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晚棠第一次见陈鹤年是在“夜潮”的卡座里。那地方在河西万达后面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进去先过一道安检门，再拐两个弯才见着大厅。灯光暗得只够看清脸，卡座之间隔着磨砂玻璃，说话声压得很低。苏晚棠坐在最里面那个卡座的角落，穿一件淘宝买的黑色吊带裙，九十九包邮，手里一杯兑了冰红茶的威士忌，看小鹿跟几个男的摇骰子。
小鹿是她合租室友，做医美的，认识一堆大哥。小鹿说晚棠你这样不行，你长这样还过这种日子，是资源浪费。苏晚棠没听懂，也没拒绝，就跟着来了。
陈鹤年是后来进来的。三十五六岁，不高，不帅，穿一件深灰色薄毛衣，手腕上一块她认不出但看着就很贵的表。他没摇骰子，也没怎么喝酒，坐在沙发另一头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话，声音很低。苏晚棠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看了她一眼，很短，像是扫过一件家具，然后目光就移开了。那个眼神让她不舒服。不是色眯眯的，也不是无视，就是估价。像她以前在代账公司给客户盘存货，扫一眼条码，心里已经算出了进项和销项。
小鹿后来告诉她，陈鹤年做私募，管着好几个亿。但他不常来这种场子，那天是被老赵拉来的。老赵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做工程的，小鹿的大哥之一。
苏晚棠哦了一声。她没问更多。但她记住了那个眼神。
二
第二次见面是两周后。小鹿说老赵组局吃火锅，缺人，拉她凑数。苏晚棠不想去，小鹿说姐求你了，老赵那边有个客户特别难搞，我应付不过来，你坐那儿当花瓶就行，吃完就走。苏晚棠去了。火锅店在奥体那边，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陈鹤年也在。这回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衫，看着比上次年轻一点，也累一点，眼下有青。
席间老赵喝多了，开始说荤段子。小鹿在旁边笑，笑得恰到好处。苏晚棠坐在靠门的位置，埋头涮毛肚。陈鹤年不怎么说话，偶尔接一句，都是把老赵的话头掐断的那种。后来老赵开始跟旁边一个女的动手动脚，那女的是老赵带来的另一个姑娘，苏晚棠不认识。陈鹤年放下筷子，说老赵你喝多了，我让人送你回去。老赵说不回，还没喝好。陈鹤年说，那你自己喝，我先走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苏晚棠一眼。这回多停了两秒。他说，你走不走？顺路带你。
苏晚棠愣了一下。小鹿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她说，走。
车上就他们俩。陈鹤年开一辆黑色奔驰，车里很干净，没有挂件没有香水，只有一股淡淡的皮子味。他问了她住哪儿，然后设了导航，就不再说话。苏晚棠坐在副驾，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看哪儿。过了两个红绿灯，他开口了。
“你在代账公司干过？”
苏晚棠说是。
“为什么辞了？”
“老板太恶心。”
陈鹤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小鹿说你一个月四千多？”
“嗯。”
“现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待着。”
他没再问。到了她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说谢谢陈总。他说，加个微信。她把二维码调出来，他扫了，备注写了名字：陈鹤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车门已经开了，风灌进来，她听得不太真切。
他说的是：“明天晚上有空吗？提前约一下，我好安排。”
苏晚棠说有空。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尾灯拐过街角。这句话本身没什么，但她后来回想，发现他约人从来都是提前一天说，没有当天约的，也没有临时改的。他永远给她留一天的空档，也给自己留一天的空档。她排在第二天的格子里。
三
三天后他们吃了第二顿饭。日料，羲和广场后面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里面只有六个吧台位。主厨是个日本人，陈鹤年跟他很熟，不用点菜，人家上什么他吃什么。苏晚棠坐在旁边，看他用筷子夹一片金枪鱼，动作很稳，不说话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
吃到一半，陈鹤年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苏晚棠摇头。
“因为你坐在那儿，不闹。”他放下筷子，拿湿巾擦了擦手，“老赵带的那几个，一上桌就开始算，算我开什么车，戴什么表，能捞多少。你坐在那儿涮毛肚，涮了二十分钟，谁都没看。”
