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学姐，你稿子念反了
林晚的开学致辞念到第三段时，第三排有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句：“学姐，你第三段和第四段念反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林晚面上微笑不变，心里咯噔一下。她低头扫了眼稿子——确实。但台下几千人没一个听出来，因为那两段都是“珍惜时光”“感恩师长”之类的场面话，谁前谁后根本没区别。
除了陈屿。
“没反。”她抬头，嘴角弧度精准得像量过，“这位学弟听得很仔细，但学姐没念错。”
陈屿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歪着头看她。他长了一张不太符合“应该坐在校花视线范围内”标准的脸——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帅，但眼睛特别亮，笑起来嘴角右边比左边高，露出一颗不太明显的虎牙，看着没什么攻击性。偏偏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欠。
“你念第三段的时候眼睛往第四段瞟了两次。”他补了一句，语气诚恳得让人来气。
旁边室友快把脸埋进膝盖里了，小声说“哥你别说了”。陈屿没理，还朝台上抬了抬下巴，一副“你继续”的表情。
林晚拇指指甲掐进食指侧面。这是她从小到大的紧张小动作，对着镜子练过上百次，确信全校没人能发现。可陈屿跟她隔了三排加一个过道，居然看见了。
她面不改色把稿子翻了一页，继续念。散场后有人在走廊堵她，陈屿靠着墙，手里转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有点发白的灰卫衣。个子比她高了快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走廊灯正好落在他睫毛上，根根分明。
“学姐，你刚才翻白眼了。”
“我没有。”
“你翻了，”陈屿把水递过来，“下台经过我旁边，翻得特别快，零点三秒。”
林晚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低马尾，碎发用两个黑色一字夹别得整整齐齐，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把瓶盖拧回去之后，抬手，精准地砸在他胸口。
陈屿接住瓶盖，笑出一颗虎牙：“你看，我就说你一紧张手就特别准。”
林晚转身走了，走出五步，嘴角没压住。
林晚回到宿舍，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三秒。
室友周舟从床上探出头：“学姐致辞圆满成功？”
“成功。”
“那你表情怎么像被狗追了？”
林晚把白衬衫换下来，叠好放进衣柜，动作行云流水，嘴上淡淡地说：“被个学弟当众拆台，说我稿子念反了。”
周舟一下坐起来：“谁啊？胆儿这么肥？”
“第三排靠过道的，叫陈屿，你认识吗？”
周舟想了半天，摇头。林晚哦了一声，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她本来没打算记住这个名字，但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去操场晨跑，跑完三圈在单杠旁边压腿，一抬头，陈屿正吊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卫衣帽子还是扣着，露出后颈一截皮肤，汗顺着往下淌。他做完最后一个跳下来，一转头看见她，笑了。
“学姐，早啊。”
“你每天这时候都在？”
“六点二十到七点，”陈屿弯腰捡起地上的水瓶，“练体能，顺便看看能不能偶遇校花学姐。没想到真偶遇了，运气不错。”
林晚把腿从单杠上收回来，面无表情：“你昨天刚拆完我的台，今天就敢说偶遇校花？”
“那不能叫拆台，”陈屿很认真，“那是帮你查漏补缺。学姐你想想，万一今天校长也听出来了呢？我抢在校长前面说，是替学姐挡灾。”
林晚被他这套歪理气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左边嘴角下面一颗很小的痣跟着动了一下。陈屿盯着看了两秒，突然别开视线，仰头喝水。
“看什么？”
“没看。”陈屿把水瓶放下，耳朵尖有点红，“就是觉得学姐跟昨天台上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昨天是校花，今天是林晚。”
林晚愣了一下。她没接话，转身去跑道另一边做拉伸。但她走了几步，回头扔了句：“明天别迟到。六点二十，我要跑五圈，你跟着。”
陈屿站在原地，卫衣袖子里攥着水瓶，拇指无意识地蹭瓶盖上的纹路。室友赵鸣从操场另一头跑过来，气喘吁吁：“你刚才跟谁说话呢？那不是校花吗？卧槽你认识校花？”
“不认识，”陈屿说，“但明天认识了。”
第二天林晚到操场的时候，陈屿已经跑完两圈了，看见她来，放慢速度跟她并排。两人跑了五圈，谁也没说话，但步频不知不觉调成了一致。跑完陈屿把提前买好的水递过去，林晚接过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牌子？”
“昨天你在走廊喝的那瓶。”陈屿拧开自己那瓶，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学姐，我不是故意观察你。我记忆力比较好，看一遍就记住了。”
“记忆力好到能听出我稿子念反了？”
“那个不用记忆力好，”陈屿笑出一颗虎牙，“那个得用心听。”
林晚沉默了五秒。然后她说：“明天六点十分。”
“学姐你改时间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六点就得到。”
“你六点到跟我什么关系？”
“我得先热身啊，”陈屿说得理所当然，“不然跟不上学姐。”
林晚把瓶盖拧开又拧上，嘴角压了三次没压住，最后放弃了，干脆笑了一下：“陈屿，你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哪样？”
“话多，自来熟，乱观察人。”
陈屿想了想，摇头：“就对你。别人我还真懒得看。”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好像也没打算把这句话说得这么明白。林晚看着他耳朵尖又红了，这次红到脖子根了。她把水瓶往他怀里一塞：“明天六点十分，别迟到。”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你跑姿有点问题，步幅太大，膝盖容易伤。明天我带你调。”
陈屿抱着两瓶水站在原地，赵鸣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哥，你脸怎么这么红？”
“跑太快了，缺氧。”
“你刚跑完都站这半天了。”
“那就是晒的。”
“现在才七点，太阳没出来呢。”
陈屿把赵鸣的脑袋按下去：“闭嘴。”
第二天六点十分，林晚到操场的时候陈屿果然在了，正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调整站姿。看见她来，立刻把手机收起来，假装在看风景。林晚没拆穿他，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丢了一句：“别对着手机练了，我真人就在这儿。”
陈屿呛了一下，跟上去。
两周之后，全校都发现校花学姐多了个固定“晨跑搭子”。有人酸，有人说闲话，林晚一概当没听见。但某天她在图书馆自习，隔壁桌有人小声议论“校花是不是被那个大一学弟缠上了”，她正打算起身换座位，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把一杯热可可放在她手边，然后大大方方拉开旁边椅子坐下。
“学姐，你那个运动解剖学的笔记借我看看。”
林晚看了眼热可可：“谁告诉你我喝这个？”
“上次路过奶茶店你盯着这个多看了三秒。”陈屿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头都没抬，“别听旁边人瞎说，他们又不知道你跑五圈配速多少。我知道就行了。”
林晚低头喝可可，热汽糊了她一脸。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陈屿，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在别人面前叫我学姐。”
陈屿这才抬眼看她，嘴角微翘：“那下次我换个叫法？”
“换什么？”
“你说换什么就换什么。”
林晚拿笔敲了一下他手背：“先看笔记，大三学长。”
陈屿低头翻笔记，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2 你追我，我认了
又过了一周，林晚发现事情开始有点失控。
