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穿越争天下，我穿越先争一口面汤。
好在祖屋的旧门，竟通着我正在清仓的现代超市。
我刚架锅煮面，落水的京城首富便掏出百两黄金。
我顺手立起扫码牌。
他盯了半晌，扭头吩咐随从：“去，查查码是哪位大人。”
【第一章】
我醒来时，我娘正往锅里撒土。
我伸手拦她。
“娘，咱家做饭这么讲究？还得先给锅上坟？”
她手一抖，半碗土泼在灶边。
“有粮，你别吓娘。你三天没吃东西，怎么还说起胡话了？”
旁边蹲着个小姑娘，舔了舔裂开的嘴唇。
“哥，这是糠，不是土。娘把里头的小石头挑干净了。”
我看着她手里那把只剩木柄的勺子，脑子里挤进一段记忆。
我叫许有粮。
名字归名字，家里归家里，两者没有半点关系。
爹死了三年，田旱了两季，我娘靠替人洗衣裳，把我跟妹妹许穗拉扯到现在。
半个月前，我借了高家二两银子给娘抓药。
今天到期。
门外正好响起一脚踹门声。
“许有粮，装死装够了没有？”
高家的管事贾顺迈进来，先看锅，再看妹妹。
“二十两。拿不出来，让你妹去高家抵债。”
我撑着灶台站起身，眼前黑了两下。
“二两借半个月，变二十两。你家银子下崽了？”
贾顺把借据往我脸上拍。
“睁开眼，看清楚！”
我捏住纸角。
借银二两，月息三分。
下头另添一行，说逾期愿以人口抵偿。
那行字挤在指印外，颜色比上头深。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贾顺眼珠一瞪：“还我！”
“借据不是给我看的？”
“我给你看，没给你拿！”
“那你给我妹看一眼，也不能拿走我妹吧？”
妹妹把勺柄藏进袖子，往我背后缩。
贾顺抬手揪住我衣领。
我没挣，扭头喊娘。
“去找里正。就说我认二两本金，认借据上的利息，贾管事非要二十两，还要卖人。请他带上县里贴的禁卖良民告示。”
贾顺的手停在半空。
我又咳了一声。
“你再勒紧些。我这身子，死得快。到时候高老爷收二两债，还得另赔一口棺材。”
他松开手，把我往灶边一推。
“给你三天。三天之后，不还银子，就收你家的房！”
我扶住锅沿：“按借据算。”
“你还真觉得自己能还？”
“万一呢？人总得给债主一点盼头。”
贾顺啐了一口，出门把半扇门踢掉了。
妹妹赶紧去扶。
那扇门落地，露出灶后一道窄缝。
缝里有光。
不是日光。
白得刺眼。
我掀开垂着的破席，摸到一扇嵌在墙里的旧木门。门框上有一串铜钉，最下面那颗缺了半边。
我手指僵住了。
穿越前，我经营的小超市准备关门。清仓时，我从旧货市场收过一扇木门，拿来隔仓库里的杂物间。
也是这颗缺口铜钉。
门楣内侧，刻着两行小字。
日启一刻，两地相通。
门定其处，货不自生。
我推开门。
塑料包装的气味扑进鼻子，灯管嗡嗡响。
我那辆掉漆的平板车，就停在脚边。
仓库墙上的电子钟，还在走。
手机躺在充电架上，日期比我关店那天只多了一天。卷帘门外贴着我自己写的暂停营业，钥匙也还挂在原处。
我摸了摸手机，又摸了摸仓库地上的水泥。
不是脑子里多出几袋米。
是这道门，把两个地方接上了。
我转头喊娘。
“烧水！”
娘攥住妹妹的手：“你上哪儿去？”
“找咱家名字欠下的粮。”
清仓剩下的货不多。我拖来两袋大米，抱起两箱方便面，又顺手拎了盐和半桶油。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把柜台上那块收款牌也塞进了箱子。
别问。
开店十几年，手比脑子懂生意。
