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逼婚懿旨送到御史府时，御史千金蒋月时哭着拒嫁。
只因太子重伤昏迷，九死一生，若是冲喜不成，便要她跟着殉葬。
御史夫人心疼女儿，从死囚中买下了我这个与御史千金九分相似的殓尸女替嫁东宫。
前世，我嫁过去不到半月太子便病逝。
殉葬时，我瞥见看热闹人群深处的蒋月时，脖子上爬满了从南风馆染上的疥疮。
她笑得肆意，而我被一根铁链锁紧棺材，陪太子活殉皇陵。
再睁眼，我回到了御史夫人到牢里寻人的前一天。
我没有逃，反而第一次洗干净了脸，替自己盘上发。
婚后一月，太子伤势竟奇迹般好转，亲自陪我回御史府归宁。
当夜，蒋月时将我骗进偏院，用白绫勒住我的脖子。
“前世太子明明没有活过半月，你也重生了对吗？”
“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法子让太子痊愈，别以为这样就能抢走属于我的身份和夫君，这一
切，你都要还给我！”
白绫越收越紧。
这时，整个偏院忽然燃起大火，我反手将白绫缠上她的脖颈：
“蒋小姐，你的日子过得太好了。”
“好到让你以为，我会蠢到接连两世，成为你手底下的冤魂。”
……
“你们既然寻了我替嫁，那前世今生，御史千金蒋月时只能是我！”
燃烧的房梁轰然坠下，我和她都被掉下来的房梁砸中。
我意识到自己体力不支，绝不可能靠自己出去，便爬到她身边开始诓她：“别挣扎了，凭你一个人出不去，不如我们先出去，出去之后我把一切还给你。”
她虽然不信，却不想死在这里，果然上前开始搀扶我朝门口走去。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殿下，火势已经压不住了！”
“放开孤！”萧寻砚的声音穿过烈火，嘶哑得几乎失了原调：“月时！”
她浑身一震，眼中瞬间亮起光来。
门口已经近在咫尺，她立即将我往火场里推：“去死吧！”
我本就站立不稳，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一起拉进火场：“要死，就一起死！”
下一刻，太子萧寻砚挣脱人群闯了进来：“月时，把手给孤！”
眼看太子离她越来越近，她与我今日刻意打扮得一模一样，只要她先伸手，我就只能在火场等死。
我咬紧牙关，用没被房梁砸伤的那只手撑起断门，朝她狠狠推了过去。
断门撞上她的肩。
她惨叫着摔回火中，却死死护着自己的脸，生怕毁了脸便再回不去了。
借着那股力道，我朝前滚了两圈，一把攥住萧寻砚垂下来的手。
他没有迟疑，俯身将我抱进怀里，扯下外袍裹住我身上的火。
“月时，别怕。”
“孤带你出去。”
他的胸口震得厉害，抱着我的手臂也在发抖。
我却越过他的肩头，看向火里的真千金，她只能一辈子失去蒋家姓氏，化名为雨官了。
她被断门压住伤腿，正拼命向前爬，眼睛死死盯着萧寻砚，惨叫道：“殿下……”
萧寻砚脚步一顿，忽然皱起眉。
我心口骤紧，立即抓住他的衣襟，将脸埋进他颈间。
“疼……”
只一个字，他便收回了视线。
“太医已经在外面，孤先带你出去。”
萧寻砚抱着我冲出房门。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整片屋顶坍塌下来，火焰冲起数丈高。
雨官的呼喊也被淹没，再听不见了。
冷风灌入口鼻，我伏在萧寻砚怀里剧烈咳嗽。
府外却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一队禁军撞开御史府大门，手持刀枪涌进院内。
救火的家仆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按跪在地。
“封锁前后门！”
“府中所有人，不得擅离！”
一名传旨内侍越过禁军，在漫天火光中展开明黄圣旨。
御史夫人正被人从回廊下押出来。
她看见萧寻砚怀里的我，先是一怔，随即疯了似的转向坍塌的偏院。
“里面还有人！救她！快去救她！”
她挣脱不得，传旨内侍已经念出圣旨：
“御史蒋崇私通逆党，私藏甲兵，谋反罪证确凿。”
“即刻查抄御史府，府中上下，全部收监！”
我强撑着抬头，还想再听，后脑却一阵剧痛，眼前的人影也开始重叠。
萧寻砚抱紧了我。
“她已经嫁入东宫，是孤的太子妃。”
传旨内侍沉默片刻，再次开口。
“陛下另有口谕。”
“蒋氏之女虽已出嫁，却仍是逆臣血脉，不得免罪。”
“待伤势稳定，即刻押入诏狱！”
我醒来时，东宫外的雨还没有停。
春绡伏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见我撑着床榻坐起，她慌忙扶住我。
“太子呢？”我问。
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殿下进宫了。圣上认定蒋家谋反，不肯宽恕已经出嫁的蒋氏女。殿下便跪在御书房外，已经整整六个时辰。”
“他说您是他明媒正娶的太子妃，绝不可能参与谋反。圣上若要降罪，他愿与您一同承担。”
六个时辰？
我猛地掀开被子，后背的伤口立刻裂开，疼得眼前发黑，却固执地下床，恨不得立即去找他。
“他旧伤未愈，不能复发。”
春绡拦不住我，只得取来外衣。
我才走到东宫门前，一辆马车便冒雨驶来。
春绡喜出望外：“是殿下的车驾！”
我快步下阶。
车帘掀开，先从里面出来的，却是雨官。
此刻，她穿着被火烧破的宫装，额角缠着纱布，一只手还被萧寻砚死死攥着。
我脚步钉在原地。
萧寻砚昏迷在车中，脸色惨白，唇边还沾着血。
雨官试着抽了两次手，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
“月时……”他烧得神志不清，口中却仍在唤这个名字。
雨官抬眼看我，唇边浮出一丝笑。
我的心瞬间悬到了喉咙口。
她说了什么？
替嫁之事，萧寻砚已经知道了多少？
满心恐惧冲到嘴边，却变成一句怒斥：“我还没死呢，他就敢找替身？”
春绡呆住了。
随车回来的太子贴身侍卫立刻挡在雨官身前：“太子妃慎言。”
我盯住他：“让开。”
“此女在宫门外拦下车驾，声称自己才是真正的御史千金蒋月时。”
果然。
我藏在袖中的手一下攥紧。
侍卫继续道：“殿下听完她的话便吐了血，昏迷前亲口吩咐，让属下护住她，不许任何人问罪。”
“至于太子妃——”他横刀挡住我的去路：“替嫁之事查清前，不得离开东宫半步。”
雨官走过我身边，压低声音。
“殿下为太子妃跪了六个时辰，求来了一条活路。”
“可现在，他已经知道真正的太子妃是谁了。”
我抬手就要打她，侍卫却先一步攥住我的手腕。
雨官被宫人扶进寝殿。
自始至终，萧寻砚都没有松开她的手。
我只能回房。
房门关上，春绡立刻替我揉着发红的手腕。
“娘娘别听她胡说。”
“殿下不顾性命冲进火场，又怎么会拖着重伤之身，在雨里跪六个时辰。满心满眼，都是您啊！”
我望着窗外连绵的雨，没有回答。
脑海里却响起前世的那句诗。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前世那不到半月的夫妻情分里，萧寻砚不知念过多少遍。
他曾握着我的手说：“因为你叫月时，我的小字才是问之。你是父皇自幼为我定下的妻子，我会爱你生生世世。”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停在门前，躬身道：
“殿下醒了。”
“请太子妃即刻去寝殿问话。”
我走进寝殿时，萧寻砚正靠坐在榻上。
他的脸色阴沉得骇人，手中握着一枚白玉佩。
玉佩正面刻着一个“月”字，是蒋月时幼时与他定亲的信物。
萧寻砚明明气得指节发白，见我进来，竟扯出一点笑。
“她冒死拦下孤的车驾，说你只是个殓尸女，为了取代她，故意将染病的死人用过的衣物送去御史府。”
