得赔，拍照区按每天几十个人算，你这堂课掰开到一天才六个人。我要拿什么给你撑？”
我本来想说别给我撑。
话到了嘴边，看见他手背上压出一条和箱面一样宽的印。
那三个箱子看着轻，我抽板凳时才知道里头多沉。
“按天算地方也行。”
我说。
“你把你们哪天人多，哪天非用二楼不可给我看看。”
他抬了下头。
“你能把课挪到平时？”
我想起那位要赶末班车的老师。
“得先问报课的人。你也得回答我，箱子为什么非搁教室门口？”
贺竞往走廊那头看。
“只有这屋电够，原先是厂里给电工用的。”
我等了一会儿。
“你们要借的是电？”
“电，还有光，楼下库房没窗。”
“楼下那间是窗封上了。你把你机器在哪儿要用光找来，我带你看个地方。”
他半信半疑地跟我下去。
我的两条长凳都留在门里。
马禾正教人把凳上的窄横梁当脚蹬，轮到她坐上去时，一点不客气，把腿伸到了桌子底下。
11 把话说完
贺竞看完楼下的房间，第一句是这也叫有窗。
那窗一半被一排空道具架挡着，一半糊了黑纸，原来在里头录音的人嫌路灯照进来。
我去撕开一角，外头种的冬青在玻璃上抖。
“比楼上小一半。”
他说。
我指给他看南侧的门，打开就是原先厂里走棉纱的小通道。
给机器摆位置，装不下二楼那么多候场的人，给人排队却合适。
天气好的时候能走到天井，不用都堵在楼梯口。
贺竞叫做电工的同事过来看了一眼。
人家说电得另外核，墙上原先的插座不能光看长得多。
贺竞约了人来查，自己拍着袖子上的墙灰。
“挪下楼是能改，我那份方案就得重做。你先给我交个方案，别我把箱子搬下来了，你二楼说不办了。”
我和他约到月底一起报。
等他出去打电话，我扶着那扇窗站了会儿。
要是只想把课办下去，拿把刷子走哪儿都能教。
我要的是我爹一进门，看见他那张桌子还在那儿。
下午我去找他，家里没人，马禾在楼下给我打电话，问我有空没，有两个人等我去接。
我到她家，马兰英门口那根晒衣杆没了。
我爹端坐在门槛里面，两手各压着膝盖。
屋里没开电视，电热水壶咕嘟冒汽。
马兰英先招我进去。
“你来晚了，他说过一遍了。”
我爸一听就站起来，顺手去端水壶。
马兰英拦他。
“放着。你来我家半天，手上做了三件事，话没说完。等你说完再烧。”
我爹把手收回来，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水汽。
“兰英，那一截是我下剪裁的。我没问你们。”
“还有呢？”
“那段纸找到了，在馆里看过，接得上。”
我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他又转了回去。
马兰英朝厨房看了一眼。
“还有呢？”
我爹胳膊往身后背，手指却没地方放，只好贴着裤缝。
“以前见着你，我也该说。一见你我就问马禾读几年级，你孩子都比我高了。”
“现在比你高半头。”
她说完，两个人都笑了一声。
我爹那一声出来得很难听。
“我明天去馆里。他们叫我怎么说，我自己说。”
“去那儿有我的椅子吗？”
“有。”
“那你也坐着说，省得你站着像等我发落你。”
我爹膝盖弯了下，坐回去的时候，两手在腿上把裤子往下抹平。
马兰英提起刚才不让他提的壶，给他倒了杯水。
水倒下去溅起一滴，我爹用袖子去擦，她一把搂走了杯子。
“凉了再擦。”
我小时候见我妈也这么赶过他的手，忍不住把脸朝开着的门转过去。
外面院里有个人正摇晒衣绳，几件大褂起起落落。
等水凉了些，马兰英说起另一个画过那幅画的人。
乔燕搬到了合肥，她们还通电话，陈爱民去年走了，女儿还在用她的旧手机号。
我把能请人来认画的时间写下来。
马兰英管我要纸和笔，把乔燕的电话自己填上，最后一个数字写了个圈，又补得很重。
