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第一次见到陈烬，是在高二分班后的第三天。
那天她迟到了，抱着书包从后门溜进去，教室里只剩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校服外套盖在头上，露出一截后颈，晒得有点黑。她轻手轻脚坐下，把书包塞进抽屉，结果动作太大，桌角磕到他的胳膊肘。男生闷哼一声，把外套掀开，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不好意思。”苏晚压低声音。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外套重新盖回头上，继续睡。苏晚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延伸到袖口里，像一条淡粉色的蚯蚓。她把目光收回来，翻开课本。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上面讲抛物线，她在下面偷偷打量新教室。墙上贴着高考倒计时牌，还有三百二十天。黑板报画着一只乌龟和一只兔子，兔子在旁边睡觉，乌龟背上写了四个字——“坚持到底”。画风幼稚得不像高二学生干的，苏晚后来才知道是陈烬画的。他负责黑板报的美术部分，每次画完都要在角落里画一只睡觉的猫。班主任说过他几次，他改成了乌龟背上的兔子，照样我行我素。
他们当了一个月同桌，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大部分是“让一下”“作业借我看看”“老师叫你”。陈烬这人话少，课间要么趴着睡觉，要么拿着速写本画东西。苏晚有次偷偷瞄了一眼，画的是一只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尖翘起来，窗外是学校操场，跑道上有人在跑。线条很利落，猫的神态抓得特别准，一看就是有功底的。她当时想夸他，但陈烬“啪”一声把本子合上了，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苏晚把话咽回去，心想这人脾气真怪。
转折发生在国庆节前。
学校办秋季运动会，班里要报项目，体育委员在讲台上喊了半天没人应。苏晚报了女子八百米，因为没人报这个，体育委员快哭了。她跑得不算快，但胜在能坚持，初中跑过一年越野赛。报完名她回头，看见陈烬也在报名表上签了字，项目是男子一千五百米。体育委员感动得差点给他鞠躬：“烬哥！你终于肯动了！”陈烬把笔扔进笔袋里，说了句“别高兴太早，跑不赢别怪我”。苏晚才知道这人原来会正常说话。
运动会那天太阳特别大。苏晚跑八百米，前六百米还能跟上第一梯队，后两百米开始掉速，腿跟灌了铅似的。她咬着牙跑到终点线，弯着腰喘了半天。有人递过来一瓶水，她抬头，陈烬站在面前，脸上全是汗，校服领口湿了一圈，应该是刚跑完一千五。
“你第几？”苏晚接过水问。
“第二。”他蹲下来，把水瓶盖拧开递给她，“你跑完别马上站，蹲会儿。”
苏晚蹲下来，跟他并排蹲在跑道旁边的草地上。前面是接力赛，广播里在喊“高二三班加油”。她喝了两口水，忽然想起来问：“第一是谁？”
陈烬面无表情：“体育生。不算。”
苏晚笑了一声，差点被水呛到：“怎么不算？”
“他天天跑，我天天睡。赢了算欺负人，输了不算我菜。”
苏晚笑得蹲不住了，往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陈烬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忍住了。那天他们聊了很多，从跑步聊到画画，从画画聊到苏晚小时候学书法。陈烬说他小学学过三年国画，后来不学了，因为老师总让他画牡丹，他想画老虎。苏晚说你画的老虎肯定比牡丹好看。陈烬没接话，过了会儿说：“你手伸出来。”
苏晚把手伸过去。陈烬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马克笔，在她手背上画了个东西。苏晚低头一看，是一只猫，歪着头，耳朵一高一低，眼睛里画了两个星星。画完他把笔收起来，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跑得还行，下次别报八百了。你适合跑一百，爆发力够，耐力不行。”