“她染上疥疮，无颜见人，你便趁机冒名替嫁东宫。”
他把玉佩放在案上。
“你有何话说？”
她自己流连南风馆染上的疥疮竟也推给了我？
我看向雨官，她低头哭得肩膀发颤。
我没有辩解，只扶住门框，眼泪跟着落了下来。
春绡立刻会意，扑通跪到我身前。
“殿下，我们娘娘刚从火场里捡回一条命，听说您在宫中吐血，连药都没喝便强撑着去接您。”
“她后背的伤口一路都在流血，如今连站都站不稳，您怎么能听信外人几句话，便审问她？”
雨官抬起泪眼：“殿下莫要被眯了眼，我才是自幼与你定亲的人啊。”
“你说是就是？”春绡挡在我面前：“我家娘娘与殿下拜过天地，入了东宫金册，还亲手救了殿下的命。你拿出一块不知从何处偷来的玉佩，便想夺走她的一切？”
“玉佩不是偷的！”雨官急着起身，伤腿却支撑不住，狼狈地摔了回去。
她指着我，哭道：“殿下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她的来历。她从前只是个给死人净身缝尸的贱民！”
萧寻砚抬眸看我。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雨官脸上。
我们本就有九分相似，如今一个重伤未愈，一个满身火伤，连苍白的脸色都像是从同一面镜子里照出来的。
他眼中的笃定，终于有了裂痕。
春绡却像忽然想起什么，惊慌地扑到榻前。
“殿下不可思虑过重！”
“太医说过，您体内余毒未清，一旦气血攻心，伤势随时可能复发。上次为了替您制药，我们娘娘已经取过一次心头血，若您再出事，她岂不是又要……”
“住口！”我急忙打断春绡。
萧寻砚瞳孔一震：“什么心头血？”
春绡捂住嘴，仿佛自知失言，不敢再说。
他一把掀开锦被，牵动伤口也顾不得，死死盯着我：“你竟为孤做到这个地步？”
我摇头，捂着胸口退了一步，像是再也承受不住。
“御史府刚被查抄，我父母尚在狱中，生死未卜。”
“殿下不信我，反倒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子？”
萧寻砚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只看着他，一字一句念道：“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寝殿里骤然死寂。
萧寻砚瞳孔缩紧，撑在床沿的手猛地收拢。
雨官也倏然抬头，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萧寻砚曾在前世告诉我，这是他与蒋月时之间的约定。
因为她叫月时，所以他的小字才叫问之。
而他的小字，从未对外宣扬。
我含着泪望向他。
“问之，你连我也不记得了吗？”
萧寻砚呼吸一滞。
他几乎本能地朝我伸出手。
“月时，是孤错了。”
“孤不该听信片面之词，更不该在你受伤时逼问你。”
我正要将手递过去，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
“皇后娘娘口谕——”
“宣东宫里的两位姑娘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走出寝殿，雨官拖着伤腿追上来，拦住我的去路。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她死死盯着我。
“问之这个小字，谁告诉你的？你还记起了什么？”
我心中一动。
那句诗分明是前世萧寻砚亲口所说，她为何会问我是否记起？
我正要试探，头却毫无征兆地疼起来。眼前闪过一张贴着狰狞伤疤的脸，还没等我看清，画面便散了。
雨官见我按住额角，脸色越发难看。
传旨内侍已经回头催促。
我没再理她，登上前往皇宫的马车。
到了凤仪宫，皇后没有听我们争辩，先命宫人呈上各自的凭证。
雨官拿出刻有“月”字的定亲玉佩、御史府族谱和十几封幼时写给萧寻砚的书信。
她熟知每封信写于何年，也记得第一次进宫时，皇后曾赏给蒋月时一只赤金长命锁。
“娘娘，这个女人早有预谋。她得知臣女与太子有婚约，便趁替死人入殓时，将沾有疥毒的东西藏进御史府。”
“臣女染病后不能见人，她又买通府中下人，假传臣女生母遗命，逼臣女暂避风头。她则凭借这张与臣女相似的脸，冒名坐上花轿。”
皇后看向我：“你如何自证？”
“请女医验伤。”
雨官脸色微变。
我继续道：“疥毒若来自死者衣物，最先溃烂的该是手腕、指缝等接触之处。若是从别处染来，疮痕所在自然不同。”
雨官立刻拢紧衣领。
皇后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当即命女医带她入内查验。
片刻后，女医出来复命。
“这位姑娘身上的确留有疥疮旧痕，只是手腕与指缝极轻，颈下、腰腹以及腿间最重，不像沾染尸物所致，倒像是与患病之人长期贴身接触。”
雨官扑通跪下。
“娘娘明鉴！病症发作后，臣女抓挠全身，疮痕才会蔓延，绝不能只凭位置定罪。”
我望着她发白的脸：“京城药铺都有售药记录，替你看诊的大夫也总能找到。再查查你染病前都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雨官猛地看向我。
她怕了。
皇后敲了敲案面。
“身份尚未查明，疥疮之事稍后再审。”
“你有玉佩、族谱与旧信，确能证明自己曾在御史府以蒋月时之名长大。”
雨官眼中刚露出喜色，皇后便转向我。
“可替太子冲喜的人是她，与太子拜堂的人是她，将太子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人，也是她。”
雨官急道：“娘娘，她只是个冒牌货！”
皇后冷冷打断她：“当初太医断言太子活不过三日，钦天监上奏，唯有真正命格相合之人才能冲喜成功。”
“如今太子醒了。”
“既然谁冲喜成功，谁就是真福星，那么东宫认下的太子妃，自然是她。”
我抬起头。
雨官却像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僵在原地。
她拿着蒋月时所有的旧物，却在萧寻砚将死时把我推了出去。
如今萧寻砚活了，这份天命便落在了我的头上。
皇后拿起那枚刻着“月”字的玉佩，忽然问道：“月时，本宫记得你七岁以前，身边总跟着一个丑奴。”
“那孩子与你年纪相仿，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本宫见她可怜，还赏过她一盒祛疤膏。”
“后来，她去了哪里？”
雨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我脑中再次闪过那张疤脸。
一个女孩跪在铜镜前，揭下脸上的假疤，学着另一个人的模样梳头、微笑。
剧痛猛地钻进额角。
我扶住案沿，险些跪不稳。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冲进凤仪宫，跪倒在地。
“娘娘，天牢急报！”
“御史蒋崇方才在狱中毒发身亡，死前留下血书，认下了谋反之罪！”
我下意识看向雨官。
疼爱她二十余年的父亲死了，她脸上却没有半分悲色。
她甚至松了口气。
“你爹死了。”我低声提醒。
雨官转过脸，眼底竟浮出一丝笑。
“该难过的不是我。”
她贴近我的耳边，一字一句道：
“死了亲爹，该难过的是你啊。”
我猛地转头。
“亲爹？”
雨官眼底的得意还没散尽，嘴上已经改了话。
“你冒用我的姓名，顶着蒋家女儿的身份活了这么久。如今父亲死了，难道不该替我难过？”
她声音不小，恰好能让皇后听见。
可方才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我还想追问，脑中忽然闪过一座结满冰霜的院子。
