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男朋友周砚川生性多疑。
自从看了一档爆火的友情综艺，就认定我和闺蜜温漾有一腿。
我和她吃饭，他要求全程视频。
她喝醉抱了我一下，他逼我当众发誓。
连她发一句“想你了”，他都能审问我一整夜。
我哭着解释，他却说：“你这么激动，不就是心虚吗？”
后来，我删掉十年的合照，退出姐妹群，当着他的面拉黑温漾。
他终于抱住我。
“乖，我就是太爱你，才会这么没有安全感。”
可他还是不放心。
要求我每天报备行程、共享定位，连洗澡都要开着视频。
我累得整夜失眠，发着高烧，还要解释为什么晚回了七分钟消息。
直到我无意看见他的聊天记录。
温漾发来：
【她今天还在跟你证明清白？】
周砚川回复：
【当然。她忙着证明自己不爱你，哪有空怀疑我爱你。】
【放心，她的定位我看着呢。】
我浑身发冷。
原来他逼我和最好的朋友断交，不是怕失去我。
而是怕我靠她太近，发现他们的秘密。
我拼命证明的清白，竟然是他们偷情最好的掩护。
……
我一夜没睡。
昨晚周砚川手机上的聊天记录，闭上眼就在眼前晃。
凌晨三点，他搂住我。
“宝宝，怎么还不睡？”
我没动，他亲了我额头，又睡了。
天亮后，他煎了蛋，还热好牛奶。
“今天没煎糊，快尝尝。”
我看着抹好果酱的吐司，胃里泛酸。
“没胃口。”
他笑意一收。
“昨晚有人找你？不睡觉，还摆脸色？”
他伸出手。
“手机。”
从前他一伸手，我就解锁手机递给他。
有次温漾半夜问我“睡了吗”，他逼我念聊天记录到凌晨四点。
我困得掉眼泪，他却冷笑：“哭什么？心虚了？”
这回，我没动。
“周砚川，分手吧，婚礼不办了。”
他猛地站起来。
“你找温漾了？还是外面有别的女人？”
“没有，我累了。”
他拽住我的包：“那把手机给我看！”
我夺回包，指甲在掌心掐出印子。
“信不信都随你。”
他盯了我半晌，冷笑。
“下午婚庆公司等你确认最后的流程，赶紧过去。别拿分手威胁我。”
“我说了，婚礼不办了。”
“亲戚朋友都通知了，请柬也发了，酒店和婚庆的钱全交了！”
他越说越不耐烦。
“你现在说不结，让我怎么跟那么多人交代？”
“有什么不满，等婚礼办完再闹。”
说完，他戴上耳机，连桌上的早餐都没收。
我去衣帽间收拾证件
婚纱挂在柜里，腰身改过三次。
去年试婚纱时，他握着我的手：“宝宝，我一辈子对你好。别人有的，你都有。”
我扑进他怀里，舍不得脱掉婚纱。
拉上婚纱袋，三枚伴娘胸花掉出来。
我突然很想找个人说话。
大学室友李冉曾在我高烧时守了一夜。
周砚川见她替我擦汗，逼问我们是不是有事。
为了哄他，我骂她恶心，把她删了。
聊天框停在她最后一句：【你真觉得我是那种人？】
高中同桌、前同事，我挨个点开。
最后都是我发的【以后别联系了】。
温漾还在最下面。
她曾说，结婚那天一定替我拎裙摆。
现在，她睡在我未婚夫身边。
眼泪砸在屏幕上，我没能拨出一个电话。
下午，我还是去了婚庆公司。
策划师拿着流程表问：“新娘几位伴娘？女方谁上台发言？”
“没有伴娘，也没有人发言。”
她笔尖一顿：“那我先空着。”
我盯着纸上的两个名字，喘不过气。
我躲进洗手间，摘下定位手环塞进包，然后把包寄存在前台。
“麻烦替我留着，我待会儿来拿。”
我从侧门离开，想趁他以为我还在店里，回家搬行李。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砚川，你真要娶她？”
我一僵。
是李冉。
高中同桌也在：“她把我们删干净了，现在已经是孤家寡人了。”
温漾娇声问：“那我呢？真让我看着你娶她？”
周砚川笑了。
“婚礼照办。她跟我五年，朋友都没了，离了我还能去哪儿？”
“我不忍心伤害她，总得给她一个家。”
有人问：“那爱呢？”
他笑了一声，“家能给，爱给不了。”
屋里有人夸：“砚川，你真有担当。”
我扶着门框，腿软得站不稳。
有人又问：“她突然回来怎么办？”
“不会，她还在婚庆公司。定位一直没动。”
这时，我拨通他的电话。
门里铃声响起，他不耐烦：“又怎么了？”
我咬紧嘴唇。
“周砚川，我的定位手环丢了。”
“什么？你现在在哪儿？”
门里椅子轰然撞倒。
温漾尖叫：“快把东西收起来！”
我抬手，按响门铃。
第2章:
门铃响了半天，周砚川才开门。
看见我，他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你怎么回来了？”
客厅忽然响起掌声。
“surprise！”
