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色各半
被雷劈之前，我是交叉学科研究院最好用的万金油；被雷劈之后，我是百川宗最没用的五灵根。
这中间只隔了一道闪电。
那天夜里十一点，整栋实验楼只剩我一个人。窗外的雷一个接一个，我刚跑完最后一组数据，伸了个懒腰，心想今天也是平平安安的一天。
然后窗户白了一下。
我最后的记忆，是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和屏幕上刚跑出来的、漂亮得不像话的 p 值。
再睁眼，我站在一片白玉铺成的广场上，前后都是穿宽袍大袖的少男少女，右手正按在一块半人高的晶石上。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檀香，又像雨后的青草。远处有钟声，一下一下，沉得像敲在胸口上。
晶石是凉的。我的手是抖的。
还没等我想明白"这是哪儿""我是不是死了"这种基础问题，晶石亮了。
先是一道金光，然后是绿、蓝、红、黄。五种颜色一齐冒出来，每一道都只亮到一半，细细的，有气无力地挂在石头上，像五根快没电的灯管。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几百双眼睛同时落在我身上，落在那块只亮了一半的石头上。
高台上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面白，眉毛很淡，手里捻着一串玉珠。他看了那块石头一眼，开口了。
"五灵根，各半。"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大家留出笑的时间。
"——废。"
哄的一声，整个广场都笑了。
"五灵根？我没听错吧？"
"每样都只亮一半，这不是废物是什么？"
"百川宗多少年没测出这种了……"
"单灵根进内门，两三种灵根进外门，四五灵根……"有人拖长了调子，"那就看测灵殿赏不赏你一口饭吃了。"
我大概听明白了。在这里，灵根越纯，路越宽。灵根多的，不叫多，叫杂。
在研究院，一个人懂五个方向，叫交叉人才。在这儿，叫杂。
我站在笑声中间，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我做了七年科研，第一次被一块石头判了实验失败。
第二个念头是：五门都只学了一半——说实话，这石头还挺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其实——"，又闭上了。
其实什么？其实我在另一个世界是个研究员？其实我懂一点化学、一点统计、一点材料？在一块会发光的石头面前，这些话听起来都像疯话。
在研究院，我是出了名的万金油。化学组缺人，我去配试剂；生物组赶项目，我去养细胞；统计组跑模型，我去写代码。连财务处报账出了岔子，所长都会说一句："找小唐看看，她懂一点。"
我确实懂一点。每样都懂一半。
看来换了个世界，这毛病也跟着我一起穿过来了。
"下一个！别愣着！"
排在我后面的圆脸少年从我身边挤过去，笑得最大声："五灵根？我家看门狗都比你纯！"
他把手往测灵石上一拍。三种颜色，各亮了七八分。
"三灵根，外门。"
他欢天喜地地跑了。我在心里替他算了算：三灵根，按他自己的说法，大概比他家看门狗还杂一点。
有人推了我一把。我被推到一张长案前，案后坐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穿一身土黄色绸袍，手里一把金算盘拨得噼啪响，小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在我身上转了一圈。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穿的是什么：白大褂，里面灰卫衣，牛仔裤，帆布鞋，鼻梁上一副金边圆框眼镜。站在一群宽袍大袖中间，像一张不小心夹进古籍里的 A4 纸。
"姓名？"
"唐果果。"
"唐、果、果。"他提笔记下，"灵根那栏——"
"能写'五'吗？"我小声问。
他抬眼看我："写'废'。"
……行吧。
"年岁？"
"二十八。"
他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我："二十八才来测灵？"
"……晚熟。"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他从案下摸出一串铜钱，往我面前一丢："入门钱，三百文。省着点花，下个月的份例还早。"
我把那串铜钱攥在手里。三百个小圆片，沉甸甸的，是我在这个世界的全部家当。
旁边忽然一阵骚动。前一个测完的少女还没走，正被一圈人围着说好话。她穿一身红衣，头上一顶小金冠，下巴抬得很高。刚才她测的时候，测灵石红得像要烧起来——单火灵根。听旁边人议论，是宗主的千金，叫苏绯。
"苏师姐这火，怕是三年就能筑基！"
"何止，宗主当年也没这么亮！"
苏绯没接话，嘴角却翘着。
苏绯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嗤笑一声："百川宗什么时候连这种人都收了？"
周围又是一阵笑。
我没吭声。我在看她的手。
她掌心托着一团火，大概是测完灵根心情好，随手捏出来显摆的。火苗往上蹿得很猛，可边缘发黑，底下发闷，烧得一顿一顿的，像一台进气口被堵住的燃气灶。
这是缺氧，燃烧不充分。火越旺，底下越闷，再这么烧下去，迟早要伤着自己的手。
我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看见别人做错了，手痒。
"你的火——"话已经出口了。
苏绯转过头，眉毛一挑："我的火怎么了？"
一圈人都看着我。
我咽了口唾沫："……挺红的。"
苏绯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她走出去没几步，掌心那团火忽然"噗"地一缩，又猛地往回一窜，燎着了她的袖口。一股焦糊味飘过来。苏绯低头一看，红衣袖口上多了个铜钱大的黑印。她飞快地把手背到身后，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什么都没说。缺了气的火会往回窜——我没说完的那半句，是"小心烫手"。
钱管事在我身后"啧"了一声，压低嗓子："宗主家的千金，你也敢说她的火？丫头，你这张嘴，在百川宗活不过三天。"
我想说我什么都没说。我只说了"挺红的"。
我把手插回白大褂口袋里，攥成拳头。
好，记住了：在这里，看出问题不算本事，说出来才是罪过。
"唐果果，"钱管事拨了一下算盘，拖长了嗓子，"按例，分去百艺堂。"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了声。
"百艺堂？那不是等着清退的地方吗？"
"进了百艺堂，就是下山之前在客栈住几天。"
清退。
这是我在这个世界学会的第三个词。前两个是"五灵根"和"废"。
我攥着铜钱往外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测灵石。
不是我想看。是手又痒了。
那块晶石下面垫着一座青石台子。晶石上刻着纹路，台子底座上也刻着纹路——可两套对不上。石头上的是一套，台子上的另是一套，比石头上的还密，绕着台子转了好几圈，最后钻进地里不见了。
测个灵根，要这么多线干什么？
我嘀咕了一句，转头就把这事忘了。不关我的事。我现在最该关心的，是今晚睡哪儿。
高台上，那个灰袍长老正吩咐身边的弟子："把测灵石擦一遍。"
他从头到尾没再看我一眼。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刚才宣判之前，他看我看了很久。
那一眼不像在看一个废物。像在看一道很久以前做过、又不想再做一遍的题。
领导不看你的时候，通常比看你的时候更可怕。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裴长衡，执掌测灵殿。百川宗每一个弟子是什么灵根、进内门还是外门、留下还是下山，都是他说了算。
领我去百艺堂的是个外门杂役，十五六岁，一路上话很多，但没有一句是好话。
百川宗建在一整座山上。内门在山顶，云雾缭绕，偶尔有人御剑从头顶飞过去；外门在山腰，一排排青瓦房，练剑的、挑水的、背书的，热热闹闹。
山很高。云在半山腰缠成一条白带子，内门那几座殿就浮在白带子上面，屋檐下挂着铃，风一吹，叮叮当当，隔着半座山都听得见。外门这边听不见铃声，只听得见劈柴声和背书声。
我们一直往下走。
半路上，一道剑光从头顶擦过去，带起的风差点把我的眼镜吹飞。剑上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在看我的白大褂——然后笑着跟同伴说了句什么。
杂役也笑："别看了，那是内门的师兄。你这辈子见他们最多的地方，就是头顶。"
过了外门，路就窄了。过了伙房，路就破了。过了一片晒药材的空地，连路都没了，只剩一条踩出来的土道，弯弯绕绕通到后山最底下。
"百艺堂三年清一回，"杂役边走边说，像在讲别人家的事，"清完了再进新人，跟割麦子似的，一茬接一茬。"
"那清下去的人呢？"
"下山了呗。"他耸耸肩，"下了山，就不是百川宗的人了。"
"到了。"
我抬头。
一座院子，院墙塌了半边，院门也只剩半扇，歪歪地挂在门轴上。门楣上挂着块牌匾，写着"百艺堂"三个字，其中那个"艺"字掉了半边，只剩个草字头孤零零地趴在上面。