苏晚棠说：“我是真饿了。”
陈鹤年又笑了。这回笑得多一点，眼睛弯了一下。“我知道。所以才找你。”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我这个人，不喜欢绕。我结了婚，老婆孩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两次。我不碰良家，麻烦。我也不碰那种一门心思想上位的，更麻烦。我需要一个人，偶尔吃吃饭，偶尔出来坐坐，干净，安静，知道规矩。”
苏晚棠听着。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震惊或者愤怒。可能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太像一个会计在做报表了，收入项、支出项、风险提示，清清楚楚。她甚至有点想笑。
“我一个月给你两万，”陈鹤年说，“房租我另付。你什么都不用做，我找你的时候你在就行。不找你的时候你自由。什么时候我不想继续了，或者你不想继续了，说一声，好聚好散。”
苏晚棠低头看面前的盘子。金枪鱼还剩一片，粉色的，纹理很细。她想了很多东西，想得很快，但面上没动。她想的是下个月要交的社保，是去年过年回家她妈问她存了多少钱她说没存她妈那个眼神，是代账公司老板把手搭在她椅背上的那个下午。
“三万。”她说。
陈鹤年看着她，眉毛动了一下。
“两万不够，”苏晚棠说，“我算过。我要是自己上班，慢慢攒，也能活，但没意思。你提的这个事，对我来说是个工作。工作就要谈价钱。三万，我随叫随到。两万的话，我可能会有情绪。”
陈鹤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露出牙齿，眼角有纹路。他说：“你有点意思。”
“那你是答应了？”
“答应了。”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去，在车里给了她一张卡，说第一个月的钱已经转了，卡是副卡，日常开销用。苏晚棠接过卡，塞进包里，没看。下车的时候陈鹤年叫住她。
“苏晚棠。”
她回头。
“头一回给得爽快的，不一定是真大方。你得看后面。”
她站在车窗外，点了点头。这话她听进去了。
四
第一个月，陈鹤年找了她四次。两次吃饭，一次陪他去参加一个什么品酒会，一次是晚上十一点发微信说在楼下，她穿着睡衣下去，他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什么也没做，就靠着椅背闭着眼。她坐在旁边刷手机。后来他说，你上去吧。她说好。第二天早上她看到微信转账，多打了五千。备注写着：昨晚辛苦了。
苏晚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问号。
陈鹤年回：“你什么都没问。值五千。”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有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不疼，但别扭。他花钱买她的不问。他不想解释为什么半夜坐在车里发呆，所以花钱让她闭嘴。这钱她收了，就意味着她同意这个交易。她确实收了。但她开始想，这个盘口，到底谁在坐庄。
第二个月出了一件事。陈鹤年连着两周没找她。苏晚棠没问。她拿着副卡去德基刷了一件大衣，三千八，又买了一双鞋，两千二。她故意刷的，想看看他什么反应。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信用卡账单里多两笔消费，他连一个字都没提。
第十五天，小鹿约她喝咖啡。小鹿最近跟老赵掰了，心情不好，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末了小鹿忽然压低声音：“晚棠，你跟陈鹤年，还好吧？”
“还行。怎么了？”
“我听老赵说，陈鹤年那边最近有点问题。他那个基金，有个产品踩雷了，好像挺大的。老赵说他在到处找钱。”
苏晚棠端着杯子，没说话。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小鹿看着她，“你别傻乎乎的。这种人，好的时候什么都好，不好的时候，翻脸比翻书快。你给自己留点后路。”
那天晚上苏晚棠回去，翻了翻陈鹤年的朋友圈。一条横线。她从来没注意过，他是不是把她屏蔽了，还是本来就不发。她又翻了翻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发现一个规律：他找她，从来都是提前一天说。没有当天约的，也没有临时改时间的。提前一天，意味着他有足够的时间确认自己有没有别的安排，有没有更重要的事。她永远排在第二天的空档里。
她又想起一件事。第一个月那四次见面，每次结束他都会在第二天转一笔钱，不多不少，刚好覆盖当次的花销加一点余头。她一开始以为那是大方，现在想想，那叫结账。每次结清，下次再约。不拖不欠，不留把柄。
苏晚棠决定不等。她给陈鹤年发了一条微信：“陈总，最近忙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方便的时候回我。”
隔了四个小时，他回了：“明天下午，老地方。”
五
