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夜，夫君的小青梅趁我服下安神汤熟睡，拿剃发刀将我蓄了五年的青丝剃成了光头。
我被头皮火辣辣的刺痛惊醒时，她正举着西洋留影匣带着一群伴嫁贵女围着我哄笑：“呀，嫂嫂的头皮瞧着比我院里的癞皮狗还滑溜！”
赶来的世子夫君非但没有斥责，反而宠溺地将她护在身后：“念禾自幼顽皮惯了，左右头发两个月便能长出来，你戴顶假发髻拜堂便是，莫要同她计较。”
青梅愈发得意，嬉笑着伸手就要来拍我的光头。
下一瞬，喜房大门被人一脚踹飞！满京城闻风丧胆、患有狂症的定国公夫人披着寝衣冲进来，抡圆了胳膊一巴掌将青梅扇飞出去三丈远，反手拔出护卫腰间的佩刀：“你爹娘不教你做人，今日老娘亲自劈了你！”
1
嫁进定国公府之前，满京城我最怵的人便是婆母顾闻棠。
头一回登门奉茶，我不过是不小心将白瓷汤匙磕在碗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坐在长案首位的顾闻棠夹菜的银箸猛地一顿。
诺大的花厅瞬间鸦雀无声，吓得我后背冷汗直冒。
未婚夫傅沉舟在桌下悄悄握了握我的手，压低声音安抚：“别怕，我娘近来狂症没犯，情绪还算稳当。”
可“没犯狂症”四个字，听得我双腿更软了。
后来我才从府里老车夫嘴里听说，顾闻棠年轻时曾是大理寺赫赫有名的铁面女少卿，后来因办案受过重创落下了狂躁心疾，发起狠来连御赐的青花大瓶说砸就砸，前年更是提着铁锤将定国公书房的八扇紫檀屏风砸了个稀巴烂。
好在顾闻棠从未刁难过我。
上个月两家交换完定亲文书，她将一个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镯硬塞进我手里，板着脸凶巴巴地丢下一句：“戴不戴随你，别磕碎了，贵得很。”
我红着脸道了声“多谢母亲”，她耳根子一红，转身便大步走了。
我那时满心欢喜，真以为自己觅得了良人。
为了明日这场十里红妆的大婚，我用玫瑰花露足足养了三年的乌发。
大婚前夜，定国公府特意包下了京城最大的迎仙楼顶层喜房供我待嫁迎亲，屋里挤满了试妆的喜娘、掌事姑姑，以及傅沉舟青梅竹马的太常寺少卿千金周念禾。
周念禾穿着一身掐金线的粉霞罗裙，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半个女主人，对着我妆匣里的物件挑三拣四：
“梨梨姐肤色白，明日胭脂可万万不能抹浓了，否则瞧着像老了十岁。”
“还有这顶珍珠凤冠，样式也太老气了吧？沉舟哥哥家里又不是出不起赤金点翠，怎的戴这种旧货？”
我双手按住锦盒，没有接话。
旁边的傅沉舟从贺礼名册上抬起头，淡淡道：“这是梨梨亡母留下的遗物。”
周念禾吐了吐舌头，娇俏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人家开个玩笑嘛，沉舟哥哥怎的这般较真。”
满屋子陪嫁的世家贵女跟着哄笑起来，唯有我笑不出声。
试妆折腾到亥时末，我的后颈与耳后突然冒出一片奇痒无比的红疹，喜娘瞧了瞧，说是新换的桂花头油犯了冲。
我取出大夫早年开的祛疹丸药服下，药劲上来，眼皮很快便沉得抬不起来。
恰在此时，前院小厮来报，说定国公请世子去前厅核对明日入席的王公名单。
傅沉舟起身拍了拍我的肩：“困了便先睡，明早寅时还要起来梳妆。”
周念禾立刻笑吟吟地举起手：“沉舟哥哥放心去吧，我留在这儿替梨梨姐守夜！”
我看着她眼底闪烁的精光，心里有些不安，可大婚前夜实在不想节外生枝。
迷迷糊糊躺上拔步床时，我听见周念禾凑在我耳边轻笑了一声：
“梨梨姐这头青丝可真厚实，明日盘起大妆来，怕是要压断脖子呢。”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一柄冰凉锋利的铁器贴上了我的头皮，伴随着刺啦刺啦的刮擦声。
我皱眉动了一下，周念禾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声音甜得发腻：“别乱动呀，喜娘正在替你修剪鬓角的碎发呢。”
药力太沉，我终究还是昏睡了过去。