“她耳朵不好，话要慢说。她以前怎么跟你妈改那个沙袋，我看得见，话听不清。你们给她留个能慢慢说话的地方。”
我爹起身，说来得晚了，市场没有好菜，让我问问明天想吃什么。
马兰英说：“你少给我买。把你儿子叫来帮我把晒衣杆锯短一点，我够得着就行。”
我笑着答应。
走到路口我问我爹，原先以为要挨骂，怎么也敢去。
他停了一下，把外衣领往上竖。
“我在楼下想过半天。我来是想叫人说句没事了，等了这么些年，再想听也得我先上去。”
他说完又问我，明天课里他还能不能站一会儿。
“林稚把空出来那段排给我了。”
我爹低头看鞋。
“您要来，另排十分钟。您做一件我没教过的。”
他一听，马上朝我转了半个身。
“你那套，我都教过。”
“那您明天看看，有没有人能拿着您那把裁尺，左手做给您看。”
我走了几步，背后传来他把步子迈大的声音。
等他跟上来，我让出靠里头的路沿。
他走了里头，没像从前那样，非要把我再换进去。
12 差一横
第四天我爹比我先到。
他把自带的两截轴头往桌上一摆，一截规规矩矩，另一截上面多了个小豁口。
“这个给我孙子？”
我问他。
“你上哪儿给我找孙子。给你小时候留的，你嫌有豁口，没要。”
他等人坐满了，才把豁口递给大家看。
我小时候习惯左手收东西，他在轴头外侧挖个小窝，我捏得住。
后来手大了，早不靠这点地方使力。
我拿过来捏了捏，拇指刚好盖过那个窝。
“小时候把他做烦了，得用个地方教他收住。”
他说完，让陶铃上来用左手卷。
陶铃把轴杆转了半圈，又打开，问能不能把豁口留到自己那根轴头上。
“我爸中风以后右边没那么方便，左手比我还常用。”
我爹从座位上起来，去看她放在墙上的纸。
他问纸上那间楼梯能上到哪儿。
“我现在住的地方。”
她说。
“家里人画的？”
“我爸。”
我爹在纸面前站了很久。
“那你卷的时候别往里扣死。叫他自己也能打开。”
他把那根旧轴头给陶铃拿去比着做，自己退回我的身后。
十分钟还剩两分钟，我以为他会继续讲。
他凑到我耳边说：“这女娃刷得比你那时候稳。”
我回过头去，正好看见陶铃笑。
我爹那耳语，站对面也听得见。
当天六个人各把东西做到约定的进度，还有几件要留墙上等干。
蒋曼的同事把两人的材料卷分别放好，给自己的写了取件日期，给蒋曼的写了请先来摸一摸。
我问能不能转达一句话。
她摇摇手机，说话自己说，照片她可以拍。
我把蒋曼那块颜色最沉的绫子从袋里翻出来，贴着她已经托过的画心比了比，拍给她。
不到半分钟，她回我一句，我选得还挺好。
我回了一个是。
她很快又发过来，等我把画取了，剩下那两天能不能另报。
我让她别急着交钱，等馆里把日期定下来，我给她留电话。
她说行，顺带把她同事的也留了，叫我们俩不许一个跟一个算。
我看着笑，给林稚看。
她点点我手机。
“这句话能进试课反馈么？你去问她。”
到了课后那一刻钟，马禾把她外婆领进来。
顾师傅带来的都是复制图，平放到红案上，原画合缝的照片和断开的各一张。
马兰英把自带的圆放大镜拿出来，从第一个名字慢慢扫过去。
看到最后，她突然举着镜子问我，能不能再把图往下挪一寸。
“我还写了那句话。”
我指给她看右下头那一列。
字压在纸边，最后一个厂字差一横，是纸本身已经缺了一小点。
她盯着那一个厂看了一会儿。
“写到这儿，纸上就没地方给我落笔了。谁在这个角上也剪了一小块？”
我爹刚想说话。
她回头瞪他一眼，又说：“逗你的。这个缺口原来就有，你认什么。”
我爹慢慢把张开的嘴闭上了。
马禾把手机靠到灯架上，打给乔燕。
没挂断的时候我们都等着，手机屏幕里的光在案上印了个浅方框。
那边一接，先问兰英声音怎么这么大。
马兰英趴到手机边上，一字一字说，你写的那两条沙袋口子在馆里，想不想看。