我搬完最后一箱，门里的白光开始收缩。
木门合拢，再推，背后只剩土墙。
我把指节磕疼了，它也没开。
妹妹蹲在米袋边，一粒一粒捡我漏在地上的米。
“哥，这是能吃的吧？”
我拆开一包面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她手里。
她咬了一口，眼睛越睁越大。
“娘！粮食还会脆！”
我娘想去拿，又把手缩回袖子里擦了擦。
“先给你哥。”
我舀了米下锅。
“先喝稀粥。空肚子别一下塞太多。”
水开后，我另支了一口小锅，拆面，放料。
红油翻上来，牛肉味顺着门洞往外钻。
院外忽然传来扑通一声。
我拎着勺子出去，看见个衣裳结着泥壳的老头，脸贴在我家门槛上。
他抬起两根手指。
“活人。”
我蹲下：“我还没问。”
“先说清楚，免得你把门关上。”
【第二章】
老头的靴子只剩一只。
另一只脚肿得塞不进鞋，脚底磨破了，泥和血黏在一块。
我扶他坐到柴堆边，递了半碗温水。
他喝了两口，鼻子却一直朝锅转。
“那是什么？”
“面。”
“什么面？”
“红烧牛肉面。”
他盯着锅里那两粒牛肉丁，嘴唇动了动。
“牛呢？”
“牛来过。留下了一点纪念。”
他没接话，手指在腰带内侧摸索，抠出一个油布包。
金锭落在柴堆上，砸断了一根枯枝。
我娘端着碗，胳膊停住。
妹妹抱起一根柴，往金锭旁边摆。
“哥，这个也算咱家的损失吗？”
老头抓住我的手腕。
“一百两黄金。这汤卖我一口。”
我盯着金锭，缓缓抽出收款牌。
“扫码还是刷卡？”
老头低头看那片黑白格子。
看完正面，看反面，又凑近看了一遍。
“码是哪位大人？”
我把牌扣下。
“算了，乡下信号不好。”
“信号又是哪位？”
“他俩今天都不在。”
我给他盛了小半碗面汤，又端来稀粥。
老头先喝粥，手抖得勺子撞碗。
他想把整碗端起来，我按住碗沿。
“慢点。饭在，人也在，不跟你抢。”
他喉结滚了两下，终于把碗放回腿上。
门外有人探头。
杜大壮背着半捆柴，站在篱笆外，嘴张得能塞进碗。
“有粮，你把土地爷炖了？”
“没有。”
“那怎么这么香？”
“你再嚷，连灶王爷都来分。”
杜大壮把柴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我喊住他：“找刘郎中，再喊几个能走路的来。别带碗。”
他脚下一顿。
“没饭？”
“我家碗够。带柴，带水，带手。”
人很快挤满半个院子。
谁也不往前迈，只盯着锅里的白气咽口水。
我娘拿起勺子，手背被热气烫了一下，也没撒手。
“先给孩子。”
一个老妇人把孙子推过来，自己退到篱笆边。
我多盛半勺，叫她一起领。
她搓着衣角：“我不饿。”
肚子当场叫了一声。
妹妹把自己的小凳子搬给她。
“奶奶，肚子不同意。”
院里有人低头笑了一声，接着又有人拿袖子擦眼角。
刘郎中替老头清理脚上的伤，刮出一小片木刺。
老头咬着布，额头全是汗。
等伤口包好，他才说自己姓沈，叫沈厚德。
“梧桐桥塌了半边，我从旧便道过河，脚下的木板断了。水把我冲进芦苇滩，爬了两天，才找到村子。”
杜大壮捧着碗：“怪不得我昨天听见河边有人喊。”
沈厚德抬头。
“你怎么没来？”
“我听见你喊给一百两黄金，以为是水鬼要找替身。”
沈厚德的勺子掉进了粥里。
我伸手拍杜大壮的肩。
“你这脑子，穷得挺自洽。”
杜大壮缩了缩脖子：“他要喊给个窝头，我早去了。”
沈厚德抹了把脸，没再追问。
他从里衣里取出一枚铜印，递给我。
“替我送到县城万通票号，找乔正。让他来接我。”
我没伸手。