苏晚看着手背上的猫，忽然觉得这个同桌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后来他们就熟了。熟了之后苏晚发现陈烬这人话少但句句有梗，冷幽默玩得炉火纯青。有一回英语老师问他为什么没交作业，他站起来认真地说：“老师，我写了，但我家猫把作业本吃了。”全班哄笑。英语老师气得拍桌子：“你当我三岁小孩？”陈烬面不改色：“是真的。它吃了半本，另外半本在我书包里，您要看吗？”他正从书包里掏出半本皱巴巴的作业，边缘还有牙印。英语老师拿过来翻了两页，发现他全写完了，只是最后几页被撕掉了。老师愣了半天，挥挥手让他坐下，说“下次别让猫碰你书包”。陈烬坐下之后，苏晚小声问他：“你家真养猫？”陈烬把作业本塞回书包：“养了。但没吃作业。我自己撕的。”苏晚憋笑憋得肚子疼。
十一月学校办艺术节，每个班出一个节目。班长开会回来愁眉苦脸，说别的班都报唱歌跳舞，咱们班不能输。有人提议让陈烬画一幅画现场展示，陈烬说“我拒绝”，班长差点给他跪下。最后折中方案：陈烬画背景板，苏晚在旁边弹古筝伴奏，其他几个同学朗诵。陈烬本来不乐意画背景板，听说苏晚弹古筝，改口说“行吧”。
排练那几天，苏晚把家里的古筝搬到了学校礼堂。她弹的是《高山流水》，陈烬在台上画山水。他画得很快，泼墨似的，半个钟头就把一块五米长的画布填满了。山峦起伏，云雾缭绕，中间留了一块白，是给朗诵的人站的位置。苏晚弹完一遍休息，凑过去看他的画。陈烬蹲在画布前面补细节，在左下角画了一棵松树，松树底下又画了只猫，蹲着看山。
“你怎么又画猫？”苏晚蹲他旁边。
陈烬头也不抬：“习惯。画国画不加猫不舒服。”
“你上辈子是猫吧？”
陈烬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把笔往水桶里一扔，扭头看她：“我上辈子是你家猫。你欠我三辈子猫粮。”
苏晚被他逗笑了，推了他一把。陈烬没坐稳，一屁股坐在地上，裤子蹭了一块墨。苏晚赶紧拽他起来，陈烬低头看看裤子上的墨印子，说：“完了。这裤子我妈刚买的。”苏晚说：“我赔你一条。”陈烬看她一眼：“你赔我三条，我上辈子是你家猫，你欠我三辈子。”
那天晚上排练结束，两个人从礼堂出来，校园里路灯昏黄，银杏叶落了一地。陈烬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小纸条塞给苏晚，一句话没说，加快脚步走了。苏晚站在路灯底下把纸条展开，上面画了一只猫，猫爪子里举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三个字——“跑得行”。字旁边加了个括号，里面写着：“八百米那个。明年还报吗？”
苏晚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站在原地笑了一会儿。十二月的风灌进校服领子，她缩了缩脖子，心里却是暖的。
但暖和日子没过多久就出事了。
十二月下旬，苏晚她爸的公司出了问题。具体出了什么问题苏晚不太懂，她只知道有天晚上回家，家里客厅灯亮着，她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戳满了烟头，她妈红着眼眶从卧室出来，说“晚晚，你先回房间”。苏晚没回房间，她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听见“资金链断了”“过桥贷款”“房子可能要抵押”这些词。她爸看见她站在那儿，把烟掐了，说：“晚晚，没事，爸能解决。”苏晚点点头，回房间写作业。她把数学卷子做完，翻到背面画了只猫，画得很丑，耳朵一高一低。她想起陈烬画猫从来不出错，忽然有点想哭，但没哭出来。
从那天开始苏晚每天放学要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去她爸公司附近的一间小办公室。她爸把原来的大办公室退了，换了个小的，苏晚放学去那儿写作业，顺便帮她妈收拾东西。她妈在附近找了份临时的会计工作，晚上九点才下班。苏晚写完作业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一会儿，等她妈来接。有时候等到十点，有时候等到十一点。办公室暖气不太好，她裹着校服外套写作业，字写得歪歪扭扭。
陈烬发现她不对劲是在期末考试前一周。她连着三天上课打瞌睡，笔记记得乱七八糟，有天早读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陈烬把她推醒的时候她还有点发懵，抬起头来看了他半天，说了句“我做梦梦见我在考试”，又趴下去了。陈烬没再推她，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肩上。那件外套有股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松节油——他最近在画油画。
放学的时候陈烬跟在她后面出了校门。苏晚往左拐去公交站，陈烬也往左拐。苏晚走了一段觉得不对劲，回头看他：“你跟着我干嘛？”
“你今天不弹古筝了？”陈烬插着兜，步子不紧不慢。