那头停了一下。
“我画的那条歪了，你别说成小满的。”
林稚把空白纸抽出来，先写了乔燕两个字，递过去请马兰英确认。
马兰英看见桌上有笔，摸过来，在乔字下面画了道短横。
“她以前签名的时候爱把这个多写一截。你们叫她自己签。”
我把圆放大镜移开，桌上显出来五个人。
我爹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看着她们来回移动那张图。
他把椅子往外头拖了一点，给后边进来的工作人员腾地方。
那天收尾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心急。
马兰英开着免提，一句一句等乔燕把话说完，我也跟着坐，坐到窗边教室的光只剩够看清那一道墨。
末班车在街上拐弯，驶过去的时候，乔燕终于问了一句。
“哪天开门？我想穿那身衣服来。”
林稚把馆历翻到下一页，让她等一等。
我知道有几个人跟我一样，把头偏向了窗户。
这样就不用叫说话的人看见。
13 再问一遍
复检那天是工作日。
我铺好教室的长案，早上先到的是蒋曼，抱着两杯在楼下买的豆浆。
她把一杯放到她同事上课时站的位置，管我借尺子。
“我想把料子带回去，先看清楚自己选的是什么。”
我把那块绫子取出来，让她对着窗看。
她借了半个小时，把走之前留下的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最后她把材料带走，约好开下一期再回来做。
她那位同事下班过来，两个人在楼梯上撞见。
我隔着门听见一句，杯子放你那儿了，凉了自己热。
过了一会儿，那姑娘一手提着一卷自己做的画，一手举着那杯凉豆浆，说这下知道我们为什么没买美术材料包了。
“我等了她三天。她肯不肯回来，跟我做出来漂不漂亮，一样要紧。”
殷哲在快关门时出现。
他把一本手机相册翻给我看，是他爷爷那张画的正反面。
正面那只鸟留在枇杷上头，背面一处水印伸到了字旁边。
他奶奶也来了，手上空着，肩膀却往中间拢，像护着一件东西。
我搬凳子让她坐。
殷哲指着自己练手的空白纸，给她看沿边一处破口。
“我刷破了两回，第二回知道为什么了。爷爷那张我弄不了。”
他奶奶朝他看一眼，脖子一缩。
“那你花那么多钱？”
“买自己回去少犯两回轴。”
他说完把练习纸卷起来，卷到一半又放开。
“您要是不想动爷爷那张，就还放家里。我想先跟您商量，它夹在柜子里，屋顶要是再漏，拿出来能往哪儿放。”
他奶奶没回答，拉过他刚卷起来的纸，朝光的地方侧了侧。
“人家孩子做这个都挑张有画的，你不挑？”
“想先试试白纸。我真怕弄坏。”
她把纸还给他，隔了片刻才说：“你那张早破了。我那张还好好的，你坐我边上告诉我怎么拿。”
我过去把灯打开。
那十分钟后来成了半小时。
我只凭照片帮他们分清眼前能做什么、什么得等人看过实物再决定。
殷哲临走前问，馆里能不能再开一次这种问答。
“我奶奶问你一句用了十分钟。她再到外面问，有人叫她把画放下，填个单子，回去等电话。”
他奶奶回头，声音从围巾里钻出来。
“我没那么慢。我要问明白。”
我说行。
他又问多少钱。
我把手里那叠课程单放下了。
他们回去路上，我去找林稚，把下一期方案的最后一栏改了。
原先打算每逢开新课加一场公开示范，来的人站着看，方便我们当场招学员。
我想改成每个月一个下午，单约几个座位，专门让带着照片的人来问问。
另腾一张空桌，备好试纸给等的人摸。
公开桌开一下午，得有人值班，费用算在下一期课的预算里，不能靠谁晚下班。
林稚往账上加了六百。
“这回你打算少赚多少？”
我说先拿我那份出来。
她拿笔划回去。