七岁的我站在铜镜前。
身后跟着一个脸上带疤的女孩。
她穿着奴婢衣裳，替我梳起双髻，目光却始终盯着镜中的我。
画面一转，那道疤被她整片揭下。
疤是假的。
疤下露出的那张脸，与我几乎一模一样。
“从今日起，我就是……”
记忆到了这里，被一阵剧痛生生截断。
我捂住额角，踉跄着撞上案角。
“你想起来了？”雨官脱口而出。
她立刻意识到失言，闭紧嘴巴。
皇后看向她：“她该想起什么？”
“臣女只是怕她又编造旧事。”雨官伏下身子，指甲却死死掐进掌心。
皇后没有追问，只命人将蒋御史留下的血书呈上来。
血书中认下私藏甲兵、勾结逆党的罪名，还说一切皆由他一人所为，与妻女无关。
最后一笔拖出很长的血痕。
雨官只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父亲死讯传来，她不问尸身，不问死因，连这封绝笔都不愿多看。
她不是无情，她分明是早就知道会有这封血书！
皇后将血书合上。
“御史府的案子尚未定罪，太子妃的身份也不能只凭几件旧物裁定。你们先回东宫，未经本宫允许，谁也不得离开。”
回去的路上，雨官始终与我隔着几步。
走到宫门前，她忽然回头。
“死人记不起过去。”
“你既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就该好好珍惜捡来的命。”
她说完便上了马车。
我站在原地，脑中再次响起那个小女孩未说完的话。
‘从今日起，我就是……’
她要成为谁？
我七岁那年，又是谁把我扔进了死人堆？
回到东宫时，萧寻砚已经能下榻了。
他听完凤仪宫发生的事，先把我叫到身边，亲手查看我额角撞出的伤。
“母后既认定冲喜成功之人才是真福星，孤便暂且信你。”
暂且。
我看着他替我上药的手：“若雨官拿出更多旧物呢？”
萧寻砚动作一顿。
“孤只查真相。”
殿外传来雨官的声音：“殿下，臣女愿意离开东宫。如今父亲身亡，臣女理应去天牢外接回他的尸身。”
她说得悲切，像方才在凤仪宫露出笑容的人不是她。
“你不能走。”萧寻砚答得极快，瞬间跑出殿外，生怕留不住她。
雨官眼中顿时有了光。
他看着那枚刻有“月”字的玉佩，声音沉了几分。
“你掌握孤与蒋月时幼时的旧事，又牵涉替嫁一案。真相查清以前，留在东宫最为妥当。”
萧寻砚眉心一紧，又看向我：“她如今无家可归，身上还有伤。孤若将她赶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东宫？”
雨官适时跪下：“臣女不求名分，只求留在殿下身边，等一个清白。”
她嘴上求的是清白，望向我的眼神却像在等我腾出太子妃之位。
我忽然笑了：“好，那便留下。”
萧寻砚看向我，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
殿外却在此时传来侍卫的阻拦声。
“姚大人，殿下正在养伤，不能见客！”
“再拦下去，天牢里的人可就真死了。”
我猛地起身。
来人名叫姚佑谦，是大理寺评事，也是我在大杂院替人殓尸时结识的故交。
他越过侍卫走进殿内，官袍下摆还沾着天牢的泥。
眼神越过我时，有一瞬停滞。
萧寻砚冷声问：“谁准你擅闯东宫？”
姚佑谦没有理他，只走到我面前，将一根染血的银针放进我掌心。
“蒋御史没有死。”
“所谓毒发身亡，不过是大理寺设局，想看看谁会急着毁尸灭口。”
雨官脸上的得意骤然僵住。
姚佑谦转头看她，笑意也冷了下来。
“半个时辰前，有人潜入停尸房，想割掉蒋御史的舌头。”
“那人已经招了。”
“指使他的，正是东宫里的一位姑娘。”
雨官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胡说！既然御史没死，为何宫里会收到死讯？”
“自然是为了引蛇出洞。”
姚佑谦抖开一只证物袋。
他是大理寺评事，也是我在大杂院时认识的故人。只是如今我顶着御史千金的身份，绝不能与他相认。
“潜入停尸房的人已经招供。指使他割掉蒋御史舌头的，是个右腿受伤的年轻女子。”
雨官刚在火场伤了右腿。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萧寻砚看得分明，眼神沉下去：“可有实证？”
“他带着半块御史府的腰牌，上面还沾着一种香粉。”姚佑谦越过众人，走到我面前。
那双眼牢牢锁着我，像是要将我这身华服剥开，看清藏在里面的殓尸女。
萧寻砚皱眉挡在我身前：“姚卿认识太子妃？”
我避开姚佑谦的目光，拢住袖口：“姚大人许是认错了人。”
“认错？”姚佑谦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是认错了。”
姚佑谦从证物袋中取出半块焦黑的腰牌。
雨官脸色骤变，猛地伸手去夺。
她的指尖刚碰到证物袋，袋口忽然散出一蓬白色粉末。
“小心！”
我离得最近，来不及避开。
粉末落上手背，针扎般的疼痛立刻沿着血脉往上窜。
雨官也捂着喉咙倒了下去：“殿下……”
她朝萧寻砚伸出手，嘴角溢出黑血。
我的视线跟着晃动，膝盖一软。
萧寻砚朝这边迈了一步。
雨官却先抓住了他的衣摆：“问之，救救我……”
只一瞬的迟疑，萧寻砚俯身将她抱起。
“传太医！”
他从我身边经过，甚至没有回头。
姚佑谦接住我，将一粒药塞进我口中，又拔刀划开我的手背，挤出沾毒的血。
“别看了。”
雨官伏在萧寻砚怀中，隔着他的肩膀朝我笑。
那只证物袋早被人动过手脚。
她抢夺腰牌是假，逼萧寻砚当众选择才是真。
“姚大人，放手。”
我挣开姚佑谦，扶着桌沿站稳。
他盯着萧寻砚消失的方向，忽然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拖进侧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
“你不肯认我？”姚佑谦逼近一步。
“我在大杂院找了你半年，得到的消息却是你已经嫁入东宫。你为什么不能等等我？”
他眼底压着近乎失控的怒意，低头吻住我。
我僵了一瞬，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姚佑谦偏过脸，唇角破了一道口子。
他没有松开，反而握住我的手，重新按在自己脸上。
“他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他认错了你，怀疑你，还当着你的面抱走另一个女人。你却肯与他拜堂，肯剜肉取血救他的命。”
姚佑谦眼眶通红。
“我才是见过你最多模样的人。”
“我见过你为了半块馒头跟野狗抢食，见过你拿剔骨刀抵着赌鬼的脖子。”
“可我也见过你替无名尸缝好脸，自己饿着肚子，也要给死人买一炷香。”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
“我拼命读书，考取功名，不是为了做官。”
“我只是想回来告诉你，我也能给你富贵，能让你不必再替死人缝尸，不必拿命去换一口饭。”
他抵住我的额头。
“我爱你。”
“你要身份，我替你查。你要清白，我替你翻遍大理寺的旧档。”
“可你为什么偏偏选他？”
我用力推开他：“姚大人，再敢靠近本宫，本宫治你大不敬！”
他身形一僵。
门外恰在此时响起脚步声：“大人，天牢传来消息。”
姚佑谦抹去唇角的血，拉开殿门：“说。”
“大理寺的人已经问过蒋御史。他说蒋小姐七岁时得过一场重病，醒来后性情大变，不仅忘了许多旧事，连从前形影不离的丑奴也不见了。”
我脑中骤然一痛。
破碎的画面挤进眼前。
铜镜里，一个脸上长着长疤的小丫鬟站在我身后。
她脱下奴婢衣裳，换上我的裙子，又对着镜子，一遍遍模仿我的笑。
紧接着，一只手从背后捂住我的嘴。
那个与御史夫人容貌相同的女人将苦药灌进我喉咙，拖着我走出府门。