等我被头皮上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活生生疼醒时，天色将明，锦枕上散落着一团团乌黑的断发。
我惊慌失措地抬起手一摸——掌心之下，竟是一片扎手粗糙、寸草不生的光秃头皮！
2
我跌跌撞撞地扑到落地铜镜前，镜中映出的那个怪物差点让我魂飞魄散。
原本及腰的乌发被人贴着头皮剃了个精光，好几处地方还被刀刃刮得坑坑洼洼，渗着刺目的血珠子！
耳后与头顶更是被人恶意涂满了一层腥臭粘稠的绿膏子，辣得整张头皮一抽一抽地生疼！
我浑身冰凉地转过身，只见周念禾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罗汉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沾满碎发的剃头刀，朝我晃了晃：
“哟，新娘子醒啦？”
我嘴唇剧烈发抖，声音都在劈叉：“周念禾……你对我做了什么？！”
“替你换个惊世骇俗的新妆面呀。”
周念禾无辜地耸了耸肩，嘴角挂着恶毒的嗤笑：
“如今京城贵女成亲都讲究出奇制胜，明日你顶着这颗大光头跨火盆，保准满朝文武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旁边两个与她交好的贵女许曼曼等人死死捂着嘴爆发出刺耳的哄笑。
周念禾更是举起手里的西洋留影匣，咔嚓一声对准狼狈不堪的我拍了照：
“绝了，油亮亮的光头新娘子，瞧着真像护国寺里跑出来的小沙弥！”
我下意识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脸，许曼曼在旁笑得前仰后合：“捂脸顶什么用？你那颗秃瓢还能拿手遮住不成？！”
哄堂大笑声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打小便嘴笨，越是气急攻心，喉咙便越像被人拿棉花堵死了一样吐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周念禾最清楚我的软肋，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便要往我血迹斑斑的头顶上拍：
“别躲呀梨梨姐，让我摸一把嘛，瞧着比我院子里养的那只脱毛癞皮狗还要滑溜呢！”
我猛地往后一退，后腰重重撞在铜盆架上，头皮的剧痛逼得我眼泪夺眶而出。
周念禾见我掉泪，非但不怕，反而得意洋洋地差丫鬟去前厅把傅沉舟叫了过来，一见傅沉舟推门进屋，她立刻换上一副受惊小兔子的可怜模样迎上去：
“沉舟哥哥你可算来了，我不过是同梨梨姐闹着玩，替她修了个新发式，她便冲我哭闹起来，吓死我了……”
傅沉舟迈进内室，看清我光秃秃、满是血道子的脑袋时，脸色确实变了，眉心骤然压紧。
我死死盯着他，心底还存着最后一丝指望，指望他能替我讨回公道。
可周念禾先一步拽住他的袍袖，眼圈一红，娇声撒娇道：
“沉舟哥哥，我当真不是有意的，我就是喝多了两杯果酒想让婚礼热闹些，你千万别凶我，我害怕……”
傅沉舟低头看了看怀里发抖的周念禾，紧绷的下颌一点点松了下来。
他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像从前无数次包庇她闯祸那样，轻飘飘地责备了一句：
“你这丫头，怎的又胡闹成这样？”
一句话，让我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上个月我们交换庚帖那日，周念禾故意打碎我娘留下的玉如意叫“胡闹”；如今大婚前夜她趁我熟睡将我剃成光头、涂毒膏羞辱，在傅沉舟嘴里，依旧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胡闹”！
3
傅沉舟走上前，伸手想来揽我的肩膀。
我如同避开瘟疫一般猛地侧身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
“梨梨，你先冷静些。”
我红着眼睛死死盯着他：“我头发都被她剃光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傅沉舟看着我渗血的头皮，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哄道：