“你该不会欠票号钱，让我去顶账吧？”
“那票号是我的。”
杜大壮噗地喷出一口粥。
沈厚德闭上眼，抹掉下巴上的米粒。
“现在也脏了。”
我让杜大壮借来里正家的驴，拿着铜印去县城。
临走前，沈厚德又把黄金推到我面前。
“粮从哪里来的，我不问。你先拿这些买粮，能买多少买多少。”
我取出纸笔，列了张收据。
“救急归救急，账归账。金子算你托我办赈的本钱，每一笔记清楚。汤钱两文，另算。”
他看着收据上的两文，嘴角动了动。
“我方才说一百两黄金。”
“你饿得脑子都飘了，那时候的话也算数，我跟门外收债的有什么区别？”
他把收据折好，塞进胸口。
“许有粮。”
“嗯？”
“明天给我加点牛。”
【第三章】
贾顺闻着味儿又来了。
他这次没进门，站在院外拍大腿。
“好啊！借高家的银子不还，你在这儿开席？”
我端着碗走过去。
“你来早了，席还没吃完。”
“哪来的粮？”
“买的。”
“哪来的钱？”
沈厚德举起一只手。
“我的。”
贾顺扫过他脚上的破布，又看见那根临时当拐杖的树枝。
“你有钱？”
沈厚德点头。
贾顺扭头就喊：“里正！许有粮拿来路不明的粮聚众！”
刚领到粥的人攥紧了碗。
一个孩子把脸埋进碗里，连烫都顾不上。
我把碗从孩子嘴边挪开，递给他娘。
“慢点吃，没人倒你的饭。”
贾顺伸手来掀锅盖。
我用勺柄挡住他的手。
“你是差役？”
“我替高老爷管着赈粮！”
“那你管高老爷的粮。这个锅姓许。”
他往前挤，沈厚德横过拐杖，恰好卡住他膝弯。
贾顺跪在灶前，膝盖磕得一声闷响。
我娘吓得后退半步。
“还没过年呢。”
沈厚德收回拐杖，低头看了看。
“腿脚不好，没拿稳。”
贾顺扶着灶台起身，脸皮直抖。
“等着。高老爷亲自来，我看谁替你撑腰。”
他走后，里正赶了过来。
他没看锅，先把一张告示摊在桌上。
“县里许民间设粥棚，但得登记。陆县令正在西乡查决口，明日回来。今天赵捕头在，你派个人跟我去衙门备个案。”
我把借据也递给他。
“这张一并登记。多添的那行，我不认。”
里正摸了摸纸边，眉头拧起来。
“原件先存衙门。高家要收债，照账算。”
沈厚德看他一眼：“你知道高家有赈粮？”
“全县都知道。高老爷代管义仓，五百石。说上头手续没齐，开不得仓。”
沈厚德撑着桌子站起来，受伤的脚刚落地，额角便渗出汗。
“五百石已经到了？”
里正被他盯得退了半步。
“半个月前就到了。入仓那天，还请我们按过见证手印。”
“发过没有？”
“只见高家门口挂了赈济的牌子。我们来领，他说本村不在册。”
沈厚德的手压住桌角，指节一寸寸绷紧。
我把凳子推到他腿后。
“坐。先别拿脚替嘴发火。”
傍晚，杜大壮牵着驴回来，后面跟了一辆车。
车还没停，穿灰袍的乔正便跳下来，扶住沈厚德。
“东家！”
沈厚德抬手挡住他。
“先拿账。”
乔正把一只皮匣放上桌，连开三道锁。
贾顺躲在篱笆外，伸着脖子往里看。
我抬起锅盖挡住他的视线。
“想吃明天排队。偷窥不算预约。”
他缩回头，踩着泥跑了。
乔正翻出一张收讫单，指着落款。
“首批五百石，十五日前交进本县义仓，由仓吏高福验收，高守业担保。后续两千五百石被断桥拦在北边，车队还在等。”
沈厚德看向里正。
“你说，没发？”
里正连连摇头。
乔正又抽出一张纸，摊在灯下。
“可他们送回来的回单写着，五百石已经全数发放。灾户名册齐全，还有领粮指印。”
我凑近那份名册。
第三页，中间一行。
许成，青石村，领米三石。
我娘刚端来的碗撞在桌沿，粥泼了半桌。
“这不是你爹吗？”
我用指头压住那个名字。
“是。”
妹妹攥住我的袖口。