“别怪姨母。”
“等你死了，我的女儿就是真正的蒋月时。”
那道声音钻进脑海，我疼得站立不稳。
姚佑谦伸手接住我。
“怎么了？”
我抓紧他的衣袖，眼前仍是那面铜镜。
镜中的女孩只有七岁，身后站着一个疤面丑奴。
丑奴揭掉假疤，露出的脸与我极为相似。
她换上我的衣裙，学我抿唇，学我梳发，连笑时歪头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可我看不清那个灌药女人的脸。
越是回想，头便越疼。
“七岁……有人换走了蒋月时。”
姚佑谦呼吸一紧：“你想起来了？”
我摇头。
“只是一些碎片。也可能是雨官那句话让我生出了幻觉。”
若我真是御史嫡女，为何会从死人堆里醒来？
殿外忽然传来萧寻砚冰冷的声音：“放开她。”
姚佑谦扶在我腰间的手没有动。
萧寻砚走进侧殿，衣袖还沾着雨官吐出的血，目光落在姚佑谦破损的唇角，又扫过我被吻得发红的嘴唇。
他的脸色顿时变了：“你要对太子妃做什么？”
姚佑谦却分毫不让：“殿下方才忙着救真正的蒋小姐，臣还以为您已经不要这个太子妃了。”
萧寻砚一拳砸向姚佑谦。
姚佑谦偏头避开，仍被拳锋擦破脸侧。他反手扣住萧寻砚的手腕，却顾忌着对方旧伤，没有继续还手。
“够了！”
我挡在二人之间。
萧寻砚盯住我：“你护他？”
我苦笑一声：“姚大人刚只是替我解毒。”
“孤不知道你中了毒。”太子茫然一瞬。
我摇了摇头：“因为你没回头。”
他的神情僵了一瞬。
片刻后，他才哑声解释：“雨官吸入的毒粉更多，已经吐血昏迷。孤先救她，只是因为她伤势更重。”
姚佑谦笑了一声，笑意里尽是嘲弄：“殿下若还要留着她们二人慢慢分辨，不如先把太子妃借给臣。臣要带她去天牢见蒋御史。”
“不行。”萧寻砚说得冠冕堂皇，手却紧紧攥住我的手腕，“蒋御史尚背负谋反罪名，天牢里又刚出了刺客。她身上有伤，不能冒险。”
姚佑谦看了一眼，忽然问：“殿下究竟怕她进天牢遇险，还是怕她查出自己才是真正的蒋月时？”
萧寻砚瞳孔微缩：“你查到了什么？”
“七岁那年，御史府一夜之间死了六名旧仆。蒋小姐大病一场，贴身丑奴不知所踪。从那以后，她不记得幼时旧事，笔迹与习惯也全变了。”姚佑谦收起那副不正经的神色，认真道。
我想起皇后问过的那句话。
月时，你身边那个脸上有疤的丑奴，后来去了哪里？
原来丑奴消失的那一年，正是蒋月时性情大变的那一年。
萧寻砚松开我的手，立刻命人传雨官。
太医却匆匆赶来：“殿下，那位姑娘醒了，只是余毒未清，暂时无法下榻。”
“那就抬过来。”萧寻砚没有再心软。
不多时，雨官被人用软轿送进侧殿。
她看见姚佑谦时，脸上的血色又淡了几分。
萧寻砚将御史府旧事摆到她面前。
“你七岁那场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雨官攥住被角：“臣女烧坏了脑子，忘了许多事。”
我的头再次疼起来。
记忆中的疤面女孩跪在脚边，仰头唤我小姐。
她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结里穿着半颗乌黑的木珠。
我猛地看向雨官的手。
她的左腕空空荡荡，却有一道常年佩戴细绳留下的浅白勒痕。
雨官察觉我的视线，立刻将手藏进被中。
姚佑谦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巧了。”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起的旧画：“御史府的老画师还活着。他说十六年前，御史夫人命他替小姐画过一幅小像。后来画师觉得站在旁边的疤面奴婢可怜，便偷偷将她也画了进去。”
画纸展开。
雨官猛地从软轿上扑下来，伸手便要撕画。
姚佑谦将画高高举起。
我终于看清画上的两个孩子。
坐在秋千上的御史千金右手手背留着烫伤。
而站在她身后的疤面奴婢，左腕系着红绳，绳上正穿着半颗黑色木珠。
我的右手，至今留着一块烫伤。
姚佑谦把画送到萧寻砚面前，指向右下角一行褪色的小字。
“殿下看清楚了。”
“画上坐着的这位，才叫蒋月时。”
萧寻砚捏着画像，目光落在我手背的烫伤上。
雨官跌坐在地，忽然笑了。
“姚大人为了帮她，连十六年前的旧画都能伪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她摘下腰间那枚月字玉佩，放到萧寻砚掌中。
“殿下若认定我是假的，我走便是。”
“不必赶我，我也不会再纠缠您。”
这话说得决绝，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拖着伤腿退到殿中央，踮起脚尖，唱起了一支旧曲。
曲调很轻。
她忍着腿伤转身，衣袖在空中散开，露出手臂上纵横交错的火伤。
转到第三圈时，她脚下一软，整个人直直朝地上栽去。
萧寻砚接住了她。
雨官伏在他臂弯里，眼泪无声滚落。
“小时候，我答应过问之哥哥，等长大便跳给你看。”
“可如今，你已经不记得了。”
萧寻砚的手僵在她腰间。
雨官没有趁机抱住他，只推着他的胸口，挣扎着要下来。
“放开我。”
“殿下去陪她吧，我不要这个名字了，也不要你了。”
她越是推拒，萧寻砚抱得越紧。
那支曲子似乎真勾起了他的旧忆。
他的眼神重新落在雨官身上，带着我看不懂的动摇。
“孤没有说不信你。”
“可您也没有信我。”雨官哭着偏过脸，下一刻便昏在他怀里。
太医匆匆上前，说她火伤未愈，又急怒攻心，若不及时医治，右腿恐怕会落下残疾。
萧寻砚当即抱起她。
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停了一瞬。
“画像来历尚需查验。”
“等她伤势稳定，孤再听你解释。”
我看着他怀中那张与我相似的脸，忽然觉得没什么可解释的了。
无论雨官露出多少破绽，只要红着眼说一句不要他，萧寻砚便会追上去。
姚佑谦挡住我的视线：“别看了。”
姚佑谦俯身卷起画像，递给随从封存，而后朝我伸出手。
“跟我去见蒋御史。”
我望着他的手，没有动。
方才他强吻我的触感还残留在唇上。
我给他的那一巴掌也不轻，他脸侧至今还起了淡淡绯红。
姚佑谦没有催。
“放心，这次不碰你。”
我扶着桌沿起身，后背却传来撕裂般的痛。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姚佑谦接住了我。
“伤成这样，还想走去天牢？”
姚佑谦冷着脸将我抱出东宫。
上车后，他才把我放下。
车轮刚动，我便闻见了血腥味。
姚佑谦袖口里藏着一道伤，是方才接触毒粉时留下的，伤口已经发黑。
“你也中毒了？”我抓住他的手臂问。
“死不了。”他低头替我查看手上的伤，像那条手臂不是自己的。
我取过药箱，让他把袖子卷起来。
姚佑谦没有动，只盯着我：“太子抱走她时，你也是这样担心他的吗？”
我抬眼：“不治就滚下去。”
他竟笑了，乖乖将手递给我。
我划开伤口放出毒血，又替他缠上纱布。
马车经过石阶，猛地颠簸了一下，我身子失衡，直接跌进他怀里。
姚佑谦的手扶住我的腰。
我们离得太近，他的呼吸擦过我耳侧，滚烫得惊人。
我想起身，却被他按住。
“他方才抱雨官，你难受吗？”
姚佑谦低头，目光落在我唇上。
他捏住我的下巴，俯身靠近。
马车摇晃，他的唇擦过我的唇角。
我没有躲。
姚佑谦整个人都僵住了。
方才还扣在我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像是怕这一刻只是他的错觉。
他盯着我，眼里的凶狠一点点碎开，只剩近乎狼狈的渴望。
“你没推开我。”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忽然狂喜。
我这才回过神，撑住他的肩膀想起身。
姚佑谦却低下头，将脸埋进我的颈间：“别动。”
