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穷三年，我靠送外卖体验生活。
富二代当街撞翻我的电动车，骂我穷鬼。
青梅竹马站在他跑车旁，笑着说我们不合适。
我没生气，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爸，把这条街的铺子全收了，连他那辆破车一起。”
富二代笑得直拍引擎盖，说我吹牛。
二十分钟后，一排黑衣人到场，齐刷刷鞠躬。
“少爷，请指示。”
他脸上的笑，僵在那了。
【第一章】
我叫陆深，江城大学大三学生。
在校三年，我有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身份——穷鬼。
宿舍六人间，我睡最靠门的床。衣服轮着穿三件，手机屏幕碎了舍不得换，每天骑着一辆破电动车送外卖赚生活费。
没人知道我为什么穷。
我也不打算说。
那天中午，阳光晒得柏油路发软，我接了一单送到万象街。
万象街是江城最贵的商业街，两边全是品牌旗舰店，一杯奶茶三十八块，一碗面六十八。我平时不爱来这地方，配送费高是高，但停在路边的好车能把我的电动车挤没。
那天我运气不好。
确切地说，运气差到了头。
我骑着电动车拐进万象街，后座保温箱里装着三份黄焖鸡，二十三块八的配送费，到手。
正拐弯，一辆白色保时捷从侧面冲出来。
我没反应过来，前轮就撞上了保时捷的前保险杠。
我人飞出去半米，保温箱翻倒，三份黄焖鸡泼了一地。
膝盖磕在路面上，火辣辣的疼。
保时捷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白色POLO衫，手腕上一块绿水鬼，头发打了半斤发胶，硬得能反光。
赵天耀。
我认识他。同校不同系，商学院的，整天开着跑车在学校门口晃，据说家里做汽车生意的，在这一片算是有头有脸。
他看了一眼自己车头的漆面，一道十公分的划痕。
然后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从心疼变成不屑。
“你瞎了？”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
“送外卖的？知道这车多少钱吗？你送一辈子外卖都赔不起。”
我扶着膝盖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黄焖鸡，三份全废了。
平台会扣我钱。
我还没说话，赵天耀先踢了我的电动车一脚。
“穷鬼，没长眼睛？这条街是你能来的？”
路人都看过来了，有人掏手机拍。
我没理他，弯腰去扶电动车。
车把歪了，前轮有摩擦异响，但还能骑。
赵天耀见我不说话，更来劲了。
“聋了？我问你话呢。划了我的车，你想怎么赔？”
我站直身子，看着他。
“你从辅道冲出来的，没打灯。”
赵天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里全是轻蔑。
“你还懂交规？行啊，那咱们报警。”
他掏出手机晃了晃。
“顺便告诉你，我认识这条街派出所的人。你信不信你不仅赔钱，还得被拘留？”
这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天耀哥，怎么了？”
我抬头。
一个女生小跑过来，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
叶轻轻。
我青梅竹马。从小学到高中，一个学校，一个小区。我送外卖的第一天，她还在微信上叮嘱我注意安全。
上个月开始，她不回我微信了。
我以为她忙。
现在我知道了。
她跑到赵天耀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看都没看我一眼。
“又是你撞人？你开车能不能注意点？”
赵天耀搂过她的肩，低头亲了一口。
“一个送外卖的穷鬼，不长眼。”
叶轻轻这才转过头来，看到是我。
她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陆深？”
她叫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疏远的客气。
“你怎么在这？还在送外卖啊？”
那语气，就好比在问一个失败的前任，你还在地下室住着吗。
“嗯。”我说。
赵天耀笑了，搂紧叶轻轻。
“你认识？”
“以前认识。”叶轻轻说。
赵天耀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那辆歪把电动车，嘴角的弧度拉到了最大。
“以前认识？那就是说现在不认识了。”
他拍拍叶轻轻的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人都听见。
“以后离这种人远点，送外卖的身上一股油烟味。”
叶轻轻没反驳。
她甚至往赵天耀怀里靠了靠，冲我笑了笑。
“陆深，我们以后别联系了吧。天耀不太喜欢我跟以前的朋友来往。”
我看着她。
三年了。
小学一起放学回家的路，初中一起在街边吃麻辣烫，高中那年她生日我攒了两个月零花钱给她买了一条围巾。
她那条围巾现在还在她脖子上。
不，不在了。
她今天穿的是连衣裙，脖子上是一条金项链。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黄焖鸡，又看了看我磕破的膝盖。
“行。”我说。
赵天耀嗤了一声。
“行了？你知道补个漆多少钱吗？”
他蹲下来拍了拍保时捷的引擎盖。
“这一道，够你送三个月外卖。我现在不让你赔了，你给我道个歉，再把你这破车推走，别在这碍眼。”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窃窃私语。
叶轻轻站在旁边，面带微笑，好像在看一出好戏。
我低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赵天耀看见我拿手机，冷笑。
“干嘛？叫人？你这种穷鬼能叫来什么人？巡街的？”
我没看他。
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叫“老头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儿子？怎么了？”
“爸。”我说。
“万象街，有人撞了我的电动车。”
赵天耀在旁边听见这声“爸”，直接笑出了声。
“还打电话叫爸爸？多大了？”
我没理他，继续对着电话说。
“他骂我穷鬼，还让我给他道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谁？”
“赵天耀。开保时捷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等着。”
电话挂了。
赵天耀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又看看我。
“给谁打电话？你爸？你爸干嘛的？修自行车的？”
叶轻轻在旁边掩嘴笑。
赵天耀搂过她，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小子，你挺有种。叫你爸来，我倒要看看你爸能把我怎么样。”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你等着就行。”
赵天耀拍了拍引擎盖，靠在车门上，翘起二郎腿。
“行，我等着。我倒要看看，穷鬼的爹是什么穷鬼。”
我没说话，靠在我那辆歪把电动车旁边，也等着。
围观的人没散。
有人觉得接下来会有一场穷鬼家长的笑话可以看。
没人离开。
【第二章】
五分钟后，赵天耀不耐烦了。
“你爸呢？走路来的？”
我蹲在地上修电动车的前轮，头都没抬。
“快了。”
赵天耀翻了个白眼，搂过叶轻轻。
“宝贝，晚上带你去新开的那家日料，一千二一位的那种。”
叶轻轻笑着点头。
“天耀哥最好了。”
这话从我耳朵里钻进去，在胃里搅了一圈。
以前她说的是“陆深最好了”，因为我在大雪天给她送了一杯热奶茶，六块钱。
“陆深你真傻，大冷天还跑出来。”
“你说谁傻？”
“你呀。”
现在，一千二一位的日料才是最好的。
六块钱的热奶茶，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陆深！”
我抬头，周洋从街对面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后背全湿了。
周洋，我室友，上下铺的兄弟，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心眼比针尖还小，但对我没得说。
他冲到我跟前，看见我膝盖上的血痕，脸都白了。
“我的天啊，你这是怎么了？谁干的？”
他扭头看到赵天耀的保时捷，又看到赵天耀那副表情，瞬间明白了。
“你？你撞的？”
赵天耀上下打量了一下周洋。
“又一个穷鬼？你们穷人都扎堆？”
周洋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我拉住他。
“别冲动。”
“他都把你撞成这样了你还不让我冲动？陆深你是不是怂了？”
