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车梨进城那天，江万福把秤横在车前，说镜溪镇的果子，离了他那块金字招牌，连哪一家送来的都说不清。
车上十八户的梨，一户占几箱，挨得挤挤挨挨。
我爹坐在车尾，脚边搁着自家那只半篓章。
从前他见江万福还得先掏烟。
那天他把烟叼在自己嘴里，问我：“先卸哪家？”
“卸人家点名要的。”
我抽出压在篷布底下的单子，念了第一声：“苦井，十二箱。”
齐禾把一个木箱掉转过来，黑色的井圈下面有两道水纹，湿了也看得清。
王照英领着厂里来买梨的人到了箱边，那人的手还没碰到钉子，已经有人从他们身后挤了过来。
“绿窗还有没有？我娘吃了三回，光认那个窗户！”
陶婶抱着箱子站住了。
她丈夫在世时做的绿窗早拆了，剩半扇搁在柴堆里。
她一辈子没进城做过买卖，头天晚上还怕城里人嫌这名字寒酸。
我看着她伸出两根手指，随即想到什么，急忙又把另一只手举起来。
“有五箱呢！我自己挑的！”
江万福伸手来够我那张单子。
我把单子塞给齐禾，给他留了够得着的另一张纸。
上头也是他那块金字招牌，底下有一笔他扣着没付的账。
这笔账，他原打算让我爹拿一辈子的手艺来抵。
1 三块钱的木头
1998年8月，我在镜溪镇的收果棚里醒过来，后脑勺抵着一排竹筐。
一个女人正往我衣领里塞湿毛巾。
我以为是隔壁快印店的大姐，开口就问：“我那台切纸机还响不响？”
她按住毛巾的手一顿。
“你有台切纸机，我这两筐梨还用搁这儿让人骂？”
我认出了她。
准确说，是我这具身体先认出了她。
齐禾，隔一道矮墙长大的邻居，借给我十二块钱进城找活，还在城里车站等过我一天。
最后是她一个人摸黑走回来的。
这桩丢脸事涌上来，比后脑勺的疼还快。
我撑着筐沿坐起来，棚外没有我熟悉的四车道，只有一辆掉漆的手扶拖拉机。
墙上的日历被风掀起半页，底下还粘着一枚去年的年画娃娃。
原来的郁川替人卸筐，脚踩滑了。
我也叫郁川，三十多岁，给人做过十几年包装和招牌，倒在自己店里的工作台边。
眼下我这双手年轻得过分，掌根有几道刨木头留下的划痕。
齐禾站起来就去拎筐。
“他们要拉走了！”
拖拉机旁一个灰背心男人正拿脚拨开一只竹筐。
“八分。你要拿回去吃，我就空这个位置。”
齐禾把一张折成三折的纸抵到他眼前。
“昨天你说一角四，我天没亮就起来选，连虫眼都没往里放。”
“昨天订车的人还说给我留半车呢。多出来的车钱你给我？”
男人叫江万福，收果棚是他搭的。
他背后堆着一人高的纸箱，金黄的江记两个字，在泥地旁格外干净。
我记得齐家那口井。
一根扁担下去，两桶水上来，一条坡地上的梨树就靠着这些水活。
齐禾虎口磨烂了，布条还是昨天那一根。
我抄起她近处那筐，江万福以为我要往车上抬，脚往边上让了半步。
我从他面前走过去，把筐放到了棚外。
“多少钱一斤你再说一遍，我去集上给你喊。”
江万福抬起眼皮。
“喊啊。满街你找一个今天能吃得下三千斤的人来。”
“三千斤我没有。我就这两筐，卖哪儿都搬得动。”
我嘴上答得飞快，低头看见自己连双好鞋都没有，脚趾从鞋口伸出来，正踩在一滴烂梨汁上。
齐禾追出来，一把攥住筐绳。
我以为她要往回搬。
她说：“你让开点，里面还有一筐。”
两筐梨摆到集尾，真没几个人停。
街上从南数到北，卖梨的比卖盐的多三倍。
齐禾蹲着削梨，削好一片搁在芭蕉叶上，太阳一晒，水气就干下去。
有人尝一片就往前走。
走得最快的那个还说，棚里江记的甜。
我回头看，江万福刚从齐禾筐里尝过的梨，正混在三四家的果子里装箱。
他尝了都不肯吐皮。
我问旁边卖盐的，镇上哪儿能刻章。
她刚给人称完盐，忙着把撒出来的扫回斗里。
“刻名字也得坐车进城。金字铺有师傅，交了钱得再跑一趟取。你卖个梨，要那东西做什么？”
我看了看她扫出来的那一小撮盐。
这两筐梨全卖光，也未必挣得出两趟车钱。
“有木头吗？”我问齐禾。
她从凳子底下抽出一块垫脚的，凳面立刻歪了。
我找卖刀剪的摊子借了把细刀，押下自己裤袋里仅剩的三块钱。
那是今天卸筐的工钱，还带着汗。
木头巴掌大，原先是窗档，一侧留了道半圆的槽。
我先写了苦井两个字，把纸翻过来透着光看，再照着反字画到刨平的面上。
齐禾蹲到我旁边。
“那口井早就不苦了。”
“你一开口我就认得是哪一口。”
“果子又没长在井里。”
我刀尖停了一下。
“你挑一担水走多少步？”
“一百七。上坡一百八。”
我把井圈底下留了两道水纹。
卖豆腐的摊主肯借我写价钱的墨，我拿块破布蘸薄薄一层，先试在借来的包货纸上。
揭开，井圈缺了一条边。
我刮平木头左上角，再压一回。
这次井圈合上了，底下两个反着走的字在纸上站得端端正正。
齐禾拿走纸，回到自己的梨前面。
她把那张纸压在芭蕉叶底下，挑一只长得歪的梨，切开给刚才嫌价钱贵的老太太尝。
“我家的。要是甜，明天还来这里找这个井。”
老太太本来只拿着买盐剩下的两枚硬币。
她尝完，隔着围裙摸了一把，在芭蕉叶上又放下两枚。
“给我装两斤，小的给孙子蒸着吃。明天我姑娘来了，让她自己挑大的。”
我把第一张盖了井的纸折成个浅袋，老太太没等我系绳，自己伸手托住了底。
齐禾低头去称第二份时，手里的小秤砣碰了两下杆。
她拿胳膊擦脸，擦完才发现那儿没有汗。
棚里替江万福记数的人出来找她，说八分还能谈。
齐禾问：“给我留箱子上那块地方吗？”
对方没听懂。
她把木章举起来给他看。
“这么大一块就够。写我家的。”
那人扭头回了棚。
收摊时我们卖掉二十七斤，远没卖空。
齐禾把自己的钱数了两遍，一分一厘用指头捻开，抽出三块放在我手里。
“我买这个。”
她握着章就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看我。
“明天还在这儿？”
上回她等了我一天。
我把那三块放进口袋，觉得它沉得能把整条裤子拽下去。
“我先来。你来的时候，凳子给你垫平。”
我搬起剩下的梨，收果棚门口有个人直起腰来。
他袖口卡着一截木屑，是我这辈子的爹。
他手上攥着一张城里的车票，刚才齐禾掏钱时，他就站在那里。
2 半篓
我爹说，车票是后天早班的。
“城里金字铺缺刨底板的，去了先跟两个月。管两顿饭，有地铺。”
他说完才拿眼瞟我，像是等我提一个能把事情搅黄的条件。
原来的郁川嫌地铺在门板后，师傅推门就能碰到他的脚。
他其实连夜想过怎么摆被子，嘴上只说，给我间屋我才去。
我爹照样去买了票。
票捏过汗，白底已经起毛。
我说：“我想在镇上试几天。”
他当我没睡醒，把肩上的锯末掸下去。
“试什么？”
“刻给人家印箱子的章。”
“你小时候削把竹刀，刀没成，削掉了自己半片指甲。”
他伸手来翻我的手。
我把手摊给他。
右手食指上的血已经干了，是刻第一块章时弄的，拉了条小口。
我爹拇指在伤口旁边按了一下，没用劲。
“城里铺子有活。”
“有活给我刨，没活给我刻。”
我说得太快，话出口，才听出自己心里那点火有多旺。
我从前开过一家很小的包装店。
有人在我门口讨价还价一上午，最终给一块匾付了二百块，我晚上就拿那钱去给员工买蛋糕。
也有人欠我三个月的款，问起来就说，给你留那么多活，怎么还差我这几块。
我熟悉那种既得低头又怕低得太狠的滋味。
如今我爹两只裤脚全是湿的，偏把票举在干处。
我不想他再去给谁低头。
可我说完这句话，他也没把票放下。
“你早些天要说清楚，这钱我就先留着给你娘换锅。”
我张了张嘴。
原来的郁川把进城当成家里亏欠他的一件事，从来没问过车票怎么来的。
“票钱我挣回来。你给我五天，五天我没挣出来，我自己再去买。”
“家里有五天给你饿肚子，城里的活有五天等你？”
“我去客运点给金字铺打电话，人要是走了，我认。”
齐禾没帮我开口。
她拎起两筐梨先走了，说的是借过，语气跟平常赶我让开门槛一样。
等我把剩的那筐搬回她家，门口的高凳已经立得稳稳当当。
凳脚下垫了片新瓦。
她把章拿来给我看，背面沾了一指头灰，刻过的面擦得很干净。
“我说买就是买。你别拿我的三块钱，当所有人都肯买。”
“今天有个老太太肯认，够我试一回了。”
“她叫许婆。你去集上叫老太太，四个能应你。”
她往井边走，我跟上去提起一桶水。
她数到一百七十九才让我搁下。
最后一步是上田埂，矮矮一个坎，我把水洒到了鞋面上。
齐禾憋了半路，低头笑了一声。
这一天，她头一次冲着我笑。
晚上我爹在家做箱子。
江万福订了六十只，木料我爹先垫，送齐再结钱。
他做得快，脚一踩，膝盖抵住长条凳，手上的木片顺着刨口翻下来。
我娘在灶边喊吃饭。
他提着刨子回一句等一等，脚下又添了两条卷曲的木花。
门板后靠着三筐梨，都是我娘从自家坡上摘下来的。
我翻开一只筐，里面只有半篓。
“剩下的让谁拿了？”
我爹眼睛不离刨口。
“你娘嫌挤，每回只装到这儿，余下的分筐。”
小时候我爹给她编筐，她问一筐多少斤。