“我知道你心里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再过两个时辰吉时就到了，满朝文武和两家亲眷全都到了前厅，这时候若是闹翻了天，定国公府与温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所以呢？”我声音发颤。
傅沉舟沉默了两息：“我让念禾给你赔个不是，这事暂且揭过。”
周念禾立时从善如流地吸了吸鼻子，毫无诚意地福了福身：“梨梨姐，对不住嘛，我下次不敢了。”
旁边的许曼曼等人连忙跟着帮腔和稀泥：
“就是啊嫂嫂，念禾妹妹都已经低头认错了，你做大嫂的何必上纲上线？”
“当务之急是赶紧补救妆面，大不了花重金去戏班子买一顶真发织的假发髻扣上，外人瞧不出来的！”
恰在此时，负责操办今日大婚的迎仙楼大掌柜蒋媛带着两名梳头婆子匆匆走了进来。
蒋媛瞧见我的光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愕，却很快挂上了八面玲珑的职业假笑：
“世子爷，世子夫人，事情小的在门外都听说了。夫人放心，咱们楼里库房正巧备着几顶上好的乌丝假发套，寅时之前定能替夫人把凤冠稳稳当当地戴上去，绝不耽误拜堂吉时！”
我看着满屋子轻描淡写的人，只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子里，所有人都在逼我笑着咽下这口带血的刀子。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顺天府报案铜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拜堂，我要报官抓她！”
傅沉舟眉头猛地一拧，上前一步一把按住我拿哨子的手：
“温梨，别胡闹！”
“我不是偏帮念禾，只是今日一旦报了官，顺天府衙役进门拿人，咱们两家的喜事便彻底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况且周伯父与周伯母也在楼下吃酒，两家几十年的世交情分，总不能为了几根头发把念禾送进大牢毁了她一辈子吧？！”
蒋媛也在旁压低声音威胁似的劝道：“是啊世子夫人，外头还候着不少撰写京华邸报的文人，若是传出新娘子大婚当日顶着光头闹上公堂，丢的可是您自个儿的体面。”
蒋媛说着，捧过一只托盘递到我面前，上头摆着一顶散发着霉味的劣质假发套：
“夫人快挑一挑吧，戴上这顶假发，再把你那顶旧凤冠往上一扣，神不知鬼不觉。”
我看着那顶肮脏的假发，胸口积压的屈辱与绝望彻底冲垮了理智。
我扬起手，“啪”地一声将整只托盘连同假发狠狠掀翻在地！
“滚开！这婚我不结了！”
我转身抓起包袱便要往门外冲，蒋媛却眼疾手快地带着两个婆子死死堵住了房门：“世子夫人如今受了刺激神志不清，快拦住她，可万万不能让她顶着光头跑出去丢人现眼！”
许曼曼在后头举着留影匣阴阳怪气地嗤笑：“别瞪我呀光头新娘，你撒泼的样子我可全拍下来了！”
4
我冲上去想要夺许曼曼手里的留影匣，周念禾立刻尖叫着挡在许曼曼身前：
“梨梨姐你干什么？！你自己没了头发，还要动手打人不成？！”
她一边喊，一边故意拿胳膊往我手肘上撞，紧接着便哎呀一声顺势跌倒在罗汉榻上！
傅沉舟脸色一变，下意识冲过去一把将周念禾扶进怀里，抬头冲我厉声暴喝：
“温梨！你闹够了没有？！”
这一声吼，震得满屋子瞬间落针可闻。
傅沉舟看着我惨白如鬼的脸，似是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嘴唇动了动：“梨梨，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有再听他半个字。
我退后一步，颤抖的手指探进袖袋，摸出了那枚只有定国公府内眷才有的紧急传音子母螺。
那是上个月顾闻棠塞给我玉镯时一并丢给我的，当时她冷着脸说：“在京城有人敢欺负你，就吹响这只螺。”