“不是怂。”我说，“已经处理了。”
赵天耀在旁边嗤笑。
“处理了？怎么处理的？打电话叫你爸？你爸来了能干嘛？给我修车？”
周洋一脸疑惑地看我。
“你打电话了？打给谁？”
“我爸。”
周洋张了张嘴。
他知道我穷。他跟我住三年了，知道我一顿饭不超过十五块，知道我手机屏碎了半年没换。
所以他听到“我爸”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跟赵天耀差不多。
“你爸能干嘛？”
我没回答。
因为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看。
一排黑衣人，六个，从街口走进来。
清一色黑色西装，耳机，平头，身板笔直，走路带风。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人，四十多岁，短发，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两眼直视前方。
六个人在人群外面停住，目光扫了一圈。
赵天耀愣了一下，收起了翘着的二郎腿。
“这什么人？拍戏的？”
叶轻轻也有些紧张，抓紧了赵天耀的胳膊。
领头的黑衣人扫过赵天耀，又扫过叶轻轻，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快步走过来。
赵天耀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中年人走到我面前，弯腰，九十度鞠躬。
“少爷。”
整条街安静了。
赵天耀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已经僵住了。
周洋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叶轻轻的手从赵天耀胳膊上松开了。
“少、少爷？”赵天耀的声音变了调，“叫谁呢？”
中年人直起腰，转向赵天耀。
“赵天耀，赵家车行的，对吗？”
赵天耀下意识点头。
中年人身后，其余五个黑衣人齐刷刷地弯腰。
“少爷，请指示。”
这下不光是赵天耀，围观的人群也炸了。
“我的天啊，送外卖的还有保镖？”
“这什么情况？扮猪吃老虎？”
“刚才那个穷鬼是少爷？”
赵天耀脸上的表情很好看。
先是僵硬，然后困惑，然后是一种努力维持镇定的虚假松弛。
他干笑了一声。
“哥们，你认错人了吧？他就是个送外卖的穷鬼。”
中年人没搭理他，转向我。
“少爷，老爷吩咐，这条街上赵家名下的三个铺面已经在走收购流程。赵天耀名下那辆保时捷，行驶证已经查了，挂在赵家车行名下，属于公司资产。老爷问，是连车一起收，还是给您留着玩？”
周围彻底安静了。
我看了赵天耀一眼。
他站在保时捷旁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说什么？收购？谁收购谁？”
中年人没理他，依旧看着我，等我的话。
我想了想。
“车收了吧。”
中年人点头，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
一个黑衣人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赵天耀急了。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陆深？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没回答他。
蹲下来继续拧电动车的螺丝。
周洋蹲在我旁边，声音都在抖。
“陆深。”
“嗯。”
“你、你是富二代？”
“算是。”
“算是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多有钱？”
“不知道，没数过。”
周洋咽了口唾沫，看了看那六个黑衣人，又看了看我破烂的电动车。
“那你为什么送外卖？”
“体验生活。”
周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你他妈三年睡我上铺，吃我泡面，借我公交卡。你跟我说你在体验生活？”
我抬头看他。
“泡面是我自己买的。”
“你用我的热水壶烧的！”
叶轻轻站在一旁，脸色比赵天耀还精彩。
她嘴唇微微发白，手攥着裙角，看着我，又看那排黑衣人，欲言又止。
“陆深……你、你什么时候……”
“三年前。”我说，“从上学第一天开始。”
她喉咙动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装穷？”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想看看谁是真朋友。”
叶轻轻嘴唇抖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赵天耀在旁边来回看，脑子明显没转过弯。
“不可能。不可能。你一个穷鬼送外卖的，你爸能买下我的铺子？你知道我爸在这条街经营了多少年吗？你一个电话就能收了？你吹什么牛？”
中年人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跟看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赵天耀先生。赵家在这条街的三个铺面，年租金合计一百二十万。陆氏集团上一个季度的商业地产营收是十七个亿。您觉得，您家在这条街的经营年限，对陆氏来说意味着什么？”
赵天耀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第三章】
赵天耀不信。
或者说，他不肯信。
一个送外卖的穷鬼，突然变成什么陆氏集团的少爷？开什么玩笑。这种事只有在小说里才发生。
他掏出手机，拨了他爸的号码。
“爸！有人在搞咱家的铺子！万象街那三个！有人要收购！”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赵天耀的表情变了。
“什么？已经在谈了？谁在谈？什么陆氏？”
他声音拔高了。
“爸你等一下，什么陆氏？江城的陆氏？”
我蹲在电动车旁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模糊但急促的声音，语气不太好。
赵天耀挂了电话，脸色灰白。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你真是陆家的？”
我低头检查电动车的刹车线。
“嗯。”
赵天耀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保时捷的车门上。
叶轻轻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她站在原地，手绞着裙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天耀，咬了咬嘴唇。
“陆深，我不知道你是陆家的……你也没跟我说过……”
“我跟你说过的。”我抬头看她，“高考那年你问我以后想干什么，我说想继承家业。你当时笑我，说就我家那条件，继承什么家业，继承小卖部吗。”
叶轻轻脸上的血色退得更厉害了。
“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她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天耀这时候回过一点神来了。
他到底是做生意的家庭出来的，脑子转得快。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陆少，这、这是个误会。我不知道您是陆家的，之前说话不好听，您别往心里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手有点抖，点了两次没点着。
“咱们都是一个学校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事是不是……能不能商量商量？”
我没说话，把电动车的刹车线重新接好，试了试刹车，能用了。
赵天耀见我不回答，急了。
“陆少，我给您道歉行不行？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我那铺子要是被收了，我爸得疯。”
我站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让我给你道歉？让你把你这破车推走别碍眼？”
赵天耀的脸一下涨红了。
“我、我那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我不是穷鬼？”
我走到他面前。
他比我矮半个头，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还是说，知道我是穷鬼就可以随便欺负？”
赵天耀嘴张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围观的人更多了，起码四五十号人，手机举了一排。