我爹说二十。
她只叫他编个十五斤的，摘满了仍旧只背到半篓，十多年来没改过。
她个子矮，坡路上背多了就看不见脚。
果子放到收果棚，全给倒进别人的筐里。
我从柴堆里找出一块硬实的废木，画了个矮胖的篓。
我爹起来拿钉子，看见画，伸手给篓口添了一横。
“你娘在口沿绑了白布。图里要有，勒肩那两根绳就省了，谁家筐都有绳。”
我转脸看他。
他已经去钉箱了。
我照他的意思，给篓口留了一道白。
夜里我们吃冷饭，我把刻出来的半篓印在废报纸的一角。
我娘端着碗挤到灯底下，一眼就说，像她的。
我爹把筷头在碗沿磕了一下。
“你刻这么大，纸省着点用。”
我把半篓旁边那块空白留出来，让他自己试一回。
他把手掌整个覆上去，压了很久。
揭起来时篓底黑了一块。
他嫌印花了，却把自己印的那角裁下来，叠好塞进衣兜。
第二天一早，他到客运点把票退了。
退回的钱交到我娘手里，少了三块。
我娘没提锅，转身去翻她的半篓章。
我爹伸手往我这边指了一下。
“这也是他欠的，找他。”
3 八只箱子
陶婶拿着一片带绿漆的木条来找我时，我正在集尾替齐禾称梨。
漆皮一搓就往下掉，里头的木头是黑的。
我说这块已经坏了，刨开也挑不出能用的地方。
她赶紧把木条收回围裙里。
“我不给你刨。你看看，原先的窗棂是这样交叉的。”
陶婶家的果园在路下边。
她丈夫下葬那年，家里拿窗后的矮柜换了两袋肥。
再往后窗子松脱，整个换过一回，剩下来半扇绿的她不让人烧。
“有人看得懂吗？”
她问我的时候，两个指头捏着木条，已经做好了拿回去的打算。
我在纸上画出一扇交叉的窗，推给她看。
“你先认一认。”
“少个角。左下边缺一块。他弄歪了，钉了三遍也不肯叫我扶。”
我拿笔挖掉了一角。
陶婶盯着空出来的地方。
“原先那里漏风。下雪我拿个袜子堵，我家小满非说，缺袜子得找他爹。”
她笑了一会儿，笑完问我多少钱。
我说三块，她掏出来的钱就停在半空。
最上面压着一毛，其余的全是分币。
齐禾把手里正在削的梨切了两大块，搁到我们中间。
“你跟她说说怎么用。她家孩子能认字，她心里有个数才肯花。”
我把印好的苦井拿来，指给陶婶看今天卖出去的两包上留的记号。
其中一包是许婆的姑娘来找的。
她把整条集逛到底，看见井圈，才停下问昨天卖梨的人在哪儿。
另一个人是路过的小饭馆老板娘，姓白。
她原本只买十斤，听齐禾说树在坡上，又摸摸纸上那口井，问能不能每隔三五天给她送些。
城里她开的是家汤面馆，邻桌有几家摊子，早上煮果茶，下午也卖切梨。
她得有个价稳、吃起来也稳的来路。
我听了心里发热，差点当场答应每天送。
齐禾先问她，多远，在哪下车，坏了算谁的。
白姨听完笑了。
“你们先送八只小箱。各家印各家的，今天甜的是哪户，下回我还好点谁。能不能做长，等我吃一轮再讲。”
齐禾把这话讲给陶婶听，摆给她看我们在烟盒纸背面记的数。
齐家四箱，我家两箱，还差两箱。
“各箱放十五斤，个头先挑齐。你家有就试一趟，没也不凑。”
陶婶马上说有。
说完又把钱数一遍，少了九分。
她咬了咬牙，伸手去摸耳朵上穿着的那根旧银圈。
我把她的手推下去。
“章先拿。头回用它卖梨，拿到钱再付。你试过觉得那窗户顶不上用，你来找我。”
她盯我一眼。
“我看人还是准的。你以前拿我家篱笆晾裤子，篱笆坐断了，回来补的还是你爹。”
我没处去讨还自己的名声，只好说这回一定找我。
她便把分币全扫进手心，站起来那下，比坐下来快了很多。
我用父亲的边角料刻那扇绿窗。
窗棂故意比齐禾的水纹粗，印在粗纸上也不容易糊成一片。
小满放学过来，见我画出一个空角，第一句是他爹的窗。
第二句是，要添一双袜子吗？
我往空角里伸了伸刀尖，他赶紧用手拦住。
“我说着玩的。以后我穿了新袜子，想给他看，还得从这儿往里递。”
他一脸认真，陶婶却背过了身。
我把缺口削得整齐一点，第一张试印递给他。
小满拿着它跑了一圈集，回来招了两个大人，一个要画鲤鱼尾巴，一个想印自家屋前那块矮石头。
这天我收了三笔定钱，攒够了退票少掉的三块。
我晚上放到灶台上，锅盖刚好压住一半。
我娘把三块拿走，只还给我一把斧头。
“你爹说卖梨要用箱，手长你自己做。那六十只赶着交，他没给你留。”
我爹吃饭的声音响了些。
我真拿着斧子进了后院，发现长条凳上码着八套现成的薄板。
钉子也配了八撮，谁也不用抢谁的。
我把薄板拿去给齐禾瞧，她看了看最下边那片。
“你爹挑的料。你要是自己去挑，能先抱一捆漏雨的回来。”
我这回没回嘴。
她说得对，我看得懂纸，看不懂眼前那一排长得差不多的木头。
我爹也看得出我看不懂。
那天晚上我钉了八只箱，最后两只比头两只快。
齐禾来帮我扶住板，问我明天几点走。
“第一班车载不下载？”
“白姨过路时坐的是沈叔的车，他说后座底下能腾。咱俩五点抬去。”
她点了下头，我又说：“还在这儿等。你不用去车站。”
她把手收回去。
我以为她又想起了我让她扑空的那天。
她却伸出指头，掐走了我袖口扎着的一根木刺。
“这回我在你家门口等。你敢不出来，我就推门。”
4 掀开箱盖
天还黑着，齐禾就来推门。
她推一下，我在外面答应一声。
她回头见我已经把八箱梨码到板车上，抬脚就踩住车尾。
“我去拿秤。你要敢自己走，这辆车都得翻。”
她真有一杆小秤，拆成两截，包在洗白的蓝布里。
我替她拿到车站，正想问白姨店里难道还没有秤，沈叔从车后扔了张旧草席出来。
“别顶着铁皮放。一路上响，回头有人要骂我。”
我拿草席垫了一半箱子，剩下一半卡在座椅脚之间。
箱子外面挂着盖了章的纸片，绳子从两条钉好的薄板间穿过去。
我特地把纸上的墨放干了才碰，临上车还找了块布盖住。
城里的街道对我来说也陌生。
我凭着路边一排卖鸡蛋的小摊找到了白姨的面馆，站在门口解布的时候，心里还有点舍不得。
这是我到镜溪之后送出去的头一单。
八张印记干干净净，半篓的白边在日头底下亮得很。
白姨端了两碗面，让我俩先吃。
我说先开箱，她就从灶边抽了个铁钩。
打开第一箱，她挑了两个放到桌上，朝我一抬下巴。
“好看。你自己开第二箱。”
第二箱是绿窗。
盖子一翘，上面两层还好，底下有几个梨的肩上变了色。
我伸手一摸，那几处已经软下去了。
从坡上摘梨时没磕着，装箱后我为了不让盖子晃，又往缝里摁了几只小的。
路上车一颠，梨和梨就顶到一起。
第三箱是半篓，也挤坏了一些。
后面又开了两箱，没垫草席的那边，箱板上都磨出了白印，里面贴着板的一层几乎都有伤。
齐禾端过自己的小秤，没吭声，先一只只往外拣。
我脸烫得厉害，想说可以便宜些，白姨先把那两个好梨拿走了。
“我收好的。坏的你折给我一分一斤，我还是得另买。人家进店一坐，梨是切好端上去的，哪儿好意思让人家自己躲开坏的？”
她说话不重，我的脸更烫。
我以前给店里新人训过话，样品怎么打，货怎么叠，说你糊弄一块纸，客人就记你半年。
现在轮到我了。
我一路怕把纸弄皱，连掀盖摸摸果子都没想到。
齐禾称出来，碰坏的一共十八斤。
她把小秤拆开放在桌沿，问我：“这十八斤回去怎么分？”
我一听就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出门前我答应过三家，装箱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就照什么样结。
那时候我觉得这话说出来漂亮。
“我出。陶婶的三十斤照算，我娘那边也记上。你也按六十斤拿。”
她盯着我，一下没接。
白姨在旁边拨算盘，拨到最后报了二十八块五毛六。
我们三家梨钱二十四块，车钱六块，八只箱还是我爹垫的。
我从前能算上万份货的纸张损耗，这时心算几遍，手心全湿了。
齐禾用胳膊把桌上的秤往我这边推了推。
“先收钱。谁的责任谁担，拿完钱再认错。”
有家卖糖水的摊子拿走十斤能削掉软处、当天就能下锅的梨，给了一块。
余下的八斤我们带回去。
回车上我把草席揭开，车厢底下有一截铁角正对着箱子的边。
我伸手在铁角上摸了一遍。
上头还卡着一小片木屑。
齐禾在我身后问：“你想再来吗？”
我把木屑捻掉，转过身。
“想。我想让白姨下一回开箱的时候，没话说。”
“她肯有话跟你说，你要谢她。”
我低头盯着抱在手里的坏梨。
缓了一会儿，才说：“我谢她。也想听她夸我。”
齐禾把车窗推开一条缝，满车都是梨香。
“那你下回少夸自己两句，给她留点可夸的。”
回镇上她先去找陶婶，跟她一起在井边数六块钱。
陶婶拿出欠我的三块，当着我的面用手掌抹平了。
“我看见你抱回来的梨了。你卖赔了，怎么还叫我占便宜？”
我拿了三块，把她剩下的三块推回去。
“我压坏的。你今天挣的钱是好梨给你的。”
她抓钱的手紧了一下，低头去找小满。
学校要交一笔钱领练习本，那孩子说自己有本子，回家拿的是一叠写到纸背的旧作业。
陶婶临走时问：“你下回还要窗户吗？”
“还要。”
我说得一点犹豫也没有。