老地方就是那家日料。主厨看到苏晚棠一个人先到，有点意外，还是给她上了茶。陈鹤年迟到了十五分钟，这在以前没发生过。他坐下来，没看菜单，直接跟主厨说老样子。然后转向苏晚棠：“什么事？”
苏晚棠看着他。他确实瘦了，颧骨比之前明显，眼下的青黑更重了。毛衣换了一件，浅灰的，领口有点松。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累的。但她今天不是来心疼他的。
“陈总，你那个产品，是不是出问题了？”
陈鹤年的表情没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小鹿告诉你的？老赵嘴真碎。”
“你就说是不是。”
“是。在解决。”
苏晚棠点点头。“那我的钱，下个月还能按时到吗？”
陈鹤年看着她。这回他的眼神变了，跟第一次在夜潮看她的那个眼神不一样了。那时候是估价，现在是重新估价。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说：“你在担心这个。”
“我拿你三万一个月，当然要担心。你当初找我，不就是因为我算得清楚吗？”
陈鹤年没接话。主厨端上来一碟子海胆，放在两人中间。他看着那碟海胆，忽然说了一句让苏晚棠没想到的话。
“你这三个月，一次都没问过我为什么找你。没问过我老婆的事。没问过我有没有别的女人。你什么都不问，我就觉得你懂事。但你现在问钱了，我反而觉得，你这个人，是真的。”
他把海胆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产品的事，跟你没关系。你的钱照给。我陈鹤年再穷，三万块还是有的。”
苏晚棠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你要是困难就直说我可以降一点之类的。现在全堵在嗓子眼。
陈鹤年又说：“但我确实有件事要跟你说。下周我要去一趟香港，可能去半个月。这段时间你该干嘛干嘛，卡照刷。回来之后，我可能就不做这个事了。”
“什么事？”
“基金。不做了。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台面上那把切金枪鱼的刀，长而窄，刀刃上有一道水光。
苏晚棠忽然问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那你回来了，还找我吗？”
陈鹤年转过头看她。日料店的灯光很暗，吧台上方一盏小灯，照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说：“你说呢。”
那天晚上苏晚棠回到家，坐在床上，把那张副卡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黑色的卡，烫金字，没什么特别的。她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见陈鹤年的那个晚上，他看她的那个眼神。估价。她现在明白了，他当时估的不是她的脸，也不是她的身材。他估的是她会不会算账。一个在代账公司被恶心走的会计，一个连社保都要算着交的外地姑娘，一个坐在卡座角落里涮毛肚的年轻女人。他看准了她会算。
而她确实会算。所以她今天问了那个问题。三万块一个月，她算得清清楚楚。但她没算到的是，他会说你这个人，是真的。这句话不在她的账本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入账。
她躺下去，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以前收藏的一个帖子，讲旧时候风月场里那些规矩和话术的。帖子很长，她以前当猎奇看，现在重新翻，看到一句话：别把刻意的讨好当成真心，也别把随口的话当成无心之说。她反复看了两遍，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翻了个身。陈鹤年那句话，是有意还是无心？他说你这个人是真的的时候，是在夸她，还是在给自己找台阶？她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他下周去香港，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她可以想清楚一件事：这个盘口，她还要不要继续坐下去。
六
陈鹤年去香港的第十天，苏晚棠收到一条微信。不是陈鹤年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头像是一朵荷花。
“你好，我是陈鹤年的太太，周瑾。我下周回国，想跟你见一面。”
苏晚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没回。她先截了个图，发给小鹿。小鹿秒回：操。然后是一长串语音，大意是别去，肯定是鸿门宴，正宫找你没好事，要么要钱要么要你好看。
苏晚棠听完，没听小鹿的。她回了周瑾：好。时间地点你定。
周瑾约在德基一期的星巴克。苏晚棠到的时候，周瑾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比苏晚棠想象中年轻，可能三十出头，穿一件驼色大衣，素颜，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面前一杯美式，没动。