李冉抱着花，高中同桌举着气球，温漾笑着走过来。
“砚川想帮你修复友情，特意请我们过来的。”
我望着她们：“你们一直有联系？”
周砚川皱眉：“你自己不会经营关系，我替你赔礼道歉，还不高兴？”
李冉把花塞进我怀里。
“当初骂我恶心的是你。砚川求了我好几次，我才肯来。”
花纸划得手指生疼。
“可我刚才听见……”
“开个玩笑也不行？”周砚川打断我，“非要大家都难堪？”
温漾举起手机。
“你看，我们一直惦记你呢。”
照片里，李冉订婚，周砚川陪她挑戒指。
高中同桌搬家，他帮着抬箱子。
温漾生日，所有人围着蛋糕笑。
每张照片都有他，唯独没有我。
群聊里，他们连谁家养了猫、谁换了工作都知道。
我翻了好几页，竟没有一句关于我的话。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李冉收起笑。
“还不是为了你！”
“他怕你孤零零的，私下求我们原谅。谁能像他这样惯你？”
我捏着花，不知道怎么反驳。
周砚川以前确实对我很好。
我爱吃的糖炒栗子，他冬天总绕路买。
每年开六小时车陪我回老家，替爸爸修窗户，给妈妈买按摩椅。
爸妈逢人就夸他。
所以昨晚那些聊天记录，我都觉得难以置信。
李冉临走还劝我：“别作了，这么好的男人上哪儿找？”
门刚关上，周砚川笑着递来文件袋。
“还有个惊喜。”
里面是我的离职审批单。
我手指有些颤抖，“谁让你替我辞职？”
“你不是总喊累？你电脑登着邮箱，我替你发了申请。”
上周我才结束晋升答辩。
那个职位，我熬了两年，才等到。
我气得发抖，刚要开口，他又塞来一张卡。
“卡里有五十万。宝宝，以后我养你，随便花。”
要是昨天以前，听见这句话，我大概也会高兴得抱住他。
可现在，我捏着卡，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我没让你辞职……”
他脸色沉了。
“不是你自己说不想干了？替你解决了还不满意？”
我想告诉他，那是凌晨加班时随口说的气话。
下个月，我就能升职了。
可他已经带上耳机回屋了。
我抓起外套，跑去了公司。
“申请不是我发的！能不能撤回？”
人事调出审批记录。
“流程已经走完了。”
“晋升呢？我准备了两年，能不能再问问？”
她沉默片刻。
“名额刚重新定了。”
我还想求，她却递来纸巾。
“先擦擦吧。”
我愣了下，才发现眼泪早把领口打湿了。
门外同事探头议论。
“听说她找了个有钱老公，不用上班了。”
“那还哭什么？”
我赶紧擦脸，纸巾湿透，妆越擦越花。
以前在公司，哪怕被客户骂，我也会躲进洗手间整理好才出来。
现在我头发散乱，站在人事门口，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我不知道怎么回的家。
我随手买了张机票盲盒，只想离开这里。
拖出行李箱，胡乱塞了几件衣服。
刚打开门，就看见爸妈拎着两袋土特产站在外面。
妈妈眼圈通红。
“砚川说你跟温漾不清不楚，还为了她退婚？”
“妈，不是……”
爸爸把我的箱子猛地推回屋里。
“他拿五十万养你，还帮你辞了那么累的工作！”
“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不是他帮我！是他把我的工作弄没了！”
妈妈抹着泪。
“人家对我们多好！你非得毁了这个家？”
我攥着拉杆，想拿出那两人的聊天记录。
爸爸却指着门外。
“今天你敢走，就别再认我们当爸妈！”
第3章:
我攥着行李箱，哭得声音发抖。
“出轨的是周砚川！他和温漾睡在一起！”
妈妈愣了愣，连连摇头。
“不可能！你爸住院，他守了三天三夜，怎么会做这种事？”
爸爸朝我伸手：“证据呢？”
聊天记录都在周砚川手机里。昨晚我只顾着哭，没拍下来。
爸爸拍桌，“没证据就别往他身上泼脏水！”
这时，门锁响了。
周砚川拎着妈妈爱吃的糕点进来，见我哭着，立刻替我披上外套。
“叔叔阿姨，别怪她。”
“婚前压力大，她最近总胡思乱想。”
他还记得我胃疼时喝不了凉水，替我把杯子换成热的。
妈妈红了眼：“砚川，委屈你了。”
我甩开外套。
“你告诉他们，你是不是和温漾在一起了！”
他笑意一僵。
“你又偷看我手机？”
“是不是！”
他不答，只对爸爸叹气。
“您看，她一听温漾就这样。”
爸爸拍桌：“还不道歉！”
我抓起请柬，撕成两半。
妈妈一巴掌打过来。
“为了那个女人，婚都不结了？”
从小到大，妈妈没打过我。
她抬手时，我甚至没躲，还以为她要替我擦眼泪。