“这一行记成本。你要从课钱里拨，这课就得挣到。”
我看着多出来的数字，心里重新算了一遍。
小时候我去我爹铺里帮忙，外头有人带瓶罐头过来，站着问霉点怎么治，他把罐头给我，叫我去那头吃。
我吃完回来，有时那人还在。
我怨我爹把一晚上搭进去了，第二天到铺里，那人给他介绍两个生意。
我爹大概也遇过没介绍生意的，只是我记住了那两瓶罐头。
我拿过计算器，在课价那一格按出3980，没往回改。
旁边那行叫预计续报，我给它添了个可核对的数字。
“贺竞说要看一天能来多少人，你把这张给他也看看。开放桌不卖票，来的人数分开记。”
林稚把那张纸抻平，正要起身，顾师傅敲门进来。
她手里一摞文件，最上面压了个硬壳档案袋。
“许砚秋知道换海报了。她明早来，自己也带了东西。”
我去接档案袋，顾师傅没撒手。
“她约了馆长，要你也到。她想当面听我们凭什么认那张纸。”
14 那几笔水
许砚秋带的是她父亲的速写本。
她用两只手托着，把书放到桌上才慢慢翻。
里头好多页画的是洪水。
有一页跟《涨水图》上的弯道一模一样，边上还标了厂门口的水深。
她推过来让我看。
“那年他带着我去送饭。我坐车里，他下去，水到了他这儿。”
她在自己腰侧点了一下。
“他回家画到后半夜。我趴着看了好几回。这几笔水，我一眼能认出来。”
我说我信。
她抬头的时候，手指还压在纸页上。
我把我妈留下的方格纸照片放到速写本旁边。
一边是画过水的人，一边是背东西的人。
在海报上，它们印成同一个人的名字，我刚知道的时候，巴不得把那张海报顺着中间撕开。
现在我顺着我妈那只手往前看，想的是没有那几笔水，这个人脚底下是空的。
顾师傅把断边比对图递给许砚秋。
她起初看字，后来把那一页推远些，看两段墨线怎么碰到一起。
“纸给剪过？”
“我剪的。”
我爹坐在门口，刚才她们把水端过去，他一直没碰。
“你爸的印留在画上。往边去就是她们几个，我比过尺寸才下手。”
许砚秋从本子上抽开手。
“我爸让您剪的？”
“喊我来的是办公室主任。你爸盖章以后就走了。后来他怎么想，我也答不上来。”
许砚秋坐回去，拿起纸杯，还没送到嘴边又放下。
我把馆里收集的口述给她听。
乔燕说，画得最费劲的不是水，是鞋，泡软了在地上折过一个角。
陈爱民的女儿也找到一封旧信，她母亲给外地妹妹说画里有两条沙袋是她添的，左边最大的那条还是跟机修的小许讨了点新墨才画出来。
许砚秋听到这里，叫停了一下。
“那时候画室里只有我爸姓许。”
“馆里也查过班表，他那阵负责带画画班。”
林稚把资料目录给她。
“他的名字会留着，关于其余四位的分工，能说到哪一步，馆里就写到哪一步。”
“网上已经有人说他偷东西了。”
许砚秋把目录往自己跟前拉了一寸。
“我拿这个回去，能不能告诉我妈，你爸是画过的，你也可以来看看？”
唐馆长说，您可以跟她一起来，馆里会把每个人的材料都摆出来。
我没急着说话。
许砚秋抬手想把速写本合上，指头停在画水的那一页。
我把她父亲勾过的两道墨给她看。
“你小时候看见的是这几笔。我小时候看见我妈画的是那个人。你上次说得对，我得拿笔给你看，不能光报她的名字。”
“你那句评论，我现在还有截屏。”
“我会在发过的地方说清楚。五个人，少一个你来找我。”
她看着我，嘴唇弯了一下。
“我本来今天来，是想要一个说法。谁叫我爸冒领的，把人叫来。”
她往我爹坐的地方看了一眼。
“听见真有人说出来了，我还盼着他是想错了。”
我爹动了动纸杯。
“我没想错。就那两寸。”
许砚秋眼眶一下红了。
她把速写本往顾师傅那头推过去。
“这一页可以翻拍。馆里给我妈留一个离画近的位置，她看得不清了。”
她要走，我起身送到门口。
她扶着门把，转头问我那六个专场还做不做。
“那张画怎么署名，跟专场没关系。”我说。