苏晚棠走过去坐下。周瑾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比照片上瘦。”
“你见过我照片？”
“陈鹤年手机里的。他存了你一张照片，在日料店，你低头看手机，他偷拍的。”
苏晚棠不知道这件事。她没表现出来。
周瑾搅了搅咖啡，说：“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撕你的。我跟陈鹤年，早就不行了。他在外面有人，我知道。不止你一个，之前也有。但你是最近的一个。”
苏晚棠说：“你找我，是想让我走？”
周瑾摇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陈鹤年的产品，爆了。比老赵说的那个严重得多。他这次去香港，不是去散心，是去善后。搞不好要出事。”
苏晚棠端着杯子，没喝。她想起陈鹤年在日料店说的那句不做了累了。她以为那是退隐，原来是崩盘。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周瑾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苏晚棠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同情。更像是过来人看后来人。
“陈鹤年这个人，有个毛病。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算清楚。他找你，是因为你不闹。但你今天坐在这儿了，你就已经闹了。”周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回来之后，要么跟你断，要么跟你继续。断的话，他会给你一笔钱，让你走。继续的话，你得想清楚，你要跟一个什么都没有了的人，继续什么？”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周瑾说：“因为我不想你走我的老路。我当年也是被他算进来的。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我也什么都没有。后来他有了，我就没了。你现在站在我当年的位置上，但我告诉你，这条路走到头，就是我今天这样。坐在星巴克，跟老公的小女朋友喝咖啡。”
她站起来，把大衣扣子系上。“你自己想。”
苏晚棠那天没回家。她在德基楼上楼下转了三圈，最后在负一层的超市买了一瓶水，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喝。南京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她把大衣裹紧了，发现这件大衣就是用陈鹤年的副卡买的。三千八。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掏出手机，翻到陈鹤年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走之前发的：到了，忙，回头说。她打了几个字：“你太太找我了。”看了五秒，删了。又打：“香港那边怎么样？”又删了。最后她打了三个字：
我等你。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把水瓶扔进垃圾桶。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懒得管。她想起第一次见陈鹤年那天，小鹿跟她说，这人管着好几个亿。现在那几个亿可能没了。但她想起的却是他在车里说的那句话：头一回给得爽快的，不一定是真大方。他一开始给她三万，那不是真大方，那是开价。现在他可能要什么都没有了，他还会不会找她？如果找，那才叫真的。
她不知道。但她在台阶上坐着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走。至少现在不走。她要看清楚，这个盘口最后到底是谁在坐庄。是她苏晚棠，还是陈鹤年。还是那个坐在星巴克里喝美式的女人说的那个东西，命。
七
陈鹤年从香港回来那天，南京下了第一场雪。他没告诉苏晚棠航班号，但她查了。从香港到南京，那几天只有一班，晚上十点落地。她没去接。她在家里等。
十一点半，微信响了。陈鹤年：“睡了？”
苏晚棠：“没有。”
陈鹤年：“下来。”
她穿了一件羽绒服就下去了。车停在老位置，黑色奔驰，车顶上积了一层薄雪。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暖气裹上来。陈鹤年坐在驾驶座，比走之前更瘦了，颧骨高耸，嘴唇有点干。他看着她，没说话。
苏晚棠也看着他。
过了大概半分钟，陈鹤年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周瑾找你了。”
“嗯。”
“她说什么了？”
“说你爆了。说你可能什么都没有了。让我想清楚。”
陈鹤年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雪。雨刷器没开，雪一点点积在挡风玻璃上，把外面的路灯模糊成一片黄。“她说得对。大部分对。”