“就一会儿。”他的呼吸滚烫，抱着我的手臂都在发抖：“蒋月时，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会儿，等了多少年？”
“大理寺到了。”
车外一声通禀，打断了姚佑谦的话。
他先下车，回身扶我时，掌心仍在发抖。
我没有把手递给他。
姚佑谦眼底闪过失落，随即在车前屈膝：“你身上有伤，踩着我下来。”
“姚大人不必如此。”我微微皱起眉。
他抬头看我，脸上还留着我打出的指印：“求你。”
我最终踩着车凳下去，没有碰他。
姚佑谦也不纠缠，只带我进了大理寺地牢。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
姚佑谦打开最里面的牢门。
牢中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正是御史蒋崇。
短短两日，他像老了十岁。官服沾满血污，手脚都戴着镣铐，嘴唇还残留着服药后的青色。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我脸上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月时？”
我没有应。
他很快反应过来，眼中的惊喜变成防备：“你是替嫁进东宫的那个殓尸女。”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月时呢？”他有追问。
“留在东宫。”我轻声说。
蒋崇松了口气，随后又急声问：“她在火场伤了腿，可有大碍？太子待她如何？”
我手指一点点攥紧。
姚佑谦把童年画像扔到他面前：“蒋大人先看清楚，画上谁才是你的女儿。”
蒋崇展开画像，又看向我的右手。
我手背上的烫伤藏不住。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猛然起身，脚上镣铐被扯得哗哗作响：“你这道疤从何而来？”
我后退一步，没有回答。
他隔着牢门盯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
“月时五岁那年，打翻了书房的烛台。她怕火烧到我送她的字帖，伸手去抓，才在右手留下这道伤。”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脑中忽然闪过一团火。
有人抱起年幼的我，一边哭，一边用帕子裹住我的手。
那张脸与御史夫人一模一样。
可她唤我月时。
“我七岁以前，是什么样子？”
蒋崇愣住。
“你……”
他看了我许久，声音发颤。
“月时幼时胆子很大，最喜欢爬后院那棵石榴树。她不爱吃甜，写字时总把墨蹭在左边袖口。身边还跟着一个毁了容的小丫鬟，赶也赶不走。”
随着他的话，破碎的画面接连撞进脑中。
石榴树、沾墨的衣袖、疤面丫鬟跪在脚边，仰头唤我小姐。
我扶住牢门，头疼得几乎站不稳。
“七岁那场病之后呢？”
蒋崇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道：“病好后，她什么都忘了。怕高，怕火，开始喜欢甜食，连握笔也换成了右手，手上的疤痕也好了。”
我想起记忆里灌我喝药的女人。
她与御史夫人生着同一张脸，却自称姨母。
“蒋夫人可有孪生姐妹？”
蒋崇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反而后退半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姚佑谦沉声道：“蒋大人，到这一步，你还想隐瞒？”
“不是隐瞒。”蒋崇望向我，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脸：“我夫人确有一个孪生妹妹，名叫沈清芜。只是十六年前，她便染病死了。”
沈清芜。
脑中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别怪姨母。”
“等你死了，我的女儿才是真正的蒋月时。”
我逼问道：“尸身是你亲眼看着下葬的？”
蒋崇张了张嘴。
牢外忽然传来惨叫。
姚佑谦立刻拔刀，将我挡在身后。
数支火箭从甬道尽头射来，牢中干草瞬间燃起。
有人要烧死蒋崇。
牢外传来一声惨叫。
一名狱卒撞进甬道，颈间插着细针。
他爬到牢门前，将一把染血的钥匙塞进蒋御史手中。
“西院……床下第三块青砖……”
“交给真正的小姐……”
狱卒断了气。
数支火箭紧跟着射入地牢，干草顷刻烧了起来。
姚佑谦斩断箭杆，把湿透的外袍罩在我头上：“先出去。”
他将我推向甬道，回身劈开牢门：“放心，你父亲有我救。”
我捂住口鼻冲出地牢。
没过多久，姚佑谦便背着蒋御史闯出火场，右臂的官袍烧掉大半，皮肉也烫出血泡。
他放下人，第一眼却是看我。
“伤着没有？”
我摇头，目光落在他手臂上。
姚佑谦眼里立刻有了光。
“你在担心我？”
我低头收起视线，不再接话。
大理寺的人赶来救火。蒋御史咳出一口黑烟，这才摊开手掌。
那把钥匙已经嵌进他的血肉。
“这是清蘅陪嫁妆匣的钥匙。”
蒋御史盯着钥匙，神色惊疑。
姚佑谦命人秘密转移蒋御史。
我则握着钥匙，连夜去了被查封的御史府。
西院荒废多年。
姚佑谦撬开床下第三块青砖，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紫檀妆匣。
钥匙插进去，严丝合缝。
匣中没有珠宝，只有一幅双女图、几封泛黄的信，以及一只染血的香囊。
画上两个女子容貌相同，一个穿着嫁衣，一个素衣。
我拆开第一封信。
“清芜近日言行有异，数次穿我衣裙，模仿我的字迹。她说世人既分不清我们，凭什么嫁进御史府的人只能是我。”
后面的字迹歪斜凌乱。
“若我出了意外，夫君切勿仅凭容貌认人。”
“我幼时坠马，左边第三根肋骨断过。清芜右肩却有一块梅花烫伤，这是我二人身上最大的不同。”
蒋御史从未见过这些信。
有人偷走妆匣，把真正的御史夫人没来得及送出的警告，藏了整整十六年。
我拿起香囊，里面装着一张义庄尸单。
死者姓名，沈清芜。
死因，疫病。
尸身由御史夫人亲自送入义庄，当夜封棺，没有验尸。
“若尸单没有问题，死的便该是沈清芜。”
姚佑谦翻到最后一张纸，脸色变了。
那是一份御史府旧仆的血书。
十六年前，他还是孩童，曾在义庄偷看过尸体。
尸体左侧第三根肋骨有陈年断痕。
可沈清芜从未断过肋骨。
我死死攥住血书。
死在义庄的人不是沈清芜。
而是沈清蘅。
真正的御史夫人早在十六年前便被孪生妹妹杀死。
如今留在蒋御史身边的女人，是沈清芜。
姚佑谦取走我手里的信：“先回去。她既敢烧大理寺，御史府也不会安全。”
我没有动。
妆匣最底下还压着半张药方。
药方所用的是能令人昏沉失忆的虎眠藤，开药时间恰好是十年前。
也是御史千金七岁大病、性情大变的那一年。
纸角另有一行小字。
“小姐服药后，送往城北义庄，与六具旧仆尸身一同焚毁。”
城北义庄。
我就是在那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铜镜、疤面丑奴、灌进喉咙的苦药，在脑中连成一线。
沈清芜先取代了自己的姐姐。
十年后，她又让亲生女儿取代了我。
姚佑谦扶住我发抖的肩。
“蒋月时？”
我看着药方上那个被判定已经烧死的孩子，终于想起她是谁，眼泪却不自主地落下，
“是我。”
“十年前，被她们送进死人堆里的蒋月时，是我啊。”
话音落下，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姚佑谦吹灭烛火，将我挡在身后。
来人没有进屋，只从窗缝下塞进一张纸条。
姚佑谦追出去，片刻后押回一个御史府旧仆。