起因是周三中午她去食堂打饭，窗口排了条长龙，她正低头看手机，前面的人忽然侧身让了半个位置出来。她抬头一看，陈屿端着两碗汤站在那儿，卫衣帽子难得没扣，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
“学姐，吃什么？我排到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二十分钟前。看见你从教学楼往食堂方向走，算了算你的步速，差不多该到窗口了。”
林晚接过汤，嘴角抽了一下：“你连我走路速度都算？”
“没算，”陈屿理直气壮，“就目测了一下。误差三分钟，还挺准。”
“陈屿。”
“嗯？”
“你是不是在追我？”
陈屿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他手忙脚乱稳住碗，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但嘴上硬撑：“学姐你这问法也太直球了，我连菜都没点呢。”
“那你先点，点完回答。”
陈屿真就老老实实点了两个菜，端着盘子跟她拼桌坐下。吃了三口饭，才闷声说：“那什么……我本来想等运动会跑完再说的。”
“运动会跟这有什么关系？”
“我想跑个第一，名字挂在成绩榜上，再去找你，显得有排面一点。”
林晚差点把汤喷出来。她捂着嘴咳了两声，眼睛红了，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笑的。陈屿赶紧递纸巾，脸上挂不住：“学姐你别笑，我很认真的。”
“你跑第一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啊，”陈屿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你跑五圈配速多少我记得，我要是能跑进前三，说明我配得上跟你一起晨跑。”
林晚放下筷子，看了他三秒。这人逻辑歪得离谱，但眼神特别认真，虎牙因为扒饭的动作露出来半颗，看着又傻又真诚。她忽然想起上周在操场，他跑完五圈撑着膝盖喘气，她随口说了句“明天继续”，他抬头的时候眼睛亮得跟捡了钱一样。
“你跑第一，”林晚慢条斯理地夹了块红烧肉，“就只是拿到跟我晨跑的资格。你这要求是不是太低了？”
陈屿嚼饭的动作停了。
“那……学姐的意思是我可以要求高点？”
“看你表现。”
这话说完林晚自己先低头吃饭了，耳朵有点热。她校花的壳子套了三年，在陈屿面前裂得越来越快，但她发现自己居然不怎么想补了。
运动会那天陈屿报了八百米。林晚站在跑道边，手里拿了两瓶水。周舟在旁边挤眉弄眼：“哟，给谁拿的呀？”
“我渴，喝两瓶。”
“你骗鬼。”
发令枪一响陈屿就冲出去了，前四百米跑得挺稳，到后三百米开始掉速。林晚看着看着皱眉，陈屿那个步幅大的毛病又犯了，明显到后程体力跟不上。她没喊加油，只是在他经过面前的时候说了句：“步幅收小！”
陈屿听见了，喘着气硬调了步频。最后一百米他咬着牙超了两个人，压线的时候第三名。跑完直接蹲地上起不来，林晚走过去，把水递到他头顶上。
“第三。”
“学姐，”陈屿抬头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你刚才喊那一嗓子，全校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那我算达标了吗？”
林晚蹲下来，把另一瓶水拧开递给他，声音压低：“你超第二名的时候那个表情，挺好看的。”
陈屿正仰头喝水，一口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林晚站起来拍拍裤子，嘴角翘得快压不住了。
当天晚上她收到陈屿发来的消息，一张截图，运动会的成绩公告，第三名陈屿，后面标了个小小的“信息工程学院”。截图底下跟了一句：“学姐，明天晨跑我还去吗？”
林晚打字：“你膝盖不疼就去。”
“疼。”
“那休息两天。”
“但我想去。”
林晚盯着屏幕笑了一声，回：“那你来，我带你调整跑姿，慢跑。”
陈屿秒回一个“好”，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她正打算关手机，他又发来一条：“学姐，我能不能把备注改成林晚？”
林晚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手机里存的是‘校花学姐’，”陈屿紧跟着补了一条，“每次给你发消息看见这仨字，感觉跟给全校发公开信似的，怪正式的。”
林晚打字：“改吧。”
隔了五秒，陈屿发来一条语音，两秒钟，她点开，里头就俩字，声音压得又低又缓：“林晚。”
背景里还有赵鸣的嚎叫：“哥你对着手机说什么呢脸这么红！”
林晚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下去，脸埋在胳膊里。周舟从上铺探头：“怎么了？脸烫成这样？”
“没事，”林晚闷声说，“跑太快了。”
“你什么时候跑的？”
“心里跑的。”
周舟翻了个白眼，拉上了床帘。
事情闹大是在运动会之后第五天。
林晚的院系有个大四学长叫沈确，学生会副主席，人长得高，家里条件好，从大二开始追林晚，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以前他追得还算克制，偶尔送杯咖啡、在群里@她聊工作，林晚不回应，他也就点到为止。
但这次他大概是听见了运动会上的风声。周三中午林晚去食堂，沈确直接端着托盘坐到她对面，笑得温文尔雅：“林晚，听说你最近跟一个大一的学弟走挺近？”
林晚筷子没停：“跟你有关系？”
“没有没有，就是关心一下，”沈确把手里一杯没开封的杨枝甘露推过去，“你不是不喝奶茶吗？我特意换的果茶。”
林晚看着那杯果茶，脑子里自动蹦出来陈屿那张脸，以及他递热可可的时候说的那句“你盯着这个多看了三秒”。她把果茶推回去：“沈学长，我确实不喝这个。”
沈确也不恼，正想继续说什么，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学姐。”
陈屿端着一碗刚打好的番茄蛋汤，自然地放到林晚手边，然后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位置，全程没看沈确一眼。他今天穿得跟平时不太一样，没套卫衣，穿了件黑色半袖，领口露出锁骨，小臂线条绷得挺好看，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热。
“你怎么跑这边来了？”林晚问。
“赵鸣说三楼有糖醋排骨，我排了半天队，”陈屿拿筷子夹了一块放她碗里，“你尝尝，今天做得比平时好。”
沈确坐在对面，笑容僵了僵：“林晚，这位是？”
“陈屿，我晨跑搭子。”林晚语气平平。
“哦，就是那个运动会跑第三的？”沈确笑了笑，话是对林晚说的，眼睛却看着陈屿，“学弟身体素质不错，不过八百米第三嘛，我们那年冠军跑了二分零三，还是有差距的。”
陈屿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嚼完嘴里的饭，扭头问林晚：“学姐，这位谁啊？”
“沈确，学生会副主席。”
“哦——”陈屿拖了个长音，转头冲沈确笑了一下，特别灿烂，虎牙全露出来了，“沈学长好。我确实跑得一般，主要是我练得晚，林晚带我调了两次跑姿，进步挺明显的。学长要是当年也有人带，说不定能跑更快。”
沈确脸上那点优越感被最后一句话噎了回去。林晚低头喝汤，肩膀抖了两下。
沈确到底是有城府的，不跟大一学弟一般见识，又转向林晚：“那林晚，下周学生会那个迎新晚会，你来帮个忙？你主持经验多，带一下新部员。”
林晚还没开口，陈屿先说：“学姐下周每天晚上要跟我训练，没空。”
沈确脸上的笑终于有点挂不住了：“学弟，我问的是林晚。”
“她不好意思拒绝你，我替她说。”陈屿把筷子放下，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学长，你没发现你每次找她帮忙，她都说‘我看看时间’然后拖到截止日期前一天才回你吗？这就是委婉拒绝的意思。”
食堂这一片安静了两秒。隔壁桌两个女生对视一眼，默默把椅子往这边挪了挪。
沈确看着林晚：“林晚，你真是这个意思？”
林晚把汤碗放下，抽了张纸巾擦嘴，慢慢抬头：“沈学长，迎新晚会我确实没空。另外——”她看了陈屿一眼，“他说的对，我确实不太好意思直接拒绝。以后我尽量改。”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端着托盘走了。走之前看了陈屿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凶，但明显带着情绪。
陈屿压根没接他的眼神，正低头把糖醋排骨往林晚碗里拨：“学姐你多吃点，我刚才看你就打了一个素菜。”
“你怎么又观察我？”
“我这不叫观察，”陈屿理直气壮，“我叫关心。”
林晚拿筷子敲他手背：“你刚才那些话谁让你说的？”
“没人让我说，”陈屿老实交代，“我就是觉得他缠着你挺烦的。你要是不高兴我多嘴，下次我不说了。”
林晚嚼着排骨，半天没吭声。陈屿偷偷看她脸色，有点拿不准，碗里的饭扒拉了半天没往嘴里送。好一会儿林晚才说：“下次别在食堂说，人多。”