“那你现在还有什么？”
陈鹤年转过头看她。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照得他的脸发蓝。“还有这辆车。贷款还完了。还有一套房子，在河西，没抵押。卡里大概还有几十个。”他停了一下，“还有你。”
苏晚棠说：“我是你花三万块买的。”
陈鹤年摇头。“那是之前。现在我没法给你三万了。”
“那你还找我？”
陈鹤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她听得很清楚。
“我以前有个毛病。什么事都是，有意思的时候，抽身。不留恋。基金也是，女人也是。但这次，”他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雪，“我从香港回来，飞机落地的时候，我想的是，如果你不在，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苏晚棠听着。她的手指在羽绒服口袋里攥紧了。她想起周瑾说的你走我的老路。她想起小鹿说的别傻。她想起那件三千八的大衣，那双两千二的鞋，那张黑色的副卡。
然后她想起三个月前，她在小区门口搜他说的那句话的那个晚上。她站在风里，头发吹到脸上。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
“陈鹤年，”她说，“我不走。”
陈鹤年看着她。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别跟我算账了。你算不过我了。”
陈鹤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之前那些笑都不一样，不是嘴角动一下，不是眼睛弯一下。是整个人松下来的那种笑，肩膀塌了，背靠在座椅上，呼出一口白气。
“好，”他说，“不算了。”
苏晚棠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他那边的座椅扶手上。陈鹤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他的手很凉，可能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上车。她的手是热的。
雪还在下。挡风玻璃上积了厚厚一层，外面的世界彻底看不见了。车里只有两个人，和一台还在怠速的发动机。
苏晚棠想，这个盘口，她算是坐上了庄。但庄家不是她，也不是陈鹤年。是那个东西，她决定留下来这件事本身。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他可能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可能还得回去做代账。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她只想把手捂热。
八
后来苏晚棠在陈鹤年那套河西的房子里住下了。房子不大，一百二十平，装修很简单，跟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多余的。她把那件三千八的大衣挂在衣柜里，旁边是他那件深灰色薄毛衣，领口松了的。
有一天她收拾书房，在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封面没写字，前几页被撕掉了，后面的纸泛黄，是手抄的，竖排，字迹不是一个人的，有粗有细，像是从什么地方一笔一笔誊下来的。她翻到一页，上面写着一行，旁边有朱笔批注，字迹很潦草，像是陈鹤年写的：
图财的遇到图色的，古今都一个样。可要是财没了色也淡了，还不走，那叫什么？
批注只有两个字：
不知道。
苏晚棠把那本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最底下。她走到客厅，陈鹤年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眉头皱着，大概又在算什么东西。她走过去，把他手机抽走，放在茶几上。
“别算了。”
陈鹤年抬头看她。
“出去吃饭，”她说，“我请。我找到工作了，代账，一个月五千。”
陈鹤年看着她，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去拿外套。
苏晚棠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笔记本还在里面，夹着陈鹤年那两个字。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但她觉得，不知道比算得清楚要好。
至少现在是这样。
日子过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陈鹤年真的不做基金了，把那间办公室退了，遣散了团队，只留了一个助理帮他处理些零碎事。他每天待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了，早上起来煮粥，中午有时候出去跟人谈事，晚上回来做饭。手艺从三菜一汤变成四菜一汤，味道从还行变成还不错。苏晚棠在代账公司上了半个月班，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事不多，不喝酒，不摸手，一个月五千二，双休。她每天下班坐地铁回来，进门换鞋，陈鹤年从厨房探出头说回来了，她说嗯，然后去洗手，坐桌上等饭吃。