我其实怕极了顾闻棠犯病时的疯劲，可这一刻，满屋子豺狼虎豹，我已经没有旁人可以求救了。
我凑到唇边吹响了子母螺。
不过三息，螺内传来了顾闻棠刚从睡梦中惊醒、低沉沙哑的冷冽女声：
“温梨？这才丑时三刻，怎的还没歇息？”
我张了张嘴，只哑着嗓子喊出了一声：
“娘……”
滚烫的眼泪瞬间砸在螺壳上。
那头瞬间死寂了两秒，紧接着，顾闻棠的语速陡然快得像绷紧的弓弦：
“你在哪儿？！”
“迎仙楼顶层喜房……”
“傅沉舟那个小畜生在不在屋里？是他欺负你了？！”
我看着还半揽着周念禾肩膀的男人，泣不成声：“在……”
榻上的周念禾见我居然去告状，非但不怕，反而仗着顾闻棠从前看在两家世交份上待她还算客气，故意拔高嗓门娇笑道：
“哟，顾伯母也要来看光头新娘子吗？那您老人家快些上来呀，我觉得梨梨姐这颗光头滑溜溜的可招人稀罕了，摸一把又不会少块肉！”
子母螺那头彻底没了声音，“啪”地一声掐断了传音。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走廊尽头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牛皮战靴踏在青石地板上，一步重似一步，带着令人胆寒的凛冽煞气。
傅沉舟脸色猛地一变，下意识转头看向房门。
下一瞬，“轰”的一声巨响！
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硬生生踹飞进来，门板砸在墙壁上摔得四分五裂！
顾闻棠立在门口。
她里头还穿着暗红色的丝绸寝衣，外头只胡乱披了一件玄色貂裘大氅，乌发未绾，唇色苍白，唯独那双凤眸里翻涌着骇人的戾气与杀意。
她身后紧紧跟着定国公傅远行、八名佩刀府卫，以及冷汗淋漓的迎仙楼大东家。
傅远行手里还攥着顾闻棠平日吃的心疾丸药匣子，脸色沉得可怕。
满屋子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伴嫁贵女吓得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顾闻棠进门后连看都没看旁人一眼，径直走到我面前。
当她看清我光秃秃、满是血道子和绿膏子的头顶时，她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抖了一下，硬生生停住没敢碰我的伤处，声音哑得厉害：
“疼不疼？”
我忍了一整夜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哭着点头：“疼……”
而罗汉榻旁的周念禾竟还没看清形势，带着许曼曼嬉皮笑脸地凑上来，伸手还想往我头上拍：“顾伯母您瞧，是不是特别滑溜……”
顾闻棠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她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烧成了灰烬。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如毒蛇般死死钉在周念禾脸上，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力气一记耳光狠狠抽了下去！
5
“啪——！”
这一巴掌力道大得惊人，周念禾整个人直接被扇得飞出三丈远，重重撞翻了八仙桌，手里的西洋留影匣摔在地上滚了三圈！
周念禾半边脸高高肿起，吐出一颗带血的后槽牙，难以置信地尖叫起来：
“顾伯母！你疯了不成？！你敢打我？！”
顾闻棠根本不跟她废话，反手一把抄起桌上的青花茶壶就朝她脑门上砸了过去：
“老娘打的就是你这个畜生！”
周念禾抱头鼠窜，哭爹喊娘地绕着屏风乱躲。
顾闻棠一把拔出旁边府卫腰间的雁翎刀，追着她满屋子劈砍，刀锋擦着周念禾的裙摆将紫檀桌椅砍得木屑横飞：
“趁人熟睡剃我儿媳妇的头发？！还敢拿留影匣拍下来聚众取笑？！周家那两个老东西不会教闺女，今日老娘替他们好好松松你的皮！”
旁边的伴嫁贵女们吓得魂飞魄散，抱成一团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许曼曼手里还死死攥着另一只留影匣想往袖子里藏，顾闻棠刀尖一转直接抵在她咽喉前：