半边脸火辣辣的。
我还没来得及哭，家族群忽然跳出十几张照片。
照片里，我跪在温漾家门前，哭花了妆。
去年她生日，周砚川怀疑我偷偷给她送礼，逼我当面磕头认错，保证永不联系。
我不肯，他便说取消婚礼。
我跪下求他相信我。
温漾就站在一旁，看着我哭。
如今周砚川把照片发进群里。
【她为温漾闹成这样，我还是舍不得放弃她。】
姑姑：【太不知廉耻了！】
舅舅：【砚川还肯娶她，真是仁义。】
妈妈攥着手机，手都在抖。
“你竟然跪在人家门口？”
“妈！是他逼我的！”
我拉住周砚川。
“你就在现场！你替我说句话啊！”
他轻轻掰开我的手指。
“宝宝，都过去了，怎么还不肯承认？”
爸爸将行李箱扔出门。
“滚！别把这丢人的事带回老家！”
我望向妈妈：“妈，你也不要我了吗？”
她没看我，只给周砚川倒茶。
“砚川，阿姨给你做饭。”
我蹲下捡散落的衣服，拉链卡住，拽得指甲翻起。
没人帮我。
我拖着敞口的箱子下楼，手机突然亮了。
温漾：【想要我和他的聊天记录，就来江边老地方。】
我打车赶去时，她倚着临江护栏，晃着手机笑。
“你真来了？”
“把记录给我。”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
她凑过来。
“他刚从我床上下来，就回去逼你证明没跟我睡过。”
我喉咙发紧。
“温漾，我们认识十年……”
“所以呢？你哭着求他信你的样子，可真好笑。”
我伸手去拿手机，她忽然扣住我手腕，连退几步。
“松开！”
我用力甩手。
她猛地向后仰，翻过护栏。
扑通！
江面炸开水花。
“温漾！”
我扑到栏杆前，抖着手打报警电话。
“有人落水了！快来救人！”
身后有人尖叫：“我拍到了！就是她推的！”
一个女人举起手机。
画面里，只有我甩开温漾的那一瞬。
她朝围观的人大喊：
“快报警！她把闺蜜推进江里了！”
第4章:
有人拽住我，手机几乎怼到脸上。
“就是她！把闺蜜推下江的！”
我拼命摇头，“我没有！是温漾抓着我……”
身后突然有人推我，后脑重重撞上石阶。
我疼得眼前发黑，仍爬起来哭喊：“再往下游找找！求你们！”
周砚川赶来，第一句便是：“温漾呢？”
“她落水了，是她约我……”
他甩开我的手。
“她要是出事，我怎么跟她爸妈交代？”
我摸了摸后脑，指尖沾上一点血。
他已经跑向搜救船，没再回头。
我在派出所配合调查到天亮。
民警说还要调取监控，让我保持电话畅通。
出来时，手机里全是陌生人的辱骂。
【现实版友情综艺！女子疑因爱生恨，推十年闺蜜坠江。】
七秒视频里，只有我甩手、温漾落水。
李冉公开说我对温漾有“病态占有欲”，连我下跪的照片都被翻出来。
我给周砚川打电话。
“你知道是她约我的，帮我解释一句，好不好？”
他沉默片刻。
“先录个道歉视频，我帮你把舆论压下去。”
“周砚川，我没有推她！”
“我没说你故意的。低个头就这么难？”
三年前，我在商场被冤枉偷东西。
他陪我查了四个小时监控，直到店长公开道歉。
那时他抱着我说：
“宝宝，没做过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认。”
我捂住嘴，哭得喘不过气。
“周砚川，我不认。”
他直接挂了电话。
头越来越疼，我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我去找了个酒店，前台认出我，把身份证退回来。
“别连累我们。”
我饿了，想买盒饭，又有人举着手机喊：
“杀人犯还吃得下？”
饭摔了一地，我蹲着捡，指尖烫红，四周全是镜头。
妈妈第十四次才接电话。
“妈，我能回家吗？”
爸爸在那头吼：“记者堵到村口了！不许回来！”
妈妈只说：“汀汀，你认错吧。”
电话挂了。
我翻遍通讯录，连一个能借住的人都找不到。
这时，我刷到江边夜钓直播的回放。
画面里，小船靠岸，一个披着毯子的女人走下来。
她抬起头。
是温漾！
我哭着反复拖动进度条，联系主播拿到原视频，立刻发给警方。
又拨给妈妈：
“妈！她没死！你看看视频！”
“搜救还没停，你怎么还撒谎！”
“妈，我真的……”
我突然弯腰呕吐，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我在医院了。
医生说我颅内出血，必须紧急手术。
护士拨通周砚川的电话。
“患者有生命危险，请立即来医院！”
他疲惫地说：
“温漾还没找到，叫她别再拿死吓我。”
电话断了。