院子隔壁是一圈木栅栏，里面传来各种动物的叫声，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那边是灵兽园。"杂役捂着鼻子，"习惯就好。"
百艺，掉了半个"艺"。
挺好，跟我很配。
杂役开始交代规矩，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百艺堂的份例，比外门减半。不许进内门。不许去测灵殿。复测之前，没人赶你走。"
"之后呢？"
他想了想："之后，你就不归我管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突然传出一阵震天响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跟打雷似的，连那半扇门都跟着抖。
杂役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顾长老又醉了。他醉着的时候，你最好别进去。"
"那他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杂役说，"反正我来了三年，没见他醒过。"
"那谁管我们？"
"谁也不管。"他已经退到了三步开外，"每月初一，钱管事来发份例；三年一回，测灵殿来贴告示。其他时候，你们就当这院子不存在。"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人也当这院子不存在。"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不该进。
我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摸到两样东西：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一沓皱巴巴的便利贴。这就是我从那边带过来的全部。
我抽出一张便利贴，用那支笔使劲划了几下，总算划出一点蓝色：第 1 天。
这是我的习惯。做实验，先写日期。哪怕这个实验，是我自己。
这时候山道上又跑下来一个人，穿着测灵殿的青色弟子服，手里拿着一卷纸和一小碗浆糊。他看都没看我，直接走到院门前，刷刷几下，把那张纸贴在仅剩的半扇门上。
浆糊还是湿的，纸角往下耷拉着。他拿手抹平，转身就走。
我凑过去看。
告示
百日之后，三年一度复测大典。
百艺堂一干人等，届时复测，不过者，清退下山。
下面是一列名字。
我盯着"清退下山"那四个字，第一次觉得冷。
下山？下哪座山？我连这是哪座山都不知道。山下有什么，我不知道；我能去哪儿，我也不知道。我没有家，没有户口，没有学历证明，身上只有一件白大褂和三百文铜钱。
一百天。
我在研究院做一个课题，都不止一百天。
我把告示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像读一份实验方案。
时间：百日之后。地点：没写，大概还是那块石头。对象：百艺堂一干人等。处置：不过者，清退。
唯独没写的是，怎样才算"过"。
一份连判定标准都不写清楚的方案，在研究院连立项都立不了。在这里，它要决定五个人的去留。
我把那列名字从上往下看了一遍。前面几个名字的墨早就干透了，字迹整整齐齐，像是从旧告示上照抄过来的。
最后一个名字，墨还没干，在风里泛着一点湿光——
唐果果。
第二章 一院子废物
进百艺堂的第一件事，是被一个大个子当成了来要债的。
我在门口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呼噜声一直没停。最后我想通了：一个醉着的长老，再可怕也就是个醉着的长老。
我推开那半扇门。门轴"吱呀"一声。
院子里正在扫地的人猛地直起腰，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那是个很高很壮的年轻人，比我高出一个半脑袋，肩膀宽得能挡住半扇门，脸膛黑黑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攥着的那串铜钱，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你……你是来要债的吗？"
"……我是新来的。"
"哦。"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弯腰把扫帚捡起来，"那你也是废物。"
"……谢谢。"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明白我谢他什么，挠挠头："我叫石墩。土灵根。太钝了，测灵石说是下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就像在说"我叫石墩，今天吃了两个馒头"。
我很快就发现了，石墩这个人，问什么答什么，而且答得特别全。
"百艺堂住几个人？"
"连你五个。还有顾长老，不算。"他顿了顿，"不是说他不算人，是说他不算我们，他是管我们的。"
"份例多少？"
"比外门少一半。每月二两灵谷、一块下品灵石。灵石我都寄回家了。"
"复测要是过不了呢？"
"下山。"
"下山以后呢？"
他想了想："不知道。下了山的人，没回来过。"
问一个不会撒谎的人问题，就像查一个没加密的数据库——什么都给你，连你没问的。
我又问："你修为几层？"
石墩的脸又红了："不好意思说。"
"说说嘛。"
"……真的不好意思说。"
我看着他，试探着猜："一层？"
他点点头，脸更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六年了。"
我差点没站稳。
炼气一层，练了六年。这不是天赋差，这是天赋跟他有仇。
"那你为什么还练？"我问完就后悔了。
石墩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娘卖了家里的牛，送我上山。牛卖了，就回不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我却半天没接上话。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铜钱。三百文。在这个院子里，这大概算是一笔巨款了。
石墩帮我拿着白大褂——这是我唯一的"行李"——领我认屋子。
百艺堂是个四四方方的院子，三面是屋，一面是墙。屋子一共七间，有一半的屋顶漏着天，窗纸破得像渔网。
"这间是顾长老的。"
呼噜声就是从这间传出来的。窗户开着，里面黑乎乎的，一只手从窗台上伸出来，在空中摸来摸去，含混不清地喊："酒……"
石墩熟练地从墙角拎起一个空葫芦，往那只手里一放。那只手攥住葫芦，缩了回去。呼噜声继续。
"空的。"石墩小声说，"他摸到了就不喊了。"
"……他知道是空的吗？"
"不知道。"
我对这位顾长老肃然起敬。
窗台上摆着一排葫芦，大大小小，少说十几个，全是空的。
最里面一间，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底下飘出一股苦苦的药味。
"这间是林师姐的。"石墩压低声音，"林师姐不爱见人，你别敲她的门。"
我点点头，余光扫到院子角落的大水缸后面，有个瘦小的身影一闪。
是个小姑娘，看着十二三岁，头发枯黄，瘦得像根豆芽菜。她发现我在看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贴着墙根一溜烟跑了。跑的时候，一只手一直摸着墙，像是不摸着墙就会摔倒。
"那是小满。"石墩说，"她测灵的时候，测灵石一点都没亮。按规矩当天就得下山，是顾长老偷偷把她留下当杂役的。她怕生，过几天就好了。"
"她不爱说话。来了半年，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
一点都没亮。零灵根。
比我还惨。
最后一间屋子前面，屋檐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一身料子很好的青色长袍，是内门的样式，只是袖口原本绣着的纹路被人用剪子剪掉了，留下一圈毛糙的线头。他脸色很白，白得有点不正常，手里捧着一本书，翻在某一页，一动不动。
石墩小声说："谢师兄。以前是内门的。"
我想打个招呼。
他先开口了，眼睛都没从书上抬起来："五灵根。"
不是问句。
"……嗯。"
他终于抬起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算错了的数。
"那你比我惨。"他说，"我至少好过。"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把书合上了。
"这个院子，从来没人过过复测。"他说，"你也一样。"
说完，他起身进屋，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被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宣判死刑，这体验挺新鲜。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别人替我下结论——尤其是在实验还没做之前。
石墩挠挠头，小声替他解释："谢师兄以前是内门最厉害的几个之一。去年练功出了岔子，伤了灵根，就被送下来了。他不是坏人，就是……"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就是不想说话。"我替他说。
石墩点头："对。"