“把匣子拿过来！”
两名府卫立刻上前掰开许曼曼的手夺下留影匣。
许曼曼吓得脸色煞白，尖声道：“你们凭什么抢我的东西？里头有我的私密画片！”
顾闻棠冷笑一声，刀背拍在她脸上：“你偷拍我儿媳妇受辱的时候怎不知私密二字？未经允许窃录传阅、聚众凌辱，今日屋里这群帮凶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全须全尾地走出这扇门！”
傅沉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慌忙上前想要拦住母亲：“娘！您快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
顾闻棠反手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傅沉舟脸上！
这一巴掌虽未用刀，却直接把傅沉舟打得偏过头去，嘴角当场溢出一缕鲜血。
满室死寂。
顾闻棠拿着刀指着傅沉舟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字字如惊雷砸地：
“你的未过门妻子被人剃光了头发按在屋里糟蹋，你站在这儿劝她戴假发忍气吞声？！”
“傅沉舟，老娘十月怀胎生你出来，是让你给外头的野女人当遮羞布的吗？！”
傅沉舟眼圈瞬间红透，羞愧地低下头：“娘，儿子……”
“闭嘴！这儿还没轮到你叫屈！”
顾闻棠冷冷打断他，转头看向守在门口的定国公傅远行与抖如筛糠的迎仙楼大东家、大掌柜蒋媛：
“好一个迎仙楼！你们的大掌柜把受害苦主死死堵在房里不准报官，还想拿发霉的假发套糊弄过去！怎么，真当定国公府的儿媳妇是没娘家的孤魂野鬼？你们不护她，老娘护！”
周念禾躲在屏风后头捂着血肉模糊的脸痛哭流涕：
“顾伯母你太狠毒了！我与沉舟哥哥自幼一块儿长大，你从前明明最疼我，如今我不过是跟温梨开了个小玩笑，你竟为了一个外人拿刀砍我？！”
顾闻棠提着刀一步步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我从前给你三分薄面，是当真以为你只是被周家惯坏了不知轻重；今日我才看明白，你是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恶毒！”
周念禾咬着牙嘴硬：“她不就是没了点头发吗？又没断胳膊断腿！”
顾闻棠眼底的狂怒一点点沉淀为刺骨的冰寒：
“好，你觉得剃光头发、涂毒膏不算什么是吧？”
她猛地转头对府卫统领厉声下令：
“即刻吹响顺天府鸣冤号角报官！将迎仙楼所有出入口彻底封死，今晚三更以来所有进出顶层的更夫记录、喜房门禁名册、连同屋里地上的一根碎发、一滴绿膏、一张床单，全给老娘原封不动地封存起来！”
6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顺天府捕头便带着仵作与医官赶到了迎仙楼。
顾闻棠脱下自己的玄色貂裘将我裹得严严实实，又命人将屋里的炭盆烧得旺旺的，稳稳坐在我身侧问：
“头皮哪处最疼？”
我指了指后脑勺与耳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呼吸猛地一沉：“被刀刃刮破了七八处皮肉。”
傅沉舟脸色惨白地站在一旁想要靠过来，被顾闻棠刀子般的眼神一眼钉在原地：
“你给我站那儿等着录口供！方才需要你陪的时候你去护着外人，现在装什么深情？！”
顺天府捕头升堂问话时，周念禾还在哭哭啼啼地装无辜：
“官爷明鉴，民女同世子哥哥自幼一起顽耍惯了，今夜不过是想同新嫂嫂开个玩笑，谁知她这般小气……”
顾闻棠端坐在太师椅上，声音冷冽如霜，一连串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过去：
“你动刀剃她头发之前，可曾征得她本人同意？”
周念禾咬唇不吭声。
“她当时神志可清醒？你明知她服了祛疹安神丸昏睡不醒，对是不对？！”
“你手里的剃头快刀与那罐来路不明的绿膏，又是何人准备、从何处买来的？！”