妈妈发来：【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回家。】
我还想伸手，身体却忽然轻了。
我看见了推床上的自己。
头发凌乱，沾着干涸的血。
半边脸还肿着，衣服皱巴巴的，手背满是淤青。
我怔怔看着那张惨白的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竟变得这么狼狈了。
突然，医生的声音响起。
“病人意识丧失！快准备抢救！”
第5章:
我站在推床上方，看着自己被推进手术室。
头发黏着血，脸上还有妈妈打过的指印。
护士剪开我袖口时，掉出一张皱巴巴的婚礼流程表。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放进透明袋。
新娘姓名那栏，写着我。
几天前，我还在和策划师商量伴娘出场顺序。
策划师问我，婚礼那天谁陪我化妆。
我说没有伴娘，她替我把那个格子空了出来。
我当时还想着，等嫁了人，至少周砚川会陪我。
现在，医生喊着要给我剃掉沾血的头发。
手术灯亮起来。
“血压继续下降！”
“准备输血，通知神外！”
医生剪开纱布，血从我头发下洇出来。
我小时候最怕打针，爸爸一听我哭，就把水果糖塞进我手心。
可现在，爸爸连医院的电话都不愿接。
我急得扑过去，手却从医生肩头穿了过去。
“救救我，我还想回家……”
没人听见。
手术做了很久。
医生终于说出一句：“出血控制住了，转重症监护。”
我跟着病床出去。
护士给我擦净嘴角的血，又小心把乱发别到耳后。
“姑娘，醒醒。家属马上就来了。”
她拨给周砚川。
第一次，被挂断。
第二次，他终于接了。
“手术做完了？那就行，我在找温漾。”
“病人情况仍然危重，随时可能恶化，需要家属到场。”
“医院不是有人看着吗？别让她再闹。”
电话断了。
护士不放心，又去找我的入院记录。
病历上写着，我是被路人送来的，送来时一直说头疼、想吐。
她低声说：“她一个人在外面熬了这么久，竟然没有家属陪着。”
护士换拨妈妈的号码。
妈妈听见医院名字，先问：“是不是她又说自己要死？”
“女士，您女儿刚做完开颅手术。”
那边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爸爸接过电话。
“让她先把闺蜜的事交代清楚，我们明早再去。”
我站在护士旁边，拼命摇头。
“爸，我真的没有害人！”
电话那头传来开门声。
有人问爸爸女儿怎么了。
他叹气：“闹分手，闹到医院去了。”
妈妈在旁边轻声说：“等她认了错，再接回来吧。”
我隔着电话拼命喊：
“我已经认过那么多次了！”
他听不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办案民警的回复。
【视频已收到，正在核实。请保持联系。】
凌晨四点，监护仪突然急促地响。
我的身体开始抽搐，血压迅速往下掉。
医生冲进来，推着病床再次进手术室。
“瞳孔变化，马上复查！”
我跟过去，听见有人喊心跳停了。
一下，又一下。
他们轮流按压我的胸口。
我看见自己的胳膊从床边垂下来，手腕上还戴着婚礼那天准备搭配的细银镯。
那是妈妈陪我挑的。
她说：“汀汀，结婚了也别受委屈，随时回家。”
我盯着自己瘦得突出的腕骨。
这几天没有睡过一场整觉，也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我明明已经打算离开周砚川，找个新城市慢慢过日子。
连机票都买好了。
我伸手去抓镯子。
“妈，我现在就想回去……”
医生仍在抢救。
半个小时后，有人慢慢停下动作。
“死亡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护士替我盖好白布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还停在妈妈的最后一句。
【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回家。】
我跪在床边，伸手去掀那层白布。
可无论怎么抓，都碰不到自己。
第6章:
早上七点，周砚川终于赶到医院。
他手里拿着一袋刚买的糖炒栗子。
看见护士站没人，他还皱眉：
“沈汀在哪间病房？我来接她回家。”
护士怔了怔，带他走到走廊尽头。
门一开，他手里的纸袋掉在地上。
栗子滚得到处都是。
以前每次出差回来，他都会把栗子剥好，放在小碗里等我。
我总嫌他剥得太慢，偷偷往他嘴里塞一颗。