等她走远了，我才抱起坏梨回家，打算告诉我爹八只箱子也没挣出来。
5 开箱的人
我爹把最后一只给江万福做的木箱推到廊下，让我拿根板子站上去。
我以为他要让我赔箱，脚上去就没收着劲。
板子一弯，没断。
“我挑得出厚薄，你还得挑得出怎么钉。”
他说完，用斧背敲了敲两边的箱档。
“箱上压多少，劲要让两边吃。你上回把盖顶在梨上，怪车还是怪箱？”
我还真想怪一会儿车。
我爹等我把那口气咽下去，拿出我昨晚带回来的空箱，给我看盖子里留下的浅痕。
是梨柄扎出来的。
我找来旧纸，揉成松松的一团，把装好后还会滚的地方隔住。
我爹看了一眼，没夸，临出门时给我留下两根短木条。
他说钉到箱底，捆车的时候绳能从底下走，箱不至于在车上转圈。
我搬着改好的箱去齐家，她正用一块旧布缝秤袋。
“再跑一趟？”我问。
“人家订了吗？”
我把白姨临走给的烟盒纸条拿出来。
她让我们缓两天，把箱子想明白再送六只。
其中两只绿窗，她店里一个送蜂窝煤的工人吃过，说香，要带给老娘。
齐禾见了那几个歪字，从凳子上起来。
她先去喊陶婶，回来才问我，半篓这次给两只还是三只。
我的脸比昨天还热了一回。
我忘了先问我娘。
她昨天把梨钱揣进围裙，又端出白糖蒸了两碗坏梨，叫我和爹一人一碗。
我只顾算账，都没问她想不想再卖。
我回去一开口，她便丢下没洗完的碗。
“给我两只。你爹送箱子去了，等会儿让他自己拿空篓回来。”
她摘果子时把身子探进树里，挑好一只，沿着衣襟慢慢递出来。
我过去伸手，她把梨搂回怀里。
“你去把箱摆稳。你这人眼里全是箱盖子，手里能摸出什么梨？”
我就老实蹲着。
这一次，六只箱从搬上车，到进白姨的店，中间我下车看过两回。
沈叔被我看烦了，临下车问我下回要不要给梨买张坐票。
“梨要是挣得出钱，给你也买一张。”
他一边笑我抠门，一边从车底把最深的那一只箱帮我勾了出来。
白姨开箱时，桌前还坐着个卷袖口的女人。
她看着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点不散，吃面时连汤里的葱花都捞了。
白姨管她叫王姐。
齐禾把小秤摆好，见那女人也站了起来，特意把砣上的线理直。
白姨开完箱，朝我看了一眼。
“你装的是梨，防得像鸡蛋。”
我终于等到了那一句。
可我没想到她说完又从灶台拿出两块五，压在半篓那只箱的盖上。
“我多给两块五，六只木箱留给我两只。今天要有人再从你们手里抢这个钱，我可不知道他是靠什么吃饭的。”
那两只箱按说要跟我回镇上，第二趟接着用。
我低头摸了一把箱档，想起我爹钉第一批时那个弯腰的样子。
“我问问做箱的人，回去给您答复。”
“你还要问谁？”
白姨问完这句，又把钱往里推了一下。
“行，你问。能把事说清楚，就能来往。”
王照英把切成两半的梨翻了个个儿，拿走靠核那块。
她给几个食堂和两家小吃铺送货，每一家今天少一筐，明天多一筐，活碎得能把人拴在秤边一整天。
她说有人上个月给她送梨，第一回好吃，第二回像嚼渣。
“箱都写一家的。你让我去跟谁要赔钱？”
我把盖子翻过去给她看。
“您吃的这个是苦井。那儿绿窗也能尝，脆一点，煮过也有梨味。”
她真的各吃了一口，让白姨拿笔。
在白姨写面价的纸板背面，她写下苦井、绿窗、半篓，又在后头各写了一个数。
“我要的第一批不多，一共二十箱。几家能出就哪几家出，下午我进货场，还有别的果商等着，我只给你们半个钟头收货。”
她把纸板递给齐禾，眼睛朝我这边看。
“你们有六只箱能好好送到，就有可能送二十只。但你可别为了多装几箱，给我什么梨都往里搁。”
齐禾没接纸板，她先问多少钱。
王照英笑了。
“你来跟我谈。小伙子拿着刀的手那么快，动到价钱那儿，哪有你慢？”
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着齐禾的面嫌嘴快。
这回我乐意。
我拿起挂在空箱沿上的小秤，给两个女人让了个位。
齐禾坐下来的时候，凳子在地上响了一声。
我想起收果棚里江万福用脚拨过的那只筐。
谈完王照英请我们吃面，齐禾说还是各付各的，账好算。
她到最后才让我看纸板。
二十箱，十五斤一箱，一斤三毛。
她在二十底下画了一道线。
“她问，要是哪家买过两回还要，我能不能把那家的名字一直留着。”
我把纸板收好。
“能。卖完也留着。”
6 认账
二十只箱，靠沈叔那辆客车带不走。
镇上有辆去城里拉空瓶的货车，回程经过镜溪。
我跑去问，才知道车主已经跟江万福订了这个月的空趟。
江万福坐在收果棚里擦那杆大秤。
我爹站在桌子边上，手里拿着送箱的单子。
我进来时，他们俩都没说话。
我先看见了那六十只箱。
分四摞，底下垫两层砖，最上面那只还有我爹压着刨出来的浅印。
江万福把秤砣按在桌上。
“我给你报个整价。二十箱，九十块钱，是不是？”
齐禾从城里回来，只在镇口的公用电话旁借了次笔，路过的人够多。
我说：“账到得真快。你也算一算我爹的箱。”
我爹把单子往前递。
上头写着六十只，一只一块二，收箱的人前天下午点过数，落了名。
江万福把单子往回拨了一拨。
“钱给你们备着呢。以后城里那张单你拿来，我这里过秤、装车。箱外头就用江记，一批一批钱好结。你爹一年到头，闲不下来。”
我明白了。
他知道我弄不到车，也知道我爹已经把能挪的钱全买了木料。
他用本来就该给我爹的钱来让我进门，话说得像他要养我一家。
“你是买的木箱，纸贴哪一面你自己挑。白姨买谁的梨，她自己挑。”
江万福摸烟的手停了一下。
“你进过两回城，城就姓郁了？”
我爹伸手拿回单子。
他没有往我这边看。
“我卖给你六十只箱。你这里还了账，再说下回的活。”
那句话轻得只有我们三个听得见。
我却好像听见那六十只箱落了一遍地。
回去路上我给我爹说，你早两天告诉我没拿着钱，我就来了。
他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
“你来了能吃掉他，还是能吃掉我？”
“我能来挨你这一巴掌。你打了手热乎一点。”
我爹低头看看手。
那只手从肩下垂的时候会发抖，他做活常把手肘顶着凳边，我原先只当那姿势使得上劲。
他到街口把单子塞给我娘。
她看完，回屋抱出个旧饼干盒。
家里剩下十二块七，她只掏走其中一块七。
“吃盐要钱。别的你们俩商量。”
我把盒子合上，屋里两个人都以为我要拿，我把盒子放回柜顶。
“得先去问谁有车。”
齐禾找车的办法比我土。
她搬把板凳在镇口坐，见有轱辘的就问，从手扶拖拉机一直问到过路的三轮。
午饭前问到一辆送豆饼的小货车，车主姓严，货送完肯往回捎。
收十二块钱，天不黑之前要回去接闺女。
她坐着把这条件说给我听。
我差一块，她伸手来问我要。
“你的车钱要我给？”
“你的箱子你看，车我给你定。我手里还有上回的梨钱，难道叫他站这儿等你回去抠柜子？”
她真把十二块交了，叫姓严的当着我们两个写收条。
回去她拿出带硬壳的算账本，先记一笔她垫的，才把本子转向我。
“我也要工钱。以前算帮你，以后跑车、收钱、赔笑脸，都要记。”
“行。”
“要是亏了，亏的钱也写我这边一半。我说的是从今天这单开始。头回箱是你装坏的，你自己记。”
她把大拇指往本上竖着一压，压住两页纸。
我原以为她说要工钱，是怕我以后见钱多了装不认识她。
她抬眼看我，等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到她指头旁边。
我的笔尖在纸上蹭了一下。
“齐禾，你卖完这一单还跟我干吗？”
“先让我看见这一单是怎么卖的。”
她把本子收起来。
“还有，你欠我那十二块和这十二块分两处写。你从前躲的是哪一笔，自己得认得出来。”
我出门直奔白姨的公用电话，问她那两只箱子还要不要。
我爹跟我说了，他不打算卖一块二一只。
白姨出的价差五分钱，他不要那五分，多收一毛，后头有修箱的活他管。
我替他报完价，白姨在那头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
“那你让他给我再做两只，盛青菜。你下回带过来，我也给他在底上印个记号。”
我挂了电话，回去告诉我爹有人单独找他买箱。
他抬手想把我肩膀上的木屑拍掉，手停在半空，先问我：“她让我用什么章？”
“你自己说。你做的箱，印你名字还是印半篓？”
他把手落下来，只拍了一下。
“半篓。你娘那个好认。”
7 自己报数
我爹没木料，可买过他箱子的人家有。
有两家当初嫌钉得牢，拆完冬天的菜还舍不得烧。
我挨家借，齐禾记谁拿出几只，洗掉原先的泥，能用的凑成二十只。
有一只榫边开了缝，是小满蹲在井台边敲回去的。
我过去要拿锤，他把肘抬得比脸高。
“我爹给窗户钉坏了，我可没给箱子钉坏。”
我让他钉完，自己把箱提起来晃了晃。