“那肯定做不了六个。原先六个里好几个是跟我爸的专展一起走的，公司的人拿介绍去约了别的馆。”
她想了想。
“我有两个客户是真想学。她们问我你们教的是不是连装裱画框也拆。”
“先让她们来看看桌上有什么。想学哪样，自己定。”
她松开门把。
“行。你这3980这么硬，等我看着她们自己付。”
我回到屋里，唐馆长拿铅笔在展陈图上勾出一块地方。
原来的中心展位旁，给那一截纸和几份不同的草稿各添了个位置。
她叫顾师傅把断纸和原画分开展，先别做任何拼接处置。
林稚过来帮我收那张方格纸的照片。
我摁住一角，跟她说这张也能放。
我妈在纸背面写的那只搪瓷碗，我想让人一起看见。
15 二楼留什么
月底谈教室，贺竞把电工的报价带上来了。
楼下那间把电重新引到位，再做一段可拆的排队栏，七千六。
箱子搬下去不难，最难的是他得重新去找签过字的人，告诉他们体验区从二楼改到一楼。
馆长问，非改不可么？
贺竞指着我桌前的计算器。
“听完他的再说。”
我把这期的账递过去。
七个人交了两万七千八百六，退一半是1990，实际收两万五千八百七。
材料、课时、准备和收尾、分摊到这个屋子的使用费用，一共一万八千三百四。
余下七千五百三十。
“这是我们只收一期，还退过半单的账。”
我把下一张推过去。
“现在有十二个人留电话，七个回过来能到的日子。下一期还是八席，六席实付才开。这个是自己问的人，跟特展没绑。”
唐馆长往名单上看了会儿。
“你打算全年只开这价？”
“同一门课，同一个价。裱完以后还有复检，老师的时间不能少。”
“也有人一进来就想拿个框走。你不打算要人家这笔钱？”
“楼下有贺竞的机器。他们想做什么，自己能挑。”
贺竞忍不住笑了一声。
“馆长，我这两天看过预约时段。要真按给厂里腾出来那扇门走，带孩子的不用扛车上二楼，少站一点人，能多排一轮。”
我刚看向他，他把报价往自己身前拉。
“我得先说明白，做电那七千六，算我那边改场的。我这次少摆两台，跟出租方谈过，少续租一个月能省出来。原先做两种背景的，我得删掉一个。”
唐馆长问他想删哪一个。
“那个靠墙站着扫脸的。馆里可以借两个机位看看效果，不一定非叫外面租四个。”
他顿了一下。
“问过几个年轻人，有个说发出去都是一样的脸，还要她举十分钟胳膊。来我们馆的人想拍的是后头那扇工厂窗。”
我把笔往案上一磕，没笑。
贺竞也没看我，继续算接下去两个月一天要卖多少张票。
那天在后门，我确实想把他弄来的东西都推出去。
现在他自己找出该推的两台，我第一次想看剩下那两台能干成什么样。
唐馆长算了几笔，把两份方案叠在一起。
“下期起，二楼给你们排半年。月度账照送，场地先保。开放桌给楼下看展的人放几个预约名额。”
我一下坐直了。
“这张桌子呢？”
她愣了一下。
我赶紧解释，桌子原本登记的是临时送到，师傅自有。
以后课程室还用它，我想单列一笔租用，也签清楚坏了谁修。
唐馆长往我身后的长案看过去。
“多少钱？你另开一张单。你爸要嫌麻烦，折进他课时里也行。”
我说他嫌的就是折进去。
我爹回家拿的最后一张工钱单上是买画框。
他自己搬上来的桌子也没地方落名字。
我想过，只要能给他占住这间屋，别的我都能替他忍。
现在那间屋给了，倒是那张单子，我一点都不想放过去。
唐馆长把最上头的页角折下来。
“你写，财务按章办。下周新课上线前，门牌也记着换。”
散会以后，贺竞留下来帮我把桌子挪回窗前。
我数过那一袋螺丝，好好找了个盒子装。
他把手往窗沿上一搭，问我要不要放个牌，注明这张桌上不能搁箱子。
“可以啊。下面再添一句，贺经理以身作则。”
他骂了声，自己先笑了。
“马禾还有三条视频的钱，下周一起结。你跟她说，我把单子报上去了。”