他笑着说：“着什么急？我又不会跑。”
如今栗子滚到护士鞋边，他连弯腰捡都忘了。
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布。
他站了很久，才笑了一下。
“别闹了，沈汀。”
护士低声说：“凌晨抢救无效，请您节哀。”
“怎么可能？昨天她还给我打电话！”
“您最后一次接电话时说，让她别再演了。”
他脸一下白了。
护士把联系记录放到他面前。
昨天她们一共打了五通电话。
前两次被挂断，第三次他让护士把话转给温漾，第四次无人接听。
最后一次，他说让我别演。
“我以为她只是想逼我取消婚礼……”
他掀开白布，看见我额头剃去的一小片头发、鼻梁上压出的红印。
“宝宝，起来。”
他想握我的手，碰到那冰冷的指尖，却猛地缩了回去。
又不甘心地攥紧。
“我给你买栗子了，你不是最喜欢吗？”
我蹲在旁边。
“周砚川，我现在什么也吃不了了。”
他听不见。
妈妈和爸爸也赶来了。
妈妈进门时还在说：“这孩子就是倔，等她醒了，我……”
话说一半，她看见床边的遗物袋。
里面有我裂了屏的手机、沾血的衣服，还有那只银镯。
“这是谁的？”她问。
护士说：“您女儿的。”
妈妈去拉我的衣服。
“汀汀，妈来了。别吓妈妈。”
白布滑下来，她看见我肿着的半张脸，突然捂住嘴。
“我打的……我昨天打的……”
她小心翼翼碰了一下我的脸，又猛地收回手。
昨天这一巴掌，她扇得那么重。
可我小时候摔破膝盖，她替我上药，都要边吹边说“妈妈轻一点”。
她抹着我的脸，像想把那个掌印擦掉。
爸爸扶住她，自己的膝盖却软了。
医生给他们看伤情记录。
“头部撞击后出现迟发性颅内出血。患者求助时，已经有明显症状。”
妈妈哆嗦着掏出手机。
屏幕上还是她最后一句：
【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回家。】
妈妈又翻开通话记录。
我昨天拨给她十四次。
她接过一次，后来还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她用发抖的手指，一次次拨回去。
我放在遗物袋里的手机屏幕碎着，再也不会响了。
她不停点撤回。
超过时间了。
怎么点都没用。
爸爸突然问：“她真的……没有再醒过来？”
护士摇头。
这时，一名民警找到病房。
“我们收到沈汀提供的原始视频，已确认温漾在落水后被船只救起。”
周砚川猛地转身。
“你说什么？”
“温漾还活着。我们正在寻找她核实经过。”
民警又说，我在倒下前联系过夜钓主播，费力索要原始视频。
“她还留言请求我们尽快查明，因为她父母不相信她。”
周砚川忽然扶住墙。
“她跟我说过……她说了好多遍。”
妈妈抬头，嘴唇抖得发白。
“那我女儿不是杀人犯？”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她故意伤害他人，请不要传播未经核实的指控。”
周砚川低头看向我。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温漾发来一条消息。
【砚川，我平安了。先别告诉别人，好不好？】
第7章:
周砚川盯着那条消息，手指不停发抖。
【你在哪？】
温漾回得很快。
【我被人救了，怕出事，暂时躲起来了。你别生气。】
周砚川直接拨了视频。
那张我认识十年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头发干净，脸色红润。
“阿砚，我不是故意让你担心的……”
“沈汀死了。”
温漾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她死了！你不是说她把你推下江了吗？”
温漾慌忙解释：
“当时太乱了，我也不知道视频会传成那样。”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说你还活着？”
“我怕她又来纠缠我。”
周砚川死死盯着她。
“她出事那晚，你知道我在找你吗？”
“知道……我看见网上那些视频了。”
“那你也看见所有人骂她杀人犯？”
温漾不说话了。
“你连一句她没杀你都舍不得说？”
我站在他身后，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
温漾高考失利，躲在天台哭。
我陪她坐到天黑，冻得双腿发麻。
她抱住我说：“汀汀，只有你不会扔下我。”