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夸他一句，他第二天就把学校那根短铅笔别在耳后，说要替我数箱。
我在每个纸签上留了个空角，教他写上装箱那天和第几只。
齐禾说能分人家，也得分趟。
上次跟这次出了问题，不能把人家去年冬天吃过的甜也算进去。
我让小满每写一张再抄一遍，抄在硬壳本里。
他写得慢，十五斤的斤写出来像一只拐子，旁边的数倒端正。
这二十箱开得不算齐。
有一箱果子颜色深些，王照英挑出来，问怎么跟昨天见的样不一样。
我想说都是一家，甜就行，齐禾已经把她那只秤端了上来。
“半篓坡上两块地。这一箱摘的是背阴那边。您要试就切，吃得出差别，我们另外算。”
我娘怕被买家说藏货，出门前在纸签空处写了个阴字。
我见字写得歪，还想把纸换掉。
此时王照英顺着齐禾的手看见了，把梨削出一圈皮，分给等在旁边的食堂采买。
那个采买吃完说，他拿去切块，颜色没讲究，这箱的酸甜正合适。
王照英给足了钱，也把纸签从绳上解下，拿笔在阴字旁边补了个要。
“下回遇着一样的先给我看一眼。谁家的土什么味，我尝得出来。”
这次钱在秤边点。
九十块，果钱按两毛三算，六十九块。
运费十二块，剩九块还得给借箱的几家留点洗箱钱。
我把桌上的钱分成三份，齐禾正要替我收，城里来收空筐的从后门进来，碰了下陶婶的肩。
她跟车来的时候说就想见见梨卖到哪儿，这会儿已经把围裙攥成了一团。
我叫她自己过来报数。
“绿窗，六箱。”
她声音小，王照英没听清。
小满没来，她口袋里还揣着他记的那张纸。
她摸了下纸边，又报了一遍。
“绿窗，六箱，九十斤。”
齐禾把二十块七交给她。
她没着急收，用两只手把那卷钱按平，然后从里面抠出两角。
“给我坐车的钱。我下回还想来，不能回回搭你们的。”
她也没等我们答应，跑到门口叫等着拉空箱的严叔。
严叔原本在抱怨我们占着车多说了几句话，见有人问下回，拿过两角钱，让她往回等信。
他说车的事跟他定，不必问收果棚开不开。
我们那辆车回镇的时候，比原先少了二十箱梨。
可街坊出来围的，比装车时还多。
蒋香兰提着一个煤油瓶子从杂货铺挤出来。
她头回找我画鱼尾，说回去跟她男人商量三块钱，整整两天没回来。
这会儿她把三块纸币拍在空箱盖上，拿煤油瓶底压住。
“鱼尾给我刻。你们进城也把我带上。”
我问她男人这下肯了？
蒋香兰把额前的头发往上捋。
“他有张嘴，能吃我煮的饭。我有两只手，能卖我摘的梨。”
她说完挽着陶婶就往人堆外走。
她家那两筐梨已经摆在路对面，今天要她听见有人说不能卖，怕是煤油瓶都懒得往家拿。
我收了钱，回身见齐禾正在数小满下午送来的散单。
她数到第七张时朝我招手，让我把刀匣子从集尾挪到自家门口。
“我有个想法。先问你，名字多了，你还记得给谁刻过什么吗？”
我把手上的本子拿给她。
借箱那一页下面，是我给苦井画过的三种井沿，最初那种歪到连水都打不上来。
“你写人家出几箱，我记谁家的章长什么样。”
齐禾往门边看，七个来排队的人已经自己搬了两条长凳。
远处收果棚还在收梨。
从前，江万福晚一点叫谁家进去，谁家就坐在门口不敢走。
我站在我家的门槛内，头一次见这么多人等我开门。
8 门槛上的名字
排第一的蒋香兰说，她的鱼尾要往上翘。
她男人在外头听着，忍不住插话，说鲤鱼尾巴应该朝下。
她从凳上起来，往门口一站。
“你能捉着一条鲤鱼叫我看，我就听你的。”
她男人说现在上哪儿捉去。
她就把门又让开了。
“那我花钱，请人刻条我见过的。”
我画了一条正要打水的鲤尾，旁边用两个小圆点表示溅起来的水。
蒋香兰不要那两个点，说离远一点像鱼鳞掉了。
我涂掉两个点才开始下刀。
她等着我做，等到印出来，不声不响摸了两遍。
走时她男人已经回家了，她一个人拿着章，在门槛上蹭了蹭脚。
“我娘家那条沟里有鲤鱼。好几年没回去了，我还记得怎么捉。”
接着是石墩、白鹭、青竹刀。
有两家拿来画的一样，都是一座坡。
两家人挤在我桌前，我听了一刻钟，总算听出一个人家坡上有条白石缝，另一个人家有片荒地，他小时候在那儿放过羊。
我给白石缝留一道曲线，另一面刻了一丛咬得参差的草。
两个人各自拿起印样。
原先谁也不肯让谁用那座坡，走的时候，家里放过羊的还在叫卖石缝的下回来看他家的草。
集镇连着六个村，一共多少户真种梨，我一点数都没有。
齐禾倒能从谁家跟谁家吵过水数过去。
她数了一遍说六十四户，叫我别忙着拿笔，东边最远那户一共五棵树，儿子想砍两棵留地栽菜，肯不肯卖果还难说。
“有树就行。我这儿用不着谁先答应卖多少。”
从前我做招牌，常有人交定钱就走，做好挂出来，他也很难说清那几个字同他有什么关系。
我在自家门槛里坐着，忽然想看看六十四户人家能说出些什么。
我叫小满找一张大纸，来一户，就往纸上盖一个样。
他先印绿窗，印到一半，忽然把纸转了个向。
他说绿窗要留在向阳的一边。
我帮他拉住了纸。
一天刻不完的，我白天描样，晚上接着做。
齐禾催我吃饭，头一天催两回，第二天在桌前自己放了一碗饭，筷子横在碗上。
等我抬头，筷头正挨着我手背。
“你不出声，什么时候来的？”
“你给别人画门。给我留条缝也行。”
她脸上看不出笑，我往板凳边上挪了挪。
她真坐了下来，靠我近得能看见她小拇指上溅过几点墨。
我拿筷子扒了口饭，吃到里面埋的一大块煎蛋。
她见我想开口，把自己那碗朝我转过来。
里面也有一块，边上煎破了。
我把自己碗里完整的那块夹给她。
她挑着破的咬一口，说这个她先吃了，整的你要给我留到明早。
我问为什么。
“我明早在家吃。你有腿，自己送来。”
我从前跟人谈生意，肚里空着也能说得气势十足。
这晚我低着头吃一碗掺了番薯的饭，半天不知道该拿眼睛看她哪儿。
第二天我端着煎蛋过去，门开着，是她哥齐旺在劈柴。
他跟齐禾分过地，墙外两间房连着，吃饭各支一个灶。
他见我端着碗，斧子一收，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也出梨，你给我刻个苦井，少不了你钱。”
“你用自家的，我能给你画另一样。”
“井我没挑过水？我结婚盖房那会儿，半口井都让我挑空了。”
他说完把斧子往树墩上一立。
齐禾从灶里出来，把我手里的碗接了。
“你挑过水。那就叫嫂子来，她肯写什么，咱们听她的。”
齐旺脸往下一沉。
他家三轮前阵子倒车进沟，后轮歪着，还指望拿卖梨的钱去换。
他问我刻章还要耽误几天，听见排了十好几个人，抬脚往院外走。
“城里要是给三毛，谁还等得起。你妹夫还没当上，倒比谁都拿得稳。”
他走远了，齐禾用筷子把煎蛋拨到碗沿上。
我正等她拿话堵回来，她咬了一口，说这回煎老了。
“下回我少煎一会儿。”
“下回我还吃。你什么时候给我送？”
我抬起眼睛看她。
她把碗端得高了点，仍然看得见两只耳朵。
那天我刻到入夜，印样纸上添了第十八个印子。
齐禾回来取苦井时，我让她试在自己的木箱盖上。
她印出来给我看，木纹从井沿旁边穿了过去。
我说印箱上好，不怕纸掉了。
她压着箱盖，问：“可不可以让买的人知道，这个井归我？”
我说可以。
当时我觉得，有她这么一句，这件事就定下来了。
9 第九箱
许婆的姑娘找上门来时，手里提着一兜发软的梨。
镇上的集还没散，来取章的人挨着门坐。
她把梨放在我刀匣子旁边，挑出一个裂开口的。
“我们照着苦井买的。我娘咬一口说味不对，我还劝她，人家乡里乡亲不会拿这事骗你。”
我先问在哪儿买的。
她说城里货场西头，帮人凑了半箱。
纸签上真有一个苦井。
井圈下面两道水纹，第二道比第一道短一点，是我当初落刀时图好看，特地收住的。
我把那张纸翻过去，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
纸角上写着十六、第九箱。
字是歪的，却是我熟悉的那种歪法。
小满写九总往左边翘一下，像是要跟隔壁那个字借地方。
我去翻本子。
十六那天苦井只装了八箱。
我怕自己记岔，把前后三天都翻了。
前天下午八箱，王照英收的，她和齐禾各记了一遍。
再往前那单只做了六箱。
我说：“这箱没从我们这儿出。”
许婆的姑娘眼睛红了。
“你们卖梨那天说我娘下回想吃，认这个就行。现在我拿着它找来，你先说你不认？”
我嘴里一下什么也没了。
是我叫她认的。
我把她买这兜花的钱退给她，又去齐禾的篓里挑了两只。
她没拿梨。
“我娘就认第一天你们摆在叶子上那个味。现在你拿好的哄她，她得问我上回是谁卖的。”
她把钱拿了，留下那张纸。
原来排队的人里有几个拿起自己的章来看看，问印纸上的和印木头上的，外人能不能也弄一个。
我说能。
刻得细点费工，真有原样照着描，迟早能弄出来。
问的人又说，照样描出来卖坏梨，是不是总得先上我家来骂。
我没法说不会。
蒋香兰是从自家坡上下来的，裤腿上粘了两片叶子。
她本来要来约车，听了一会儿，把夹在腰带里的单子往里塞了塞。