陈屿眼睛亮了：“那在哪儿说？”
“没人的地方，”林晚低头喝汤，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你想怎么说怎么说。”
陈屿那碗饭忽然变得特别好吃，扒得飞快，嘴角快咧到耳朵后面去了。
但沈确这事儿没完。隔了两天，校园论坛上冒出来一个帖子，标题叫《某校花学姐跟大一学弟走太近，是恋爱还是养鱼？》，内容写得阴阳怪气，大意是林晚一边吊着学生会副主席，一边跟小学弟不清不楚。
帖子发出来半小时就被删了，但截图已经在年级群里转了两圈。
林晚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上专业课，手机震个不停。她打开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锁了屏继续听课。下了课周舟气得直拍桌子：“谁发的？我找人查IP！”
“查什么，”林晚把书收进包里，“删了就完了。”
“这也太恶心了吧，什么叫养鱼啊？”
林晚没接话，往外走。走到教学楼门口，陈屿站在台阶下面等着，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他看见林晚出来，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迎上来。
“帖子你看见了？”
“嗯。”
“我让人查了，发的号是新注册的，但发帖时间跟沈确在学生会办公室用电脑的时间对得上。”
林晚看着他：“你怎么查的？”
“赵鸣认识一个管论坛后台的学长，帮忙看了一眼登录IP。”陈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林晚注意到他后槽牙咬得有点紧，“学姐，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去找他。”
“然后呢？打一架？你打得过人家副主席？”
陈屿噎了一下，挠了挠头：“那不能打，打了记过，我明年还想拿奖学金呢。”
林晚被他这实诚劲儿逗笑了，绷着的脸松下来：“那你找他干嘛？”
“我跟他说清楚，”陈屿认真道，“追你可以，堂堂正正追，别搞这些恶心人的东西。他要是再发这种帖子，我就把发帖IP截图贴到他导师办公室门上。”
林晚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一下他脑袋。陈屿被拍得一缩脖子，瞪大眼睛看她。
“不用你去，”林晚收回手，把书包带子理了理，“我自己去找他。他敢发帖，就得敢认。我手里有他没删干净的截图。”
陈屿急了：“学姐你一个人去不行，万一他——”
“你跟着，”林晚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他，“站远点，别说话。他要是敢跟我耍横，你就过来。”
陈屿立马跟上：“那我能不能站近点？三米以内？万一他嗓门大我也好听见。”
“两米。”
“两米五行不行？我个子高，站远了看不清他表情。”
林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夕阳正好从侧面照过来，陈屿额头上一层薄汗，大概是跑过来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等着她松口。
“行吧，”她说，“两米五。不许说话。”
“得嘞。”
当天下午林晚带着截图去了学生会办公室。沈确看到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还笑得挺自然，直到林晚把手机屏幕亮在他面前。
“沈学长，论坛帖子是你发的吧？”
沈确笑容顿了一拍：“什么帖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IP对得上，发帖时间你在办公室，当天办公室就你一个人用了电脑。”林晚语气平平淡淡，跟念通知似的，“我没打算闹大，你把帖子删了，发个道歉声明，这事儿就算了。”
沈确还想嘴硬，视线越过林晚落在门口——陈屿靠在走廊对面墙上，离办公室门大概两米五，抱着胳膊，没说话，就看着他。
沈确看了他三秒，又看回林晚，发现这两个人一个堵里面一个堵外面，自己这间办公室忽然变得有点窄。
“行，”他深吸一口气，“我删。”
林晚转身走了。陈屿跟上去，走出三步，回头冲办公室里补了一句：“学长，下次追人用点心，别用键盘。”
沈确在里面把键盘摔了。
3 从操场到生活
沈确的事在论坛上发酵了两天就彻底平息了，因为陈屿说到做到，把IP截图和沈确在办公室用电脑的时间线打包发给了学生会指导老师。老师找沈确谈了一次话，副主席在例会上做了个不痛不痒的检讨，大意是“论坛发言不够谨慎，造成不良影响”。林晚没去围观，陈屿也没去，两个人那天在操场跑完步，坐在看台上啃冰棍。
“你说他检讨的时候什么表情？”陈屿咬了一口绿豆冰，腮帮子鼓着。
“不知道，没兴趣。”林晚撕开糯米糍的包装纸，咬了一小口。
“我也没兴趣，”陈屿把冰棍棍子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但我让赵鸣去了，他说沈确念检讨的时候脸跟绿豆冰一个色。”
林晚差点被糯米糍噎住，锤了他肩膀一下。
这事儿翻篇之后，林晚发现自己的校园生活肉眼可见地变窄了——每天早上六点十分操场见陈屿，跑完步一起吃早饭，中午陈屿端着餐盘准时出现在她对面，晚上她自习到九点半，十点整手机必响，陈屿发来一句“到宿舍了吗”。她室友周舟总结了规律：“你现在每天的社交半径就是陈屿的两米五。”
“胡说，我上课不社交？”
“你上课那叫社交？你上课连头都不抬。”
林晚没反驳。因为她确实发现自己跟陈屿待着的时候话最多，也最懒得端。有次她趴在图书馆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脸上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学姐你流口水了”，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她扭头看见陈屿坐在对面，用书挡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那颗虎牙。
“陈屿。”
“嗯？”
“你过来一下。”
陈屿放下书，凑过来。林晚把便利贴啪一下拍在他额头上：“你才流口水了。”
旁边桌的人憋笑憋得直抖。陈屿顶着便利贴坐回去，也不撕，就那么顶着，写完了一整页高数题。
真正让林晚觉得“完了，躲不掉了”的是一个周五晚上。那天降温，她下了晚课往宿舍走，风灌进领口冻得缩脖子，经过图书馆后门那条小路的时候，陈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往她怀里塞了杯热牛奶。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图书馆后门蹲了二十分钟。”
“你蹲那儿干嘛？”
“等你下课啊，”陈屿把手揣进兜里，跟她并排走，步子放慢到她刚好跟得上，“今天降温，你肯定穿得少。早上晨跑你就穿个薄外套，我提醒你加衣服你也不听。”
林晚捧着牛奶，低头看见他今天穿了件厚实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没扣，头发被风吹得立起来一撮。她伸手把他帽兜拽上来扣在他脑袋上。
陈屿被她拽得往前一倾，站直了之后愣了两秒，然后闷声说：“学姐你拽帽子这个动作……”
“怎么了？”
“挺像我妈的。”
林晚一脚踩在他鞋面上。陈屿龇牙咧嘴地往前跳了两步，回头冲她乐：“我错了，不像我妈，像……像女朋友。”
最后三个字说出来他自己先闭嘴了。两个人同时安静，风呼呼吹了半天。林晚低头喝牛奶，陈屿扭头看路边的树，假装那棵树长得特别好看。
走了大概五十米，林晚说：“你刚才说像什么？”
“我没说话。”
“你说了。”
“……像女朋友。”陈屿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哦。”
又走了五十米。
“学姐，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哦’的意思。”
陈屿急得抓了抓帽子：“学姐你别光哦啊，你给个准话，我这人脑子直，你哦一下我得琢磨好几天。”
林晚停下来，转身面对他。路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脸照得明明暗暗的，虎牙露在外面，眼神有点忐忑，但嘴角还是习惯性地往上翘着，好像笃定自己不会彻底被拒绝。
“陈屿，”她把牛奶盒子递到他手里，“你从开学典礼到现在，拆我台三次，替我挡烂桃花一次，蹲我下课无数次。你图什么？”
“图你高兴。”陈屿接得飞快，说完自己挠了挠头，“不是，图你跟我待着的时候高兴。你要是觉得我在旁边挺烦的，我明天就不来了。”
“你敢。”
陈屿猛地抬头。
林晚把脸别到一边，伸手把他冲锋衣下摆扯了扯：“明天六点十分，别迟到。还有——”她把牛奶盒从他手里拿回来，喝了一口，“以后别叫学姐了。”