晚饭是一锅粥。石墩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
五个人的份例，熬出来五碗，一人一碗。谢临端了碗就回屋了。小满等我们都盛完了，才从水缸后面出来，端着碗蹲在墙角，背对着我们，吃得很快，像怕人抢。林师姐的那碗，石墩放在她门口，敲了两下就走。过了一会儿，门拉开一点，一只手把碗拿了进去。
我捧着那碗粥，想起研究院食堂的红烧肉。
——算了。不想。想了也吃不到。
我的屋子在谢临隔壁。
床是四条腿的，其中一条比另外三条短一截，下面垫着两块砖。被子是潮的，摸上去冷冰冰的，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入夜以后，冷得更厉害了。
那种冷不像风，像水，一点一点漫进屋子，漫过床沿，漫过被角。我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还是冷。
不是天冷。这是初秋，白天还有点热。是这个院子冷，冷得很不对劲——外面一点风都没有，可院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把热气往外抽。
我裹着潮被子缩在床上，牙齿打颤。隔壁传来压着嗓子的咳嗽声，一声，两声，咳得很闷，像是怕被人听见。
是谢临。
我睡不着，干脆起来，披上白大褂，推门出去。
月亮很亮。院子中间的石桌旁边，蹲着一个小小的影子，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是小满。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我，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像只夜里的猫。
我没敢靠近，隔着几步远问她："你也睡不着？"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憋出一个字："冷。"
然后她站起来，贴着墙根跑了，跑的时候一只手还是摸着墙。
我站在原地，低头跺了跺冻僵的脚。
就是这一低头，我看见了。
月光底下，地上有纹路。
一开始我以为是石板的裂痕。可裂痕不会这么规整。那些纹路一道一道刻在石板上，有粗有细，粗的像手指，细的像发丝，彼此连着、分着、汇着，从院子的四个角落蜿蜒过来，沿着墙根走了一圈，最后汇到几个地方，在那儿刻成一个个圆圈。
我沿着纹路走了一圈，越看越眼熟。
这不就是一张管网图吗？
主管、支管、节点、出口。研究院地下室那套老旧的供水管道，图纸我看过不下十遍，每次漏水都是我拿着图纸去找漏点。
这院子里的阵，是聚灵用的。灵气就是管子里的水。
而水，是往低处走的。
我先顺着纹路往上游找，想看看灵气从哪儿来——纹路的源头在院子正中，石桌底下，刻着一个比别处都大的圆。那大概就是"进水口"。
进水口是好的，管子是好的。问题在出口。
我蹲下去，一个圆圈一个圆圈地摸过去。刻痕的深浅不一样——这几个出口，本该一样深，可西北角那个，被磨低了一截。
整个院子的灵气，都顺着这个低下去的出口，一点一点漏出去了。
难怪这么冷。
整个院子，就像一只漏了底的桶。桶里剩下一半水——
半桶水。挺配。
我盯着那个出口看了很久。
别管闲事，我跟自己说。你只想活过一百天。你连这个世界的门规都不知道，"阵法"这两个字你今天才第一次听说。一个刚被判了"废"的五灵根，半夜蹲在院子里动人家的阵，被人看见了怎么说？
再说了，就算我看懂了，又怎么样？我连灵气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只是看懂了一张图。
我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
又走回来了。
没办法。这毛病改不了。
我在墙角找到一块碎瓦，比划了一下大小，蹲下来，把它轻轻垫进那个磨低了的出口里，又用手指把边上的土一点点抹平，让它看起来跟周围差不多高。
原理很简单，连通器。几个出口一样高，水就不会全往一个地方跑。
我只动了这一处。动作很轻，轻到我自己都怀疑有没有用。
垫完，我蹲在那儿，等。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脚底下好像有点暖。
又过了一会儿，院子里那股一直往外抽的冷劲儿，没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回流，绕着院子转了一圈，沉了下来。
我伸出手，掌心是暖的。
那一瞬间，我好像摸到了什么。不是热，是另一种东西，很细，很淡，分成五股，从掌心里轻轻擦过去——每一股，都只有一半。
原来这就是灵气。原来我的五灵根，是这么感觉它的。
一盏茶的工夫，整个院子都暖起来了。
墙根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响起了虫鸣。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这个院子里连虫子都没有。
隔壁谢临的咳嗽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我愣了一下。原来他不全是病，还是冷。一个伤了灵根的人，住在一个漏灵气的院子里——就像一个发着烧的人，睡在一间漏风的屋子里。
石墩那间屋里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是一句迷迷糊糊的话："……顾长老酒醒了？"
没人回答。顾长老的呼噜声照旧。
我抱着膝盖蹲在那儿，心里有一点点得意，又有一点点慌。
我就改了一个出口。真的。只改了一个。
我溜回屋，钻进被窝装睡。被子居然没那么潮了。
隔着窗棂，我看见谢临的门开了。
他披着外袍走出来，没看别的地方，径直走到西北角，在我垫过的那块碎瓦前面站住了。
他站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得像纸。
他蹲下去，用两根手指在那块瓦边上摸了摸，又抬头看了看整张阵——从东南到西北，一个角一个角地看过去。
他看懂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院子里，至少有一个人已经发现：有人动过阵了。
然后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我的门。
我赶紧闭眼，大气都不敢出。
等我再睁眼的时候，他已经回屋了。
可院子里还有一个人。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她蹲在西北角，伸出手，轻轻按在我垫的那块瓦上，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沿着墙根走到对面，走到东南角的一个圆圈旁边，又把手按了上去。
这一回，她按了很久。
我实在忍不住，披上白大褂又出去了。
小满听见我的脚步，没有跑。她蹲在那儿，抬头看着我，第一次主动开口——
"你修的那一处，是漏的。"
她把手往下按了按，按在东南角那个圆圈上。
"可这一处，不是坏的。"她说，"是被人堵上的。"
第三章 废兽三百
第二天早上，我做的第一个决定，是什么都不做。
天亮以后，我又去看了一眼东南角。
院子里还残着一点昨夜的暖意，石板上的露水化成了一层薄薄的白气。
白天看得更清楚。那个圆圈的刻痕被人用什么东西填平了，填得很仔细，边缘齐齐整整，颜色比周围的石板新，像一块补丁。
不是磨坏的，不是塌的，是有人专门来，一点一点堵上的。
为什么要堵？谁堵的？堵了多久了？
我蹲在那儿，手指在那块"补丁"上方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不能动。
谁堵的，谁就会回来看。漏的那一处，我垫上一块瓦，看起来就像是碎石自己滚进去的；可堵的这一处要是被人通开了，那就等于在墙上写一行大字：这儿有个人看得懂。
在一个被人盯着的地方，最聪明的事是看起来很笨。
这个我擅长。
研究院里有句老话：做得好的实验，看起来都像是运气。我打算让这个院子里发生的所有好事，看起来都像运气。
我刚站起来，就听见石墩那边的门开了。
他精神抖擞地走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昨晚睡得真好！院子里好久没这么暖和了！"
然后他整了整衣服，郑重其事地走到顾长老的窗户前面，站得笔直，鞠了一躬："顾长老，昨晚院子暖了，是您弄的吧？谢谢长老！"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窗户里，呼噜声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老夫什么都没干。"
然后是翻身的声音，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石墩直起腰，转过身，一脸感动地对我说："顾长老做好事不留名。"
我松了一口气，干笑着点头。
可我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句"老夫什么都没干"，说得太清楚了。一个醉了三年没醒过的人，说话不该这么清楚。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纸破了个洞，洞后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刚刚从那里移开。