旧仆跪在地上，袖中藏着御史夫人写给雨官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子时来天牢，灭口之事有变。”
御史夫人还不知道蒋御史假死，也不知道雨官指使的人已经落网。
这是让她亲口认罪的机会。
我收起妆匣里的证据：“我要代替雨官去见她。”
“不行。”
姚佑谦拒绝得干脆。
“她能害死亲姐姐，也能把七岁的你扔进死人堆。你去她面前，是把命送回她手里。”
谋反案三日后便要复审。
妆匣里的信只能证明沈清芜冒充姐姐，无法证明蒋御史没有谋反。
想翻案，必须拿到伪造兵械与逆党书信的证据。
“姚佑谦，我等不起。”我无奈。
他闭了闭眼，到底还是让人取来雨官惯穿的衣裙。
我的手背有烫伤，雨官没有。
姚佑谦亲手用药泥遮住伤疤，又在我的右腿缠上纱布。
“她火场伤了腿，走路时右脚不敢着力。”
姚佑谦替我系紧面纱，指尖几次想碰我的脸，又忍住了：“若她识破你，立刻叫我。”
“你进不了女牢。”我说。
“那我便杀进去。”他蹲在我面前，替我整理裙摆，声音低了下去。
子时，我以雨官的身份进了女牢。
沈清芜被单独关在最深处。
她虽已换下御史夫人的衣裙，仍端坐在草席上。
看见我拖着伤腿进来，她先盯住我的手：“玉佩呢？”
“被太子留下了。”我模仿雨官的语气，抱怨道：“姚佑谦拿出旧画，萧寻砚已经开始怀疑我。你叫我来，究竟想说什么？”
沈清芜脸色阴沉。
“割舌的人失手了。你爹没死，大理寺用假死骗我们动手。”
她果然知情。
我压住心中恨意：“谋反的罪证呢？”
她定了定神，才说：“城西织坊，第三口染缸下面有暗格。伪造的书信、兵械账册都在那里，明日之前必须烧掉。人都被姚佑谦盯住了，只有你能出去。”
她握住我的手，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烧掉证据，再杀了那个殓尸女。只要她死，便没人能证明你是当年的丑奴。”
我忽然笑了：“你杀沈清蘅时，也说过同样的话吗？”
沈清芜神色骤变。
她猛地抽回手：“你不是雨官！”
寒光从她袖中刺出。
我早有防备，侧身扣住她的手腕。
姚佑谦撞开牢门，一脚踢飞她手里的毒簪，将我拉到身后。
沈清芜死死盯着我的脸，忽然笑了。
“你以为穿上她的衣裳，骗出几句话，便算赢了？”
“你能冒充她，她自然也能冒充你。”
我心口一沉。
她看向更漏：“算算时辰，她已经进萧寻砚的寝殿了。”
雨官故意让人送出密信，就是为了将我引出东宫。
她知道我会冒充她来见沈清芜，于是穿上我的衣裳，回头做了我。
“她想干什么？”
“一个男人分不清两张脸，便让他在床上分。”沈清芜笑得恶毒：“等生米煮成熟饭，雨官便是假的，也会成为真的太子妃。”
我转身便走。
姚佑谦抓住我的手腕：“你还要回去找他？”
“她拿我的脸做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用它害人。”我带着大理寺的人赶回东宫。
守门侍卫看见我的衣裳，果然将我认作雨官，横刀拦住去路。
“太子妃已经歇下，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拿出太子妃的手令，众人才纷纷退下。
寝殿里燃着催情香。
隔着床帐，我看见一个与我容貌相同的女子穿着我的寝衣，正俯身系上萧寻砚的衣带。
榻上的男人呼吸灼热，伸手扣住她的腰。
“月时……”
雨官回过头，顶着我的脸朝我笑了。
“姐姐，你来晚了。”
我攥紧手中的供词。
萧寻砚听见声音，猛地睁眼。
他药性未退，眼底一片赤红，目光在两张相似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雨官立刻缩进他怀中，扯过锦被遮住肩头。
“殿下小心，她冒充我潜入寝殿，不知想做什么。”
她穿着我的衣裳，梳着我的发髻。
反倒是我，身上还穿着她惯用的素裙，右腿也缠着纱布。
萧寻砚按住额角：“你是谁？”
他认不出我。
或者说，床上的女人替他做出了最容易的选择。
我将供词扔到榻前。
“城西织坊，第三口染缸下藏着伪造谋反书信的账册。沈清芜已经亲口认罪。”
雨官眼神一变，随即红着眼落泪。
“姐姐为了脱罪，连自己的母亲都要构陷吗？”
她故意露出茫然，望向萧寻砚。
“殿下，她才是雨官。她见我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便想用几张假供词毁掉我。”
她握住萧寻砚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方才您明明认出了我的，问之哥哥，我自幼便与你定了亲的。”
萧寻砚指尖一僵。
雨官又凑近他耳侧，不知说了句什么。
他脸色微变，竟将她护进怀中。
那大约是只有方才的他们才知道的事。
我忽然觉得可笑。
前世病榻上的誓言，今生火场中的舍命相救，加在一起，仍比不过一夜床笫之欢。
“拿下她。”萧寻砚开口。
侍卫朝我逼近。
姚佑谦横刀拦在我身前。
“大理寺奉旨查办谋反案。谁敢动证人，便以同党论处。”
“这里是东宫。”萧寻砚将雨官挡得严严实实，“姚卿擅闯太子寝殿，还要带走孤的人？”
“您的人在床上。”姚佑谦回头看我，声音低了些：“她不是。”
萧寻砚脸色铁青：“孤与谁亲近，轮不到你置喙。”
雨官靠在他肩头，眼中浮出笑意。
她赢了这一局。
她用我的衣裳、我的身份，与我曾经的夫君上了床。
等到天亮，所有人都会知道太子宠幸了真正的蒋月时。
至于谁是真的，反而不重要了。
“姚佑谦，我们走。”
我转身时，萧寻砚忽然叫住我。
“站住。”太子却急了：“替嫁案尚未查清，你不能离开东宫。”
“殿下方才不是已经选完了吗？”我丢下这句话，没有回头。
身后一片死寂。
姚佑谦解下披风，遮住我被夜风吹透的肩背：“她不愿留。”
他看向萧寻砚：“殿下再拦，臣便将床上的姑娘与沈清芜一同押回大理寺。届时今日这桩风流事，也会原原本本记入案卷。”
雨官立刻抓住萧寻砚的衣袖。
他最终没有再开口。
走出寝殿，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出了东宫，他才问：“还去织坊吗？你可以先哭。”
“我不想哭。”我奇怪地看着他。
姚佑谦低下头，近乎恳求地望着我：“那便可怜我一下。”
“什么？”我歪头问他。
“别把手收回去。”他的掌心全是冷汗，握着我的力道却很克制，像是只要我皱一下眉，他便会立刻松开。
我沉默片刻，反手握住了他。
姚佑谦脚步顿住。
我没有看他：“只到织坊。”
“好。”他答得很快，脸却红了：“哪怕只有这一段路，也好。”
城西织坊已经起火。
我们赶到时，第三口染缸被烧得只剩铁架。
大理寺的人从暗格里抢出半本账册，伪造书信却已全部焚毁。
姚佑谦翻开残页，神色渐渐凝重。
账册记着十六年前义庄收尸的银钱，也记着十年前买通旧仆、运送尸体的支出。
最后一页，是今日才添上去的。
上面赫然写着一笔送往东宫的催情香。
领香人的名字被火烧去大半，只剩一个“月”字。
我盯着那页纸，忽然明白雨官为什么非要爬上萧寻砚的床。
她不是只想争宠。
她要借今晚怀上一个孩子。
姚佑谦却从账册夹层里抽出一张未烧尽的药方。
看清药名后，他脸色骤变。
“这不是助孕药。”
他抬眼望向东宫方向。
“是绝嗣药。”
##第13章
我翻过那张残方。
姚佑谦点头：“药性不烈，不会立刻要命。连续服用三日，便会伤及男子根本，此生再难有子。”
东宫那笔催情香与绝嗣药记在同一天。
雨官费尽心机爬上萧寻砚的床，又给他用这种药，绝不只是为了争宠。
姚佑谦显然也想到了。
“她想让今夜留下的孩子，成为太子唯一的血脉。”
东宫方向忽然亮起火把。
一匹快马冲进织坊，来人翻身下马。
“姚大人，太子毒发，殿下有令，封锁东宫！”
我看向姚佑谦。