陈屿那件冲锋衣下摆被她扯得歪了一边，帽子还扣在脑袋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那叫什么？”
“你说呢？”
“林晚？”他声音有点抖。
“嗯。”
“……林晚。”他又叫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尾音往上翘着，带着笑。
“行了，走了，冷。”林晚转身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
陈屿三两步追上来跟她并肩，手在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只手套递过去：“你戴这个，我手不冷。”
“你自己呢？”
“我跑回去，跑起来就热了。”
林晚接过手套戴上，有点大，指尖空了一截。她走了几步，把手从手套里抽出来，伸到陈屿面前。
陈屿看着那只手，脑子短路了三秒，然后反应过来，把自己右手从兜里掏出来，犹犹豫豫地握住。他手心全是汗，热得发烫，手指还有点抖。林晚没看他，目视前方往前走，但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陈屿。”
“到！”
“你手汗是不是多了点？”
“这个我控制不了，我紧张。”陈屿理直气壮。
林晚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走完了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又绕操场走了两圈。陈屿一路嘴没停，从“明天早饭想吃什么”聊到“寒假要不要一起报个马拉松”，林晚偶尔接一句“太远了”“再说吧”，但手一直没松开。
十点半她到宿舍楼下，周舟趴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回头就跟另外两个室友喊：“别看了别看了，校花学姐跟小学弟牵手了！手都没撒！”
林晚回宿舍的时候，周舟装模作样地拿着本书靠在床头：“哟，回来了？手怎么红了？”
“冻的。”
“冻的能冻出指头印儿来？”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手背，陈屿那家伙握得是真用力，指头印儿清清楚楚。她把手往兜里一揣，面无表情：“明早帮我带个饭，我不去食堂了。”
“怎么不去食堂了？怕遇见某人？”
“六点十分操场见，我在操场吃。”
周舟翻了个白眼，拉上床帘之前扔了句话：“林晚，你完蛋了。”
林晚爬上床，手机亮了，陈屿发来消息：“手套你留着，明天别还我。我买了新的。”
隔了三秒又发一条：“明天早饭你想吃什么？我多带点，跑完步在操场吃。”
隔了三秒又一条：“手还冷吗？”
林晚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躺了一会儿又摸出来，回了一句：“不冷了。你话真多。”
陈屿秒回：“以后尽量少说点。”
又跟了一条：“控制不住的话你多担待。”
林晚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出了声。周舟在对面床上幽幽地说：“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林晚清了清嗓子，“睡觉。”
在一起之后陈屿干的第一件蠢事是当天晚上在宿舍群里发了条消息：“兄弟们，我脱单了。”配图是一张林晚戴着他那只手套的手，背景是操场跑道。赵鸣在下面回了一串问号，紧接着又回了一串感叹号，最后回了一句“哥你终于把校花追到手了”。
陈屿回：“纠正一下，是她追的我。”
赵鸣：“放屁。”
陈屿：“真的，她先牵我手的。”
赵鸣：“那是因为你手汗多她怕你握不住冰棍。”
陈屿把群消息截了个图发给林晚：“你看看这人，挑拨离间。”
林晚回了一个句号。过了两秒又补了一条：“你室友说得对，确实是我牵的你，但起因是你蹲我下课蹲了快半个月。陈屿，你那叫钓鱼执法。”
陈屿发来一段语音，两秒钟，点开是他用特别小学生的语气念的：“我错了，下次还敢。”
在一起一周之后，林晚充分领教了什么叫“陈屿式恋爱”。这人表白之前跟表白之后简直两个物种。表白之前好歹还知道收敛，递水递得恰到好处，说话虽然欠但至少会看场合。在一起之后彻底放飞，具体表现为：早上六点十分在操场当着几十号晨练的人喊她名字，喊得又响又脆，跟叫卖似的；中午食堂打饭，他端着两个餐盘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一边挤一边跟旁边人说“麻烦让让，我给我女朋友占的座”；晚上自习更过分，坐她旁边，每隔二十分钟就要凑过来看一眼她在写什么，然后发出毫无意义的评价：“你这个字写得真好看。”“这个公式我之前见过，不会。”
林晚有一天被他烦得受不了了，自习中途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发现陈屿在她笔记本上画了一整页的小人，每个小人都在跑步，姿势各异，旁边还配了字：“林晚调跑姿教学图例。”
她拿笔敲他脑袋：“你画这些干嘛？”
“给你做个备案，以后你带别的学弟学妹跑步的时候可以参考。”
“我带过你一个就够头疼了，还带别人？”
陈屿听她这话，咧嘴笑了半天，笑完了又补了一句：“那以后只带我。”
真正让林晚觉得“这人我得看紧点别被人抢走”的是十一月中旬那件事。林晚她们院系跟陈屿的学院搞了个联合团日活动，活动上有个环节是“非诚勿扰”那种形式，随机抽人上台回答恋爱问题。陈屿被抽中了，主持人问他：“有女朋友吗？”
陈屿拿着话筒，特别大声：“有。”
底下起哄让他说说怎么追上的。陈屿也不怯场，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比划着：“我属于智取。先通过精密观察锁定目标，然后趁她稿子念反了的时候精准出击，建立初步印象分。后续通过长期陪跑、定点投喂、适时解围等手段维持热度，最终达成恋爱关系。”
底下笑倒一片。林晚坐在台下，拿手挡着脸，从指头缝里看他。主持人又问：“那你觉得你女朋友最吸引你的是什么？”
陈屿想了想，说：“她装高冷的时候挺有意思的，但装不太住。她每次假装没在听我说话，其实耳朵都会往我这边偏一厘米。她以为我看不出来。”
台下开始尖叫。林晚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陈屿在台上冲她眨了一下眼，那颗虎牙露出来，笑得跟偷了鸡似的。
活动结束之后林晚在走廊堵住他：“耳朵偏一厘米？你连这个都观察？”
“精确到半厘米。”
“陈屿你是不是闲得慌？”
“那不能这么说，”陈屿正色道，“这叫学术观察，课题名称叫《林晚同学言行不一致现象研究》。”
林晚伸手揪住他冲锋衣的领子往下一拽，陈屿被她拽得弯下腰，两个人脸对着脸，她压低声音说：“那你研究出什么结论了？”
陈屿被她拽得呼吸都变了节奏，耳朵根又开始红，但嘴上还撑着：“结论是……你揪领子这个动作也是装的，你根本没使劲，就是想让我离你近点。”
林晚松手了。她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又回来，把他领子重新拽住，这次真使劲了，把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你结论不对，”她说，“我想让你离近点的时候，不拽领子。”
陈屿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捂着脸蹲下去了。林晚低头看他：“你干嘛？”
“你让我缓缓，”陈屿的声音从手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你这人怎么说这种话一点预兆都没有。”
林晚靠着墙等他，嘴角翘得压不住。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认出了他们，放慢脚步偷看。陈屿蹲了大概十秒站起来，脸还有点红，但眼神恢复了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儿，弯腰凑过来小声问：“那以后你想让我离近点的时候，用什么方式通知我？”
“用眼睛。”
“用眼睛怎么通知？”
“我看了你，你就过来。”
陈屿认真思考了一下：“那我要是判断错了呢？万一你只是随便看看？”
“你连我耳朵偏半厘米都能看出来，还判断不了这个？”
陈屿乐了：“那倒也是。”
从那天开始陈屿多了一个新爱好，就是在各种场合跟林晚对眼神。自习室里她抬头看他一眼，他就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两公分。食堂里她隔着两排桌子看他一眼，他就端着餐盘挤过来坐她对面。最夸张的一次是上课，林晚坐在大教室后排，陈屿坐在斜前方隔了三四排的位置，她抬头跟他对了一眼，陈屿直接跟旁边人说“换一下位置”，然后拎着书包挪到她正前方坐下，回头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林晚用笔戳他后背：“你干嘛？”
“你看了我。”
“我那是看前面黑板路过你。”
“路过也不行，”陈屿头也不回，“我这个人判断力比较强，宁可多挪几次也不能错过。”