半上午，钱管事来了。
他拎着他的金算盘，夹着一本厚厚的账本，跨进院门的时候先皱了皱鼻子，好像这个院子有什么味道——其实有，是隔壁灵兽园飘过来的。
"都出来都出来，"他把账本往石桌上一拍，"说个事。"
石墩出来了，小满躲在水缸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谢临靠在门框上，眼皮都没抬。林师姐的门照旧关着。顾长老照旧打呼噜。
钱管事清了清嗓子："新人入院，按规矩，份例要按人头重新分。"
他开始拨算盘，嘴里念念有词，说的全是我听不太懂的词：什么"入院例钱""折耗""公摊"。噼里啪啦拨了一通，最后把算盘一推——
他拨了足足一百多下。我数了。真正需要拨的，只有七下。
"算下来，每人减半。"
石墩"啊"了一声，脸都白了："钱管事，上个月已经减过一回了……"
"那是上个月的账，这是这个月的账。"钱管事眼皮一翻，"账就是账，你跟账讲道理？"
"可我娘那边……"石墩小声说。
"你娘那边是你的账，不是我的账。"
我站在旁边，盯着他的算盘，盯着他摊在石桌上的账本。
我看懂了。
他把我的那一份，先算进了支出，又从总数里扣了一回。一个人，算了两遍。中间那三成，就这么没了。
全世界的财务都一样：账能对上，钱对不上。
我手痒得厉害。话都到嘴边了——
"你这第三行——"
钱管事的手停住了。
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咽得太急，差点呛着。
钱管事慢慢抬起头，一双小眼睛眯成两条缝，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丫头，"他说，"你看我的算盘，看得很认真啊。"
"……我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算，"我说，"才能算成减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石墩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捂得满脸通红。
谢临靠在门框上，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钱管事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把算盘往腋下一夹："学吧。学会了，来找我。"
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记住我了。
钱管事走后，谢临从门框上直起身，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第三行，"他低声说，"你没看错。"
然后他进屋了。
我愣在原地。
他看见了。从头到尾，他什么都看见了——昨晚的瓦，今天的账。这个院子里，最不该小看的，大概就是这个看谁都像在看一个算错了的数的人。
我摸了摸怀里那串铜钱。三百文入门钱，是我全部的家当。份例又减了一半，接下来的日子，只能靠它了。
下午，我饿了。
不是一般的饿。早上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到中午就没了影子。我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最后转到了隔壁灵兽园的木栅栏边上。
饿到后来，肚子都不叫了，只觉得胃里空荡荡的，像有人拿勺子在里面刮。
栅栏里面，两个灵兽园的弟子正在干活。一个手里拎着一只小东西，另一个面前摆着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我认得那石头的样子——跟测灵石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只是小了一号。
"测血石。"拎着东西的那个说，"再测一回。"
他把手里的小东西往石头上一按。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小兽，灰扑扑的，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像猫，又像小蜥蜴，身上有一层软软的、蒙着灰的细鳞，尾巴尖秃了一块。
它被拎着后颈，四只爪子缩在肚子底下，尾巴垂着，一动不动，像是早就习惯了被人这么拎来拎去。
石头没亮。一点都没亮。
"测不出血脉，三个月了还长不大，养着纯属浪费灵谷。"那弟子把小兽拎起来，晃了晃，"废兽，拖去后山。"
小兽在他手里挣了两下，不挣了。
它转过头，隔着栅栏，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我昨天刚被一块石头判过。
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一块石头，一个按下去的动作。亮了就活，不亮就扔。没有人问一句：它是不是还没长开？是不是这块石头，根本测不出它这一种？
我没往下想。我只知道，它看着我的那个样子，跟我昨天站在广场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等一下！"
两个弟子回过头。
"这只……多少钱？"
他们对视一眼，笑了。拎着小兽的那个上下打量我一番，看见我的白大褂，又看见我身后那座塌了半边墙的院子，笑得更厉害了。
"百艺堂的？"他说，"五百文。"
"我只有三百。"
"那不行。"
"它反正是要扔的。"
"扔也是灵兽园的东西，扔哪儿我说了算。"
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三百文，够我在伙房门口买一个月的粥；没了这三百文，份例又减了一半，我大概能撑……二十天？
二十天之后呢？
我算不下去了。
我咬了咬牙，把怀里那串铜钱掏了出来，整串放在栅栏的横木上。
"就这些。"
三百文。我全部的家当。
那弟子看看铜钱，又看看手里的小兽，撇了撇嘴："行吧，反正也是要扔的。"
他把小兽从栅栏上头丢了过来。我手忙脚乱地接住。它很轻，比看起来还轻，身上冰凉，缩在我手心里，一动不动。
我低头看它。
"从今天起，你叫三百。"我说，"就值这个价。"
我用全部家当，买了一个和我一样被石头判了死刑的同类。从投资角度看，这是一笔坏账。
栅栏那边，那弟子掂了掂铜钱，冲同伴挤眼睛："百艺堂的废物，买灵兽园的废物——这叫什么？"
同伴笑："这叫门当户对。"
我抱着三百往回走，头都没回："这叫物以类聚。你们俩，也挺配的。"
身后的笑声一下子停了。
我把三百抱回院子，在石桌上给它铺了块破布当窝，转身去拿我剩下的那半份口粮——早上领的灵谷，我舍不得吃，留着当晚饭。
等我回来，布袋已经空了。
三百蹲在空布袋旁边，肚子圆滚滚的，正在舔爪子。
我站在那儿，看着空布袋，又看着三百。
三百打了个嗝。
我蹲下来，跟它对视。
"你知道你刚才吃掉的是什么吗？是我半个月的口粮。"
三百歪了歪头，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我的手指。
行吧。坏账就坏账。
好了。现在我真的身无分文，还饿着肚子，还多了一张嘴。
石墩从屋里出来，看看我，看看三百，看看空布袋，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半个饼，递到我手里。
"我的。"他说，"我中午吃过了。"
他没吃过。他中午那一顿我看见了，就一碗粥。他每个月的灵石都寄回家，他自己比谁都穷。
我拿着那半个饼，嗓子有点堵，说了声"谢谢"。这回是真的谢。
"你家里……很缺钱吗？"我问。
石墩想了想："我娘一个人带四个弟妹。我爹走得早。"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在这儿一天，家里就少一张嘴，还能多一块灵石。"
水缸后面，有个小脑袋探了出来。
小满盯着三百看了很久，终于一点一点地挪出来，蹲在石桌旁边，从袖子里摸出一点碎饼渣，放在掌心，伸过去。
三百闻了闻，舔掉了，又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小满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她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个小小的酒窝。我这才发现，她其实只是个孩子。
屋檐下，谢临翻了一页书，凉凉地说："一个废物，花光家当，买了另一个废物。"
我啃着饼，没理他。
三百吃完饼渣，精神头上来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一溜烟跑进了石墩的屋子。
过了一会儿，它叼着一封信跑了出来，信封的一个角已经被口水泡软了。
石墩的脸色变了。
"那个不能吃！"他追了出去，"那是给我娘的！"
一人一兽，在院子里转着圈跑。三百个子小，绕桌子、绕水缸、绕墙角；石墩个子大，撞翻了扫帚，绊倒了板凳，追了三圈都没追上。
最后是小满蹲下来，伸出手。三百自己跑过去，把信放在了她手心里。
石墩接过信，小心地抹平，揣进怀里，喘着粗气说："还没寄呢……"