中年人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
“少爷，赵家车行那辆保时捷，过户手续已经在走了。另外赵天耀先生名下还有一辆宝马和一辆奔驰，都是赵家车行的资产。需要一起处理吗？”
赵天耀腿一软，扶住了车门。
“别、别动我的车。”
我看他一眼。
“刚才你不是说，划了一道漆够我送三个月外卖吗？”
赵天耀的嘴唇在哆嗦。
“我错了。陆少，我错了。”
“你错哪了？”
“我不该撞你。不该骂你。不该……不该让你道歉。”
“还有呢？”
赵天耀一愣。
他扭头看了叶轻轻一眼，又转回来看我。
叶轻轻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嘴唇紧抿。
赵天耀咽了口唾沫。
“还有……不该、不该抢你的……朋友。”
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了叶轻轻一眼。
她低着头，不看我。
“她不是我的朋友。”我说，“她是我青梅竹马。”
赵天耀脸更白了。
叶轻轻抬起头，眼圈红了。
“陆深，我……我当时不知道你是……”
“所以如果知道，就不会走？”
她嘴唇动了动，没回答。
“叶轻轻，你走可以。但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转身，对中年人说。
“车的事你自己处理。铺子的事按流程走。”
“是。”
我骑上电动车，发动，前轮还是有异响。
周洋在旁边追上来。
“你、你就这样走了？不处理了？”
“处理完了。”
“什么就完了？你不打他一顿？不让他跪下？”
“不用。”我说，“他跪不跪，不是我说了算的。”
我扭头看了赵天耀一眼。
他正扶着车门，腿还在抖。
“他会跪的。”
周洋看着我，愣了几秒，然后追上我的电动车。
“陆深。”
“嗯。”
“你三年前住进宿舍的时候，身上就一条毛巾一个盆，我还以为你家被水淹了。”
“差不多。房子太大，懒得带东西。”
“你他妈……”
“别骂了。请我吃碗面，算你赔罪。”
“凭什么我请？你是富二代！”
“你吃了我三个月泡面。”
“那是你自愿的！”
“热水壶是你的。”
周洋张了张嘴，半天蹦出一句。
“你他妈还记着呢。”
我笑了。
这是今天第一个笑。
身后，赵天耀的保时捷被拖车拖走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自己的车被一辆平板拖车拉走，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轻轻站在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开了两步。
围观的人散了一半。
还有一半在拍。
万象街上的店铺照常营业，没人知道半小时前这里发生了一场身份揭底的好戏。
而我骑着一辆刹车异响的电动车，载着周洋，拐进了巷子里的牛肉面馆。
八块钱一碗。
周洋付的。
他一边吃一边看我。
“你真不知道自己家多有钱？”
“知道。”
“那你装穷三年图什么？”
“说了，体验生活。”
“你体验出什么了？”
我喝了口汤。
“体验出泡面用别人的热水壶烧的，确实香一点。”
周洋把筷子拍在桌上。
“陆深你真是个人才。”
我没接话。
手机响了，是那个中年人。
“少爷，赵家那三个铺面的收购已经走完了。另外赵天耀名下三辆车，保时捷、宝马、奔驰，全部已过户到陆氏名下。老爷问，车怎么处理？卖了还是留着？”
“卖了。”
“是。”
电话挂了。
周洋目瞪口呆。
“你把他车卖了？”
“嗯。”
“你他妈真是……”
他咬了口面，含含糊糊地说。
“那你以后还送外卖吗？”
“送啊。”
“为什么？”
“还有两个月体验期没满。”
周洋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陆深，你这种人，活该没有朋友。”
“我有啊。”
“谁？”
“你不是吗？”
周洋愣了一下，撇了撇嘴，低头继续吃面。
“少来这套。下次泡面你自己烧水。”
【第四章】
事情本来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了。
赵天耀的铺子被收了，车被拖了，叶轻轻的事也了了。该打的脸打了，该出的气出了。
我以为接下来就是安心送完两个月外卖，结束我的穷鬼体验生活。
但赵天耀不这么想。
第三天，我在宿舍被周洋拍醒的。
“陆深，出事了。”
我翻了个身，不想动。昨晚送了二十三单，腿酸。
“学校论坛上有人发帖了。说你陆深是富二代，装穷三年骗取同情，还附了你送外卖的照片和赵天耀的保时捷被拖走的视频。”
我睁开眼。
“谁发的？”
“匿名。但评论区有人带节奏，说你心理变态，故意装穷钓鱼，目的是收集别人的同情心满足虚荣。”
我坐起来，拿过手机翻了翻论坛。
帖子标题很醒目：装穷三年的富二代，你们觉得这种人正常吗？
底下几百条评论。
“恶心，这种人心理有问题吧。”
“难怪平时那么穷还天天送外卖，原来是在玩cosplay。”
“穷人的苦难不是你有钱人体验生活的游乐场。”
还有几条比较扎眼。
“听说他还让保镖把同学的车给抢了，这不就是恶霸吗？”
我翻了翻，注意到一条评论的ID。
虽然匿名，但语气很熟悉。
“他明明有钱，却故意在我们面前装穷，享受我们同情他的感觉。这种人才是真正的穷人。”
这条评论的措辞方式，很眼轻。
我放下手机。
“叶轻轻？”
周洋凑过来看了一眼。
“有可能。她被你甩了之后，脸上挂不住，在网上找补。”
我没说话，穿上衣服下床。
“你去哪？”
“出去一趟。”
周洋跟上来。
“我也去。”
“你上课呢。”
“翘了。看你打架比上课有意思。”
我没拦他。
我们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赵天耀已经站在那了。
他没开跑车，坐了一辆出租车来的。穿着跟那天不一样了，没打发胶，脸色也不对。
但他身边站着三个人。
三个穿便装的，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一看就是社会上混的。
赵天耀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陆深。”
我站住。
“论坛上的帖子是你发的？”
赵天耀没直接回答。
“你把我家铺子收了，把我车卖了，你觉得这事就这么完了？”
我看着他。
“你开保时捷撞我，当街骂我穷鬼，抢我青梅竹马。你觉得这事是你开的头还是我开的头？”
赵天耀咬了咬牙。
“你有本事就别躲在保镖后面。”
“我没躲。我现在就一个人。”
他看了看周洋。
“他不算？”
“他算吃瓜的。”
周洋在旁边举手。
“对，我就来看看。”
赵天耀身后三个人走上来，其中一个比赵天耀高一个头，脖子上有纹身。
“赵少，就是他？”
赵天耀点了点头，没说话。
纹身男走过来，低头看我。
“小子，你知道赵少的爹是谁吗？赵家在这片经营十几年，你以为收了三个铺子就完了？”
我没说话。
纹身男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劝你把铺子和车还回去，再给赵少道个歉。不然你这学别想上了。”
周洋在旁边急了。
“你敢动手？学校门口有监控。”
纹身男笑了一声。
“谁说动手了？我们就聊聊天。”
我看着纹身男拍在我肩膀上的手。
“把手拿开。”
纹身男没动。
“不拿呢？”
我掏出手机。
纹身男斜了我一眼。
“又打电话？叫保镖？你离了保镖是不是就不会说话了？”
“不是叫保镖。”我说，“叫警察。”
纹身男愣了一下。
“你报警？”
“你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叫肢体接触。如果我不愿意，这就是骚扰。如果你说不让我上学，这叫恐吓。”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万象街派出所，我有熟人。”
纹身男的手从我肩膀上拿开了。
赵天耀在旁边急了。
“你报警有用？你以为我爸白混的？”
“你爸确实白混了。”我说，“你爸在万象街经营十几年，三个铺面一年一百二十万租金。我家上季度商业地产营收十七个亿。你觉得你爸白混了没有？”
赵天耀脸涨红了。
“你、你别拿钱压人。”
“我没压。你非要在钱上跟我比，那是你的问题。”
他咬着牙。
“行，陆深，你狠。你有钱，你牛。但你记住了，在学校的口碑，不是有钱就能买回来的。”
“论坛的帖子是你发的？”
赵天耀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了。
“叶轻轻帮你写的文案？”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叹了口气。
“赵天耀，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他盯着我。
“你不是穷，你也不是富。你是又穷又富。你家里有几个钱，但不够多，多到让你有底气。所以你靠欺负穷人找存在感。”
赵天耀的脸从红变白。
“你放屁。”
“你发帖说我心理变态？你自己花三年时间盯着一个送外卖的，花心思发帖黑我，还找社会上来的人堵校门口。你算算，谁的心理更变态？”
赵天耀嘴张着，说不出话。
纹身男在旁边拉了拉赵天耀的袖子。
“赵少，要不……算了。”