“我鱼尾还没挂出去。你找着是谁了，再喊我。”
她没把章退回来。
但那一天，上门来交单的除了我娘，没剩第二个。
齐禾在下午才知道这事。
她刚下从城里来的客车，抱着一截撬开的木箱盖，边上钉子翘着。
盖上一个苦井，底下还有一行蓝铅笔写的九。
我问哪儿来的。
“王姐提去她那儿的。她下面有个小吃摊嫌从她手上拿贵，自己去货场西头进了两只。”
她把盖放到桌上。
“拿回去切了，说里头有十来个软的。叫王姐把上回买好的钱也退了，说这回能混，上回未必没混。”
“她给退了？”
“没退，坏的也先垫钱给人换了。人家明早还要开门。”
齐禾咽了一下口水。
“她说我们接着送的那批先缓一缓。谁往外卖的，哪几只箱，弄明白了她再开单。”
这批原本说好给厂食堂送一部分，余下的是散客托她留的。
王照英算给我们看过，卖成了就够果农买下一季的肥。
我看着箱盖上完完整整的井圈，拿起自己第一天刻章的小刀。
只要朝下挖一刀，苦井就再也印不出从前的样子。
我握了半晌。
齐禾把盖转了半圈。
“你看里头。”
盖板背面靠角的地方，刨子吃得浅，留了两道细细的刀痕。
我爹手抖的时候，容易在一个地方顿两下。
我给他扶板，见过好几回。
“这是我爹做的箱？”
齐禾点了点上头那枚钉子。
钉头打扁过。
我爹给白姨的箱子钉的是小钉，江万福要装车垒高，那六十只的钉子是江家拿来的，钉头太大，我爹怕磕人，一个个敲平。
“江家的箱。”我说。
“箱是他的，谁上的印还不知道。”
齐禾把我手里的刀往里推了一点。
“你先别碰章。也别碰人。跟我去数剩下的箱。”
10 谁拿的章
江万福的收果棚里有五十二只空箱。
我从外往里数，齐禾在外面等。
我爹来给两只没钉牢的箱子补钉，看见我蹲在两摞木箱中间，没赶我走。
江万福给客人称完一筐梨，才走到我面前。
“少八只。拿去用的人姓齐。”
我把那块箱盖转给他看。
“谁收的梨？”
他拿靴子尖抵住箱盖的角。
“你去问姓齐的。”
旁边等着过秤的人都伸长脖子。
江万福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弯腰提起箱盖，把带井那面朝外放到门边。
“你们看，郁川认得的印，我可认不得。他现在拿了盖子来，是问我谁准许他们家用这个井。”
这句话引得一阵乱响。
有人笑，有人骂自己刚花了三块钱。
我真想把盖抡起来，让他尝尝自家订的钉子是什么味。
我爹把手里的锤子递给我。
他自己从箱缝里挤出来，问江万福：“有八只是你叫人拿走的，你认？”
“我的箱我借给谁，你管得着？”
我爹点了点头。
“箱是你点齐的，这就好。”
他拿着盖出去，交给站在棚外的齐禾。
他那两颗补钉原先没钉完，出去之后就没再回来。
我也走出去。
齐禾没问我江万福说了什么，转身朝自家的方向走。
齐旺在给三轮上油。
歪掉的轮子还拆在一边，他支了砖，半个身子都探到车底下。
齐禾把箱盖搁在那块砖上。
他抽身出来，一眼看见那个井，裤子上的油也忘了擦。
“你拿的章？”
“放在碗柜边，我拿来印两张纸。怎么着，我拿走没还你？”
他说得快，我本来还有两件要问的事，一时间全都问不出来。
齐禾把箱盖往前挪了点。
“印纸怎么印到木头上了？”
齐旺瞪了她一眼。
他往屋里喊了一声，让他媳妇把孩子带出去。
他媳妇掀开门帘，看了我们一会儿，转回去把门掩上了。
孩子在里面叫爹，没人应。
“就八箱。十六那天你扔一叠纸在桌上，说没用着。我问能不能拿去垫油壶，你说随便拿。”
我想起那天下午小满写过一叠备用纸签。
他老怕自己不够快，先写到了十六，装到第八箱才知道齐禾拣不出第九箱。
我让他把剩下的扔了，他都带回了齐家。
我盯着齐旺。
“你拿写好日子的纸，又进屋拿章。这事还要分两次做，你想得够清楚的。”
他脚上的鞋在地上蹭了一下。
“我地里的梨也是那口井浇出来的。家里一个锅舀过多少年饭，就准她先开口给井起个名？”
齐禾声音发紧。
“先说梨。八箱都是你的？”
他张了张嘴。
里面的孩子又叫了一声，这回他没往门上看。
“三箱。其他的是我替人收的。”
“谁的？”
“得有四五家。江叔说装得齐整就能跟车，我怕不够，他也肯先从秤边拨给我一些。”
我突然不想听了。
我想起齐禾在井上那一百八十步，最后一步踩空，哪怕只洒半桶，也得重新去挑。
有人把水兑进糖里，多一碗就能多卖一碗。
他借的是她的手，是我在旁边看着起了一层硬皮的那双手。
齐禾问：“你拿了多少钱？”
“一分没拿着。说卖了就给，还能从我借的轮子钱里扣。”
齐旺一说完，伸手来抢箱盖。
我攥住一角，他也攥住。
齐禾从我们中间伸手，把盖子往地上一掼。
钉子碰到砖，敲出一声尖响。
“你去给我把那八箱的去处拿来。你弄不回来，晚饭你也别想叫我替你跟你儿子说，爹干的是正经事。”
齐旺手僵着，没再往地上伸。
我弯腰把盖捡起来。
齐禾脚已经踩上自己家的门槛，我跟过去，听她说：“你刚才是不是想打他？”
我没说话。
“我也想。”
她进门去把章拿出来，塞到我手上。
“先替我收一晚。明天我还要用。”
11 八只箱的去处
齐旺天擦黑才来。
鞋上全是泥，半边裤腿湿透了。
他在江万福那里只问到车去了城里西头，别的收果的人说不清。
他趁货车回镇拦住司机，跟了去，连着两趟给人扛空箱，才问出是卸给西头哪一个卖果的。
“姓卢。他还有两箱压在手里，另外六箱散给了三家。他说我拿走可以，买过的要补钱，账上谁送给他的谁去补。”
齐旺掏出一张揉软的纸。
卢摊主的账里，写的是江记。
钱已经给了替江家管那趟车的人。
我拿着纸去找江万福时，他正在收一车刚挑好的梨。
他看清我带了齐旺，就停下手里的活。
齐旺还想往我后面躲，我让开了半步。
“你自己问钱在哪儿。”
齐旺没问钱。
他看着江万福，喉结往下走了一下。
“你让我把章都印到外边。你跟姓卢的说，是我家里的梨？”
江万福站直了。
“你来借八只箱，说你家也有苦井，拉去帮你卖。我连你一只梨也没多收。你拿半个坡的梨混一箱，回头问我怎么卖？”
“你还从秤边倒给我一筐！”
齐旺抬起两只手，像那一筐还在眼前。
“你说乡下人哪个分得出哪户哪户，印了苦井，给你多算两分。你到现在一个子儿没给！”
那车梨还没扎好绳。
车边一个江家的帮工原本要走，听见这声，拿着绳头站着没动。
我把纸搁到秤盘里。
“八只箱按你的名卖的。卢摊主的账上有钱，坏梨退回来，你认不认？”
江万福低头看那张纸。
灯下那块金字招牌有两处被烟熏暗了，他站在暗的那块底下，手摸着桌沿，好一会儿没开口。
“认哪样？认你只送过我半车箱，还是认我替他挑过梨？他把章往木头上摁的时候，我抓着他的手了？”
我本来气得想笑。
直到听见半车箱，我手上的劲才往回收。
“六十只箱，你当着我爹的面认过。今天又多了一样。”
我把那张纸收回来。
“买梨的人退钱，你出你该出的。你不出，我带回来的箱子就摆到这棚子门口，底朝上。正面苦井是假的，背面谁拿去装货的是真的。”
他朝外看。
镇口有个卖盐的，刚把两袋盐卸下来，站着没有搬。
收果棚里开口骂我的那几个，这会儿也没人接江万福的话。
我抓起秤上的砣，齐旺以为我到底忍不住，肩膀已经缩起来。
我把砣摆回它原来的地方。
“你做了十年买卖，江记两个字值多少钱，自己去算。”
回去时齐旺问我，他的账怎么算。
我说你找齐禾。
到我家门口他又说，他儿子刚才听见了。
我站到门内。
“那你进来，等你妹妹说完，你自己回去跟他说一遍。”
齐禾把饭搁在桌上，给了他一副筷子。
齐旺才伸手，她就把那块箱盖立在桌边。
“吃完跟我进城。谁拿的哪几箱，你去认，谁要骂你，你站着。拿到钱，你先来赔。拿不到，从你后头卖的梨里出。”
他吃得很慢，嘴里一口米嚼好久。
我们都吃完了，他忽然问：“那口井你还给不给我挑水？”
齐禾没看他。
“打水的桶在墙边，章以后搁我枕头底下。”
这一次他说了声好。
第二天他们走之前，齐禾过来拿章。
我以为她会印张纸再走。
她叫我在纸上先写一遍：苦井今天在镇上卖梨，城里拿回来的梨，谁买的就拿纸签来找我。
我写到找我两个字，她把笔接过去，添上自己姓名。
“这块章我花三块买的。我用它开过张，别光叫你替它挨骂。”
她写齐字的时候，下头那两笔快碰到一起。
我伸手替她把纸拉平。
这回我没嫌字歪。
12 换梨
王照英把城里买过的三家都找齐了。
一家做小吃，一家是西头的杂货摊，还有一家给几个亲戚合买了两箱，许婆的姑娘就是从那两箱里拿的。
六箱梨，一斤三毛二，二十八块八。
她把数写在收据上，又在旁边记下齐旺从卢摊主那里搬回来的两只整箱。
那两只还没拆，她当着我们的面开了。
最上面摆着好的，摘下两层，底下小的大的什么都有。
齐旺抬手要往外倒，许婆的姑娘伸手按住了箱沿。
“你先让我看看。我回去得给我娘说清楚。”
齐旺就提着箱，一点点转给她看。
先前我退过她的钱，齐禾把那笔写到了纸上，免得她跟合买的人两处对不上。
其余的钱还得还给买家。