我瞥了一眼。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娘亲收启。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像是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这个院子穷到什么程度？一只兽进来，第一件事是找纸吃。
夜里，院子是暖的。
我搂着三百躺在床上，正要睡着，忽然——
"砰！"
一声闷响，从院子最里间传过来，震得窗棂都在抖。紧接着，一股焦糊味飘了过来，又苦又呛。
三百"嗖"地钻进了被子。
被子里鼓起一个小包，抖个不停。
隔壁石墩那屋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林师姐又炸了。这个月第七回。"
我爬起来，推开窗。
最里间那扇门拉开了一点，一张熏得黑乎乎的脸探出来，只露出一双眼睛，恶狠狠地扫了一圈院子。
"看什么看！"
门"砰"地又摔上了。
我没缩回去。我在看那扇门上方的气窗。
烟正从那里往外冒。先是白的，然后变成黄的，最后变成黑的，一阵一阵，忽浓忽淡。
白烟是水汽，火刚起来；黄烟是药材烧过了头；黑烟，是炭化了。
这不是她手笨。手笨的人，炸炉炸一回就不敢再炼了。她炸了七回，还在炼。
她缺的不是手，是一双能看见火的眼睛。——或者，一支温度计。
她的火，一会儿太大，一会儿太小。
我的手，又痒了。
第四章 炸炉的林蘅
林蘅的门，我敲了三遍。第一遍她没理，第二遍她骂人，第三遍我说了一句话，门开了。
那是第 3 天早上。出门之前，我照例在便利贴上写了日期，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林蘅，火。
石墩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往最里间走，斧头都停了："唐师妹，林师姐不让人敲她的门。"
"我就敲一下。"
"她会骂人的。"
"那我就挨一下骂。"
三百从我脚边探出脑袋，也跟着往那扇门看。看样子，它也打算挨一下骂。
我敲了第一遍。里面没动静。
敲第二遍。
"滚！"
声音又尖又哑，像是一夜没睡。石墩在后面缩了缩脖子，冲我直摆手。
我没走。我把脸凑近门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昨晚第二炉，不是炸在黑烟的时候。是在黄烟的时候，就已经糊了。"
门里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门闩"咔哒"一声，门开了一半。
一个姑娘站在门里，十七八岁，脸上的黑灰已经洗干净了，露出一张很秀气的脸，眼睛下面挂着两块青。她身上穿一件半旧的绸衣，料子是好料子，袖口却磨起了毛——那是有钱人家的衣服，穿在了没钱的人身上。
她的手指上全是细小的烫伤，新的叠着旧的。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的白大褂上停了停。
"你怎么知道？"
"看烟。"我说，"白烟是水汽，黄烟是药材焦了，黑烟是已经炭化了。你的黄烟冒了一盏茶的工夫，那时候药就救不回来了。后面炸，只是因为你不甘心，又往里加了一把火。"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屋子不大，靠墙一排木架，架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包和晒干的草根；墙角歪七扭八地摞着一排小丹炉，有的裂了，有的塌了半边，有的干脆只剩个炉底。
我数了一下。七个。
七个炉子，七次失败。在研究院，一个课题失败七次，组会上就该有人劝你换方向了。可她还在炼。
"我是故意炸的。"她忽然说。
"故意炸了七回？"
"……我在试火。"
嘴硬是一种很好的品质。它说明这个人还没放弃。
她到底还是让我进去了。
进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石墩还举着斧头站在原地，嘴张得老大，忘了放下来。
屋里的药味比外面浓十倍，苦里带着一股焦糊。我刚要找个地方坐，余光扫到桌上压着一张纸，墨迹还新，开头几个字露在外面——
"母亲大人膝下：女儿已入内门，一切安好……"
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把那张纸抽走了。
林蘅把信攥在手里，背到身后，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石墩劈柴的声音。
我想了想，说："我刚来，这边的字还认不全。"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知道我在撒谎。我也知道她知道。
可谁都没戳破。
半晌，她把那封信放回抽屉里，背对着我，声音很低："内门弟子，每个月都要往家里寄东西。丹药，灵石，什么都行。不寄，家里就会问。"
所以她要炼丹。炼出来，卖了钱，换成东西寄回去，假装自己过得很好。一个谎，要用一炉一炉的丹去撑着。
"你家里……"
"林家。"她说，"山下城里开药铺的。我是第三个女儿，我娘是姨娘。"
她顿了顿。
"我姐姐测出来是单木灵根，进了内门。全家都说，我们家这一代，有她一个就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一直在捻一根草根，捻得很用力。
"你炼什么丹？"
"回气丹。最便宜的那种。外门的人练功岔了气，都要吃。"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随手从架子上拿起一根干巴巴的草根："这是什么？"
"黄芪。补气，性温。《百草经》第三卷第十二页。"
又拿起一包："这个呢？"
"茯苓。利水，安神。第五卷第四页。"她说完，眉头一皱，"那包受潮了，你别乱动。"
我又试了几样，她一样一样报出来，药名、药性、出自哪本书第几页，连停顿都没有。
这姑娘脑子里，装着一整座药材库。
我在研究院见过很多天才，背公式快的，算数快的。可我没见过一个人，能把几千味药连同页码一起装进脑子里。
"那你为什么老炸炉？"
林蘅的脸色暗了一下。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缕淡绿色的灵力浮了起来——先是很亮，亮得晃眼，忽然又暗下去，暗得几乎看不见，接着又猛地一亮。
就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木灵根，"她说，"测灵石只亮了半截。灵力时有时无，我自己也管不住。"
我盯着那缕一明一暗的灵力看了很久，想起昨晚气窗里那一阵一阵、忽浓忽淡的烟。
"你不是火控不好，"我说，"你是看不见火。"
她愣住了。
她脑子里装着一整座药材库，手上却连不上——像一台没有显示屏的电脑。
要看见火，就得有个东西把热变成看得见的样子。
在我原来那个世界，这东西叫温度计。
原理不难：东西受热会胀。找一根很细的管子，灌进一种液体，一热，液体就往上走；看它走了多少，就知道有多热。
难的是材料。一根细琉璃管，一种受热会胀的液体，一把刻度。
我摸了摸口袋。一个铜板都没有。
想来想去，这座山上唯一可能有琉璃管的地方，是外门的杂货铺；而外门的杂货铺，归钱管事管。
外门的杂货铺在山腰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挂着块"百货"的木牌，里头从符纸、朱砂到针头线脑，什么都卖。听说内门弟子缺什么，也是托钱管事去山下置办。
铺子门口蹲着两个外门弟子，正在挑符纸。看见我的白大褂，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哟，百艺堂的。"
"来买什么？买张符，保佑复测别被清退？"
两人笑成一团。
我没理他们，径直往里走。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我瞥了一眼他们手里的符纸——朱砂画歪了，最后一笔没收住，线头是断的。跟我们院子那张阵一个道理：线不接上，灵气就全从那个缺口跑了。
手痒。又手痒。
"那张符，"我头也没回，"最后一笔断了。贴上去，跟白纸差不多。"
身后安静了一瞬。我听见有人低头翻符纸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还真断了"。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杂货铺后头的账房里，噼里啪啦地拨算盘。看见我进来，他眼皮都没抬："学会了？"
"还没。来买东西。"
"买什么？"
"琉璃管。最细的那种，一尺长，要两根。"
他终于抬起头，小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钱呢？"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赊。"
钱管事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身子往后一靠，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赊？拿什么押？"
我早就想好了："押丹。林师姐那边要开炉，炼出来的第一炉回气丹，先卖给你。价钱你定。"
钱管事眯起眼睛："丹还没影子，你就先把丹卖了？"
"嗯。期货。"
"什么货？"
"……先卖后有的货。"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笑完了，他从柜子里摸出两根细细的琉璃管，往桌上一扔。