周念禾被逼问得冷汗直流，支支吾吾道：“刀是我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绿膏是我从黑市杂货铺买来闹着玩的……”
随行的官府医官上前打开那罐绿膏闻了闻，脸色大变：
“回捕头，这哪里是什么护发膏！这里头掺了生漆与斑蝥粉，涂在刮破的头皮上会引发重度烂疮毒炎，若是再拿假发套闷上一整天，怕是整张头皮都要烂穿，这辈子都休想再长出一根头发！”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我浑身冰凉，顾闻棠一把紧紧握住我的手：“别怕，有娘在。”
周念禾彻底慌了神，尖叫道：“不可能！那杂货郎明明说只会红肿几日的！”
顾闻棠冷冷看着她：“蓄意毁人容貌发肤、投放毒物致人重伤，周念禾，你这玩笑开得够去大牢里蹲上三年了！”
迎仙楼大掌柜蒋媛吓得魂不附体，连忙上前打圆场：“顾夫人息怒，好在方才那些留影画片都还在匣子里未曾传出去，小的这就让几位姑娘当场销毁……”
“慢着！”
顾闻棠厉声喝止，指着许曼曼等人对捕头道：
“将所有人的随身信物、传书竹简与留影匣尽数交由官府查验！谁敢拒交，便是同谋共犯！”
捕头当场打开许曼曼的留影匣与随身携带的传信小册。
只见小册子上，赫然记着三日前周念禾与这群贵女在茶楼定下的毒计原话：
【等大婚前夜温梨睡熟了，我便亲手把她那头宝贝头发剃成秃瓢，再抹上烂头膏！明早让她戴着臭烘烘的假发套出丑，我倒要看看她还怎么在沉舟哥哥面前摆世子夫人的臭架子！】
底下许曼曼等人纷纷留字吹捧：【念禾姐姐高明！傅世子最疼你，便是剃光了她的头，世子也定会护着你压下此事！】
我看着册子上那些狰狞恶毒的字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站在旁边的傅沉舟看清小册子上的字，整张脸由白转青，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浑身发抖地死死盯着周念禾：
“周念禾……原来你早就蓄谋已久？！”
周念禾面无人色地拼命摇头：“不是的沉舟哥哥，是她们怂恿我的……”
顾闻棠缓步走到她面前，将一方刻着“前大理寺少卿顾闻棠”的金印名刺重重拍在桌上：
“你不是最爱开玩笑吗？明早辰时，顺天府公堂见，你们敢私毁一页证词，我便多告你们一桩灭证重罪！”
在场的大掌柜与老捕头看清那枚金印，双腿一软差点跪下：“您、您是当年连斩三位贪官的铁面少卿顾大人？！”
定国公傅远行替妻子拢了拢大氅，沉声道：“我夫人因心疾封印十年未曾上过公堂了。”
顾闻棠死死盯着瘫软在地的周念禾，一字一句道：
“但今日我儿媳妇这桩案子，本官亲自接了！”
7
五更天时，顾闻棠与傅远行亲自护送我去太医院清创上药。
值房内，太医拿着烈酒棉球一点点擦拭我头皮上混着毒膏的血口子，钻心的剧痛让我浑身剧烈一颤。
傅沉舟红着眼眶刚想上前，被顾闻棠一胳膊铁钳似地拦开。
顾闻棠亲自坐到我面前的圆凳上，用身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旁边照见我光头的铜镜，看着我的眼睛沉声道：
“别看镜子，看我。”
她脸色比我还白，嘴唇毫无血色，眼神却稳如泰山，直接将自己的手腕塞进我掌心里：
“疼就使劲掐我。”
我的眼泪瞬间决堤，用力握紧她温热的手背，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太医包扎完毕后，再三叮嘱：“头皮受斑蝥毒侵蚀极深，近两月内万万不可戴任何假发冠冕遮盖，否则溃烂化脓便难治了。”
听见这话，我反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今日这场荒唐的大婚，终于彻底不必拜了。
廊下候着的傅沉舟听见太医的话，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走到我面前，双膝一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太医院走廊里来往的医官与药童纷纷侧目望过来。