齐旺带来八块，是他媳妇本来留给他修车的钱。
他数完，把口袋翻出来，夹层里掉下一枚小螺帽。
齐禾把螺帽捡起来放在他面前。
“八块先记上。别的等江叔那头。咱们先把人家的付清。”
她摸出来的那卷钱我认得。
那是我刚还她的十二块，还有她替我跑第二单该得的钱。
我把压在自己腰带底下的钱也拿了出来。
她往我手上看。
我攒了一点，打算买把刀，免得有时候刻到一半还得用石头磨半天。
“刀还没钝到刻不动。”
我把钱放到她那卷旁边，她拿手背碰了碰我的。
我们付完最后一笔，王照英自己拎了把椅子，坐到齐旺面前。
她问：“你那三箱里，有没有一箱好梨？”
齐旺点了下头。
“那你怎么没卖上钱？”
他用指甲在裤腿上抠那块早干了的油渍。
半天，嘴里吐出一句：“我怕不够八箱，姓江的不带我去。”
王照英捡起秤边掉下来的那枚螺帽，给他放回掌心。
“你要是有一箱好的，我收一箱。你回去先把它挑出来。再有一箱是去是留，你自己想。”
他说不出谢。
他把螺帽攥住，出门去提空箱时，拣了最重的两只。
王照英才转身问我，下回有人照着章再印，难道你还带一兜钱来。
我从书包里把两张纸拿出来。
这是我昨天拿齐禾的本子试出来的。
同一家同一趟的纸签，留底和挂在箱上的，原先是两张分别抄的。
以后写在一张宽纸上，写好重量、日子，盖章横跨中间，再从章心把纸撕开。
每家那半张自己留下，车上另有总单。
“您先从我们车上点。散卖的在纸上写摊位，您想换一家收就换，货从哪头走，留给买的人一个找得到的去处。”
她接过去，对着两张纸的毛边合了一次。
半个井圈碰到半个井圈，水纹从左边接到右边。
她说：“我验过这一回，后头都要我对这么多张？”
“验您不认得的人。白姨这种认得的，还用问她是哪个灶上煮的面？”
她终于笑了声。
“你能让这十几户人家都自己记住该留哪半张？”
“今天能来几户，我就教几户。”
齐禾这才把厂食堂那张旧单拿出来。
王照英指着上面的字说，三十箱，价照旧，厂里夜班歇工要发一回梨，最晚等到后天下午四点。
其它摊子散订的还能收二十六箱，各有各的名字和数。
她已经替我们回绝了两个来问能不能添的。
“我能担这五十六箱。你们凑不出，就照着能凑的给，少的我找人顶。”
我在纸上画了道线，把她说的四点记得大了些。
回镇上时，蒋香兰在路口等我。
她的鲤尾用手帕包着，卷边有一点没擦净的墨。
她打听过城里谁把钱垫了，也知道这回要留半张纸。
“我有两箱。你在场的时候，教我头一遍。我回去还能教我男人。”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先教会他认鱼尾巴朝哪边。”
我接过章，把镇口能凑梨的人逐个叫过来。
小满照我说的用废纸打样，有个老人怕撕不匀，让他先替自己留一道口。
小满试了两回，捏住边教他往两面分。
老人的手一抖，纸撕偏了，留在左边的梨字只剩半截。
他急着拿回去重新写。
我把右边递给他看，半个梨字正好在那里。
他把自己那半张对上，连裂进去的小口都合得严。
“这个好。上回我家那只写白鹭的箱子运出去了，我儿子还问我，梨都卖了，你拿个鸟回家干什么？”
他小心折好自己的纸。
“这回他要问，我给他看看，鸟是怎么飞回来的。”
13 过河的车
收货那天半夜下了大雨。
天亮时雨停了，镇口的喇叭响了两回，说去城里那条公路有一截塌了，车先别往前开。
严叔把小货车倒回街上，车斗里只装了半截绳。
“北边绕得过去。那是煤场的便道，今天全在那儿等着走，你让我现在去排，四点见不见得着人可说不准。”
我看了眼摆在屋檐下的箱。
昨天能装的都装了，有一家等到天亮才凑齐最后半箱。
在院子里挨着印了二十家的章，连我以前嫌太小不肯接单的那种生意也有。
头一年谁都不敢盼大，这会儿哪怕只落下一箱，也要看一个人失望。
江万福叫人送来一张纸。
他有辆装满筐的车昨晚走了煤场那条路，还在城里。
他可以叫那边腾位，在北口给我们的货接一趟。
给他一毛五一斤，见货就付，木箱上的纸得撕。
跑腿的问我接不接。
我问屋檐下等着的各家，这车要真上了，能不能一箱一箱拆开来付钱。
跑腿的说，老板让他问我，没叫他问这么多人。
“箱是他们的。你问我，我也得问他们。”
我娘把半篓那箱抱得离自己近了些。
蒋香兰在旁边掀起自己的箱盖，往里看了一会儿，说等一刻钟，我要是想不出主意，她自己去北口卖。
还有两家原是候着补数的，手里也有挑好的梨，等不了这一刻钟。
其中一家孩子要进城交学费，眼看客车也停了，手上的钱还差一半。
我帮他们把梨搬到街口。
江家的伙计交钱时少数了一枚分币，是我喊住了他。
人走了，我才回来看剩下那五十六箱。
齐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我从街尾一路找，找到渡口才看见她。
她挽着裤腿站在石级上，正朝对面招手。
平常行人过河买菜，能搭老罗的渡船，水涨的时候他就把船系住，在河边剥蚕豆。
这会儿豆皮已经剥了一小堆。
他不肯照昨天那个地方落脚，河水把低处的石级全漫了。
齐禾指的是往上三十来步的老埠头。
船上运不了车，对岸却有路接城里的旧街。
她说小时候跟她爹去城里买秧苗，手推车曾在那个埠头坏过一只轮，是严叔的亲家帮忙补的。
严叔跟过来听完，回街口给亲家打电话。
亲家开的是个空车，下午原本等着给砖厂拉人。
四点以后车就得还回去，给我们跑两回，头一趟能先送十四箱，第二趟要掐着时间赶。
老罗站起来看看水，又顺着河边走到上头的石级。
他踩了两遍湿苔，叫我们找人把水面以上那几块扫干净。
“今天别催我。箱子能走，人多了走不了。先送两个人到对面，你们多备几个人手接。”
我带着扫帚往回跑。
我爹站在院里，已经拿粉笔在箱上写了哪一趟先走。
我还以为他是照自己印出来的半篓先排的。
走近一看，头一趟十四只箱，都是王照英那张要拿去厂里的。
半篓有四箱，单子上都是零卖的，留在最后。
他把半篓章装进我的布口袋。
“城里要是赶不上，就把章还你娘。梨回来她还能卖。可你先去跑，跑到了再掏口袋。”
我说你跟我去。
他抬了抬右胳膊。
“这手刚才扛两只箱就发木。你要我过去坐着看你？”
我蹲下去给他把腿上沾湿的裤脚卷好。
从醒来第一天到今天，他替我备过板子，往我手里塞过锤子。
我总想做一件让他能回去坐着的事。
到这时候才知道，我真正想的是叫他也在那儿，亲眼看见他做的东西到了哪里。
“你去坐着，帮我报最后一趟的数。我怕我一忙，把你家的落下。”
他从我手里把裤脚接过来，又卷了一道。
“给你爹抢个靠车尾的地方。”
十四箱先过了河。
我站在对岸卸货时，齐禾还在那边给人发最后一趟的纸。
有一家手湿，接不住，她就在自己衣襟上擦一下，再替那双手压住纸角。
等对岸的货车回来接最后一趟，我爹已经坐在埠头上。
他膝上放着十八户的名单，一户一户地念，剩下的人从他面前抬箱过去。
念到苦井时，他扯着嗓子喊了两遍。
齐禾抱着最后一箱，跨过一层湿石级，应得比他的声音还大。
14 到场
货车到城里时，白姨站在货场门口。
她朝里面给我们指路，又追着车喊，厂里的人来过一趟，王姐把他留在茶水摊了。
我透过挡风玻璃看见货场墙上的钟。
三点四十一。
我下车绕到后面，车没能再走。
候称的地方横着一杆秤，秤杆底下蹲着两个江家的帮工。
江万福从他的摊位上过来，说西头还有人拿着苦井的纸找他，问我今天又带了什么来。
我说：“你收钱卖的，买家当然找你。”
他脚没挪开。
“货场里就几条过车的道。人家踩着泥点子进门，拿个章朝里一挤，就喊谁家的谁家的。谁分得清？”
我爹在车尾坐直了，烟叼在自己嘴里，半篓章搁在脚边。
他跟我过河时把手压在膝盖底下，现在一只手又伸出来了。
“先卸哪家？”他问。
“卸人家点名要的。”
我把篷布底下的单子抽出来，往后车板上一靠。
“苦井，十二箱。”
这一声喊出去，白姨转身就跑。
王照英从茶水摊那边快步走过来，后头跟着一个穿围裙的男人，是厂里来拿货的。
她让两个人把江万福的秤抬回摊里。
那两个帮工看江万福，江万福没说话。
男人挽了一把袖子，自己抬起秤脚。
“给我让让。我来了半个钟头，今天车回厂，梨跟我走。”
秤的另一头被白姨抬走了。
她手上还缠着擀面时用的袖套，江万福要怪谁，一时找不到开口的地方。
齐禾从车上抱下第一只箱。
篷布浸过水，她一转箱子，我还有点怕上头的井圈晕掉。
墨已经吃进木头里，黑色的井沿底下，两道水纹干净利索。
后面有人挤过来问绿窗还有没有，他娘吃了三回，光认那个窗户。
陶婶本来在靠栏杆的地方站着，手都举起来了，又先朝我这儿看。
我指给她看她那五箱。
她抱起来喊，有五箱，都是自己挑的。
这一喊，来找鲤尾的跟着喊了。
声音一多，厂里来人反而把手从箱子上收开了。
“先让我把要的拿走。谁的真谁的假，我回去没工夫再退。”
江万福听了伸手来够我的单子。
我把单子交给齐禾，从内兜拿出另一张纸。