"利钱三分。一个月。"
我把琉璃管揣进怀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嘀咕："百艺堂……有意思。"
穿越第三天，我欠了第一笔债。这个进度，比我在原来的世界快多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钱管事那句"有意思"。被一个管账的人觉得有意思，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液体，我想到的第一样是酒。
酒精温度计，最常见的那种。这个院子里最不缺的，大概就是酒——顾长老天天喊"酒"，屋里不可能一滴都没有。
那天下午，趁着呼噜声最响的时候，我溜进了顾长老的屋子。
屋里乱得像被人抄过家。我在床底下摸了半天，真摸到一个小坛子，封得严严实实，一打开，酒香冲得我差点打了个喷嚏。
床上的呼噜声停了一下。
我僵在原地。
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从被子里飘出来："……拿吧。"
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我抱着坛子站在那里，后背凉了一片。他怎么知道我在拿什么？
——算了。他说拿吧。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团被子一动不动，呼噜声均匀得像量过的。
——太均匀了。真睡着的人，呼噜不会这么整齐。
我回到林蘅屋里，把酒灌进琉璃管，底下用蜡封死，放在炉子边上烤。
酒线慢慢往上走。好，好，很好——
"噗。"
酒在管子里开了锅，一串气泡猛地冲上来，从管口喷了出去，溅了我一脸。
林蘅在旁边看着，面无表情："这也是故意的？"
"……我在试火。"
酒的沸点太低，不到滚水那么热就开了。这个我知道，我只是忘了。
半桶水的意思就是：知道的东西，不一定想得起来。
换一样。要一种受热会胀、但不会开的东西——油。灯油就行。
灯油灌进去，烤，油线稳稳地往上走，不冒泡。可问题又来了：油是淡黄色的，在琉璃管里几乎看不见，眯着眼睛也找不着那道线。
我对着管子发愁，林蘅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开口了。
"紫草。"
"什么？"
"紫草泡油，泡出来是红的。"她起身从架子最上层取下一个纸包，倒出几截紫红色的根，"《百草经》第七卷第二页。治烫伤用的。"
半个时辰之后，一盏灯油变成了透亮的红色。
我把它灌进琉璃管，封口。然后打来一碗刚从井里提上来的冷水，把管子浸进去，等红线不动了，用刀尖在管子上刻一道；再烧一锅滚水，把管子浸进去，等红线不动了，再刻一道。
两道线之间，分成十格。
"这是什么？"林蘅问。
"一把尺子，"我说，"量热的尺子。"
"为什么是井水和滚水？"
"因为不管在哪儿，冷井水总是差不多那么冷，滚水总是差不多那么烫。"我说，"拿两样不会变的东西，当尺子的两头。"
林蘅没说话，嘴唇动了动，像是把这句话背了一遍。
我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忘了。
她把管子接过去，握在手里。手心的热度让红线慢慢往上走了一小截。
她盯着那条红线，盯了很久，小声说："它……在动。"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把那根红线吓跑了。
傍晚，林蘅生了炉子。
我把温度计贴着炉边的药液放好，退到一边："你照平常那样，运灵力。"
林蘅深吸一口气，掌心贴上炉壁。
红线猛地往上一蹿，一下子冲过了第七格。
然后又往下掉，掉到第三格。
又往上蹿。又往下掉。
一高一低，一高一低，跟昨晚气窗里冒出来的烟一模一样。
林蘅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那根红线，看它在琉璃管里慢慢地落回原处，很久没有说话。
炼了这么久的丹，炸了七个炉子，她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己的火到底有多不稳。
门外，石墩和小满一个蹲着一个站着，都在往里看。三百挤在两人脚边，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那股紫草油的味道。
没有人出声。
"我娘说，我小时候认药，认得比哥哥姐姐都快。"林蘅看着那根红线，声音低下去，"后来测了灵根，家里就再也没人提这个了。"
屋里只剩炉膛里噼啪的柴火声。
过了很久，她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一个五灵根，"她说，"怎么懂这个？"
第五章 看着刻度收手
那天晚上，林蘅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没答上来。第二天早上我答了，她没信。
便利贴上写着：第 4 天。底下一行小字：热了收，冷了放。
我一夜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她那句话——"你一个五灵根，怎么懂这个？"
说实话？说我从另一个世界来，那边有一种东西叫温度计，几块钱一支，药店门口就有卖？她会把我当疯子，或者更糟，当成妖怪。
说假话？我不擅长。我这人一撒谎，脸先红。
我做了七年科研，最怕两件事：一是数据造假，二是被人问"你这个结论，有什么依据"。现在这两件事，同时摆在了我面前。
天亮的时候，我想出了一个不算真话、也不算假话的答案。
"我老家那边，"我站在林蘅门口说，"人人都会一点。"
林蘅正往炉子里添炭，头都没抬："你老家在哪儿？"
"很远。"
"多远？"
"……远到回不去。"
她手里的炭夹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这是我们俩第二次，心照不宣地放过对方。
我们都有不能说的东西。她有一封信，我有一个世界。
"今天教你一件事，"我蹲到炉子旁边，把那支红油温度计立在她面前，"就一句话。"
"什么话？"
"热了就收，冷了就放。"
林蘅等了半天，见我没下文，眉毛慢慢挑起来："就这？"
"就这。"
"……这谁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做不到？"
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最难的道理，往往是人人都知道、谁也做不到的那种。
林蘅这人有个好处：嘴上不服，手上服。
她一边嘴硬，一边已经把炉子擦得锃亮，炭也换了新的。我看在眼里，没戳穿。
她把温度计贴着炉边的药液放好，又从墙上扯下一根碎布条，系在第七格的位置，算是"上线"；第五格也系一根，算是"下线"。
门口探进来两个脑袋，一个高一个矮——石墩和小满。林蘅瞪了一眼，两个脑袋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了进来。
"收膏的火候，要在五到七之间。"她说，"《丹经》上写的是'文火徐收，色如琥珀'。我念了三年，从来不知道'文火'到底是多大的火。"
"现在知道了。"我指了指那两根布条，"就是这么大。"
林蘅低头看着那两根布条，好一会儿没说话。三年了，她第一次知道，书上那两个字，原来是能看见的。
她深吸一口气，掌心贴上炉壁，灵力一送。
红线往上走。四格。五格。六格。
"好，稳住——"
七格。七格半。
"收！"
林蘅猛地一收手。
红线没停，还在往上走。八格。八格半。
我盯着那根红线，心里咯噔一下——我忘了一件事。
"我收了！"她急了，"它怎么还在涨？"
"热还在路上——"
话没说完，她已经把灵力全撤了。红线在八格半顿了一下，开始往下掉，掉得飞快，七格，六格，五格，四格——
"放！放！"
她又猛地一推。
这一下推得太狠了。红线像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噌"地一下冲过了九格。
炉子里咕嘟咕嘟冒起了泡，一股黄烟从炉盖边上冒出来，转眼就变成了黑的。
那股焦糊味我太熟悉了——前天夜里，就是这个味道。
"着了着了！"石墩拎着水桶从门外冲进来，三百跟在他脚后头一起冲，一人一兽差点撞翻门口的药架。
"砰！"
炉盖跳起来半寸高，又重重地落了回去。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没炸。
林蘅盯着墙角那排炸裂的炉子，脸色发白，半天才挤出一句："……差一点，就是第八个。"
石墩拎着水桶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小声问："……还泼吗？"
我蹲在炉子跟前，看着那根红线慢慢落回去，心里已经明白了。
"问题不在你的手，"我说，"在时间。"
"什么时间？"
"你收的时候，热已经在路上了。"我比划了一下，"你一收手，炉膛还在往药里传热，红线还要再涨一会儿。你看它还在涨，以为自己没收够，就收得更狠；等它开始掉，你又放得太猛。你越想把它按住，它晃得越厉害。"
这叫过度调节。在我原来的世界，热水器、空调、炒股的人，都犯这个毛病。
林蘅听完，没说话。她蹲在地上，盯着那根慢慢落回原处的红线，看了很久。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七个炉子，都是我自己吓炸的。"
我没接话。有些话，自己说出来，比别人说出来疼得多，也好得快。
"那怎么办？"林蘅问。