后来她失恋，我请了三天假去陪她，替她烧热水、收拾被子。
周砚川为这事审问了我两夜，我只好当着他的面把她拉黑。
那时我还担心，她一个人伤心，会不会连饭都不吃。
如今她连一句我怎么死的都不问。
周砚川把手机交给民警，连同定位软件的后台记录。
警方随后找到温漾。
救她上岸的船主说，当晚她清醒后坚持自己离开，还请他不要拍照。
岸边监控拍到她坐车去了民宿。
调查人员继续核实她隐瞒获救情况的原因，以及网上视频的来源。
周砚川翻开自己的定位账户，才想起温漾也一直能查看我的位置。
那些年，她每次都知道我什么时候加班，什么时候出差。
我忙着把和她的合照删干净，她却能看着我的定位，知道什么时候去找我的未婚夫。
警方还从我手机里找到一条未删除的消息。
【想要聊天记录，就来江边老地方。】
发信人正是温漾。
周砚川坐在走廊，反复点开我最后拨给他的电话。
那通电话只有十一秒。
他记得自己说：“低个头就这么难？”
再往前，是他要求我录认错视频的聊天。
以前，他每晚都要我报备吃了什么、去了哪里。
现在，他往我的对话框连发二十条消息。
【宝宝，我知道了。】
【是我错了。】
【你回一句，好不好？】
他又给我发语音。
“宝宝，你不是说，只要我肯信你一次，你什么都不计较吗？”
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现在信了，你起来看看我。”
没有红点，没有回复。
李冉也来了。
她站在病房外，小声问：
“温漾找到了？那沈汀是不是没事了？”
妈妈猛地冲过去。
“你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吗？她被骂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帮她？”
李冉低下头。
“当年是她自己骂我、删我，我只是气不过……”
“那张跪在门口的照片，你又为什么传出去？”
李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想删掉那些照片。
妈妈却拦住她：
“别删，我女儿被骂了那么多天，留着给人看看，你都说过什么。”
妈妈哭着抓住她的袖子。
“你们都知道她在哭，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
我想把妈妈扶起来，却无能为力。
温漾后来竟也来了医院。
她刚到走廊，便听见护士与家属商量我遗体转运的事，脚步终于停了。
“她真的死了？”
周砚川挡在她面前。
“你不是最怕她纠缠你吗？”
他声音沙哑。
“以后不会了。”
第8章:
妈妈把我带回了老家。
更准确地说，是把我的骨灰带了回去。
从前我拖着行李箱进门，她总催我先洗手吃饭。
这次她抱着小小的盒子，站在门口，半天不肯迈进去。
爸爸开了灯，餐桌上还放着两袋他们给我带去的土特产。
香蕉已经黑了。
邻居隔着院门探头：
“不是说快办婚礼了吗？汀汀怎么没一起回来？”
爸爸张了张嘴，半天才说：
“她……先回家了。”
邻居看见妈妈怀里的盒子，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妈妈伸手拣出一根香蕉。
“她爱吃软的，我给她留着。”
夜里，她把我旧卧室收拾得整整齐齐。
枕套换好，热水袋灌满，拖鞋摆到床边。
她坐在床沿，朝门口轻声叫：
“汀汀，进屋睡吧。”
墙上还贴着我小时候画的全家福。
画上的妈妈牵着我的手，爸爸拎着一大袋草莓。
我那时写：长大以后，要赚很多钱，让爸妈天天吃草莓。
妈妈摸着画上的小人，连声说：
“我女儿最好了。”
我就在她身边。
可她看不见我。
爸爸翻我的手机，找到婚庆公司的流程表。
【新娘伴娘：无。】
【新娘亲友发言：无。】
他盯着两个空格，问妈妈：
“她那么爱热闹，怎么连伴娘都没有？”
妈妈没回答。
他又看见和李冉的最后一段对话。
【你真觉得我是那种人？】
往上翻，是我亲手发的长长一段绝交消息。
“这些话，她怎么骂得出口？”爸爸红着眼问。
妈妈忽然想起，我以前回老家吃饭时，周砚川总把我的手机拿过去。
他笑着说：
“我帮汀汀处理一下，总有些不懂分寸的朋友来烦她。”
当时爸爸还夸：“有砚川管着，我们放心。”
爸爸放下手机，跑去厨房打开冰箱。
我上次回家包的饺子还冻在里面。
妈妈原本说等我结婚前回来，再煮给我吃。
他拿出一袋，手抖得连袋口都撕不开。
妈妈把脸埋进枕头。