他将残方折起，收入袖中：“你若不想回去，我们便继续查账。”
“回去。”绝嗣药与蒋家的谋反案出自同一本账册。萧寻砚若死，雨官必定会把罪名推到我身上。
况且，他是储君。
赶回东宫时，寝殿外已经跪满太医。
萧寻砚蜷在榻上，唇色发青，手边还摔着一只酒盏。
雨官只披了一件外袍，跪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看见我，她抓起一只瓷瓶砸了过来。
“你还敢回来！”
瓷瓶在脚边碎开。
正是我从前替萧寻砚配药所用的瓶子。
“这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你恨殿下选了我，便在药中下毒，想让他断子绝孙！”
萧寻砚勉强睁眼，额上尽是冷汗：“是你？”
我没有理他，俯身捡起一块碎瓷，闻了闻。
瓶中确实残留着绝嗣药。
看来雨官早已准备好让我担罪。
“若是我下的药，我何必带着药方回来？”
姚佑谦将织坊取出的残方扔到太医面前。
太医对照后，脸色骤变。
“殿下中的正是此毒。所幸只服了一次，毒性尚未深入，若能立刻查清药量，尚可施救。”
我走向床榻，雨官却挡在前面：“谁知道这张药方是不是你们伪造的？她既然害过殿下一次，就不能再让她碰殿下！”
萧寻砚疼得说不出话，手却落在她肩上。
“先让太医治。”
他还是没让她离开。
我看着那只护住雨官的手，忽然不想再向前。
姚佑谦低声道：“走吧。他自己选的，死了也不冤。”
萧寻砚猛地看向我：“你不救孤？”
“太医都在这里，轮不到我一个殓尸女。”
我转身时，他却叫住我。
“月时。”
我脚步一顿。
雨官伏在他怀中，身体明显僵住。
萧寻砚望着我，声音发哑：“孤只是要查清真相，并非认定是你。”
“殿下每次选她以后，都会这样解释。”我没有回头：“这一次，自己受着吧。”
姚佑谦陪我走出寝殿。
身后很快传来萧寻砚压抑的痛哼，太医乱成一团。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到底没有停步。
姚佑谦忽然将另一张纸递给我。
那也是从织坊账册夹层中取出的，只是边角已经烧黑。
上面记着的不是绝嗣药，而是一副安胎方。
取药日期在二十日前。
药钱则出自南风馆。
“我方才没有当众拿出来。”姚佑谦道，“怕打草惊蛇。”
我盯着纸上的日子。
二十日前，萧寻砚尚未痊愈，雨官还在御史府中。
她那时便已服用安胎药，今夜又迫不及待与萧寻砚圆房。
她不是想赌自己能不能怀上。
她早已有孕。
只要借今夜将腹中孩子栽到萧寻砚头上，再毁掉他生育的能力，她肚子里的孩子便会成为东宫唯一的血脉。
姚佑谦看向紧闭的寝殿门：“现在进去揭穿她吗？”
我将安胎方折好，收进袖中：“不。她既想生下太子的独子，我们便让她先以为自己成功了。”
殿门忽然打开。
一名太医满脸惊慌地冲出来。
“那位姑娘方才昏倒，脉象竟似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
寝殿里霎时一片死寂。
紧接着，雨官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出来。
“殿下，这是我们的孩子。”
我捏紧袖中的安胎方。
她怀孕近两个月。
可她成为萧寻砚的女人，才不过今夜。
雨官话音落下，萧寻砚的脸色更难看。
太医跪在榻前，额头贴地。
“脉象确有近两个月，只是姑娘刚吸入毒粉，又受过火伤，胎息紊乱，臣不敢断定。”
“那就再诊。”萧寻砚盯着雨官：“孤昨夜才碰你。两个月的孩子，是谁的？”
雨官脸上的喜色僵住。
她忽然捂住小腹，哭着摇头：“我不知道。殿下，我真的不知道。”
“你连自己与谁有过肌肤之亲都不知道？”萧寻砚猛地掀翻药碗。
雨官被碎瓷吓得一颤，扑过去抓住他的手。
“是太医诊错了，一定是方才的毒扰乱了脉象。昨夜是我的第一次，殿下最清楚！”
萧寻砚抽回手，眼中的情意冷了大半。
我隔着门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姚佑谦跟上来：“不把安胎方交出去？”
“萧寻砚不会认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现在揭穿她，只能让她立刻落胎。”我摇头。
安胎药出自南风馆，取药人在二十日前。
那人既敢替雨官隐瞒身孕，手中必定还有别的秘密。
姚佑谦带我去了南风馆。
馆中早已人去楼空，后院留着未干的血迹。
掌柜被大理寺的人从地窖拖出来时，手里还抱着一只装满银票的木匣。
他认出药方，立即磕头。
“药是谢云生替一位贵女买的，小人只管收银子，什么都不知道！”
谢云生，是南风馆的头牌伶人。
听说他生得俊美，又会唱曲，京中不少贵女曾暗中与他往来。
雨官染上疥疮，也正是因为流连此地。
“人呢？”姚佑谦问。
“昨夜被接走了。”掌柜偷偷看我一眼：“是东宫的车。”
雨官动作够快。
她爬床前便安排人带走谢云生，显然早就想好，要把腹中孩子栽给萧寻砚。
姚佑谦命人搜查谢云生的房间。
我在妆台后找到几张被撕碎的信。
拼起来后，上面是御史府兵械运送的时间，还有蒋御史的私印图样。
谢云生不仅是孩子的父亲。
他还参与了谋反案。
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东宫侍卫围住南风馆，为首之人捧着萧寻砚的手令。
“殿下有命，请太子妃立即回宫。雨官姑娘胎象不稳，声称只有您能救她。”
雨官要落胎了！
她留不住这个破绽，便想让孩子死得有价值。
我与姚佑谦赶回东宫时，寝殿外已经跪满宫人。
雨官倒在血泊中，哭得声嘶力竭。
“是她留下的药！”
“我喝完便腹痛不止。她容不下殿下碰我，便要杀了我的孩子！”
萧寻砚站在榻边，手里握着一只空药瓶。
那是我从前替他配药时用的瓶子：“这药是不是你的？宫人亲眼看见春绡送进偏殿。”
春绡被押在阶下，脸上有一道鲜红的掌印：“奴婢没有！有人冒充娘娘传话，奴婢才把药送去！”
萧寻砚看向我，像在等一个解释。
我取出安胎方，放在他面前。
“雨官服药已有二十日，药出自南风馆，买药的人名叫谢云生。”
雨官哭声戛然而止。
“你胡说！”
“谢云生昨夜被东宫的马车接走。殿下不如问问，是谁动用了你的车驾。”
萧寻砚转头看向贴身侍卫。
侍卫跪了下来：“昨夜姑娘拿着太子妃的令牌，说要接一位能证明身份的旧仆入宫。”
雨官穿着我的衣裳，拿着我的令牌。
她早已为自己备好了退路。
“把谢云生带来。”萧寻砚下令。
无人回应。
半晌，一名侍卫匆匆进殿。
“殿下，人在东宫后门找到了。”
“只是……已经断气了。”
雨官忽然捂着小腹惨叫，鲜血很快浸透裙摆。
太医跪到榻前，片刻后摇了摇头。
“孩子保不住了。”
雨官哭着扑进萧寻砚怀里。
“殿下，她杀了谢云生，又杀我的孩子，是想伪造我与旁人私通的证据！”
萧寻砚没有推开她。
他看向我的眼神，再次生出怀疑。
姚佑谦挡到我面前。
“谢云生参与伪造谋反罪证，尸体应当归大理寺查验。”
雨官从萧寻砚怀中抬起脸。
她满脸是泪，嘴角却藏着笑。
我没有与她争辩，转身去了停尸处。
谢云生胸口中刀，已经没了气息。
我检查他的手指，在指甲里找到一点尚未干透的金粉。
那金粉与雨官定亲玉佩上的描金一模一样。
姚佑谦正要开口，尸体的腹部忽然动了一下。
我立即俯身，摸向谢云生的颈侧。
还有脉。
他一直在装死。
谢云生睁开眼，死死攥住我的衣袖。
“孩子……不是我的。”
他吐出一口血，声音只够我与姚佑谦听见。
“雨官从南风馆挑了七个男人。”
“她自己也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谢云生说完这句话，再次吐出一口血。
姚佑谦立刻叫来大夫封住他的心脉。
谢云生不能死。
他是雨官私通、南风馆买药与伪造谋反罪证之间，唯一还活着的人证。