傅沉舟死死低着头，把额头抵在地面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梨梨，对不起……是我瞎了眼，是我混账！”
“这几年我一直把周念禾的歹毒当成小孩子脾气，把你的退让隐忍当成理所当然。今夜你遭了这般大难，我第一反应竟还在顾念什么婚礼体面、两家交情……我不配做你的夫君，更不配为人！”
我没有伸手扶他。
旁边的顾闻棠也冷眼看着亲儿子跪在地上，寒声道：“磕个头若是有用，要大周律法做什么？”
傅沉舟猛地抬起通红的眼睛：“儿子明白！”
他当着我的面召来贴身长随，当场写下三道手令：
“第一，传令全城，今日定国公府世子大婚即刻取消，迎仙楼与各府宾客的一切退席赔付，尽数由我私人俸禄承担！”
“第二，将周念禾趁温梨服药熟睡恶意剃发涂毒、聚众留影羞辱之罪状，连同太医院验伤文书、顺天府立案回执，一字不漏地张榜贴满京城九门与各大茶楼！定国公府绝不私了，谁敢登门替周家求情，一律乱棍打出！”
紧接着，长随呈上周家夫妇刚刚托人送来的兴师问罪书信——周夫人竟在信里倒打一耙，质问定国公府为何纵容疯婆母殴打周念禾！
傅沉舟看罢，当场提笔写下绝交书，派人连同周家历年送来的贺礼一并扔回太常寺少卿府大门外：
“传话给周家，周念禾伤我发妻，我必亲眼送她入狱服刑！自今日起，定国公府与周家割袍断义，恩断义绝！”
办完这一切，傅沉舟膝行半步，将写好的请罪书捧到我面前，卑微道：
“梨梨，这桩婚事日后还办不办、何时办、肯不肯再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全凭你一人定夺。”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底那道血淋淋的口子并未因此立刻愈合。
在我最绝望无助的那一刻，他没有站在我身前；如今迟来的决绝是他欠我的，却不能当成抹平伤害的膏药。
我偏过头，轻声道：“我想回家了。”
傅沉舟连忙道：“好，我这就备暖轿送你回公府……”
“不是回定国公府，”我平静地看着他，“我要回我爹那里。”
傅沉舟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顾闻棠却一句话没多问，稳稳拍了拍我的肩：“好，娘亲自送你回温家！”
8
天光大亮时，我爹在温家大门前见到了包着素帕的我，手里的青瓷茶盏当场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老父亲没有问半句婚礼怎么办，也没有看跟在后头负荆请罪的傅沉舟一眼，只颤抖着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老泪纵横：
“梨梨，头皮疼不疼啊？”
就这一句话，让我哭倒在爹爹怀里。
我爹擦干眼泪，转身朝着顾闻棠深深一揖到地：“亲家母，多谢您昨夜拼死护住小女！”
顾闻棠像是被“亲家母”三个字烫了一下，绷着脸侧身避开全礼：
“温大人折煞我了，是我们傅家眼瞎没护好梨梨，该我给你们爷俩赔罪才是。您尽管放宽心，动手的恶人，一个也跑不了！”
当天上午，周念禾那伙人还想恶人先告状，买通了几个街头说书先生在茶楼散播谣言，污蔑我“婚前突发疯病自己剃发砸场，定国公夫人狂症发作将无辜伴嫁女打成重伤”。
谁知谣言刚起了个头，不到半个时辰，傅沉舟张贴在九门与各大书肆的《定国公府泣血声明》便连同太医院验伤单、断发毒膏铁证以及顺天府锁拿回执轰传全城！
与此同时，顾闻棠更是直接动用昔日大理寺的人脉，将周念禾平日里匿名在京城贵女诗社册子上写的那些恶毒狂言——诸如【温梨那个木头桩子也配占世子妃之位】【大婚前夜定要给她备一份剃度大礼】的原迹扒了个底朝天！
满城舆论瞬间引爆，百姓与世家纷纷唾骂周念禾蛇蝎心肠！
周家彻底坐不住了。
下晌，周少卿带着夫人与两名状师灰头土脸地跑到温家门前求见，连大门都没迈进来，便被一身玄色命妇朝服、气场凛冽的顾闻棠堵在了石阶下。
周少卿擦着冷汗陪笑：“顾夫人，念禾到底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一时糊涂开了个过火的玩笑，我们周家愿出三千两白银赔偿温姑娘……”