林晚把脸埋进胳膊里，笑得肩膀直抖。前排同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林晚立刻板起脸坐直了，等人家转回去，她又低头笑。
周舟后来评价说：“林晚你彻底完了，以前你笑不露齿，现在你跟陈屿在一块儿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林晚说：“你懂什么，这叫情绪稳定。”
“你情绪稳定？”
“跟他在一块儿的时候稳定，他不烦我的时候我心情特别好，他烦我的时候我想踹他，踹完心情更好。”
周舟把这话转述给陈屿听，陈屿听完点点头：“她说得对，我确实得时不时让她踹一脚，不然她憋着难受。”
周舟看着他俩，由衷地说：“你俩绝配。”
4 跑道上认识的，跑道上接着跑
在一起满一个月的时候，林晚后知后觉地发现，陈屿在他们学院也大小算个名人了。
起因是她有天下午去陈屿学院那边找他吃饭，在楼下碰见个女生，圆脸，扎马尾，抱着一摞书看见她就停住了。
“你是林晚学姐吧？”
“嗯。”
“我是陈屿他们班的学委，”女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表情说不上不友好，但明显带着某种审视，“我们班好多女生挺好奇的，陈屿到底怎么追上你的。”
林晚挑了挑眉：“你们班女生对他挺关注？”
“他长那样，又能跑又能闹，脾气好还嘴甜，”学委耸了耸肩，“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看得到？”
林晚没接话，但嘴角往下压了压。学委走了之后她上楼，陈屿在教室门口等她，一看见她就乐：“来了？我跟你说我今天中午没吃饭，就等着跟你一块儿吃呢，饿死了。”
“你们班女生是不是都挺喜欢你的？”
陈屿脚步一顿，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笑了：“学姐，你这是在吃醋？”
“没有，随便问问。”
“你每次说‘随便问问’的时候就是特别认真在问。”
林晚不说话了，加快了脚步。陈屿跟上来，压低声音：“我们班女生确实对我挺好的，毕竟我长得不差，性格开朗，又不会跟她们抢男朋友。”
林晚瞥了他一眼。
“但她们都知道我名草有主了，”陈屿补充道，“赵鸣那个大喇叭，我脱单第二天他就给我宣传到全院了。现在我去上课，隔壁班都有人管我叫‘校花男朋友’。”
“那你挺得意的？”
“那当然，”陈屿咧嘴笑，“我凭本事追来的，还不许我得意？”
林晚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逗得没脾气了，拎着书包带子往前走。陈屿跟在她旁边，走了几步忽然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以后要是再担心这种事，直接问我就行。不用找借口。”
“谁找借口了？”
“你刚才那个就是借口。”
林晚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陈屿也停下来，挺坦然地跟她对视，眼神干净得跟操场跑道上的白线似的。她看了他两秒，承认了：“行吧，是借口。你们班那个学委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不太痛快。”
“她说什么了？”
“说‘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看得到’。”
陈屿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林晚的书包带子从她肩膀上拿下来，自己拎着，迈步往前走：“那她这话说得确实不对。”
“哪不对？”
“她应该把‘就你一个人’改成‘就你一个人配’。”
林晚愣了一拍，反应过来之后伸手去够自己的书包：“你少来，书包给我。”
陈屿把书包举高了，仗着个子高让她够不着：“不给，我拎着。学姐你消消气。”
“我没生气。”
“你刚才嘴角往下撇了零点五毫米。”
“这你也量得出来？”
“我专门练过的，”陈屿把书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手来牵她，“走吧走吧，吃饭去，我饿得不行了。你生气的时候特别好看，但我更想先吃饭。”
林晚被他拽着往前走，嘴角到底还是翘起来了。
不过这件事的后续比林晚预想的有意思。隔了两天，陈屿他们班搞班级聚餐，可以带家属。陈屿问林晚去不去，林晚想了想说行。当天晚上她到的时候，陈屿他们班已经到了大半，圆脸学委坐在靠门的位置，看见林晚跟陈屿一块儿进来，表情微妙了一瞬。
陈屿大大方方拉着林晚往中间一坐，跟桌上的人介绍：“我女朋友，林晚，你们应该都认识。”
桌上有人起哄，有人鼓掌。圆脸学委笑着说了句：“认识认识，校花学姐嘛，谁不认识。”
语气里带点不咸不淡的味道。林晚听出来了，没急着接话。陈屿在旁边给她倒饮料，倒完了抬起头，冲着学委的方向很自然地说了句：“对了，你上次跟我女朋友说‘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看得到’，这话我后来琢磨了一下，觉得挺有意思的。”
桌上安静了几秒。学委脸上有点挂不住，张嘴想说什么，陈屿又接着说：“我女朋友回来问我是不是很多女生对我好，我说是啊，但那些‘好’跟我没关系，我又不拿别人的‘好’当饭吃。我一天三顿只吃林晚给我夹的菜，别人夹的我不吃。”
桌上安静了三秒，然后哄堂大笑。学委脸红了，也跟着笑了一声，低头扒饭。林晚坐在陈屿旁边，筷子夹着块排骨悬在半空，扭头看了他一眼。陈屿冲她比了个口型：“解决了吧？”
林晚把排骨塞进嘴里，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但踢完又用脚尖碰了碰他脚踝，算是奖励。
聚餐结束往外走的时候陈屿拉着她的手，酒足饭饱心情好，步子迈得特别大。林晚小跑两步跟上，问他：“你刚才那些话谁教你说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想得还挺周到。”
“那当然，”陈屿晃晃两人牵着的手，“你知道我这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脸皮厚？”
“是执行力强。既然你是我女朋友了，别人说些有的没的，我就得替你怼回去。这种事不能等，等久了心里容易积疙瘩。”
林晚听他难得说了句正经话，偏头看他。陈屿喝了点啤酒，耳朵红红的，眼睛比平时还亮，走路带风，冲锋衣拉链敞着，里面那件卫衣胸前印了只特别蠢的卡通狗。她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把他卫衣帽子拽起来扣在他脑袋上。
“又拽我帽子。”
“冷，给你戴上。”
“这才十一月中旬，我都没觉得冷。”
“我觉得你冷你就冷。”
陈屿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慢慢笑了。帽子歪在脑袋上，虎牙露在外面，笑得有点傻，但林晚觉得自己大概是看习惯了，居然觉得这傻子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十二月初，林晚她们专业进入期末周。文科生的期末说好听点叫写论文，说难听点叫把人关在图书馆里用咖啡因续命。林晚连熬了三个晚上，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了，周四早上六点十分居然没爬起来。
陈屿在操场等到六点二十五，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林晚正裹着被子在床上挣扎。她接起来，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我今天不跑了。”
“感冒了？”
“没，熬夜熬的。”
“那你睡，我给你带早饭，几点起？”
“七点半，八点有课。”
“行。”
七点四十五陈屿出现在她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保温袋，里头是热粥、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林晚披着外套下来拿，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素面朝天，口罩拉到鼻子上面，只露出一双没睡醒的眼睛。
陈屿看见她就笑了：“学姐，你今天这造型挺别致。”
“闭嘴。”
“我说真的，挺好看的，特别居家。”
林晚接过保温袋，转身要走。陈屿拉住她袖子：“你等一下。我有个东西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打印纸，叠得整整齐齐，递过来。林晚低头一看，是复习资料，每一页都分门别类整理好了，重点标了颜色，旁边还有手写的批注。字迹歪歪扭扭的，但特别工整，每一行都写得满满当当。
“你哪来的时间整理这些？”林晚翻了两页，发现他把她们专业三门核心课的考点都归纳了一遍，连老师上课随口提的冷门知识点都圈出来了。