赵天耀甩开他的手。
“算什么算。你以为他真有多少钱？他一个学生，他妈给几个钱够他嘚瑟的？”
我看着他。
“我爸来了。”
赵天耀一愣。
我指了指校门口的方向。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校门外。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板比那六个黑衣人还直。
陆父。
我的老头子。
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赵天耀和他身后那三个人。
纹身男看见那辆迈巴赫，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迈巴赫在江城不多见。
赵天耀也看见了。
他退了一步。
“这、这是谁？”
“我爸。”
“你爸开迈巴赫？”
“嗯。公家的。”
公家的。
这两个字让赵天耀和纹身男同时变了脸色。
陆父走过来，看了看我的肩膀。
“他碰你了？”
“拍了拍。”
陆父看了纹身男一眼。
纹身男往后退了两步。
陆父收回目光，对赵天耀说了一句话。
“赵国强是你父亲？”
赵天耀点头，声音有点抖。
“赵家车行在上个月已经被陆氏全资收购了。你父亲现在是陆氏的员工。你确定还要在校门口堵我儿子？”
赵天耀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第五章】
赵天耀站在原地，像被人抽了筋。
他嘴张了两下，什么都说不出来。
纹身男已经悄悄往后退了五步，离赵天耀越来越远。
“赵少，我先走了。”
“你——”
赵天耀伸手去拉他，纹身男一甩手，走得更快了。
其他两个人也跟着溜了。
赵天耀一个人站在校门口，手足无措。
陆父看了他几秒，转头看我。
“吃了吗？”
“吃了。牛肉面。”
“几块的？”
“八块。”
陆父皱了皱眉。
“八块的面能吃？”
周洋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挺好吃的。”
陆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
“卡里有五百万，你先花着。不够再说。”
“不用。”
“你膝盖伤好了？”
“好了。”
“你天天骑电动车送外卖，摔了怎么办？”
“摔了再起来。”
陆父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
“别太累了。”
“知道了。”
他上了车，走了。
迈巴赫消失在街角。
赵天耀还站在那里。
周围学生越来越多，论坛上的帖子已经传开了，都知道我是富二代，现在又亲眼看见迈巴赫来接我爸。
议论声像开了锅。
“真是陆家的啊。”
“陆氏集团？那个搞商业地产的？”
“保时捷都给卖了，牛。”
“赵天耀完了啊。”
赵天耀听到了这些话。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定格在一种灰败的颜色上。
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叶轻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人群边上。
她看到了迈巴赫，也看到了那张卡。
“陆深。”
她走过来，声音轻。
“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周洋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有什么好说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撇撇嘴，退了两步。
叶轻轻走到我面前。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扎着马尾，没化妆。
我认得这件衬衫。高二那年我陪她去买的，打折，四十九块。
“你还有这件衣服。”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嗯。一直留着。”
沉默了一会儿。
“陆深，论坛那个帖子不是我发的。”
“嗯。”
她愣了一下。
“你不信？”
“我信。”
她又愣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给谁听？”
叶轻轻咬了咬嘴唇。
“赵天耀说是我帮他写的。但不是我。我真的没参与。”
“叶轻轻。”
她抬头看我。
“你走的时候，我没拦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摇头。
“因为你走的那天，我打电话给你，想问你安全到家没有。你挂了。第二天你发了条朋友圈，定位在赵天耀的副驾驶上，配文是：新车很香。”
叶轻轻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什么？你那时候觉得赵天耀比我有钱，比我有前途。这没错。你选好的路你走就是了。但你别在走完了之后，回来跟我说你没参与。”
她的眼圈红了。
“陆深，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跟你说的那些话。后悔在你面前站在他旁边。”
我看着她。
“叶轻轻，你不是后悔说了那些话。你是后悔知道我有钱了。如果我真是个穷鬼，你不会站在这里跟我说后悔。”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的。我是真的……”
“行了。”我说。
她抬头看我，泪眼模糊。
“以后别来找我了。不是因为有钱没钱的事。是因为你走的时候，连一句再见都没说。这条是底线。”
叶轻轻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
我没再多说。
转身往宿舍走。
周洋跟在后面，走了半条路才开口。
“你是不是说得太狠了？”
“不狠。”
“她都哭了。”
“她哭她的。”
“你心真硬。”
“三年前她走的那个晚上，我在阳台站了一宿。该硬的地方早硬了。”
周洋沉默了。
走到宿舍楼下，我站住了。
“周洋。”
“嗯。”
“那五百万的卡，我不花。你帮我收着。”
“凭什么？”
“你不是说下学期要换个新电脑吗？”
“你拿我当什么了？”
“兄弟。”
周洋看着那张卡，看了好几秒，一把抢过去。
“我帮你保管。但你听好了，这钱我一分不动。”
“随便。”
“你什么意思？”
“你是我的兄弟。兄弟帮我保管钱，我放心。”
周洋把卡塞进兜里，嘴角抽了抽。
“陆深，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说话？”
“怎么了？”
“怪煽情的。”
我笑了笑。
手机又响了。
中年人的号码。
“少爷，赵国强来电话了。说要找老爷谈谈。”
“谈什么？”
“说是想保住他车行的经营权。被收购之后他只是名义上的负责人，实际运营权已经归陆氏了。他不甘心。”
“我爸怎么说？”
“老爷说让您决定。”
我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了看天。
赵天耀他爸坐不住了。
“让他明天来学校。我见他。”
“是。”
挂了电话。
周洋一脸惊讶。
“你要见他爸？”
“嗯。”
“你一个学生见人家老板？”
“有什么不可以的。”
“那你不紧张？”
“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明天他来找我，不是我去找他。求人的不紧张，被求的紧张什么。”
周洋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陆深，你这三年，真不是白装的。”
“什么意思？”
“你装穷装出了境界。一个二十岁的人说出这种话，我服了。”
我没接话，上楼回宿舍。
上楼梯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累的。
是叶轻轻那件浅蓝色衬衫，还在脑子里晃。
四十九块。
高二那年。
她说：“这件好看不？”
我说：“好看。”
她说：“那我买了。以后你要送我礼物，不能比这件便宜的。”
我说：“好。”
以后的礼物比四十九块贵多了。
金项链，日料，保时捷副驾驶。
但都不是我送的。
【第六章】
第二天下午，赵国强来了。
他没开自己的车，打了个出租车。
校门口不让进车，他走着进来的。
四十多岁，微胖，穿了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有些花白。
赵天耀没来。
赵国强一个人，站在宿舍楼下面的空地上等我。
我下楼的时候，他正抬头看宿舍楼的窗户。
看见我，他挤出一个笑。
“陆少。”
“赵叔。”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客气。
“叫我赵叔就行，太客气了。”
我走到他面前，他搓了搓手。
“陆少，昨天的事……犬子不懂事，冒犯了您，我先替他道歉。”
他弯腰，鞠了一躬。
我没拦。
等他直起腰，我说：“坐吧。”
长椅上坐下，他看着我。