天亮前，大理寺从谢云生房中的暗格搜出一本花名册。
七个名字后面都盖着同一枚月字小印，最后一页还夹着雨官写给他的信。
信中不仅提到腹中孩子，也提到了城西织坊和御史府私印。
谢云生醒来后，当堂认罪。
“兵械是假的，逆党书信也是假的。”
“御史夫人答应事成之后给我三万两，让我照着蒋御史的字迹伪造书信，再将兵器藏进御史府。”
御史夫人。
那个杀死孪生姐姐、冒名生活了十六年的沈清芜。
她很快被从天牢带上公堂。
妆匣中的书信、义庄尸单与旧仆血书摆在她面前时，她没有喊冤，只死死盯着我：“当年我明明亲眼看着你断气。”
“可惜，我命硬。”我笑道。
“是啊。”她忽然笑了。“跟你娘一样，让人讨厌。”
蒋御史隔着囚栏听见这句话，身体晃了一下。
他直到此刻才知道，自己真正的妻子早已死在义庄，而他疼爱多年的女儿，也不是自己的骨肉。
“为什么？”
他只问了三个字。
沈清芜看都没看他。
“姐姐什么都有，我却只能捡她不要的东西。既然我们生着同一张脸，她能做御史夫人，我为何不能？”
蒋御史闭上眼，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沈清芜承认杀姐、换女，却不肯认下谋反构陷。
姚佑谦命人呈上织坊账册。
“账册上的印泥，与谢云生房中的私印完全一致。运送兵械的人也已认罪。”
证据确凿，谋反案当堂翻转。
蒋御史被押回牢中等候圣旨，沈清芜则被判秋后问斩。
唯独雨官不见了。
她失去孩子后便被萧寻砚关在东宫偏殿。
可大理寺赶到时，房里只剩下一套染血的寝衣。
案上摆着一封给我的信。
她约我在御史府偏院相见。
那里是我们第一次想杀死彼此的地方。
姚佑谦攥住信：“我陪你去，我就在外面守着。”
偏院已经烧成废墟。
雨官坐在焦黑的门槛上，穿着那套曾与我一模一样的绯色宫装。
“来了？”
她起身走到我面前，将一把匕首塞进我手中。
“蒋月时，你赢了。”
“名字、父亲、太子妃的位置，我都还给你。”
我松开手，匕首落地：“我不需要你还。”
本就属于我的东西，她没资格施舍。
雨官低头看着匕首，忽然问：“你猜萧寻砚最后会信谁？”
废墟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算准了萧寻砚会来。
我转身之际，雨官捡起匕首，握住我的手，狠狠刺进自己胸口。
鲜血溅了我满身。
萧寻砚冲进来时，看到的正是我握着刀，而雨官倒在我的怀里。
“月时！”
他奔过来接住她。
又是这个名字。
他抱着雨官，叫的却是我。
雨官口中涌出鲜血，仍拼命抬手抚摸他的脸。
“殿下，绝嗣药是她配的……孩子也是她故意让我怀上的……”
“她恨您每次都选我，便要我死。”
萧寻砚猛地看向我。
只是这一眼，我便知道雨官最后一局又赢了。
她赌萧寻砚仍会怀疑我。
雨官也看见了他眼中的迟疑，笑得浑身发抖。
“蒋月时，你看……”
“哪怕我死在他面前，他还是不信你。”
姚佑谦带人冲进废墟。
雨官却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萧寻砚，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这一生爱的，从来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
“你只爱那个……永远不会背叛你的蒋月时。”
她的手垂了下去。
萧寻砚抱着她，许久没有动。
姚佑谦从地上捡起一枚留声哨，按下机关。
雨官方才承认算计的话，一字不漏地从里面传出。
萧寻砚脸上的怀疑寸寸碎裂。
他终于抬头看我。
我却摘下太子妃金簪，放在雨官染血的尸身旁。
“萧寻砚，你最后一次选择，已经做完了。”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的妻。”
雨官死后第三日，谋反案重审。
谢云生的供词、织坊账册、伪造私印和兵械来源全部对上。蒋御史无罪释放，官复原职。
他走出天牢时，我就在门外。
他看着我，嘴唇颤了许久，才叫出一声：“月时。”
我没有应。
血缘是真的，他曾将我当成死囚送去冲喜也是真的。
蒋御史没有求我原谅，只把一只修好的妆匣递给我。
“这里面的东西，本该由你母亲亲手交给你。”
我接过妆匣，扶住了他。
仅此而已。
沈清芜被判斩刑。
临刑前，她仍坚持自己没有输。
她做了十六年的御史夫人，也让亲生女儿顶着蒋月时的身份享尽荣华。
至于死去的姐姐和雨官，在她眼中不过是成王败寇。
行刑那日，我没有去看。
萧寻砚来过御史府七次。
第一次送来太子妃金册，第二次带来重新赐婚的圣旨，最后一次，他在府外站了一夜。
我始终没有见他。
后来听春绡说，他将雨官葬进了皇家别院，却没有在墓碑上刻蒋月时。
雨官夺了一辈子的名字，到死也没能带走。
至于萧寻砚，他没有再立太子妃。
可那与我无关了。
我本以为尘埃落定后，姚佑谦会来找我。
等来的却是一道判令。
大理寺设局假死、私自转移重犯，本已犯下大罪。
姚佑谦为取到织坊账册，又伪造搜查手令，带人强闯东宫。
萧寻砚没有杀他。
他亲自向陛下求情，将死罪改成流放西域，终身不得回京。
我赶到大理寺时，姚佑谦已经换下官袍。
他站在囚车前，仍旧像从前那样看着我，炙热，贪婪，连半分都舍不得移开。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可置信：“我不需要你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告诉你，你就会求蒋御史，求萧寻砚，甚至求皇帝。”他笑了笑。“我舍不得你再为我低头。”
我抓住囚车木栏：“我可以陪你去西域。”
姚佑谦眼眶一下红了。
那是他求了许多年的话。
可真正听见时，他却摇头。
“蒋月时，你只是又在可怜我。”他将手覆在我手背上：“可你真的可怜我，我又贪心得想要更多。”
押送官开始催促。
姚佑谦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缠在我腕间。
“等我不爱你了，我就回来。”
我没有拆穿他。
他这一走，再无音讯。
蒋御史辞官后留在京城，我与他住在同一座府邸。
他用了十年学着做一个父亲，我也用了十年，才肯真正叫他一声爹。
我终身未嫁。
有人说我忘不了太子，也有人说我在等姚佑谦。
其实都不是。
我只是终于拿回了自己的名字，不愿再成为任何人的妻子、福星或替身。
三十岁那年，我护送母亲的遗骨回乡，途中遇上风沙，被迫在西域古寺借宿。
夜里，佛殿传来诵经声。
我循声进去，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男人背对着我。
十年不见，他清瘦了许多。
我一眼便认出了他。
“姚佑谦。”
诵经声停了。
他握着佛珠，没有回头。
“施主认错人了。”
我走到他面前。
他的头发已经剃尽，眉目却没有变。
只是那双曾经灼灼望着我的眼睛，此刻垂着，不肯看我。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衣袖却被人从身后攥住。
力道很轻，手指却在发抖。
我回头看他。
姚佑谦终于抬起眼。
十年的经文没能压住那一眼的爱意，反而将求而不得的执念熬得更深。
“月时。”他只叫了一声，眼睛便红了。
我腕间那根褪色的红绳露出袖口。
他看了许久，握着佛珠的手渐渐收紧。
太子没有得到命定的妻子。
雨官没有带走蒋月时这个名字。
我没有等到一个能与我相守的人。
姚佑谦也没能真正放下。
古寺钟声响起时，他松开了我的衣袖。
我没有留下。
他也没有追。
佛门隔开我们十年，却终究没有渡尽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