有一天她吃饭的时候忽然说：“你以前找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特好拿捏？”
陈鹤年夹了一筷子青菜，想了想。“一开始是。”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比我会算。”
苏晚棠笑了。“那你现在不怕我把你算进去？”
陈鹤年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现在还能算出什么来？我房子车子都在这儿，存折上几十个，每个月进项为零。你算来算去，也就这些。”
“那我图什么？”
“你说呢。”
苏晚棠不说话了，低头扒饭。她心里清楚，她也说不清楚。要说图钱，他现在没什么钱了。要说图人，这个人以前干的事她都知道，不算什么好人。可她就是没走。她有时候晚上躺床上想，这大概就是周瑾说的那个东西，命。她以前不信命，现在觉得，有些事确实算不过来。
周瑾后来给她发过一次微信，问她怎么样。苏晚棠说还行。周瑾说那就好。没再说别的。苏晚棠也没再问周瑾跟陈鹤年怎么样了。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小鹿知道她搬去跟陈鹤年住了之后，骂了她一顿，说她脑子进水了，好好的买卖做成倒贴。苏晚棠说没倒贴，我自己挣钱自己花。小鹿说那你图什么。苏晚棠说不知道。小鹿说你是不是傻。苏晚棠说可能吧。
后来小鹿也不说了，偶尔约她出来喝咖啡，看她气色不错，也就没再提。
陈鹤年那个牛皮纸笔记本，苏晚棠后来又翻过一次。这回她从头往后翻，发现中间有几页没撕干净，留着半截字。她凑着灯光看了半天，认出几行来：
“宁使我支他，莫叫他闪我。”
“得趣便抽身。”
“认不得真，掉不得心。”
每句话旁边都有批注，有的写“对”，有的写“放屁”，有的画了个问号。最后一页上，只有一句话，后面空白，没批注：
“财尽色衰犹不去者，何也？”
苏晚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陈鹤年在车里问她的话，你图什么。她当时没答。现在也没答。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走到客厅。陈鹤年正在阳台上收衣服，背对着她，穿着那件领口松了的深灰色薄毛衣，裤脚卷着，露出一截脚踝。
苏晚棠靠在阳台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说：“陈鹤年。”
他回头。
“你那本破笔记最后一页，我看了。”
陈鹤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看就看呗。”
“那问题你自己也没答上来？”
他把收下来的衣服抱在怀里，走过来。“答不上来。”
“为什么？”
“因为答上来了就没意思了。”
苏晚棠侧身让他进屋。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胳膊蹭了她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的，又像是故意的。苏晚棠伸手在他后腰上拍了一下。
“去把衣服叠了。”
“你叠。”
“你叠。”
“石头剪刀布。”
“幼稚。”
“那你叠。”
“行吧我叠。”
陈鹤年把衣服往沙发上一放，坐下来看她叠衣服。苏晚棠叠一件瞪他一眼，他笑一下。叠到最后一件，他伸手把衣服从她手里抽走，扔在沙发上，把她拉过来坐他腿上。
“干嘛。”
“不干嘛。”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歇会儿。”
苏晚棠没动，就让他这么靠着。窗外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想，这个盘口她坐了庄，但庄家不是她。是日子本身。日子一天一天过，把什么都磨平了，把什么都磨淡了，最后剩下什么就是什么。她现在不知道剩下的是什么，但她愿意等。
陈鹤年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那就你做主。”
“行。我做主。”
苏晚棠笑了。她想，这个人以前做主做惯了，几个亿的盘子说撤就撤，现在做主做个晚饭，倒是认真得很。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睫毛不长，但密，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眼镜压的。
她伸手把那道印子摸了摸。陈鹤年睁开眼看她。
“别摸。”
“为什么？”
“痒。”
她偏又摸了一下。他抓住她的手，扣在掌心里，没再松开。
窗外彻底黑了。厨房的灯没开，客厅的灯也没开，就阳台那边漏进来一点对面楼的亮。两个人在黑地里坐着，谁也没说话。苏晚棠觉得挺好。不说话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