是我爹那张写着江记的欠款单，底下折了一角，露出来正是六十只箱的数。
“你要认纸，先认这张。”
他手已经伸到一半，转身想回自己的摊。
我爹叫了他一声。
“万福，你在这儿站一会儿。我儿子给人交货，我也给你交过货。”
江万福真停了一下。
我头一次听见我爹这么叫他。
齐禾请拿货的男人开箱。
王照英把头一趟收下的十四箱写给他看，提着笔在旁边等。
还差十六箱。
齐禾从自己的口袋里抽出苦井留的半张纸，抖开，让厂里的人拿了另外半张过去合。
有一处裂口突了个尖，落到另一边，刚好嵌进纸缝。
她等他看完，问想开哪一只。
男人摸了一个底下压着的箱盖。
齐禾一点没犹豫，让我托住边，把最上面两只先搬开。
白姨从门边借了把铁钩，这一次交到我手里。
我撬开盖。
里头梨肩挨着纸团，手放下去，每一只都能整个拿起来。
男人专挑最底下那个，切一半放到自己嘴里，另一半给王照英。
嚼完他还站了片刻，才说：“给我装。”
我手上攥着钩子，手心被铁把硌得发烫。
白姨叫我两回我才听见，她是让我把钩子还给她，好接着开鲤尾的。
最后的十六只箱一只没少。
过了秤，厂里的人给了钱，签下收货时间。
王照英当着他的面念，是三点五十八。
我爹站在车尾，抬手摸索半天，才把那根没点过的烟从嘴里拿下来。
他也想说点什么。
可旁边有人指着他脚底下的章问：“半篓在哪儿？我单上有的，别给别人了。”
我爹把章递给我，抱着单子下去帮我娘找箱。
走到木板中间，他冲我喊了一声。
“郁川，给你娘找张凳子。她今天自己收钱。”
15 有账可收
我找的凳子被我娘塞到桌底下。
她说坐下去看不见人家挑的是哪只梨。
她一箱一箱拆开，第一箱买的人要把纸签带走，她本来舍不得，见那人把纸签放到买菜篮子最里头，又顺手给人垫了张干纸。
剩下的人接着来。
有人第一次拿梨，听见齐禾报名字，想把两家都尝一口。
白姨用一根筷子夹住三张纸，削一盘梨放到桌上，哪几块挨着哪张纸，分得清清楚楚。
绿窗那个老客提走两箱，还留下了楼门号。
陶婶把楼门号读成三层，旁边小满给她指，说是二号门的三层。
他跟第一趟车过来帮王照英点数，铅笔还是别在耳后，头发被汗打得分了两股。
陶婶从她那份梨里拣出一只，交给他。
他问我记不记。
“这是你娘给的。吃完把核扔了就行。”
他咬了一大口，脸腮鼓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认出排在他后头的许婆和她姑娘。
许婆扶着姑娘的胳膊，在桌边看了两圈。
齐禾从样品筐里拿了只苦井的梨，切开来。
许婆掰了一小块，眼睛一直在看她。
“你下回还来不来？”
齐禾点头，先问清楚她下回几时进城，再请她女儿在本上记下要带几斤。
许婆把女儿的手往下按了按。
“先写是哪家。我回去要给你舅说。”
齐禾写下苦井，在后面添了自己的名字。
许婆把纸托在掌心，嘴里的梨已经嚼完，还舍不得把纸折起来。
我记着她女儿那天拿来的软梨。
直到许婆转身时还举着纸，我心里的那点酸才慢慢过去。
最后一个买家提走纸上画了白石缝的箱，货场里已经有人开始收摊。
五十六箱，一箱不少，收了二百五十二块。
齐禾把帐搬到桌上，叫大家看清一斤给果农留两毛四。
走渡船多花的钱从她跟我该拿的那份里出，借箱、用车也照记。
我娘拿了四箱的钱，先从里面点出两块交到我手上。
“做箱的你去给。这是我买你爹的。”
我爹在她旁边，用一根铁丝剔锤把里的木刺。
我说她叫我给你钱，他才抬头。
“你娘真给？”
“她自己留了零头。”
我爹伸手接过去，把两块钱往裤袋里揣了两次。
头一次没揣进去，掉到板车上。
我去捡，他也弯腰。
他比我离得近，先够着了，捏得结结实实。
我没等他站直，拿起两张单子走到江万福摊上。
摊上有个收空箱的人在解绳，准备把退回去的两只坏梨箱带走。
我让他稍等，把箱底转过来，摆在江万福桌前。
“卢摊主退的，买过的六箱都清了。齐旺给过八块，余下二十块八。我跟齐禾垫的，你当面点。”
江万福手里拎着钥匙，开了钱匣没往外拿钱。
“你把东西都卖完了，还差这么一点？”
“差。我手上还想换把刀。”
我爹也走过来。
他把自己的单子从我手底下抽走，铺平，往江万福手边推。
“我也差。家里那口锅底薄了，你做生意的时候，没叫家里人等着吃饭？”
江万福嘴唇抿了一下。
我听齐禾说过，他最早给自己家的小孩熬糖水，梨核刮得比谁都干净。
他看了看往这边凑的几个果商，又看了一眼已经卸空的车。
“你当我这里全是挣的？车跑空了我出，少装一筐也是我出。”
“我今天也叫两家等不住的果子搭过你的车。”
我把他桌前翘起来的纸角压住。
“我巴不得镇上还有人肯兜底。你拿走别人的名字做自己的生意，出了事还叫我找不到你，这二十块八，你欠的是哪一处？”
他从匣里拿出一沓皱钱。
数到中途没有零钱，朝旁边帮工喊了一声。
帮工没听见。
他自己起身去白姨那儿换了四张两角的回来。
二十块八点清，我在退款账上写下收讫。
接着江万福又点了七十二块。
这笔他原先数过没有，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爹把钱拿到手以后，头一次背朝着他站。
他当着我的面从头数了一遍，然后在单上写了个收字。
这个字歪得很，墨落在纸上半天还没干。
江万福伸手要拿，我爹让他等一等。
我爹端着纸，朝那个字吹了口气。
吹完以后，他笑了一下。
“现在拿吧。下回你还要箱，先拿钱来买木头。”
16 一箱也收
从城里回来的第二天，齐禾在长凳上摆了七块五。
她摆完，又在旁边摆了七块五。
五十六箱走了两辆车，来回付过二十二块。
渡钱六块，借箱、洗箱和纸绳合在一起七块四。
还有十五块，是她和我各自的工钱。
我头一回分这笔钱，以为她会拿算盘再拨一遍。
她按住属于她的那堆，从上往下数。
“我拿两块给家里买油，余下的留着。你打算做什么？”
我说买刀。
她拿出江万福还的二十块八，翻到垫款那一页，笔杆朝我一递。
“那就把你的那份钱拿回去。上回你放进去是两个人都得出，拿回来的时候也一样。”
我把两笔分开算清，拿好自己的钱，去杂货铺挑了一把刀。
回来的路上我一路在想，这刀要先给哪一家用。
齐旺牵着他儿子站在我家廊下。
他借了辆独轮车，车上搁着一只箱。
我以为他带孩子来是为着赔过钱的事，刚要叫孩子先去跟小满玩，他把车上那只箱掀开了。
十五斤，个头挑得齐。
底下也没有塞第二种梨。
“王姐答应过，一箱好的也收。”
他说的时候，孩子仰着头，在看我桌边那张印样。
“我要刻个章，先拿样去给她看。”
“写什么？”
他从口袋里摸出小螺帽。
儿子突然插嘴，说他爹骑三轮回家时车轮老响。
别家孩子等爹回去，有的要狗叫，他不用。
“听见那个响，饭就可以端了。”
齐旺把孩子的手一攥。
我以为他嫌丢脸，准备让孩子到一旁去。
他对着我问：“响轮能刻吗？别画三只，就画那只坏的。”
我问要不要给轮上添点什么。
他把小螺帽摆在我面前。
“画得齐整一点。上回我拿那个井的时候，我儿子还以为那真是我做的。夜里我把梨怎么装的，一样一样告诉他，他问我，咱家的箱是不是连好梨也得倒掉。”
他伸手盖住那颗螺帽。
“我跟他说，我明天带你来看看。一箱也能装。”
我把纸给那孩子，让他画个轮。
他画得不圆，旁边添了两道短杠，说那是听得见的声音。
齐旺挑起来看，正要把纸往回塞，我已经从桌下拿起一块料。
“就按这个来。你回头再跟人说梨是谁摘的。”
齐禾把那一箱梨收进第二天的车单。
王照英在电话里问过一句名字，等齐旺送去，果然让他自己过了秤。
她叫人找出一只碟子，把切好的响轮摆在桌面上。
有个伙计逗齐旺，说这一箱有什么好特地起名字的。
齐旺站着想了一下。
“好不好吃，你不尝也知道了？”
那伙计笑着吃了，给他推过来一张下次要货的纸。
只写了一箱。
齐旺回镇后把那张纸钉到自家墙上，钉子打在上头，底下还有一片空白。
这件事到晚上我才听说。
当时我正在帮我娘擦一口新锅。
铁锅倒过来，罩住半张桌。
我爹拿自己的工钱买的，端回来时不让杂货铺老板娘往旧锅里套。
他说这个大，我家那口放不进它。
我娘撑着桌子笑，笑完又骂他没做过饭，买个铁疙瘩还能挑出一张嘴。
江万福的伙计就在这时候来敲门。
他替老板来问，六十只箱的活还能不能做。
我爹拿干布抹掉新锅口上的灰，问他要多久。
他说月底，还叫我爹去棚里再商量。
我爹没去。
他在门边给伙计看了他新写的价目。
一块三一只，木头钱交了就做，急的先做十二只，余下的给白姨做青菜箱让出两天。
伙计问，江叔一下要六十，为什么要等白姨？
我爹说：“因为白姨先交了钱。”
他把价目递出去，说手上做不了那么快，等不及的话，镇北也有人会做箱。
那伙计拿着纸回去，没多久又送来六只箱的定钱。
不是六十只，连原先说的十二只也没有。
我爹低头数完，把凳子搬到外头来。
“六只我今天做得完，明早陪你娘去看她种的菜。”