顾闻棠翻开手里的律例卷宗，眼皮都未抬一下：
“第一，她年满二十，按大周律早已成年，不是吃奶的孩子。”
“第二，民事赔银抵消不了刑律重罪。”
“第三，我儿媳妇温梨绝不接受任何私下和解！”
周夫人见状尖声嚷道：“顾闻棠你何必把事做绝？！头发过两个月自己就长出来了，你非要让念禾背上刑部案底，毁了她一辈子的姻缘前程吗？！”
顾闻棠啪地合上卷宗，冷笑一声：
“你女儿拿刀剃别人头发、往别人伤口上抹斑蝥毒的时候，你说头发自己会长出来；如今轮到你女儿吃牢饭了，你倒知道哭她人生毁了？周夫人，你们周家这严于待人、宽以律己的无耻家风，是祖传的吗？来人，送客！”
轰走面如猪肝的周家夫妇，我从门内走出来，看着台阶上孤傲笔挺的背影，第一次在没有傅沉舟在场的时候，真心实意地唤了她一声：
“娘。”
顾闻棠身形猛地一僵。
我走过去，轻轻从身后抱住了她的腰：“娘，谢谢您。”
这位满京城闻风丧胆的狂症夫人手足无措地僵立了半晌，才笨拙而轻柔地拍了拍我的手背，耳根通红地嘟囔道：
“傻丫头，一家人谢什么。”
半个月后，顺天府与刑部终审宣判：
周念禾犯蓄意毁容伤人罪、聚众凌辱罪，判处入狱服苦役两年，并罚跪在顺天府门前当众向我宣读悔过罪己书三日；迎仙楼掌柜蒋媛因包庇罪犯、阻挠报案被革职查办；许曼曼等帮凶各判杖责三十、枷号游街一月！
宣读悔过书那日我没有去现场，是顾闻棠搬了把太师椅坐在顺天府大门口亲自监刑的——她说怕我瞧见周念禾那张烂脸吃不下饭。
而在这整整半年里，傅沉舟彻底脱胎换骨。
他不仅亲自替周念禾案递交了所有从重处罚的联名状，连族中长辈上门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时，都被他当场掀了茶桌回敬道：“被剃光头发涂毒的不是您老的闺女，您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顾闻棠听说后，头一回对他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总算像个喘气的男人了。”
半年后，春暖花开，我的头发重新长到了耳下，乌黑柔顺。
傅沉舟每日雷打不动地在温家门外候着，捧着那顶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的亡母珍珠凤冠，小心翼翼地问我：
“梨梨，如今还愿不愿意戴上这顶凤冠，给我一个护你一生的机会？”
我没有再办那场轰动九城的十里红妆，只在城外春光明媚的太湖水畔，办了一场仅有至亲在场的简素婚仪。
没有聒噪的伴嫁团，也没有半个不相干的青梅竹马。
喜娘用细巧的银丝，将我娘留下的那顶珍珠凤冠稳稳固定在我齐耳的短发间。
我爹红着眼眶将我的手交到傅沉舟掌心：“这一回，拿命护好她。”
傅沉舟眼含热泪，重重颔首：“小婿谨记！”
坐在头一排主位上的顾闻棠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喜庆的宝蓝锦袍，全程紧绷着脸，可等我去给她敬改口茶时，她却突然从袖袋里摸出一方帕子，没有递给我，而是背过身偷偷按了按自己的眼角，凶巴巴地骂了一句：
“这湖边的风怎的这么大，吹得人眼睛生疼！”
定国公傅远行在旁宠溺地拆台：“是是是，风大，我们闻棠今日最威风。”
顾闻棠羞恼地一脚踩在国公爷靴子上，逗得我捧着茶盏笑出了声。
画师替我们一家人描摹合家欢画像时，我将原本站在最边上的顾闻棠一把拉到了我身侧的正中间。
春风拂过湖面，吹起我的红盖头一角。
左边是疼我入骨的老父亲，右边是嘴角微翘却还强装恶狠狠模样的婆母，身前是握紧我双手的夫君。
每每看着这幅挂在床头的画卷，我都会想起大婚前夜那扇被一脚踹飞的木门，想起顾闻棠披着大氅提刀冲进来时如烈火般的身影。
世人都说我婆母是个不讲理的疯子。
可唯独我知道，疯的从来不是她，而是那些把恶毒当玩笑、还逼着受害者笑着吞刀子的豺狼。
真正的家人，便是在全世界都劝你戴上假发忍气吞声时，提着刀站到你身前，指着所有人的鼻子说：
“我的儿媳妇不需要忍，她有人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