“她手机没换，你自己说。”
他抬起脸，看我一阵。
“也是。”
等他下去，我把场地批复拍给我爹。
隔了十来分钟，他发来一张桌子的老照片。
桌子刚刷完红漆，摆在我家那间三步就到头的铺里。
他那会儿还瘦，躲在桌子一角，手上不知攥着什么。
桌面上坐着我妈，穿一件我没见过的白背心，两条腿晃在半空。
我把照片放大了，桌子没坐塌。
我妈年轻的时候，拿裱案当过秋千。
16 名字念完
开展那天，马兰英叫马禾给她别了个黑发卡。
她不肯戴新买的那个，最后从自己口袋里摸出来一只，漆掉得只剩尖头上一点。
“你外公送的，往头上一别，我那会儿就知道他糊弄人。哪个女的过生日只送一个发卡。”
她骂完低头把发卡别上，问我们有没有歪。
乔燕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洗得灰蓝的围裙，右边口袋补了三道线。
保安一开始以为她是后勤来换班，领了几步发现有人追着来接。
马兰英站在拐角，没等她走近，就喊了一声。
“你耳朵聋了我也认得你！”
乔燕把耳朵边的助听器按了按，伸手去拉马兰英的发卡。
“你还这么个样子。”
两个人挨着往前走，我陪着她们走得慢一点。
大厅里是新挂的展名，老厂的夏天。
许砚秋扶着她母亲在中心展柜旁边坐下。
那块地方林稚特意给人空出了一排椅子，坐下去就能看见画面上背沙袋的人的脚。
我爹在第二排，穿了那件半新不旧的夹克，衣领翻得齐整。
他手里一份讲解稿，被他翻软了。
唐馆长开场，说这个展的资料在筹备中重新核对过，旧图录上的信息也会一并更正。
她让人把灯打到展签上。
我从前在展厅里见我妈的画，要站在海报下面想，哪里够给她一个字。
现在头一行就有蒋小满，跟乔燕、陈爱民、马兰英、许敬山排在一起。
下面另写各人参与绘制、题记和指导的情况，来源是当事人的回忆、旧信、速写、断下来的题记。
我那张方格纸立在侧边，翻面也有图。
有人问带碗是干什么用的，我听见旁边有个岁数大的女人说，上学吃饭呀，谁还给你发碗。
我喉头一涩，往人群边上退了一步。
林稚站在我旁边。
她没问我怎么了，把手里那叠空的留言卡分了一半给我。
轮到我爹，他把讲解稿放到椅面上，自己先说了名字。
“周广生。当年这张画是我装的。”
他告诉大家那只框要多窄，从哪里下的剪子，剪下来的纸收在什么地方。
说到人名时他声音低了，第一排有位老人没听见，喊了一句慢点。
我爹停住，扭头去看马兰英。
马兰英坐在那儿，手撑着膝盖，向他一点下巴。
“你念。你认得。”
我爹这才回头，一字一个，把纸上的四个名字念了一遍。
念完看着柜里的画，把许敬山也念了一遍。
大厅安静下来，能听到展柜后那台设备的风声。
有人举起手机，有人压低嗓子问，刚才那位师傅是从哪年开始替馆里做活的。
我看见贺竞站在后头，招手让原先拿着打光板的人收起来。
我爹正要下去，马兰英从椅子上起身。
“我借你那话筒说一句。”
她接过去，试了两下，扩音响得全场都能听见。
“这张画上的字是我写的。最后一个厂字我少写了一横，原件上也少，刚才我看过了。”
乔燕在她旁边说：“你还少说了句。泡了水，照旧是咱的厂。”
“我写的是鞋泡透了，脚底下踩的也是自己的厂。”
马兰英冲她回了一句，转身对着大家，把这句话又从头念了一遍。
这回有人拍手。
头一个拍的是许砚秋的母亲。
她腿上搁着一根拐杖，拍的时候拐杖往下滑，许砚秋赶紧接住。
马兰英把话筒递给我爹，攥了攥我爹的手，底下第二排空着的位置没人坐。
他走回来，在我前面停了一下。
我把讲解稿从椅面上拿起来，他坐下去，两眼还盯着那张画。
“你妈要是在，”他说，“她准怪我念得慢。”
我终于敢在他面前说：“她有得等。那几年她等你开口，早就急过了。”