“陆少，我就直说了。赵家车行经营了十五年，是我的心血。现在被陆氏收购了，名义上我还能管，但实际权限都在陆氏那边。我想问问，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看着他。
“赵叔，你车行一年的流水多少？”
他犹豫了一下。
“四千万左右。”
“利润呢？”
“……百分之八到十。”
“也就是说，一年赚三四百万。”
他点头。
“陆氏上季度商业地产营收十七个亿。你那个车行的流水，连零头都算不上。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收购吗？”
赵国强摇头。
“因为万象街改造。那条街以后要升级成高端商业区，你的三个铺面位置好。不收你的，整个改造方案推不动。”
赵国强的脸色灰了一度。
“所以……不是因为天耀得罪了你？”
“不是。跟你儿子没关系。就算他那天没撞我，铺子也得收。但车的确是因为他。”
赵国强沉默了。
“赵叔，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赵天耀平时在学校，是不是经常这样？”
赵国强没说话。
“撞人，骂人，让别人给他道歉？”
赵国强低着头。
“他……从小被惯坏了。”
“被谁惯的？”
“……我。”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保车行，还是想保你儿子？”
赵国强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车行是饭碗。天耀是我儿子。”
“车行保不住了，改造方案是市里定的。但你的位置可以保留。收购之后，你可以继续当车行的负责人，工资待遇不变，只是决策权归陆氏。”
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赵天耀在学校发的帖子，二十四小时内删掉。另外，他得跟论坛上所有被他带过节奏的人说清楚，帖子里的内容是他编的。”
赵国强点头如捣蒜。
“一定，一定。”
“还有一个。”
“你说。”
“让他跟叶轻轻道歉。”
赵国强愣了。
“叶轻轻？那个女孩？为什么？”
“他拉着叶轻轻当众宣布在一起，不是喜欢她，是为了在我面前显摆。叶轻轻以为她选了个好的，结果你儿子根本不在乎她。帖子的事，他拉叶轻轻当枪使，让所有人都以为叶轻轻是帮他写帖子的。叶轻轻现在在学校被人骂。”
赵国强张了张嘴。
“这个……天耀他可能不愿意。”
“赵叔。”
“嗯？”
“你家车行要没了，你儿子在学校也要没口碑了。叶轻轻跟你儿子认识才一个月，她的名声凭什么跟着你儿子一起烂？”
赵国强沉默了好久。
“好。我让他道歉。”
我站起来。
“赵叔，你辛苦了十五年，不容易。但你的不容易，不是你儿子欺负别人的理由。”
赵国强坐在长椅上，没说话。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了我。
“陆少。”
“嗯？”
“天耀他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他长大的。很多地方没教好。”
我站了两秒。
“赵叔，没教好就回去教。二十三岁了，再不教，以后有的是人替你教。”
赵国强低下头。
我上了楼。
周洋在窗口看着，见我上来，立刻凑过来。
“怎么样？”
“车行他保住了位置，决策权没了。”
“你心够软的。”
“他也不容易。”
“你刚才不是说不容易不是欺负人的理由吗？”
“是。但不容易的人也分两种，一种继续作恶，一种知道收手。赵国强是后者。”
周洋看了我一眼。
“那赵天耀呢？”
“他不是。”
“那你还让他爸管他？”
“管不了了。”
我躺到床上。
手机响了。
赵天耀的号码。
我接了。
“陆深，你找我爸了？”
赵国强动作挺快。
“嗯。”
“你什么意思？让我道歉？让我给叶轻轻道歉？她算什么东西？”
“她不算什么东西。但你不该拉她当工具。”
“我没有！论坛那帖子不是我发的！”
“不是你发的，但你让人发的。你找了论坛版主帮你置顶，这事我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赵天耀，叶轻轻以前是我朋友。你拿她来气我，我无所谓。但你让她在学校里被人骂，这不行。”
“你凭什么管我？”
“你爸的车行现在是陆氏的。你爸的工资是陆氏发的。你爸开的那辆出租车是陆氏报销的。你告诉我，我凭什么管不了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摔东西的声响。
“你、你们陆家就了不起？有钱就能欺负人？”
“赵天耀。”
“你说。”
“你有本事就别让你爸来找我。你自己来。你自己来跟我说，你的铺子、你的车、你的面子，你全都不要了。我就放过你。”
“你做梦。”
“那你就道歉。二十四个小时。”
电话挂了。
周洋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会道歉的。”
“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他爸。他爸让他道歉，他就得道歉。”
周洋叹了口气。
“你这种人当朋友挺好。当敌人太可怕了。”
“我没当他是敌人。他自己非要当。”
我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
手机又响了一条消息。
叶轻轻发的。
“陆深，论坛的帖子被删了。赵天耀刚才在评论区道歉了。”
我看完，关了手机。
“删了就好。”
周洋凑过来。
“你让赵天耀道歉了？”
“嗯。”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跟他爸谈的时候。”
“你让我说一遍。”
“你说。”
“你真的二十岁？”
“怎么了？”
“你这种脑子，二十岁干得出这种事？”
“穷了三年，脑子练出来了。”
周洋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陆深。”
“嗯。”
“你装穷三年，到底图什么？”
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我爸说，穷过才知道钱该怎么花。我说不对。穷过才知道，谁该留在你身边。”
周洋没接话。
宿舍安静了。
隔壁传来打游戏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膝盖上的伤已经结痂了。
【第七章】
我以为赵天耀道歉了，这事就算翻篇了。
但还是没翻。
赵天耀在论坛道了歉，帖子删了。但他没忍住，道歉声明后面跟了一段话。
“我向陆深同学和叶轻轻同学道歉。但我也想说，有些有钱人装穷三年混在我们中间，这种行为本身就值得反思。贫困不是玩具，不应该被拿来体验。”
这段话被截图了，传到了学校表白墙上。
评论区又炸了。
“赵天耀说的有道理啊，装穷确实不对。”
“有钱人体验穷人的生活？穷人体验什么？体验有钱人的施舍吗？”
“陆深虽然打脸了，但本质上赵天耀说得也没错。”
周洋给我看这些评论的时候，我正吃着食堂三块钱的番茄炒蛋。
“你看不看？”
“不看。”
“你真不在意？”
“在意。”
“在意你还看？”
“在意所以不看。看了生气。”
周洋把手机收了。
“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蹦。”
“什么意思？”
“他现在说的这些话，有人信。但他会继续说，说到所有人都腻了为止。等他说的次数多了，大家自然就不信了。”
“那得多久？”
“不会太久。因为他手里没有新的东西了。他唯一的武器就是我装穷这件事。用一次两次是新闻，用三次四次是卖惨。卖惨卖多了，没人买。”
周洋想了想。
“你确定？”
“确定。因为赵天耀这种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停不下来。他尝到了舆论的甜头，就会一直用。但舆论这东西是有保质期的。”
我说完继续吃番茄炒蛋。
食堂的番茄炒蛋确实一般。番茄太酸，蛋太老。
但三块钱，不挑了。
下午的课我没去，周洋也没去。
他陪我坐在宿舍里，刷手机看评论走向。
到了下午四点，赵天耀又发了一条。
“补充一下，陆深同学在校期间，多次以贫困生身份领取学校助学金。如果他真的家境富裕，这些助学金应该退还。”
这条一出来，热度直接翻了一倍。
周洋放下手机。
“这回麻烦了。助学金的事是真的吗？”
“假的。我从来没领过助学金。”
“那你让他查啊。”
“不用我让他查。学校自己会查。”
十分钟后，辅导员给我打了电话。
“陆深，你来一趟办公室。”
我到了办公室，辅导员桌上摆着一摞材料。
“陆深同学，赵天耀在网上反映你以虚假贫困生身份领取助学金，学校需要核实。你能确认一下吗？”
“我从来没申请过助学金。”
辅导员翻了翻材料。
“确实是，系统里没有你的申请记录。”
“那他说的助学金是指什么？”
辅导员犹豫了一下。
“他可能指的是学校食堂的贫困生餐补。每个学期三百块，打到饭卡里。你领过吗？”
“领过。”
辅导员看着我。
“这个餐补是按系统自动发放的，只要你上学期消费记录低于平均水平，系统会自动打。不需要你申请。”
我说：“你的意思是，系统判定我贫困，自动给我发的。我没有主动申请过。”
“对。但赵天耀反映的情况是，你是故意压低消费来获取这个补贴。”