这是她第一次问我"怎么办"，而不是"你怎么知道"。
我捡了根炭条，在地上画了两笔。
"两个毛病。第一，热来得慢，等红线报信，已经晚了；第二，你下手太重，一收就收光，一放就放满。"
"第二个好办。以后每次只动一点，动完数三下，看红线怎么走，再决定动不动。"
"第一个呢？"
第一个，我卡住了。
要是能让炉子热得慢一点、凉得也慢一点就好了。热得慢，红线就不会一下子蹿过头；凉得慢，她就有时间反应。可怎么让一个炉子"慢"下来？给它加个壳？加一层什么东西，先把热存起来，再一点一点地放——
我想了半天，还是只想到一半。
"要是有个东西，"我自言自语，"能让它热得慢一点，凉得也慢一点……"
"隔水。"
林蘅说。
我抬起头。
"我家药铺炖膏子，都是隔水炖的。"她说，"把药罐坐在一大锅水里，底下烧火。水多，热起来慢，凉下去也慢；水开了，就不会再更热。我娘说，隔水炖出来的膏子，从来不糊。"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一大锅水，就是一个巨大的缓冲——升温慢，降温也慢，还自带一个滚水封顶。这东西我在实验室里用了七年，叫水浴锅。
我在实验室用它热过试剂、化过琼脂，还热过盒饭——研究院的人都干过，别告诉所长。
我居然没想起来。
"林蘅，"我说，"你知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吗？"
"隔水炖。怎么了？"
"……没怎么。你说得对。"
半桶水碰上半桶水，正好一桶。
林蘅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可她看我的眼神，跟昨天不太一样了。昨天她看我，像看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怪人；今天，像看一个——同伙。
我们俩忙了一下午。石墩从伙房借来一口大铁锅，林蘅把小丹炉坐进去，锅里添满水；我把温度计挪了个位置，让它贴着药液，又在锅边多立了一支，专门看水。
那口铁锅是伙房腌咸菜用的。伙房的胖师傅追出来半里地："那是我腌咸菜的锅！"
石墩回过头，老老实实地喊："用完就还！问题不大！"
胖师傅愣在原地，大概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借锅。
最后，我撕下一张便利贴，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写：
红线过七，收一分；
红线低于五，放一分；
动完，数三下，再看。
我把便利贴"啪"地贴在锅沿上。
林蘅凑过来念了一遍，表情很复杂："你管这个叫什么？"
"规程。"
"……听着像衙门。"
全世界最有效的魔法，叫"按步骤来"。
我想起研究院实验室墙上贴的那张《操作规程》，A4 纸，塑封过，边角都卷了。我在那面墙前站了七年，从来没觉得它有什么了不起。现在我才知道，一张写清楚的纸，能救一个人。
开炉是在夜里。
那天的月亮很圆。后来很多年，我都记得那个晚上——记得锅里咕嘟咕嘟的水声，记得林蘅数数的声音，记得一院子的人，谁都没睡。
本来只有我和林蘅两个人。可等炉火生起来的时候，我一回头，门口已经站满了。
石墩拎着一桶水守在门口，站得笔直，像个门神。小满蹲在门槛边，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大锅。三百挤在我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连谢临都来了。他没进屋，就坐在自己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装作在看。
我注意到，他那本书一整晚都没翻过页。
林蘅深吸一口气，掌心贴上锅沿。
"一。"
红线往上走了一点。
"二。"
又走了一点。
"三。"
到了第五格。她手上松了一分。
红线在第五格和第六格之间晃了晃，停住了。
"一、二、三。"
她又收了一分。
就这样，一、二、三，收一点；一、二、三，放一点。她的声音一开始是抖的，数着数着，就稳了。红线在第五格和第七格之间来回地晃，晃得很小，像一条在两道堤之间慢慢流着的河，一次都没漫出去过。
汗从她额头上滚下来，她不擦，眼睛一刻都没离开那根红线。
月亮从院墙东头走到了西头。石墩手里的水桶换了两回手。小满靠着门框睡着了，三百蜷在她怀里。
我在便利贴上每隔一炷香记一次红线的位置：五、六、六、七、六、五、六……一整张写满了，没有一个数出过界。
后半夜，药香变了。
那股苦味淡了下去，一种说不出的、温温润润的香气从锅里漫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
林蘅收了最后一分灵力，揭开炉盖。
十颗回气丹，静静地躺在炉底。九颗圆润光亮，泛着琥珀一样的光；只有一颗缺了个小角，像是被谁咬了一口。
丹香一飘出来，三百"嗖"地从小满怀里窜起来，鼻子一抽一抽的，被石墩一把按住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林蘅把那九颗丹一颗一颗捡出来，放在掌心里，低头看着。
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丹上。
她飞快地抬手抹掉，吸了吸鼻子，硬邦邦地说："这炉……火候还差一点。"
石墩小声说："林师姐哭了。"
"烟熏的！"
台阶上，谢临终于合上了书。他走进来，从林蘅掌心里拈起一颗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对着灯看了看。
——他那本书，合上的时候，还是翻在第一页。
"九成。"他说，"外门丹房的师兄，也就这个成色。"
他把丹放回去，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外门一颗，卖八十文。"
这是我来百艺堂以后，他第一次主动跟我们说话。
林蘅愣了愣，没想到他会开口。她低下头，把那九颗丹又数了一遍，嘴角压了半天，没压住。
天快亮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紧不慢，三下。
这么早，谁会来敲百艺堂的门？
石墩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钱管事，披着一件夹袄，手里捏着那把金算盘，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闻着味儿来的。
"说好的，"他笑眯眯地跨进门，"第一炉，归我。价钱，我定。"
林蘅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一缩。
那九颗丹，是她守了一整夜的东西。
钱管事伸手过去，从她掌心里拈起一颗丹，对着晨光眯眼看了半天，放回去，拨了一下算盘。
"十文一颗。"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八十文的丹，十文一颗。
这不是压价，这是明抢。钱管事笑眯眯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跳脚。
林蘅的脸"刷"地白了，一步跨上来，张嘴就要骂——
我先开了口。
"成交。"
第六章 石先生
钱管事走后，林蘅追着我骂了半个院子。
"八十文的丹！你十文就卖了！"
"嗯。"
"九颗加起来九十文！还不够外门一颗的钱！"
"嗯。"
"你'嗯'什么'嗯'！"她气得眼圈都红了，"那是我守了一整夜的丹！"
我被她追到水缸边上，退无可退。三百从水缸后面探出头，看看她，又看看我，很识相地缩了回去。
钱管事拿走了九颗，那颗缺角的他没要——"缺角的，卖不上价。"此刻它正孤零零地躺在石桌上，像一个被开除的员工。
我手里还捏着便利贴，刚写下"第 6 天"三个字。
"林蘅，"我说，"你知道钱管事转手卖多少吗？"
"八十文？"
"卖进内门，一百二。"
接话的不是我，是谢临。他靠在屋檐下的柱子上，眼皮都没抬："外门卖八十，送进内门，一百二。钱管事拿十文收，一转手，一颗赚一百一。"
林蘅愣住了，转头瞪我："那你还——"
"让他赚。"我说，"他赚得越多，越离不开我们。"
院子里静了一下。
穷人最贵的东西，不是钱，是路。
林蘅瞪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你也该先跟我说一声。"
她不是心疼钱。她是心疼那一整夜。
"对不起。"我说，"下回先跟你说。"
那天上午，我把院子里能叫出来的人都叫到了石桌边上。石墩、林蘅；小满蹲在桌子底下，跟三百分着吃那颗缺角丹上掉下来的渣。谢临没过来，可他的门是开着的。
我从便利贴上撕下一张，在背面画了三个圈。
"咱们现在缺什么？"
"钱。"林蘅说。
"不对。九颗丹的钱，九十文，刚好够还钱管事的琉璃管，加上三分利。还完，一文不剩——可这钱本来就是赊来的，本来就该还。"
我在第一个圈里写了个"债"，打了个勾。
"咱们真正缺的，是这两样。"
第二个圈：份例。"上个月减了一半，这个月又减了一半。照这么减下去，不用等复测，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石墩摸了摸肚子，没敢吭声。
第三个圈：路。
"林蘅能炼丹，可丹炼出来了，谁去卖？咱们拎着丹去外门摆摊？第一天卖出去，第二天测灵殿就知道了——一个等着清退的破院子，忽然有人炼出了九成的回气丹。"
我顿了一下。
"你们说，他们会怎么想？"
没有人说话。小满在桌子底下，把三百往怀里搂紧了一点。