“我当时怎么就没问问，她愿不愿意？”
第二天，旧单位打来电话。
他们收到我生前提交的申诉，发现那封离职邮件的发送时间和电脑登录记录存在异常，准备进一步核查。
人事说，我晋升答辩的评分在候选人里排第一。
“她原本不用走的。”
人事又提起，我曾跑回办公室哭着求他们撤销离职。
同事都看见了，却以为我是在为了未婚夫有钱、不用工作而发脾气。
“我们当时没想到，她是真的急着留下。”
妈妈握着听筒，嘴唇哆嗦。
“她那天回来，哭着跟我说没工作了……”
“我还骂她，有人养着还不知足。”
挂断后，妈妈去衣柜翻出我上大学时的奖状。
金色边框磨破了，她用透明胶一点点粘好。
“汀汀，你不是一直想让我看你升职吗？”
她拿着奖状坐到天黑。
周砚川来了，手里还拎着我最爱吃的栗子。
妈妈没有让他进门。
周砚川隔着门说，自己已经把那张五十万的卡收起来了，房子和婚礼费用都可以处理。
爸爸问：
“她只想要那份工作，你那天为什么不听？”
他回答不出来。
“她在医院等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去？”
周砚川低声说：“阿姨，我错了。”
爸爸站在门后，忽然把那袋栗子推回去。
“她生前，你让她连家都回不了。”
“现在别拿这些东西来了。”
周砚川站在门口，直到栗子凉透。
第9章:
关于温漾落水的调查结果终于公布。
通报写明，她落水后当晚获救离开，网上流传的视频不足以证明我有故意伤害行为。
有关虚假信息传播和干扰调查的情况，还在依法处理。
那些喊我杀人犯的帖子，开始一个个删除。
可我的名字仍挂在热搜上。
【曾遭“杀害闺蜜”指控的女子已离世】
【未婚夫承认曾要求其公开道歉】
还有一段便利店的监控被放出来。
画面里，我蹲在地上捡洒掉的饭，身边一圈人举着手机。
有人骂我杀人犯，我只抬头问店员：
“能不能给我一个袋子？”
评论里有人说，那天我看起来就快撑不住了。
可是那天，没有一个人弯腰帮我捡。
视频最后，我把饭盒盖扣好，想去柜台要双筷子。
可有人挡在我面前，举着手机问我有没有后悔。
我低头绕过去，鞋底还滴着汤。
李冉录了澄清视频。
她哭着说自己误会了我，求网友不要再骂。
评论里有人问：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把她下跪的照片传出去？”
曾经的高中同桌也发来道歉。
她说，那天大家去我家聚会，周砚川让她们假装是来帮我修复友情，她根本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什么。
她说自己后悔了，想来我墓前看看。
妈妈只回了一句：
【她活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肯去见她？】
她没再回复。
周砚川也开了发布会。
镜头前，他第一次没有说我情绪不稳定。
他承认自己怀疑我、限制我的交友和行踪，还擅自替我提交辞职申请。
记者问：
“你既然知道那段感情的真相，为什么还让她承担责任？”
他握着话筒，过了很久才说：
“因为我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我。”
我站在台下，看着一屋子的镜头。
从前他不许我和女朋友单独出去吃饭，却能背着我去见温漾。
我发烧想请假，他要我拍医生的工作证；温漾说心情不好，他却能陪她去挑生日礼物。
我说要取消婚礼，他认定我在外面有了别人。
她说怕我回来，他就守着那只定位手环，替她看我在哪里。
如今他肯把那些话说出来了。
可是我再也没法坐在台下，告诉他我不同意。
记者又问起我最后的求救电话。
周砚川忽然捂住脸。
“她说自己没害人，我让她低头。”
“医院说她快死了，我让她别演。”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随后不断有人打出【对不起】。
妈妈关掉电视。
她翻出手机里存着的旧视频。
视频里，我刚挑中婚纱，把裙摆举起来，笑着对镜头说：
“妈，等婚礼那天，你一定要第一个看见我。”
那时她正忙着给周砚川织毛衣，只回了句：
“知道啦。”
如今她把视频放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她拿起桌上的相框。
照片里，我站在镜子前，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