“那我退。三百块，我现在转给你。”
辅导员愣了一下。
“这个不用你退，因为你是被动领取的，不构成虚假申请。”
“那就行了。”
辅导员看着我，欲言又止。
“陆深同学，你是陆氏集团的……”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申请退领？”
“因为系统不让我退。我试过。”
辅导员又沉默了。
“这件事学校会出公告说明。你不用操心。”
“好。”
我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叶轻轻站在拐角。
她看见我，走近了两步。
“辅导员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赵天耀在群里说的，说学校要查你助学金的事。”
“他说的助学金是食堂餐补。三百块。系统自动发的。”
叶轻轻抿了抿嘴唇。
“陆深，这个事是赵天耀瞎编的。我在的时候，他跟我说的。他说不管有没有证据，先把水搅浑，让大家觉得你有问题。”
我看着她。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他做得不对。”
“以前他做的那些对吗？”
叶轻轻低下了头。
“以前我……觉得他只是对你不好。但他现在连这种事都编，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
她抬头看我，眼圈又红了。
“我觉得我不该跟他在一起。”
“叶轻轻，你又说这种话了。”
她咬了咬嘴唇。
“我知道。你说过，如果我真是个穷鬼，我不会站在这。你说得对。但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次不是你有钱没钱的事。是赵天耀这个人，他越来越过分了。我跟他说了，不要再发了，他不听。他还说等这个事过去了，要在学校搞一个贫困生关注小组，专门盯着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陆深，他变了。或者说，他一直就是这样，我没看出来。”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我知道你不想听。但我还是得说。对不起。”
我站了一会儿。
“道歉给学校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贫困生。不是我。我三百块的餐补，退不退无所谓。但赵天耀搞那个什么关注小组，影响的是他们。”
叶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已经跟辅导员说了，赵天耀那些话都是编的。”
“你跟辅导员说了？”
“嗯。我说他让我帮他写帖子攻击你，我没写，但他拉我当枪使。”
我看着她。
三年前那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女孩，好像又回来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行。”
我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她的声音。
“陆深，我不要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站在他那边。”
我没回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中年人的号码。
“少爷，赵天耀在联系校外的一个自媒体，准备发一篇关于您的文章。标题初步定为：装穷三年的富二代，把贫困生当猴耍。”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窗外的操场。
“让他发。”
“不发律师函吗？”
“不发。”
“为什么？”
“因为有些耳光，法律扇不了。得现实扇。”
“少爷的意思是？”
“你帮我查一下那个自媒体背后是谁投的钱。”
“是。”
电话挂了。
我回到宿舍。
周洋问我怎么样。
“还行。叶轻轻去找辅导员了，把赵天耀做的事说了。”
“她回头了？”
“没回。她只是良心发现了。”
“有区别吗？”
“有。回头是回来，良心发现是觉得亏心。不一样。”
周洋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种区分，有用吗？”
“有用。”
“什么用？”
“让我知道，以后她要是再来找我，是什么性质。”
周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咽回去了。
晚上，学校公告栏出了一条通知。
关于陆深同学食堂餐补情况的说明：经核实，陆深同学的食堂餐补系系统根据消费记录自动发放，该同学从未主动申请助学金或贫困补贴。情况属实，不存在虚假领取行为。
评论区风向开始变了。
“赵天耀脸疼不疼？”
“编都编不圆，丢人。”
“我就说陆深这种人不像会骗补贴的，人家保镖都有六个。”
赵天耀没再发了。
但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联系了那个自媒体。
【第八章】
那个自媒体的文章发出来了。
标题不是赵天耀起的那个，改了一个更狠的。
装穷三年的富二代，把同学当猴耍，还动用保镖抢车
文章很长，两千多字，把我的事添油加醋写了一遍。
核心内容就几条：
一、陆深是陆氏集团独子，家境优越，却故意装穷三年。
二、在校期间刻意压低消费，获取食堂餐补。
三、因私人矛盾动用家族势力，强行收购同学家庭产业。
四、动用保镖恐吓同学，强行拖走对方车辆。
文章发出后两个小时，阅读量破了十万。
周洋刷到的时候，手都在抖。
“完了完了，这回真完了。”
我正躺在床上看教材。期中考试快到了，不管富不富，学分得修。
“完什么？”
“你看这文章写的，把你写成一个仗势欺人的恶霸。”
我把手机接过来翻了翻。
文笔一般，逻辑也有问题。比如第三条说我强行收购同学家庭产业，但实际上陆氏收购赵家铺面是因为万象街改造方案，跟我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你急不急？”周洋问。
“不急。”
“你为什么不急？”
“因为这个文章发出来，对我造成的最大影响是什么？”
周洋想了想。
“名声？”
“不是。我本来就没名声。三年穷鬼，有什么名声可毁。”
“那是什么？”
“是对陆氏集团的影响。文章说陆氏动用家族势力欺压学生，这对集团形象有影响。”
“那不是更麻烦了？”
“对我个人麻烦不大。但对我爸来说，这是商业信誉的问题。所以这件事不用我处理。”
“谁处理？”
“陆氏的法务。”
我说完这句话不到二十分钟，中年人打来了电话。
“少爷，那篇文章已经被陆氏法务发了律师函。要求四十八小时内删除并道歉，否则起诉名誉侵权。”
“自媒体那边什么反应？”
“文章已经删了。”
“这么快？”
“那家自媒体背后是赵天耀的叔叔投的钱。赵国强已经打电话过去了。”
我笑了笑。
“赵国强比他儿子聪明。”
“是。赵国强今天下午还打了个电话给老爷，说天耀做事不知轻重，给陆家添麻烦了，他来道歉。”
“他怎么道歉的？”
“说赵天耀从小没了母亲，性格偏激，请求陆家给一次机会。”
我没说话。
“老爷让奴才问您的意思。”
“别起诉了。文章删了就行。”
“是。”
电话挂了。
周洋看着我。
“你真的不告他了？”
“不告了。”
“为什么？”
“因为他爸已经在替他挨打了。赵国强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打电话给我家管家赔罪，说他儿子不懂事。你觉得赵天耀知道他爸干了这事，什么感觉？”
周洋想了想。
“难受？”
“不只是难受。是知道自己再折腾，他爸就得一直替他赔罪。赵国强经营十五年攒的面子，被儿子一个月败光了。赵天耀再蠢，也该明白了。”
“万一他不明白呢？”
“那就真没办法了。”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赵天耀来宿舍找我了。
一个人来的。
没叫人，没叫叶轻轻。
他站在宿舍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脸瘦了一圈。
室友们都在，没一个说话的。六双眼睛盯着他。
他开口了。
“陆深。”
我从床上坐起来。
“什么事。”
他走进来两步，在桌子旁边站住。
沉默了好几秒。
“那篇文章不是我发的。”
“嗯。”
“是我叔叔找人发的。我没让他写那么过分。”
“你让你叔叔发的？”
“我只是跟他抱怨了几句。他说帮我处理。我没想到他会找人写这种文章。”
我看着他。
“赵天耀，你知道你叔叔为什么帮你吗？”
他摇头。
“因为你叔叔投了那个自媒体的钱。他帮你发文，不光是帮你出气，是为了给你家施压，让我家在收购车行的时候给他留点股份。”
赵天耀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叔叔想用你的事当筹码，跟我家谈条件。你不是在找帮手，你是在被你叔叔当工具用。”
赵天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不可能。我叔叔不会……”