苏晚愣了一下。她确实有半个月没碰古筝了，琴还放在学校礼堂没搬走。“最近没空。”她说。
“去哪？我跟你一块。”
“你别跟着，我回家写作业。”
“你家不在这边。你每天往东边走，东边是工业区。”陈烬停下来，看着她，“苏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晚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十二月的风刮得站牌吱嘎响。她看着陈烬，忽然觉得特别累。她其实憋了很久了，从她爸公司出事到现在，她没跟任何人说过。班里同学都在聊寒假去哪玩，聊新出的奶茶，聊爱豆的演唱会，她插不上嘴。她每天想的是她爸今天有没有借到钱，她妈今天能不能早点下班，晚上办公室暖气够不够热。这些事太重了，重得她张不开嘴。
“我爸公司出了点事。”她最后说，“我每天放学要去我爸那儿写作业，等他下班。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有点累。”
陈烬听完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书包摘下来，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她：“我妈煮的姜汤。还热着。”
苏晚接过来喝了一口，姜味冲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吸了吸鼻子，说：“你妈煮姜汤放这么多姜？”
“我放的。我怕不够辣。”陈烬把书包重新背上，“明天我给你带一壶。我放少点姜。”
苏晚把保温杯还给他，笑了一下：“你还会煮姜汤？”
“不会。今晚回去学。”
第二天他真的带了一壶姜汤，姜放得不多不少，还加了红枣和枸杞。苏晚喝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假装看速写本，耳朵却竖着听她有没有说烫。苏晚喝完了把壶放回他桌上，说了句“明天别带了，太麻烦”，陈烬头也没抬：“不麻烦。我妈说家里姜买多了用不完。”
后来他每天都带，换了花样，有时候是姜汤，有时候是红枣茶，有时候是热牛奶装在保温壶里。苏晚说你妈到底买了多少姜，陈烬翻了一页速写本：“别问了，问就是我妈是卖姜的。”
期末考试前一天，苏晚在办公室写作业写到十点，她妈打电话说今晚要加班到十二点，让她先睡。苏晚挂了电话，把校服外套裹紧了一点，趴在桌上闭了会儿眼。再睁眼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陈烬发的微信：“你爸公司地址发我。”
苏晚回：“干嘛？”
陈烬：“我爸今天开车来接我，我说去同学家拿资料。顺路。”
苏晚把地址发过去，二十分钟后陈烬到了。他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办公室门口，里面是一盒炒饭和一杯热奶茶。苏晚她爸从里间出来，看见陈烬愣了一下。陈烬规规矩矩喊了声“叔叔好”，把炒饭放在桌上，说：“我妈让我带的，说苏晚最近瘦了。”苏晚她爸看了苏晚一眼，又看了陈烬一眼，点点头，说了句“谢谢”，回里间去了。苏晚后来才知道陈烬根本没跟他妈说，炒饭是他自己在楼下小饭馆买的，奶茶是热牛奶加了点糖，他怕奶茶喝了睡不着。
那天晚上陈烬陪她在办公室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半。苏晚她妈来接的时候，陈烬站起来喊“阿姨好”，苏晚她妈也愣了一下，看看苏晚，看看陈烬，说了句“这么晚了，早点回家”。陈烬说“好”，拎着空袋子走了。苏晚送他到门口，陈烬走出去两步又回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她，跟上次一样，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苏晚把纸条展开，上面画了一只猫，猫爪子里举着一杯奶茶，旁边写着：“期末考试加油。考完请你喝真的奶茶。”
苏晚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跟她攒的一沓纸条放在一起。
寒假苏晚她爸的事有了转机。一个老客户介绍了一笔新生意，资金周转过来了，房子不用抵押了。苏晚她爸把办公室重新搬回了原来的地方，苏晚不用每天放学去办公室写作业了。她妈也辞了临时会计的工作，在家歇了两天，然后开始大扫除，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苏晚她爸在客厅抽烟，被她妈瞪了一眼，把烟掐了，主动去拖地。苏晚坐在房间里写寒假作业，翻开数学卷子，背面画了一只猫。她拍了张照发给陈烬，配文：“我画的猫还是丑。”陈烬回了一张照片，是他新画的油画，一只橘猫趴在暖气片上，下面配字：“送你。开学带给你。”