他坐下就干，手抖了，把胳膊肘搁回凳边。
我给他递板，外头江家的帮工也没走，站在门边挑了一块木头，说自己能不能照这个价买一只箱。
他妹子想背梨去集上，嫌竹筐上扎手。
我爹让他摸了摸箱边。
“一样的价。她手小你让她来试试，我给她把两边的提手挪近点。”
我坐在旁边，看那个伙计低下头，把手伸进木把底下。
这么多年，他跟着江万福出来替人取货，应该抱过好几百只箱了。
他头一次这么慢，把两边都试了一遍。
“那我叫我妹来。”
他说完还在摸那根木把。
我爹挑了片颜色浅的板子，给她单独留在门后。
17 这回我来等
梨下完了，齐禾去了一趟城里。
王照英让她看看冬天进货的账，问她肯不肯来帮半天，按天给钱。
她在车站遇见我时，我手里拿着一包点心，已经换了两次手。
“你给谁买的？”
“给你。看不出来？”
“我在车上就看见你把它往身后藏。”
她揭开纸角看了一眼，是两块薄薄的芝麻糖。
我记得她小时候爱吃这个。
醒来以前的记忆里，她买一块会分给我一半，掰不齐，她自己吃碎的。
我买了两块一样大的，等她揭开，嘴里要说的话还是堵了一路。
她到城里进账半天，也看过租房子的价。
我以为她冬天要过去。
今天就算从这个车站又走一回，我也想把一句话说清楚。
“上回你在这儿等我，我知道你会来。”
她揭着纸角的手停住了。
我继续往下说。
“拿了你十二块，城里师傅最后没给活。你托人找我的时候，我躲在售票窗后面，听得见。等你走了，我才敢出来，坐了趟往邻县去的车。我兜里剩的那点钱，都花在来回路上了。”
齐禾把纸角合上。
“我当你走远了。看见空车回来，还跟卖花生的说，你要是回来了，让她给你一把花生，说我在原地等。”
我脑袋里记得车站有个卖花生的，手上总戴一只灰袖套。
这后半句，我今天才听见。
“我那天在这儿。让你一个人摸黑走回去，是我没胆子。”
她站了好一会儿。
有辆车停过来，她把我往里拽了一下，免得后轮带起的泥溅到裤脚上。
车里的人喊下一班往城东，喊完又安静了。
“你在棚里醒过来那天，问我切纸机。”
她看着车窗上沾着的泥。
“以前你连你爹的锯子叫什么都不乐意问。郁川，你说话变了，吵架也变了。以前欠我钱，你连眼睛都不肯抬。这阵子我老想，我以前认识的到底是谁。”
我把芝麻糖放到两个人中间的石台上。
“我也觉得这事说出来你不会信。你要听的话，我能从我开过的那家店说起。我在那里有台一人高的切纸机，做招牌用纸铺不开，窗外还有个卖红薯的。那条街在这里找不着。”
齐禾伸手扶住石台。
“你打算回去吗？”
我原本想了一肚子怎么答她，以为她会先问我这话是真还是假。
“倒在工作台上那一下，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
我看着她。
“我不想再丢下谁，叫她站在车站替我猜。”
齐禾把芝麻糖拆开，掰了一小截。
她嚼完了才说：“你也别猜我。城里的活我接了，一个礼拜两天。她这冬天要教我看大单。明年我要自己找买主，免得跑一回城，尽给人等车。”
我头一回听她一口气说完这么多她想做的事。
她说完，拿胳膊肘顶了顶我。
“你不问我冬天还回不回？”
“你要住到城里，我问清你在哪儿住。回来的车，我也来等。”
“你总有忙的时候。”
“那我早一点告诉你。该等的时候我再来。”
她把剩下半块糖递给我。
纸上还有完整的一块。
我说那块你也给我留着？
她把纸包起来，一只手抬了半天，最后把纸包塞进自己口袋。
“那个留着明天吃。你要想吃，明早来我家。”
我伸出手，她看见了，半天没把手放上来。
她先把我的掌心翻过去，看一看第一回刻章割过的小口。
伤早好了，那个地方只有一道比皮肤浅的线。
她用拇指摁了一下。
“疼的时候你说一句。我不会叫你去江万福那儿干活还债。”
我笑起来。
她还在摁那道线。
我看她手在我手上，忽然什么都想说，最后问出来的居然是：“齐禾，我能不能亲你？”
车站里有人抬下来一筐过冬的煤。
她把我往背风的墙边拉了两步。
我以为她嫌我声音大，正打算闭嘴，她的嘴唇已经碰到我下巴。
碰过了，她仰头看看我。
“刚才那个亲歪了。你站稳点。”
我站稳了。
回去那段路我们走得很慢。
过井边她才跟我讲，进城等我那天，卖花生的人到底给了她一把。
她一边吃一边数，数到二十多颗，车站的人已经开始关门。
我握住她手。
“我明天给你买花生。”
“明天吃糖。”
“那你下回想吃我再买。”
她反握住我一根手指，在路口往我家的方向走。
“先陪我去看看你娘的新锅。你爹说特别大，我想煮一锅梨给他尝尝。”
18 第六十四个印子
1999年梨熟的时候，来找我刻章的还有最后一户。
住在镇东头，坡脚只剩三棵梨树。
两个儿子去年砍掉两棵栽了菜，剩下的树挨着屋，五月里还开了一回好花。
老人家把一捧白纸屑放在我桌上。
他说春天给花留不住，剪了几片，想来问我能不能照着刻。
我摊开纸屑，有些已经被手汗搓没了形。
他从里面挑一片，指着三个挨着的尖。
“三棵是这么站的。你别给我画成一溜，它们底下能摆个小凳。我老伴活着的时候，织东西手抖，还能坐在那里晒背。”
我把三棵树画得近一些，枝底下空着。
他把我推过来的纸转了转，又指那个空处。
“凳也给她留着。”
那块章做出来，树很小，倒是凳子还能看得出三条腿。
老人家在印样纸上找自己的位置。
小满如今写斤字再也不用我帮着描，站在旁边把数报给他听。
“六十四。您印在绿窗斜底下，日头过了午就晒这边。”
我按住纸边，由着老人家两手慢慢把章压下去。
他揭了半天才揭开，树底下的凳子歪了一点。
“她那只本来就歪。她坐得稳。”
他把自己的章包进手绢，忽然问齐禾，我家只收得出一筐梨，能不能也帮我送城里？
齐禾翻出她那本去年就用秃了边角的硬壳本。
“您先给我称斤两。白姨订了一点零的，我给您问她。”
她朝我抬了一下手，叫我进去把门口的公用电话让出来。
从前我没见过她给城里人拨这么熟的号码。
她问完白姨，扭头让老人家第二天带果子来，白姨肯先试三斤，给做面馆的午后添点梨水。
老人家摇头，叫她只带两斤。
“我有个外孙在城里，小时候他娘常让他在凳边学数。要是人家吃得来，下回带他也去尝一碗。我得留几斤，省得他吃完还要往外买。”
他说着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桌上六十四个印子排在一张纸上，他用手掌摸了摸自己那个。
等我爹过来，老人家已经进巷子了。
我爹叫我把纸收了，裁块干净硬板贴，后头还有来画新记号的，满了就再接一张。
他说完拿起木条，量门头上的两个钉孔。
白姨买的箱用了一个冬天，春天又叫他去换过一回提手。
现在他在家里单独辟了间屋，左边修箱，右边搁木料。
江万福还在收整车的梨，去乡下开秤时，叫人把各家送来的好坏分开记，哪次没当场付，哪天给钱就在条子上写哪天。
遇见我爹，他还是先问箱够不够。
我爹每次都问他，要哪一种，肯等几天。
说完两人各走一条路，忙的时候在巷口也会替对方抬一把箱。
我站在凳上，给我爹扶门头的板。
一块两尺来宽的木牌，左边写我刻字，右边写齐禾收果。
两个人的名字一样大。
我爹在底下问我，牌挂这么高，她回来会不会嫌她那边看不见。
我说：“她亲自踩着凳子量过。”
他听完往我背上拍了一下。
“你现在倒好，能记得她说过的话。回头酒席来多少人，你记不记得？”
我和齐禾把日子定在梨收完之后。
她要在自己的坡上摆一桌，请帮过她挑梨的，再到我家吃饭。
我想给她换一杆新秤，跟她一说，她把旧秤擦了一遍，挂回她平常够得着的位置。
她说秤使着顺手，新灶倒可以多搭一个。
我从凳上下来，低头看自己袖口，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两片木屑。
我爹顺手掸掉一片，另一片被走过来的齐禾摘了。
她摘完捏着没扔，说白姨买了果，今天该先把各家的半联夹好。
我把纸拿过来，叫她先看我给自己做的新章。
章心没留井，也没画刀，只有个浅浅的鞋印。
鞋印下头三个字，一百八。
她看了两遍，问我：“你还记得？”
“上坡一百八。你煎蛋那天，我回家还试过把最后一步迈大一点，差点又洒一桶。”
她笑得往我肩膀上靠了一下。
从屋里出来找我们的我娘看见了，把刚掀起来的门帘又放了下去。
齐禾耳朵热着，拿新章在一张干净纸上印了个样。
她拿过笔，在鞋印旁边写了苦井两个字。
我问她还要不要添一扇门。
“门开着呢。你自己看。”
我回过头。
小满正帮一个人把那面留着空角的绿窗印在箱上。
我爹给门槛外又摆了一张矮凳，一个妇人提着两斤梨，从日头底下走过来，坐下，先把梨放好，再从腰带里掏出她家那块章。
齐禾走过去问他想把梨卖给谁。
我转身往她那边搬了张凳子，给自己也搬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