“他已经打电话给陆氏了。说可以帮你删文章，但条件是车行的收购方案里给他百分之十五的干股。”
赵天耀站在那里，嘴唇发白。
“你、你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你打电话问你叔叔。”
赵天耀掏出手机，手在抖。
拨了号，开了免提。
“叔，那个文章的事，你跟陆家谈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天耀，大人的事你别管了。叔叔帮你处理。”
“你是不是跟陆家要股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天耀，你听我说。这个事不是你能理解的。叔叔是在帮你保车行。”
“你是在帮我，还是在帮你自己？”
“天耀！”
“你说！”
“你小子别犯浑！你爸的车行要是没了，你们赵家以后靠什么吃饭？叔叔要那百分之十五，还不是为了帮你爸留住一条路。”
赵天耀挂了电话。
他站在宿舍中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周围六个室友，没一个人说话。
我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赵天耀。”
他抬头看我。
我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没看到傲慢。
“你现在知道了吧。你以为全世界都在帮你，其实全世界都在用你。”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
“你不需要跟我道歉。你该回去问你叔叔，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是给你爸的，还是给他自己的。”
赵天耀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陆深。”
“嗯。”
“你为什么不恨我？”
我想了想。
“因为你还没值得我恨。”
他走了。
宿舍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洋凑过来。
“你是真不恨他？”
“真不恨。”
“他撞你，骂你，抢你青梅竹马，发帖黑你，找自媒体写你。这你都不恨？”
“不恨。因为他做的每件事，最后都反噬到他自己身上了。他撞我，车被卖了。他发帖，被学校打脸。他找自媒体，发现被自己叔叔利用了。这种人不需要我恨，他自己就够了。”
周洋看着我，好半天。
“陆深。”
“嗯。”
“你三年穷鬼没白装。你把这世界看得太透了。”
“不是看透了。是穷过。穷过就知道，人的真面目什么时候才会露出来。”
“什么时候？”
“在他觉得你什么都给不了他的时候。”
【第九章】
一周后，赵家车行完成了收购。
赵国强保留了负责人的位置，但所有决策权归陆氏。赵天耀的叔叔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没要到，因为赵国强自己出面跟陆氏谈了，把弟弟踢出了局。
赵天耀在学校安静了。
论坛上关于我的帖子慢慢沉了下去。吃瓜群众的新鲜感过了，转向了下一个热点。
我也回到了正常生活。
继续送外卖。
这个事在校园里又引起了一阵讨论。
“陆深都曝光了还送外卖？”
“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人家那是体验生活。”
“体验生活也不是这么体验的吧。”
周洋替我回了一句，在论坛上发了一条。
“陆深送外卖是因为他想送，不是因为他需要送。你们议论他的时间，够他送十单了。”
这条下面骂他的和赞他的对半。
我看到了，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万象街送最后一单。
九点半了，街上人少了。店铺一盏一盏关灯。
我送到万象街尽头的一家咖啡店，客人已经走了。店员说客人打电话说不要了。
我站在咖啡店门口，手里拿着一份三十八块的三明治和一杯美式。
超时了，这单算我白跑。
正准备走，赵天耀从街对面走过来。
一个人。
他现在没车了，走路来的。
他看见我，站住了。
我们对视了几秒。
他走过来。
“你也在这。”
“送外卖。”
他看了看万象街两侧的店铺。
这些店铺现在有一半归陆氏。
“陆深。”
“嗯。”
“你从第一天就知道我是赵家的？”
“知道。赵家车行在这条街有铺面，我一进来送外卖就知道了。”
“那你第一天怎么不说？”
“说什么？说我有钱，你别撞我？”
赵天耀沉默了。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自己撞上来？”
“没有。我真是来送外卖的。撞上你那天，是巧合。”
“巧合？”
“嗯。你要是不从辅道冲出来，我不会被撞。你不撞我，叶轻轻不会出现。叶轻轻不出现，我不会打电话。我不打电话，你家铺子该什么时候收还是什么时候收。跟我没关系。”
赵天耀看着我。
“所以从头到尾，你都没主动出手？”
“没有。”
“那保镖呢？你打电话叫的。”
“我打电话给我爸，说的是有人撞了我的电动车。保镖是我爸派的，不是我叫的。你知道我爸什么性格。他一听有人撞他儿子，直接把整条街收了。不是我的意思。”
赵天耀站在那里，张了张嘴。
“那我呢？”
“你什么？”
“我做的一切，撞你，骂你，发帖，找自媒体。都是我自己作的？”
“差不多。”
他低下头。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深。”
“嗯。”
“我输了。”
我没说话。
“不是输给你了。是输给我自己。”
我看着他。
二十岁的人，站在万象街的路灯下，没有跑车，没有保时捷的引擎盖可以拍，没有叶轻轻挽着他的胳膊。
一个人。
“赵天耀。”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装穷三年吗？”
他看着我。
“因为我爸说，你要是不穷一次，就不知道谁真心对你。”
他愣了一下。
“那你穷了三年，知道了？”
“知道了。”
“谁真心对你？”
“周洋。三块钱的食堂饭他陪我吃了两年。叶轻轻不真心，但也不是坏人，她只是怕穷。你也不真心，但你也不是坏人，你只是太怕别人看不起你。”
赵天耀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怕。”
“你怕。你怕得要命。所以你才开跑车来学校，所以才要我道歉，所以才要发帖。你不是在欺负我，你是在证明自己。”
赵天耀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那现在我什么都没了。”
“你有你自己。”
“那有什么用？”
“很有用。因为你以前那个自己，太烂了。”
赵天耀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我没确定那是不是笑。
“陆深。”
“嗯。”
“你要是没装穷，正常来上学，我们可能能做朋友。”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你正常来上学的话，也会开保时捷。你开保时捷，我开迈巴赫。你还是会觉得我在炫，我还是会觉得你吵。”
赵天耀这次真的笑了。
“你说得对。”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
“那我走了。”
“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叶轻轻的事。”
“嗯。”
“我跟你道歉。不该拿她当工具。她找我的时候，我不该拉她来气你。”
“你不该跟我说。你该跟她说。”
“说了。昨天。”
“她怎么说？”
“她说不用。她说她自己也有问题。”
我点了点头。
赵天耀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我站在万象街上，手里还拿着那份没人要的三明治和美式。
美式凉了。
我把三明治拆开，坐在路边的石墩上，一口一口吃。
三十八块。
我用了三年知道谁是真心人。
又用了一个月知道谁不是坏人只是怕穷。
赵天耀不是坏人。
叶轻轻不是坏人。
他们只是在一个不合适的时间，做了一个不合适的选择。
手机响了。
周洋的。
“你送哪了？都十点了还不回来。”
“万象街。单子超时了，客人不要了。”
“三明治？”
“嗯。”
“好吃不？”
“凉了。”
“回来我给你泡面。”
“行。”
我站起来，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骑上电动车。
前轮还是有点异响。
刹车不太灵了。
但能骑。
回到宿舍，周洋果然泡了两碗面。
我坐在他旁边吃。
“陆深。”
“嗯。”
“你以后还装穷不？”
“不装了。”
“为什么？”
“穷过了，知道了。不用再装了。”
“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该知道的。”
周洋看着我。
“那你以后还送外卖不？”
“送。”
“都这条件了还送？”
“习惯了。而且外卖赚的钱是我自己赚的。跟家里给的卡不一样。”
“那张卡你一分没动？”