“你上周说期末要背的东西太多背不完，我回去问了我们班学委，又要了你们专业的考试大纲，对着整理了两天。”
“你这两天不是也在复习自己的？”
“我工科的，背的东西少，主要是算题，”陈屿把手揣回兜里，低头看她，“你先吃着，吃完赶紧去上课，别迟到了。”
林晚抱着保温袋和一沓资料站那儿，好半天没说话。陈屿以为她嫌整理得不够好，赶紧补了一句：“哪里看不明白你标出来，我晚上再改。”
“陈屿。”
“嗯？”
“你手伸出来。”
陈屿把手伸出来，林晚把保温袋往他手里一塞，然后腾出手来抱了他一下。她裹着厚外套，脑袋埋在他胸口，就抱了两秒，松开，拿回保温袋转身就往楼里走。
陈屿在楼下站了大概五秒才反应过来，追了两步冲她后背喊：“学姐你抱都抱了能不能多抱一会儿！两秒够干嘛的！”
林晚头也不回，抬手晃了晃，意思很明显：够了。
陈屿站在原地，抓了抓后脑勺，低头看见自己胸口被蹭了一块粉底印。他掏出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乐了，转头就发了个朋友圈，配图是那块粉底印，文案：“被校花学姐抱了，留念。”
下面赵鸣第一个评论：“哥你清醒一点。”
林晚在楼上刷到这条朋友圈，一口豆浆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她评论了一句：“删了。”
陈屿秒回：“不删，这是我凭本事挣的。”
不过陈屿的复习资料确实管用。林晚用那沓纸背了三天，最后一门考完出来，她给陈屿发了条消息：“考得不错，谢了。”
陈屿回：“那有没有奖励？”
“你想要什么？”
“你今晚别熬夜了，陪我吃顿好的。”
“就这？”
“不然呢？我又不缺别的。”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个“行”。
晚上两个人在学校后门的小馆子吃火锅，陈屿涮肉涮得特别积极，林晚碗里永远堆满了刚捞出来的肥牛和虾滑。她吃了一半发现陈屿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光顾着给她涮了。
“你也吃。”
“吃着呢。”陈屿嘴上说着，手上又捞了一勺肉放她碗里。
林晚放下筷子：“陈屿，你把我喂太胖了怎么办？”
“那就更好了，胖了没人跟我抢。”
“你幼不幼稚？”
“我认真的，”陈屿终于往自己碗里捞了点菜，“你现在太瘦了，跑五圈我都怕你低血糖。多吃点。”
林晚看着他低头涮菜的样子，火锅的蒸汽往上飘，把他的脸熏得有点模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寒假你怎么回家？”
陈屿报了个地名，跟林晚家不在一个方向，高铁差着好几百公里。他涮菜的动作停了一下：“说到这个，我正想跟你商量。寒假你哪天走？”
“考完最后一科第二天。”
“那差不多还有一个多月，”陈屿拿筷子拨了拨锅里的粉丝，“寒假一个多月见不着，学姐你到时候别把我忘了。”
“你这么大个人，说忘就忘？”
“那我不管，你每天得给我发消息。”
“行。”
“视频也得打，每周至少两次。”
“陈屿你要求是不是有点多？”
“那你讨价还价一下。”
林晚想了想：“一天一条消息，视频一周一次。”
“不行，消息得视频配着来，光打字我看不见你脸。”
“那你想怎样？”
陈屿放下筷子，特别认真地说：“这样吧，我退一步。消息一天一条不能少，视频你看着办，但过年那几天你得给我打一个，我给我爸妈看看我女朋友长什么样。”
林晚筷子停住了：“你给你爸妈看？”
“嗯，我跟他们说了我谈恋爱了，我妈天天催我发照片，我都说人家姑娘害羞，得先问问人家意见。”
林晚沉默了。陈屿看她不吭声，赶紧找补：“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跟我妈说还在努力，没追到呢。”
“你妈知道你在追我的事？”
“知道啊，我开学那会儿就跟她说了，说我遇到个特别好看的学姐，我打算先观察观察再动手。我妈说我鬼鬼祟祟的，不像正经追人。”
林晚把筷子放下，拿手背撑着脸，笑了一声：“你妈说得对。”
“那照片的事？”
“过年再说。”
“那就是有戏？”
“你先把这顿饭请了。”
“我请我请，”陈屿赶紧把菜单拿过来，“再加个虾滑？我看你没吃够。”
林晚点头。陈屿叫服务员加了份虾滑，回头冲她笑，火锅的热气扑在他脸上，耳朵尖红红的，也不知道是烫的还是高兴的。林晚低头捞虾滑，嘴角翘着，心里盘算着过年的时候穿哪件衣服拍照比较好看。
寒假陈屿回家之后每天严格执行“一天一条消息”的政策，但每条消息的内容极度不稳定。周一发的是他家午饭照片，配文“我妈做了红烧肉，没你那天在食堂吃的好吃”。周二发的是他在楼下跑步的路线图，配文“五圈，配速跟你差不多，膝盖不疼，你教的方法有用”。周三发的是自拍，怼脸拍，角度死亡，配文“想我没”。
林晚回：“想狗了。”
陈屿发来一段语音，里头是他捏着嗓子学狗叫：“汪汪汪。”
林晚在沙发上笑得直蹬腿，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什么呢笑成这样？”
“没，同学发了个笑话。”
过年那天林晚拍了张自拍，红色毛衣，头发散着，化了点淡妆，发给陈屿之前先问了一句：“这张行吗？给你妈看的。”
陈屿隔了半分钟才回：“你这张照片我存了，但我不打算给我妈看。”
“为什么？”
“太好看了，我妈该催我赶紧把你带回家了。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做什么心理准备？”
“见丈母娘的心理准备啊，你妈要是嫌我话多怎么办？”
林晚对着手机笑出了声，她妈在旁边问：“跟谁聊天呢这么高兴？”
“同学。”
“哪个同学？男的女的？”
“妈你吃你的饺子。”
开学前一周陈屿就回了学校，理由是“在家待着也没意思，不如早点回去跑步”。林晚晚他两天到，出高铁站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接站口，穿了件新外套，头发剪短了，精神得跟换了个人似的。旁边有个大妈经过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拖着箱子走过去：“你剪头发了？”
“好看吗？”
“还行。”
“还行就是好看的意思，”陈屿把箱子接过去，另一只手伸过来牵她，“走，回学校，操场跑道我昨天试了，没坏，能跑。”
林晚被他拽着往前走，出了车站吹到冷风，缩了缩脖子。陈屿把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绕了两圈，围得太厚了，她下巴都快埋进去了。
“你围巾给我了你呢？”
“我抗冻。”
“你耳朵都红了。”
“那是看见你激动。”
林晚隔着厚围巾呼出一口白气，抬手把他耳朵捂住了。陈屿被她冰得缩了一下，但没躲，低着头冲她笑，虎牙露在外面，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亮得跟操场旁边那排路灯似的。
三月初学校搞了个春季长跑活动，五公里，自愿报名。陈屿报了，还撺掇林晚也报。林晚本来不太想凑这个热闹，但陈屿说了一句“你跑前一百名我请你吃一礼拜饭”，她就去填了报名表。
比赛那天陈屿全程跟在她旁边跑，一边跑一边叨叨：“前面那个弯道别加速，稳住。”“你呼吸节奏乱了，调整一下。”“水站到了，喝一口，别多喝。”
林晚被他念得脑仁疼，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陈屿你能不能闭嘴跑？”
“不能，我一闭嘴就忘了配速。”
“你手表不是有配速？”
“手表是死的我是活的，我比手表准。”
旁边跑的一个男生实在听不下去了，转头插了句嘴：“哥们你女朋友跑得挺好的，你少说两句吧。”
陈屿看了他一眼：“你不懂，她跑快了后面会没劲儿，我这是在控制她的节奏。”
林晚冲那个男生抱歉地笑了笑，回头压低声音跟陈屿说：“你再念一句我冲刺了，你信不信？”
陈屿立刻闭嘴了。但跑了大概两百米，他又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冲吧，我跟着你冲。”
结果最后林晚真冲了，最后五百米提速甩开陈屿半个身位，过线的时候陈屿在后面追得直喘，压线之后撑着膝盖蹲地上：“学姐你……你真冲啊？”
“你不是说跟着我冲吗？”
“我那是客气话！”
林晚伸手把他拉起来，递了瓶水：“你全程念了我四公里，我最后冲一下怎么了？”
陈屿灌了半瓶水，抹了把嘴：“行吧，你冲得挺好看的。”
“第几名？”
陈屿看了眼成绩条：“你九十七，我九十八。”
“前一百，一礼拜饭。”
陈屿把成绩条揉成一团塞兜里，苦着脸：“得，又搭进去一礼拜。”
“你请不请？”
“请请请，明天开始，你想吃什么提前说，我提前去排队。”
旁边赵鸣路过，一脸同情地拍了拍陈屿的肩膀：“哥，你这恋爱谈的，又陪跑又搭饭，还乐在其中。”
陈屿把湿毛巾甩他脸上：“你不懂，乐在其中是真的。”
晚上两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天已经黑了，跑道上的灯亮着，远处有人在夜跑。林晚靠着陈屿的胳膊，手里攥着那张成绩条折来折去。
“陈屿。”
“嗯？”
“你以后跑步的时候能不能少说两句？”
“那我忍不住怎么办？”
“你试着忍。”
陈屿想了想：“这样吧，我改个说法，我说短句。”