她手一抖，相框摔在地上。
玻璃碎开。
爸爸忙着去捡，被碎片划破手指。
妈妈蹲下去，先用袖口护住照片。
“别划着汀汀的脸。”
她说完突然愣住。
我已经不会流血了。
她抱着照片，哭到喘不上气。
周砚川后来把银行卡和婚房钥匙都送过来，说愿意赔偿，愿意承担全部费用。
他一遍遍说，钱不够还可以再加。
爸爸忽然拿起我那张晋升答辩的通知，摊到他面前。
纸张被妈妈摸得起了毛边。
“你看看，她熬了多少年才走到这里。”
爸爸让他和律师谈。
“她想要的工作、朋友，还有清白，你哪一样能替她买回来？”
周砚川没有回答。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妈妈又把门轻轻关上。
第10章:
半年后，我的名字终于从那些恶毒的帖子里慢慢消失。
调查仍在推进，相关人员为传播不实信息接受处理，父母也委托律师维护我的名誉。
原单位送来一封正式的说明，确认我生前的离职申请并非本人授权，并就当时未及时核实致歉。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晋升答辩的评分表。
九十二分。
第一名。
爸爸把它塑封好，放在我小时候的奖状旁边。
他用尺子量了好几遍，还是贴歪了。
从前我总笑他手笨。
他站在墙前，突然也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便掉下来。
妈妈偶尔还会买两份早餐。
吃到一半，她才发现对面没人，便把没拆的那份放进冰箱。
有一次爸爸收拾冰箱，问妈妈：
“要不要把这些饭热一热？”
妈妈点头，打开微波炉，却又忽然说不吃了。
她以前最怕我挑食，天天催我按时吃饭。
后来才知道，我被人在便利店外骂得连一盒热饭都吃不完。
冰箱里攒了好几盒。
妈妈在其中一盒上贴了便签，写着我的名字。
半夜她怕饭坏了，起身放进冷冻室，站在冰箱前很久，最后又把它拿回了冷藏层。
有天她终于舍得扔掉，打开盒盖却又舍不得，坐在厨房小凳上哭。
周砚川不再来敲门。
听说他搬出了婚房，解除所有定位共享账户，也退出了那个和李冉她们的群。
警方针对虚假陈述和网络传播的相关调查仍在继续。
爸妈没再接受任何采访。
有人在评论区说想来祭拜我，妈妈不肯给地址。
“她生前没有一天清静过。”
她对爸爸说：
“现在让她安安静静睡吧。”
那套婚纱，周砚川一直没让人动。
有次我跟着妈妈去城里办理手续，路过婚纱店。
玻璃窗上贴着新一季的广告。
两个女孩挽着手，正在试伴娘裙，笑得前仰后合。
我想起上大学那年，李冉说以后一定要坐第一排抢我的捧花。
她还开玩笑，说自己要穿最漂亮的伴娘裙，免得被其他女孩比下去。
我说没关系，我结婚那天，她们全部都要漂漂亮亮。
隔着玻璃，一个女孩替另一个女孩拢好滑下来的肩带。
另一个笑着把头靠过去。
我也曾这样挽着李冉，说好了以后谁先结婚，另一个就负责抢捧花。
风吹得橱窗里的纱裙轻轻晃动。
妈妈从店门前经过，忽然停下来。
她从包里拿出我生前留的三枚伴娘胸花。
这些东西是在整理婚纱时找到的，她一直舍不得扔。
她把胸花贴在掌心，哽咽着说：
“汀汀，妈不知道你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了。”
她低头数了又数，三枚胸花，一枚都不少。
“你那天问能不能回家，妈怎么就没让你回来呢？”
她蹲在路边，眼泪一滴滴落在缎带上。
爸爸赶过来，把她扶起，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我站在他们中间，张开双臂，却抱不到任何人。
那天夜里，妈妈做了一顿我最爱吃的饺子。
她盛出一小碗，放在我的照片前。
“汀汀，回来吃饭吧。”
我蹲下去，想像小时候那样吹凉再吃。
可筷子怎么也握不住。
妈妈等了很久，饺子皮都泡破了。
她尝了第一只，忽然说：
“馅是不是咸了？汀汀最爱淡一点的。”
爸爸抹了把脸：
“她喜欢，你每次包的她都喜欢。”
他们相对坐着，听着窗外的风，一直吃到汤都凉了。
妈妈终于把给我盛的那碗端起来，自己一口一口吃完。
我看着她吃完最后一只，窗外天渐渐亮了。
门口传来早班车的声音。
我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我穿着婚纱，笑得眼睛弯弯。
这次，我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