“没动。”
“那五百万呢？”
“在抽屉第二层。你要用就拿。”
周洋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卡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不用。我自己赚。”
“那不跟我一样了。”
“什么一样？”
“自己赚的钱花着踏实。你看，穷过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周洋把面吃完，放下碗。
“陆深。”
“嗯。”
“你这个人，比有钱更可怕。”
“哪里可怕？”
“你什么都看明白了，还愿意坐在这吃三块钱的泡面。”
我笑了笑。
“泡面用你的热水壶烧的。比较香。”
“你他妈的别提热水壶了。”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我排专业第十二，周洋排第十三。
“你差点超过我。”我说。
“你少来。你故意放水了吧。”
“没有。真没有。微积分那个最后一道大题我算错了。”
“你陆氏集团的少爷算错微积分？”
“我数学一直不好。”
“那你还考第十二。”
“其他科拉的分。”
周洋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摔。
“你是我见过最讨厌的人。穷也比我强，富也比我强，考试还比我高一名。”
“第十三也很好了。”
“好个屁。差一名拿奖学金。”
“你不是有我吗。缺钱跟我说。”
“你那张卡里五百万，你说缺钱？”
“卡在你那。”
“我不动。”
“那你缺什么？”
周洋想了想。
“缺个女朋友。”
我看了他一眼。
“叶轻轻最近总来食堂。”
“她来食堂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每次来都坐在你常坐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靠窗。谁都能坐。”
“但她每次都坐那。而且每次你都不在。”
我没接话。
下午我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叶轻轻确实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
她看见我，没有招手。
就是看了我一眼。
我也没过去。
打了饭，坐到另一边。
吃完饭出来，在食堂门口碰到了她。
“陆深。”
“嗯。”
“你考了第十二名？”
“你怎么知道？”
“成绩单贴出来了。”
“哦。”
她站在食堂门口，咬了咬嘴唇。
“你能教我微积分吗？我那个挂了。”
我看着她。
“你找赵天耀啊。他商学院的，数学比你好。”
“我跟他没什么了。上次之后就没联系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值得。”
我愣了一下。
“你说的不值得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他不是个值得的人。跟你不一样。”
“叶轻轻。”
“嗯？”
“你知道我现在不装穷了。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了。你现在来找我说微积分，你觉得我怎么想？”
她低下头。
“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是冲你有钱来的。”
“不是。”
她抬头。
“那是冲什么？”
“冲你知道了我不是穷鬼，所以觉得我这个人可以重新认识了。但你错了。我不是重新认识。我还是那个人。穷的时候我是那个人，有钱的时候我还是那个人。是你变了，不是我没变。”
叶轻轻的眼眶红了。
“陆深，我没变。我一直都是这样。我怕穷，这是真的。但我对你……”
“你对我什么？”
“我对你一直都是真的。只是我太怕了。我怕跟着你送一辈子外卖。”
“所以你选了保时捷。”
“嗯。”
“叶轻轻，你选保时捷没错。但你错在不该在选了保时捷之后，回头看我的时候还带着委屈。”
她没说话了。
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她。
“微积分我教你。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你以前教过我英语。高二那年，我英语不及格，你每天晚上在教室陪我背单词。”
叶轻轻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那你还记得。”
“记得。”
“可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记得的是你教我英语，不是你选了保时捷。两件事分开的。教微积分是还你的英语课。还完之后，我们就算两清了。”
她擦了擦眼泪。
“那还完之后呢？”
“还完之后，你是你，我是我。你要是还想来食堂那个靠窗的位置坐，随便。但别每次等我。”
叶轻轻看着我。
好一会儿。
“陆深，你真的很温柔。但你的温柔太远了。”
“那是因为近过。近了才知道远的分寸。”
她点了点头。
“好。微积分什么时候开始？”
“周三晚上。图书馆三楼。”
“行。”
她走了。
我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白色运动鞋，牛仔裤，扎着马尾。
三年前也是这样。
只不过那时候她走到一半会回头。
这次她没有回头。
我转身走了。
晚上，周洋在宿舍问我。
“你真教她微积分？”
“真教。”
“你不是说两清吗？”
“对。还她的人情。”
“还完之后呢？”
“还完之后没有之后了。”
周洋看着我。
“你真舍得？”
“舍不舍得跟这个没关系。”
“什么关系？”
“她怕穷，我装穷。她怕穷没告诉我，我装穷没告诉她。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钱，是从来没有真正坦诚过。”
周洋沉默了。
“那如果她以后坦诚了呢？”
“那再说以后的事。”
“你是不是还喜欢她？”
我没回答。
翻了个身。
膝盖上的伤疤早就好了，但碰到的时候还是有点痒。
手机响了。
中年人的号码。
“少爷，赵国强今天来找老爷了。”
“干什么？”
“他说赵天耀要去当兵了。问老爷能不能帮忙安排个好一点的部队。”
我从床上坐起来。
“赵天耀自己愿意去的？”
“是。赵国强说他自己提的。说想出去锻炼两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
“帮吧。安排到条件苦一点的。”
“少爷，条件苦的他受得了吗？”
“他受不受得了跟我没关系。但条件苦的地方，人学东西快。”
“是。”
电话挂了。
周洋在旁边。
“赵天耀当兵了？”
“嗯。”
“你帮的？”
“嗯。”
“你不是说他不是坏人吗。怎么还往苦地方送？”
“正因为不是坏人，才值得送去吃苦。坏人不值得。”
周洋想了想。
“你这逻辑我听不懂。”
“不用听懂。睡觉。”
我躺下了。
宿舍熄灯了。
隔壁打游戏的声音还在响。
周洋翻了个身。
“陆深。”
“嗯。”
“你以后不装穷了，咱们的日子会不会变？”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穷不穷，对你有什么影响。你照样吃三块钱的食堂，照样翘课打游戏，照样考第十三名。”
“你说得好像我什么都不行一样。”
“你行。你就是懒。”
“我懒怎么了。懒也是一种生活态度。”
“行。那你的生活态度明天先把你的袜子洗了。放了三天了。”
“你嫌弃我？你是富二代你嫌弃我？”
“我是你室友。室友嫌弃你跟是不是富二代没关系。”
周洋把袜子往我床上扔。
我扔回去。
上铺传来他翻身的动静。
“陆深。”
“又怎么了。”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装穷三年，没有看不起我。”
我闭着眼。
“我没装。在你面前没装过。”
上铺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
“那你是真穷。”
“嗯。穷了三年。穷到用你的热水壶烧泡面。”
“你他妈别提热水壶了。”
我笑了。
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
我关掉闹钟，穿衣服，下床。
拿上保温箱，骑上电动车。
前轮还有异响，刹车还是不太灵。
但能骑。
手机提示：新订单，万象街，三份黄焖鸡。
二十三块八。
我骑出校门的时候，周洋在阳台上喊。
“陆深！”
“嗯？”
“给我带份早餐！”
“几块的？”
“三块的！”
“行。”
电动车拐上大路。
朝阳照在路面上，风从耳边过。
保温箱里空的，等着装三份黄焖鸡。
我骑得很快。
不是因为赶时间。
是因为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穷了三年。
够了。
但外卖，还想再送一阵。
不为别的。
就为这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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