开学之后苏晚把古筝搬回了家。陈烬问她怎么不弹了，苏晚说冬天太冷手指头僵。陈烬没再问。三月份学校办春季长跑，苏晚又报了八百米，陈烬还是一千五。这次陈烬跑了第一，因为体育生转学了。他冲线的时候苏晚在终点递水，陈烬接过来喝了一口，说：“这回算我赢的。”苏晚说：“恭喜。”陈烬把水瓶盖拧好塞回她手里，说：“你跑第几？”苏晚说：“第三。”陈烬点点头：“进步了。下次跑第二。”苏晚说：“你怎么不让我跑第一？”陈烬想了想：“也行。那下次我带你跑。你跟着我，我控制速度。”苏晚说你拉倒吧，你跑一千五的带我一个跑八百的，我腿得断。陈烬笑了一声，没接话。
四月的时候班上传了一件事，说陈烬要转学了。他爸工作调动，全家搬去隔壁省。苏晚听到的时候正在做英语阅读，笔尖在卷子上戳了个洞。她扭头看陈烬，陈烬照常趴在桌上睡觉，校服外套盖着头。苏晚推了他一下，陈烬把外套掀开：“干嘛？”
“你要转学？”
陈烬沉默了两秒：“谁说的？”
“班里都在传。”
陈烬把外套重新盖回头上，声音闷在里面：“可能吧。我爸还没定。”
苏晚没再问。那天放学她没坐公交，走路回家的。走了四十分钟，走到小区门口才发现忘了带钥匙。她坐在小区花坛边上等她妈下班，等了一个钟头。那天风挺大的，花坛里的月季被吹得东倒西歪。她拿手机翻跟陈烬的聊天记录，从去年九月翻到今年四月，翻到一半手机没电了。
陈烬是五月中旬走的。走之前一天他给苏晚打了个电话，苏晚正在家练古筝，看到来电显示愣了一下。接起来，陈烬那边有点吵，好像在外面。
“你明天几点走？”苏晚问。
“早上七点。我爸开车。”
“哦。”
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
“嗯？”
“古筝别荒了。你弹得挺好。”
苏晚捏着手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把琴弦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你画也好好画。别老画猫了，画点别的。”
“行。下次画老虎。”
“你老虎画得肯定没猫好。”
“那你等着看。”
又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
“嗯？”
“我到了给你发地址。你寒假要是有空，来找我玩。我带你去看我们学校后山，有野猫。好多只。”
苏晚笑了一声，声音有点抖：“你家搬去猫窝了是吧？”
陈烬也笑了一声：“差不多。我妈说新家院子里有只橘猫天天来蹭饭。我怀疑是我上辈子那只。”
苏晚想说“你上辈子是我家猫”，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嗯了一声，说：“行。寒假看情况。你先把地址发我。”
“好。”
“陈烬。”
“嗯？”
“你到了那边，新同桌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坐高铁过去揍他。”
陈烬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有点失真，但苏晚听得出来他笑得挺开心：“行。你揍人厉害吗？”
“不厉害。但我能弹古筝给他听。烦死他。”
陈烬笑得更厉害了。笑完他说了句“苏晚”，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苏晚等着他说下文，结果他憋了半天，说了句：“你八百米明年还报吗？”
苏晚愣了一下，想起去年秋天他塞给她的第一张纸条。她握着手机说：“报。我跑第三。”
“那明年跑第二。”
“你怎么不让我跑第一？”
“我带你跑。我跑一千五的带你跑八百，我控制速度。你跟着我。”他把去年她说过的话还给她了。
苏晚嗯了一声，说：“那你得跑慢点。我腿短。”
陈烬说：“行。我跑慢点。”
第二天陈烬走的时候苏晚没去送。她在家练了一上午古筝，练的是《高山流水》。弹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响了，陈烬发来一条微信：“到了。地址发你了。后山真的有猫。橘的。胖。”后面附了张照片，一只大橘猫蹲在墙头上，表情很不耐烦。苏晚把照片存下来，回了一句：“跟你挺像。”
陈烬秒回：“你骂我。”
苏晚：“夸你可爱。”
陈烬发来一个猫猫翻白眼的图。苏晚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弹琴。琴声从窗户飘出去，隔壁阿姨在阳台晾衣服，跟着哼了两句。苏晚弹完一遍，抬头看见窗台上落了一只麻雀，歪着头看她。她想起陈烬画的那只猫，也是歪着头，耳朵一高一低，眼睛里两个星星。