他往后一靠，点了一下头。
我以为这就是他的回答。
散场后，他却又走到展柜边上。
人已经稀了，他给一个看画的小孩让出位置，等那孩子踮着脚看完，才往前走了半步。
玻璃上照出他的脸，刚好悬在我妈画的那个女人肩膀上。
他把手抬了抬，停在离玻璃还远的地方。
“小满。你的字念完了。”
17 这一行归谁
新课重新上线，我把四天干什么、最后怎么取件，放在付款按钮上头。
林稚说有人看见那么多字就会往回退。
我说那就让他知道能退。
她把退课规则提上来一行，让我自己先在手机上过一遍。
我点进去，看见老师那栏里印着周桥和周广生。
我爹上课那天来几个钟头，另外两个日子谁在，上面写得明白。
最下边留了一个助教的位置。
三个人来试，马禾排最后。
我让她管一张桌、两个没刷过浆的人，半小时后把材料收齐。
她拿两片卡纸折了个架，叫两个来试的人把手机搁那儿，想记就记，免得人一手握着手机还伸手取料。
第一个人举起刷子不知道从哪儿落，她没替他做，让他自己蹲到侧光里看哪里还是干的。
另一个把纸扯了个洞。
她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我第一回比你这个大。我那张就在柜子顶上，你站起来看看。”
两个试完的人去楼下洗手，我问她课后清理花了多少时间。
她把墙上的挂钟指给我看。
“八分钟。还差七分钟擦地，您要是没开始计时，我吃亏了。”
我重新在表上填了一刻钟。
她把手背在身后，看我写完。
“底薪多少？前一晚备纸算么？”
我把我们之前定的标准给她看。
备料、清洁、课后答复一共几小时，超过怎么记，写了两面。
她看到最后，问我缺人的时候会不会叫她再给新展剪片。
“馆里问你，你自己出价。这份我只买你的课时和写明的事。”
“那这两个字能不能也写进去？”
她指的是材料检查。
四天里总有一两张纸铺完放错地方，收得急，回头得有人把名字和领料单对上。
她说工钱就按那个，但以后这个活归她，不用每回先等我到。
我给她让出电脑，叫她自己添。
开课前最后一张票是贺竞买的。
下午他跑来问我，第二天能不能给他一个门边的位置，楼下有活动，散课走得快点。
我原先以为他来占个内部名额，直到看见手机上弹了一条付款记录。
3980，一分不少。
“你楼下没东西拍了？”
“我儿子画张纸给他妈，说是她骑摩托。他妈说她骑的是电瓶车，两个人吵了半天。那张画现在在我钱包里，折成四折。”
他用手在半空比出那张画的大小。
“我以前还给人算过你们这种课一分钟多少钱。现在想自己知道，那四个折能不能再展开。”
“只带照片。”
“看见你们网页写了。我特意等发工资才买。”
他下楼的时候遇见马禾，掏出手机让她看之前三条短片的打款回执。
马禾确认到账，叫了他一声贺哥。
他刚笑出来，她伸手给他指洗手池。
“上课自己擦桌子啊。”
我爹后来到财务室签了两张单。
一张是裱案的，六百一个月，先租半年。
另一张结上次到场的课时，包括后来那十分钟。
财务问十分钟也要另算？
我爹说那要看谁把你讲明白的。
人家笑了，照约定的零散课时给他一并核了。
去银行核到账时，他把老花镜拿出来，自己读了一遍摘要。
红漆裱案租金。
“要给你弄个塑封么？”我问。
他说打印一张就行，塑封太厚，夹不到尺寸册里。
走出银行他忽然让我等一等，自己折回去，给柜员指他纸上那一项。
我隔着窗看见他比出桌子的大小。
那天接待他的人原先只管转钱，后来站起来听他说了一会儿。
再出来，他手上多了一张取号的小票。
柜员说她妈妈在家写字，想约开放桌，他就在小票背面写了馆里的电话，让人家存下来。
“你过几天问问有没有人给她回话。”