“多短？”
“就几个字。”
“比如？”
“你跑得真好。”
林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愣了，转头看他。陈屿一脸无辜：“这不短吗？五个字。”
“你刚才在跑道上说这句话我能跑快半分钟。”
“那以后我多说说？”
“你试试。”
陈屿清了清嗓子，正经坐直了，对着跑道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林晚跑得真好。”
空旷的操场上有点回声。附近几个夜跑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林晚伸手捂住他的嘴，陈屿在她手掌心里闷闷地笑，虎牙硌着她手指头。
三月底陈屿他们学院组了个队参加全国大学生工程训练综合能力竞赛，他负责机械结构设计。那两周他天天画图到半夜，林晚晚上去通宵自习室陪他，两个人各忙各的，中间隔着一个拳头。陈屿画到卡壳的地方会跟她叨叨两句，虽然林晚完全听不懂什么齿轮模数，但她会嗯一声或者说“那你再想想”，陈屿被她这么一敷衍，反而能自己顺下去。
比赛那天林晚去了现场。陈屿站在台上答辩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两个样，语速不快不慢，手势精准，PPT翻得行云流水。台下评委问了几个刁钻问题，他稍微想了想就答上来了。最后他们队拿了二等奖。陈屿从台上下来，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看见林晚坐在最后一排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当天晚上他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是那张二等奖证书，旁边露出林晚的半只手，配文：“奖是凭本事拿的，手是凭运气牵的。”林晚在底下评论：“你把我手拍丑了。”陈屿秒回：“那我重拍，你把手伸过来。”
四月中旬林晚拿到了省会那家公司的offer，做技术文档相关的，跟她的专业对口。她给陈屿发消息的时候陈屿正在实验室，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紧跟着打了个电话过来：“学姐你拿到了？省会那家？”
“拿到了。”
“那咱俩以后在一个城市了。”
“嗯，一个城市，你城东我城西，坐地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算什么，我跑着去都行。”
“你跑着去上班？”
“周末跑着去找你。”
林晚笑了一声：“那你得跑快点了，城西那边我不熟，你到了得带我认路。”
“没问题，我先把那边地图背下来。”
五月初两个人签了三方协议，陈屿去省会那家机械公司做结构设计，林晚去那家做技术文档。签完那天陈屿拉着林晚去学校后门那家火锅店吃了顿好的，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学姐，明年这时候咱俩就不在学校了。”
“嗯，毕业了。”
“你紧张吗？”
林晚想了想：“有一点，但还行。你呢？”
“我也有点。不过想想咱俩在一个城市，下班还能凑一块儿吃饭，就没那么慌了。”
六月找房子，陈屿看了七八套，拍了视频发给林晚让她挑。林晚挑了套两室一厅，理由是有个朝南的阳台，可以放两把椅子坐着晒太阳。陈屿说那就这套，定下来之后自己先跑了一趟省会去签合同、拿钥匙，回来跟林晚说“阳台确实朝南，我看过了”。
搬家那天两个人叫了辆货拉拉，东西塞了满满一车。到了地方卸货，陈屿扛着三个大箱子爬了四楼，林晚拎着两个袋子跟在后面。开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地板擦得挺干净，阳光从阳台照进来，铺了一地。
林晚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挺大的。”
“比你宿舍大吧？”
“大不少。”
“以后你可以在阳台上晒太阳看论文，我在客厅看球。”
“你上班了还看球？”
“下班看。”
两个人花了一下午收拾东西，陈屿负责组装家具，林晚负责归置零碎物品。组装到一半陈屿发现说明书里少了两颗螺丝，蹲在地上翻来覆去找了半天，林晚过去看了一眼：“你是不是把螺丝搁在装工具那个袋子里了？”
陈屿翻了翻工具袋，果然在里面。他抬头看了林晚一眼：“学姐你怎么知道的？”
“你上次装书柜也这样，螺丝搁工具袋里找不着，蹲那儿翻半天。”
“那你还记得挺清楚。”
“你每次犯同样的错，想不记得都难。”
收拾到晚上两个人累得瘫在沙发上，陈屿点了外卖，两个人坐在地板上吃，茶几还没组装好，搁在旁边靠着墙。林晚吃着吃着忽然说：“陈屿，你觉不觉得咱俩现在特别像过日子？”
“本来就是过日子啊。”
“我是说，以前在学校觉得谈恋爱就是跑步吃饭上自习，现在好像真开始一起生活了。”
陈屿放下筷子想了想：“那你觉得这样行吗？”
林晚看了看这个不大的客厅，地上还散着没拆完的纸箱，阳台上堆着陈屿的工具箱，厨房里碗筷刚归位。她点了点头：“行，挺好的。”
陈屿笑了，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她：“那以后多多指教。”
上班第一周两个人都忙得够呛。陈屿他们公司项目催得紧，天天加班到八九点，林晚那边入职培训排得满，每天回家只想躺着。晨跑的习惯倒是没丢，陈屿把时间改成了晚上，下班之后从公司跑四十分钟到林晚公司楼下接她，然后两个人再一块儿坐地铁回家。
头两天林晚说你跑过来太累了，下班直接回家歇着吧。陈屿说不行，我跑着来正好锻炼身体，不然上班坐一天腰都僵了。林晚拿他没办法，每天下班在公司楼下等他的时候都带瓶水，陈屿跑到的时候接过来灌半瓶，然后两个人一块儿往地铁站走。
跑了一礼拜，陈屿把路线摸熟了，还记了几个路上好玩的店，什么转角那家包子铺早上去排队特别长、路边有个小公园晚上老头老太太跳广场舞、十字路口往左拐有家奶茶店林晚应该会喜欢。林晚说你上班才几天就摸这么清楚，陈屿说我下班跑着来正好溜达。林晚说你这叫溜达？四十分钟跑过来叫溜达？
陈屿嘿嘿笑，说习惯了，以前操场上五圈不也这么跑过来的。
七月陈屿他们公司接了个急项目，连着半个月天天加班。林晚每天给他留饭，用保鲜盒装好放冰箱里，他回来热一下就能吃。有天晚上陈屿快十二点才进门，林晚坐在沙发上等他，看他进来就起身去热饭。陈屿拦了一下说我自己来，林晚说你先坐着歇会儿。陈屿就没再推，瘫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林晚把饭端过来，陈屿接过去吃了两口，忽然说：“林晚，你坐着陪我吃。”
“我坐这儿呢。”
“你坐近点。”
林晚往他那边挪了挪。陈屿吃了一口饭，另一只手伸过来牵着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牵着。林晚没问他项目的事，也没催他快点吃好去洗澡，就坐着陪他。吃完了陈屿自己收了碗去洗，林晚跟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陈屿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没事，快忙完了。”
项目结束那天陈屿早回来了，还带了一盒蛋糕。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吃蛋糕，陈屿长出一口气：“终于搞完了，客户那边通过了。”林晚说那挺好的，陈屿说这次我主导的那部分客户挺满意，领导说年底考评应该不错。林晚说那是不是能涨点工资？陈屿说涨不涨不好说，但领导今天拍我肩膀了。林晚说拍肩膀又不涨钱，陈屿说你别这么现实嘛。
九月陈屿生日。林晚提前一周就开始琢磨送什么，最后决定不送东西了，给他做顿饭。她厨艺一般，平时都是陈屿做饭，这回她翻了半天菜谱，挑了几个看着不难的。当天晚上陈屿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摆着可乐鸡翅、蒜蓉西兰花和两碗速冻饺子。鸡翅颜色有点深，西兰花蒜末切得大小不一。
陈屿坐下来尝了一个鸡翅，嚼了两下点头：“好吃。”
“你真觉得好吃？”
“真好吃，就是甜了点。”
“可乐倒多了。”
“甜点好，我爱吃甜的。”
林晚自己也尝了一个，确实甜得有点齁。陈屿又夹了一筷子西兰花：“这个也好吃。”林晚说蒜切得不好看，陈屿说蒜嘛，切成什么样都是蒜，吃到嘴里一个味儿。林晚被他逗笑了。陈屿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林晚，你手怎么了？”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被油溅了个红点。陈屿起身去拿了管烫伤膏，挤了点涂在她手背上，涂完了低头吹了两下：“下次做饭叫我，我给你打下手。”
吃完收拾完，陈屿从冰箱里拿出个小蛋糕来，六寸，上面铺了一层草莓。两个人切了两块吃，陈屿靠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林晚坐过来，胳膊搭在她肩膀上：“林晚，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今天给我做饭，虽然鸡翅甜得跟糖罐子翻了似的。”