"钱管事不一样。他收丹，转手卖，谁问起来，他只会说'我手里有货'。他要赚这个钱，就得替咱们把嘴闭上。"
"他在替我们挡着。"林蘅慢慢地说。
"他在替他自己挡着，"我说，"只是顺便，挡住了我们。"
石墩挠挠头："那……钱管事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想了想："他是个生意人。"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杂货铺。
钱管事正在柜台后头摆弄那九颗丹，一颗一颗往小瓷瓶里装，装一颗，嘴角往上翘一下。看见我进来，他手一缩，把瓷瓶揣进了袖子里："丫头，来讨价的？晚了。"
"不讨这一炉，"我说，"讨下一炉。"
他的小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炉起，卖价三成，归百艺堂。"
"一成。"
"三成。"
"一成半。百艺堂的人，拿了钱也没处花。"
他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像是在算。其实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早就有数了，拨算盘只是在等我先松口。
"还有一件事。"我没接他的价，"百艺堂的份例，从这个月起，按足额发。"
算盘"啪"的一声停了。
"份例是宗门的规矩，"钱管事慢悠悠地说，"我一个小小的管事，哪儿做得了这个主？"
"上回那本账，"我说，"第三行那个数，我已经忘了。"
杂货铺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柜台后头的小伙计正在擦瓷瓶，手停在半空，大气都不敢出。
钱管事盯着我。他脸上的肉一开始是绷着的，然后一点一点地松下来，最后，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丫头，"他说，"你这是学会了。"
"学了一半。"
三成，份例足额。他答应了。
走出杂货铺的时候，我后背全是汗。
弱者谈判的第一条：别让对方觉得你在威胁他，要让他觉得自己在占便宜。
回去的路上，路过外门的练武场。一群外门弟子在演剑，剑光一片一片地亮，喝彩声一阵一阵地响。没有人看我一眼。
很好。在这座山上，没有人看你，才是最安全的。
后来我才想明白，钱管事从那天起就清清楚楚，百艺堂里真正拿主意的是谁。
他只是不说。说出来，对他没好处。
接下来几天，日子忽然有了奔头。
林蘅照着锅沿上那张便利贴，又炼了两炉。一炉十颗，一炉九颗，没有一颗缺角。她数"一、二、三"的声音越来越稳，到第三炉，连数都不用数了，手自己就知道该收多少。
每天天不亮，石墩扛着丹匣子往山腰走。匣子不重，可他走得特别小心，像是扛着一座山。
分到的钱，我让林蘅拿大头。
"你家里要。"我说。
林蘅看了我一眼，没说谢谢，拿着钱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白大褂袖口上那块磨破的地方，被人用同色的线细细地补好了，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摸着那排针脚，想起我妈。我妈也是这样，跟我吵完架，第二天早上，饭桌上就会多一碗我爱吃的。
传言是从第三炉丹卖出去以后开始的。
外门买到丹的人越来越多。九成的回气丹，比外门丹房的还匀，价钱还便宜两成——钱管事精得很，薄利多销。有人吃了，有人问：这么好的丹，是哪儿来的？
钱管事只说："我手里有个高人。"
可外门就那么大。有人起早练剑，看见一个大个子天天天不亮就从后山最底下那个院子里出来，扛着个匣子，往杂货铺走。
石墩去伙房领米的时候，听见了第一句。回来学给我们听，学得一字不差：
"喂，听说了吗？百艺堂有高人。"
"百艺堂？那个等清退的破院子？"
"就是那里。钱管事手里的回气丹，全是从那里出来的。听说是个隐士，十年不出门。"
石墩学完，挠挠头："他们说的隐士，是谁？"
没人回答他。
林蘅的脸先白了："……十年不出门？"
"你看，"我说，"传言比我们会编。"
起初只是有人路过的时候，往院墙里瞥一眼。后来是三五成群地扒着墙头看。再后来，墙头上冒出来的脑袋，一天比一天多。
有一回，墙头上一下子冒出七个脑袋，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晒着的葫芦。顾长老的窗户里飘出一句醉话："……谁家的葫芦，长到墙上来了。"
林蘅第一个慌了。
"不能让他们知道是我。"她站在屋檐下，脸色发白，"这话要是传到山下，传到我家里——"
她没说完。可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她寄回家的那封信里，她在内门。
"我也不能露脸。"我说。
我是那个被裴长衡当众判了"废"的五灵根。要是被人知道，一个五灵根在百艺堂里弄出了九成的丹——不用想都知道，第二天来敲门的，就不是买丹的了。
我宁可当一辈子的废物，也不想当一个被人盯上的废物。
我们俩一齐看向屋檐下的谢临。
谢临翻了一页书："别看我。"
小满太小。顾长老在打呼噜。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慢慢地、慢慢地，落到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天天天不亮就扛着匣子出门、整个外门都见过的大个子。
石墩手里还拿着扫帚，愣愣地看着我们，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
"不行不行不行。"石墩把扫帚抱在胸前，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会炼丹，我连丹炉都没碰过。人家要是问我，我怎么答？"
"你不用答。"
"那人家问——"
"我教你。"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条：不说是你，也不说不是你。"
石墩想了想，点点头。
"第二条：不管人家问什么，你都只说四个字——问题不大。"
"第三条：不知道的，就不说话。"
石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可……那不是撒谎吗？"
"'问题不大'，是撒谎吗？"
他认认真真地想了很久。
"……不是。"
"那就行。"
光说不练不行，得排练。
林蘅扮来求丹的外门弟子，捏着嗓子问："敢问石先生，这回气丹，火候如何掌握？"
石墩："问、问题不大。"
"那用的是哪几味药？"
石墩憋了半天："……问题不大。"
林蘅"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绷住脸。
轮到谢临。他扮的是来找茬的，往石桌边一坐，翘起腿，冷冷地问："你一个炼气一层，凭什么炼得出九成的丹？"
石墩的汗"刷"地下来了。他张嘴，又闭上；再张嘴，又闭上。院子里静得能听见三百打哈欠。
足足过了十几息，他才憋出一句："……问题不大。"
谢临盯着他看了半天，往后一靠。
"他这样，"谢临说，"反倒像个高人。"
我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谢临说得对。真正的高人，从来话少。
后来我才知道，谢临这一句话，比我那三条规矩都管用。
第一个真来求见的，是第二天中午。
一个外门弟子扒在墙头上，探着半个身子，冲院子里正在劈柴的石墩喊："喂——请问，可是石先生？"
石墩手里的斧头僵在半空。
我躲在门后，冲他拼命比划三根手指。
"那回气丹，"那弟子小心翼翼地问，"是您炼的？"
石墩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红得像要烧起来。他把斧头放下，站直了，憋了半天——
"……问题不大。"
那弟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从墙头上滑下去，在墙外整了整衣冠，冲着院墙，深深地作了个揖，转身走了。
石墩站在原地，半天没动，转过头来看我，一脸茫然："……他拜我干什么？"
"他拜的是石先生。"林蘅说。
"可我就是石墩啊。"
屋檐下，谢临第一次笑出了声。很短，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把那颗缺角的丹，放在了谢临的门口。
第二天早上，丹不见了。
那天夜里，隔壁的咳嗽声，轻了一些。
我躺在床上听了很久。那个咳嗽声轻下去以后，院子里就只剩风声了。
便利贴：第 9 天。
我趴在床上，在底下列了一张单子：
份例——有了。
债——清了。
出货的路——有了。
挡在前面的人——有了。
四个勾。
我看着这张单子，第一次觉得，一百天，也许真的撑得过去。
三百趴在我枕头边上，打了个哈欠。
——不过，在我原来的世界，每次实验顺利到这个地步，通常就要出事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石墩的声音吵醒的。
"唐、唐师妹……"
他站在院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闩上，回头看我，脸都白了。
我披上白大褂跑出去。
门外，从院门口一直到山道拐角，排起了一条长队。
全是来求见"石先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