他说完，把取号小票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背面除了馆里的号码，还写着他刚才在楼上签过的三个字。
周广生。
18 留整张
半年后，红案还在二楼靠窗。
馆里来问我续不续，拿来的表上已经印好裱案租金那一行。
我把纸交给我爹，他逐页看完，去问马禾桌腿有没有晃。
马禾说晃了也不用您修，合同写的是馆里付修桌的钱。
她现在有自己的储物柜，门上贴着她那张破苇子的小照片。
柜子里是她每期自己画的备料图。
有个姑娘报名前特意来找她，问刷纸累不累。
马禾照实说，累，有一阵我都觉得腱鞘炎要犯。
“那怎么还干？”
“站错了就得换边，累了就让旁边的接手。我上个月备完两期料，工钱够我换个手机了。”
她把那个还是裂着的手机亮了一下。
“我准备等它自己坏。”
姑娘笑着走到桌边，托着两张样品看了半天。
她后来报了当月的一期。
这半年来有一期只收够五个人，延了两周，把钱逐个退了才重开。
其余开出来的，每回最多八个人，结课后还有人回来量量桌高，说想在家弄张小案。
3980还挂在楼下的电子屏上，是馆里最贵的一门课。
从排队拍照的人里经过，时不时能听见一句，这个价能买多少个框。
贺竞自己就说过这话。
现在他儿子那张电瓶车挂在楼下售票桌后头，用的是他上完课去印的副本。
原件还在他钱包里，有一道折因为他老拿出来给人看，白了。
他往玻璃里塞新展的票时，有小孩问他为什么不裱最早那张。
他说：“那是我儿子给他妈的。等他妈自己说。”
那截断纸也有了去处。
馆里问过能到的几家人，我爹把它交给馆里长期保管，连那只旧信封也留下。
马兰英另外拿了一份放大的摹印，带回去贴在床头。
马禾给外婆看新一季的助教合同，她找了两遍没找着单价，还以为外孙女嫌她知道了要来借钱。
马禾把合同翻过面，指给她看。
她床头两件事都能看清楚以后，就开始管我什么时候去给她锯晒衣杆。
我带着锯子去了一趟，截完杆，余下那小段让她拿去顶开院门。
出来天快黑了，林稚在车站等我。
她今天来拿一张报纸，是她妈妈年轻时候在厂里登过的棋赛名次。
我把它的影印件做成了可展开的小册，她说给我付料钱，我说料算我那份，晚上她请。
她带我去菜场买虾。
回到我爹那儿，她把袋子交给我去挑虾线，自己进屋问老人尺寸册搁哪儿了。
我们周六常回来吃饭，头一回来的时候我爹不敢让她干活，等我们出了楼才发现他把三只碗都洗过了。
现在她从窗台拿碗，他朝身后喊了一声，顺手把桌上那块布拧拧。
我拎着虾去洗，水刚打开，她从身后靠过来，在我后颈上亲了一下。
我手里一滑，虾蹦进了水池。
她伸手捉回去，抿着嘴笑。
“你头一回请我吃馄饨，是只买得起半小时么？”
我把水关小。
“那天我只敢问你半小时。今晚吃完我想跟你去走一圈，走完还能回来吃剩下的虾。”
她说可以。
我爹在桌边把尺寸册翻到了最后。
他给我们看的，是印过的那张老照片。
新漆裱案，年轻时候的我妈和我爹。
我说当初是不是妈非要爬上去，他点点头。
“她看桌子宽，想知道能不能坐两个人。我要上去，被拍照的喊住了，说够宽了，能装进镜头。”
他把照片递给我。
照片背后原来什么也没有。
我从他手边捡了支笔，问他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他说开张头一天，就咱们家。
我写下来，又把两个人的名字写上。
我爹看完，问我怎么安。
我从包里拿出两块比照片宽的硬纸板，把有字的那面翻给林稚看。
她托住另一头，问我边上要留多少。
我爹伸手把照片往案心推了推。
“你们看着留。人和桌子，都在里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