“那你别吃。”
“我吃了，全吃了，一个没剩。”
十月底林晚有天忽然说想去看房子。陈屿正刷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看房子？现在？”
“你不是说让我看看心里有个数吗？我最近在网上翻了翻，有套二手房看着还行，离咱俩公司都不算远，周末要不要去看看？”
周六两个人去看了那套，九十来平，装修一般但格局挺好。中介介绍的时候陈屿问得特别细，物业费、取暖费、车位、房龄，还掏出手机记了好几笔。看完出来陈屿问林晚觉得怎么样，林晚说还行就是贵。陈屿说我算了下，首付咱俩凑凑差不多，贷款我那边公积金够还。林晚说你算得挺清楚，陈屿说那当然，我这个人做事一向有规划。
但那套房后来被另一家买走了。陈屿嘴上说没事再看别的，晚上吃饭的时候翻手机翻得比平时勤，全是房产APP。十二月中旬又看了套八十来平的一室一厅，位置还行，价格低不少。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了一圈，陈屿问林晚觉得怎么样，林晚说小是小了点，但够住。陈屿说那要不就这套？首付咱俩凑凑够了，不用跟家里开口。
签意向那天是周六，两个人带着证件去的。中介把合同拿出来的时候陈屿忽然说了句“等一下”，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到桌上。林晚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红色的，不大，心跳快了一拍。
“陈屿你干嘛？”
“你先打开看看。”
林晚打开盒子，里头放了个金戒指，素圈的，没什么花哨的设计，但挺亮的。她抬头看陈屿，陈屿耳朵有点红，挠了挠头：“本来想等房子定了再说的，但我觉得签合同之前说比较正式。林晚，房子是咱俩一块儿买的，以后也是咱俩一块儿住。你愿不愿意跟我一块儿把后面的日子过了？”
中介在旁边假装整理文件，眼睛一直往这边瞟。林晚看着陈屿那张有点紧张的脸，沉默了两秒，把盒子盖上了。
“你这也太突然了。”
“那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是答应，但你以后能不能别老搞突袭？”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这个算惊喜还是算突袭？”
“算你运气好。”
陈屿把戒指拿出来给她戴上，手有点抖，戴了两回才戴进去。林晚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戒指，伸手把他嘴角按了按：“行了，签合同吧。”
中介咳嗽了一声：“那什么，两位，合同还签吗？”
“签。”两个人异口同声。
签完出来林晚给家里打电话，她妈接的，她说了句“妈，陈屿今天跟我求婚了”，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喊了一声“老林你过来”，紧跟着电话里一阵脚步声，她爸的声音传过来：“什么事？”
“你闺女说小陈跟她求婚了。”
林晚她爸在那边嗯了一声，问了句：“戒指多大？”
林晚看了一眼自己手指头：“素圈的，金的。”
“还行，不张扬。”
过年陈屿是以未婚夫的身份去林晚家的，进门的时候林晚她奶奶拉着他的手看了又看：“去年我就问你们什么时候办事，今年就定下来了，我这嘴开过光。”陈屿嘿嘿笑，把年货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到最后从包里摸出个红包塞给林晚她奶奶，说是自己上班头一年的年终奖，给奶奶买点好吃的。林晚她奶奶推了两下没推掉，收了之后转头就给了林晚，说“你替他存着”。
林晚她爸这回在饭桌上主动跟陈屿碰了杯，说了句“房子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不够说话”。陈屿赶紧说够了够了。林晚她爸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装修别太省，住着舒服要紧”。
初五去陈屿家，陈屿他妈拉着林晚的手叫“闺女”，叫得林晚有点不好意思。陈屿他爸话不多，但吃完饭把陈屿叫到书房聊了半天，出来的时候陈屿手里多了张银行卡。林晚看了一眼那张卡，陈屿压低声音说：“我爸给的，说装修用，算借的，以后慢慢还。”林晚说那你收着吧，你爸一片心意。
两家父母见面定在正月十五，地点选在省会。饭店是陈屿订的，他提前跑了三趟试菜。当天两家人坐下来，林晚她爸和陈屿他爸聊钓鱼聊得挺投机，林晚她妈和陈屿他妈聊装修聊得停不下来。聊到正事的时候陈屿他爸先开的口：“房子两个孩子自己看好了，首付凑得差不多，装修我们这边帮衬点。婚礼的事听孩子的。”林晚她爸点头：“我们家也是这个意思，不搞那些虚的。”林晚她妈补了一句：“彩礼嫁妆这些我们没讲究，两个孩子以后日子过好就成。”
林晚和陈屿坐在桌子靠门的位置，听着两边父母聊得热火朝天，陈屿凑过来小声说：“你听，他们比咱俩还急。”
“他们聊他们的，咱俩吃咱俩的。”
领证是三月中旬，天气刚回暖，两个人请了半天假去的民政局。陈屿穿了件新衬衫，林晚穿了件浅色连衣裙，排队的时候陈屿不停看手机确认材料带齐了没有，林晚说你消停会儿，材料我都检查过了。领完证出来陈屿把结婚证举起来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持证上岗。”赵鸣第一个评论：“哥你终于把嫂子娶到手了。”陈屿回：“纠正一下，是她娶我。”林晚在底下评论：“你再胡说八道晚上睡沙发。”陈屿秒回：“我错了。”
装修是四月开始的，两个人周末跑建材市场。陈屿对材料门儿清，什么板材环保级别、瓷砖防滑系数，跟老板聊起来一套一套的。林晚负责挑颜色和样式，客厅墙面刷了个浅米色，卧室选了暖灰，阳台铺了防腐木。陈屿在阳台给自己留了个角落放工具箱，林晚在另一边摆她的花架和两把折叠椅。
婚礼定在六月中旬，不大办，请了两边亲戚和几个近的朋友。周舟当伴娘，赵鸣当伴郎。接亲的时候周舟堵着门问陈屿：“林晚最喜欢吃什么？”陈屿秒答：“火锅，毛肚鸭肠虾滑，辣锅。”周舟又问：“你俩第一次见面在哪儿？”陈屿说：“开学典礼，她念稿子念反了，我提醒她，她瞪了我一眼。”赵鸣在旁边补了一句：“哥这个细节你记了四年？”陈屿说：“这才四年，我打算记四十年。”周舟把门开了。
陈屿冲进来的时候西装穿得板板正正，领带打得有点歪，头发特意理过，比平时精神不少。他看见林晚站在房间中间穿着白裙子，脚步忽然慢了，走到她面前站定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周舟在旁边起哄：“说话呀，平时话那么多的人今天哑巴了？”陈屿挠了挠头，憋出来一句：“林晚你今天好看。”林晚看了他一眼：“你领带歪了。”陈屿低头看了看，手忙脚乱正了两下没正过来，林晚伸手给他理好了。
婚宴上林晚她奶奶坐主桌，陈屿端着酒杯敬到她面前的时候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了句：“小陈，以后好好过日子，别老惹晚晚生气。”陈屿说奶奶您放心，我尽量不惹。林晚在旁边补了一句：“他惹了也没事，我踹他一脚就好了。”满桌人都笑了。
赵鸣在席间被灌了几杯，站起来非要讲话，拿着话筒说：“我跟陈屿当了四年室友，这四年我看着他从一个天天堵校花学姐的愣头青变成今天的新郎官，我最想说的一句话是——哥，你当年说‘是她追的我’，到底是真的假的？”陈屿在台上冲他摆手，赵鸣说：“行行行，真的真的，嫂子给面子。”林晚在台下笑得趴桌子上了。
散席之后两个人回新家，陈屿把西装脱了换了件T恤瘫在沙发上长出一口气：“林晚，咱俩这就算办完了？”林晚把白裙子换下来挂好，穿着家居服坐到他旁边：“办完了。”陈屿伸手把她搂过来：“以后你就是我老婆了。”林晚看了他一眼：“你叫得还挺顺口。”陈屿说我练了好几天了，对着镜子练的。林晚说那你对着镜子叫我干嘛？陈屿说提前适应。
晚上两个人下楼散步，走到小区门口碰见隔壁邻居阿姨遛狗，阿姨笑着说“小两口新婚快乐”。陈屿大声说谢谢阿姨，林晚掐了他胳膊一下让他小声点。
走着走着陈屿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她：“林晚，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跑步那天早上？”
“记得，你跟我说学姐早。”
“我当时其实五点半就起了，在操场上转了好几圈，生怕起晚了错过你。”
“你那天不是说你六点二十到的？”
“我骗你的。”
林晚看了他一眼：“你从那时候就开始骗我？”
“那不算骗，那叫适当美化，显得我比较从容。其实我那天紧张得早饭都没吃下去。”
林晚笑了一声，伸手牵住他。两个人沿着小区外面的路慢慢走，路灯亮着，六月的晚上还有点风，吹着挺凉快。
“陈屿。”
“嗯？”
“以后还跑吗？”
“跑，明天早上六点十分。”
“得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