她翻出笔袋里那一沓纸条，一张一张摊在桌上。第一张：“跑得行。八百米那个。明年还报吗？”第二张：“期末考试加油。考完请你喝真的奶茶。”第三张：“你爸公司地址发我。”第四张：“炒饭在楼下买的。奶茶是热牛奶加糖。别睡不着。”第五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我写完了。别抄我的，错的多。”第六张：“古筝别荒了。”第七张是临走前塞给她的，上面画了一只猫，猫爪子里举着车票，旁边写着：“新地址。寒假来。猫等你。”
苏晚把纸条按顺序排好，拍了张照发给陈烬。配文：“你欠我三辈子猫粮。记着。”
陈烬回了一张手绘的欠条，上面写着：“今欠苏晚猫粮三辈子。分期付。首期已付——两壶姜汤、一杯假奶茶、一盒炒饭、一沓纸条。剩余分期时间：寒假面议。”
苏晚把欠条存下来，笑着摇了摇头。
那年他们各有各的难处。苏晚家里的事她没跟任何人细说过，陈烬家里搬家的事他也没提前透露。但他们都记得对方跑八百米之后的喘气声，记得办公室暖气不够热的冬夜，记得操场边上并排蹲着喝水的那个下午。后来苏晚上了高三，八百米跑了第二。陈烬在隔壁省寄来一张画，画的是一只猫蹲在跑道上，旁边写着“第二名”。苏晚把画贴在课桌前面，每次做卷子抬头就能看见。她给陈烬发消息说：“明年跑第一。”陈烬回：“行。我寒假回去带你练。”
寒假陈烬真回来了。他长高了半个头，晒得更黑了，背着个画板站在苏晚学校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苏晚从教学楼跑出来，在他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陈烬低头看她，笑了一下：“跑得比去年快。”
苏晚说：“废话。我练了一年。”
陈烬把画板摘下来，从里面抽出一张画递给她。画的是一只老虎蹲在草地上，旁边画了一只猫。老虎画得不太熟练，猫倒是活灵活现。苏晚看了半天，说：“你老虎确实不如猫。”
陈烬说：“我知道。所以以后还是画猫。”
苏晚把画收好，说：“走吧。我带你去看我们学校后山的猫。”
陈烬跟在她后面，插着兜，步子不紧不慢。苏晚回头看他，忽然想起去年十二月的公交站牌，他也是这样插着兜跟在她后面。她停下来等他，等他走到跟前，伸手把他袖子拽了一下：“走快点。猫不等你。”
陈烬被她拽着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袖子，没甩开，跟上她的步子。后山的猫果然在墙头上蹲着，一只三花，一只狸花，还有一只胖橘，跟陈烬照片里那只长得一模一样。苏晚指给他看：“那只橘的，跟你像。”陈烬把画板支起来，开始画猫。苏晚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他画。画到一半陈烬忽然说：“苏晚，我下学期可能转回来。”
苏晚愣了一下：“你爸调回来了？”
“嗯。我爸说还是这边好。”
苏晚低头揪了一根草叶，在手指上绕了一圈：“那你还走吗？”
陈烬把橘猫的尾巴画完，抬头看她：“不走了。”
苏晚把草叶弹出去，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走到他画板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橘猫画得跟真的一样，尾巴翘着，眼睛盯着画外，好像下一秒就要跳出来。她指着画说：“这只猫归我。”
陈烬说：“行。你拿去吧。反正我画了二十张了。”
苏晚把那张画抽出来卷好，塞进书包里。陈烬收拾画板的时候她站在后山墙根底下，抬头看天。冬天的天很蓝，云像被谁扯薄了，一丝一丝的。她听见陈烬在后面喊她：“走了。请你喝奶茶。”
苏晚转过身：“这回是真的？”
陈烬把画板背到肩上，冲她伸出一只手：“真的。加珍珠。热的。”
苏晚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手心里。陈烬握了一下，松开，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后山墙根底下的小路走下去。那只胖橘猫蹲在墙头上看了一会儿，跳下来跟了他们几步，最后蹲在路边不走了。苏晚回头冲它挥挥手，陈烬说：“别招它，招了就得带回家。”苏晚说：“你家院子里不是有一只吗？”陈烬想了想：“那再养一只也行。取名叫红薯。”
苏晚笑出声来，推了他一把。陈烬被推得歪了一下，稳住之后也笑了。冬天地上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两个人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并排走在一起。
那年他们各有各的难处。但后来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