“爹回来领粮，怎么不回家？”
我盯着名字后头那枚完整的左拇指印，牙关咬住了。
我爹不光死了三年。
他活着的时候，就没有左手拇指。
【第四章】
沈厚德伸手要拿名册。
我按住纸。
“别现在去问。”
他的下巴绷着。
“拿死人骗赈粮，还要等？”
“等原件进衙门，等仓门封上。你现在一问，他们连夜烧账，明天能说我爹托梦领的。”
乔正取出空纸，把页数、姓名、印记一一抄下。
我娘拧干擦桌布，忽然开口。
“他爹的手，是替高家修水磨断的。”
屋里静了下来。
“高守业那会儿还说，往后许家有难，他照顾。”
她把布按在桌面上，压了两下。
“我去借药钱，他让我跪着等。等了一上午，才拿出二两。”
我接过她手里的布，挂到灶边。
“娘，明天去把药买齐。”
“银子先还债。”
“都办。他家的门槛，咱以后不用膝盖过。”
第二天，旧门果然能开了。
我先把平板车推到门口，用绳子量过宽度，拆掉车边两根护栏。
仓库里剩余的米只有三十六袋。
面二十四箱。
油盐和杂粮加起来，也撑不起没完没了的粥棚。
我把手机放在架上计时，沿着最短的路推车。
每趟六袋米，到了门边就卸。
娘和大壮在这头接，往地窖另一边堆。
第三趟时，车轮卡住门槛。
我想抬，又怕整车翻倒，只能退半步，把预先备好的木板塞进轮下。
车把磨破掌心，汗流进眼睛，盐刺得我睁不开眼。
外头大壮压着嗓子喊：“有粮，还搬不搬？”
“搬。最后几箱。”
我把米面搬空，又拖出货架底下的帆布、绳子和一箱劳保手套。
白光开始收拢时，我抱着手电筒滚回地窖。
门在脚后跟合上。
大壮一把抓住我。
“这门会夹人？”
“至少会夹我的财运。”
他看着满地粮食，想问，张了张嘴，又低头摸起米袋。
“我不识字，也不认路。谁问我，我都不知道。”
我把地窖钥匙交给娘。
“以后仓里没有的东西，咱就没有。别指望这门自己长粮。”
娘把钥匙塞进贴身衣襟。
“你回来就行。”
外头粥棚已经排起了队。
乔正兑开一部分黄金，雇了两个账房。里正挨户核人，每家几口，领了多少，都当场记。
沈厚德坐在棚口，腿搭着矮凳，一脸生人勿近。
孩子端碗走过去，他却从袖里摸出半块面饼，掰成三份。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袖口拢上。
“掉出来的。”
我没拆穿，转头挂起一块木牌。
能做工的，修路、劈柴、运水，给饭给工钱。
老弱病幼，不做工也给饭。
杜大壮读完，挠头。
“那我装老弱，是不是不用干？”
我指着一旁的稀粥。
“老弱喝粥。做工的，中午加面。”
他扛起两根木头就走。
“谁老弱？我一拳能打倒一个昨天的我。”
上午，高守业来了。
绸衫，玉扳指，身后跟着两个抬椅子的家丁。
椅子摆下，他没坐，先用帕子擦了擦鼻子。
“许有粮，你用不知从哪儿来的吃食聚拢灾民，出了人命，担待得起？”
我端起一碗面，吃了一口。
又把昨日登记的文书、郎中验看米粮的记录摆出来。
“我担我这锅。高老爷也把义仓的担起来？”
高守业眼皮跳了一下。
“义仓自有章程，轮不到你问。”
“那你来问我的锅，带章程了吗？”
他盯住我的碗。
“这卷曲的东西，谁知道用了什么邪法。”
我把另一碗推过去。
“麦粉做的，您尝尝。”
“我不吃。”
“懂，您只吃章程。”
后头有人没忍住，咳出一声笑。
高守业猛地转头，笑声立刻停了。
他把玉扳指转了半圈。
“我高家赈济乡里时，你还没出生。明日，我再捐一百石！”
我当场举起勺子。
“大伙儿听见没有？高老爷捐一百石！”
杜大壮把木头一扔，带头拍手。
“高老爷长命百岁！”
妹妹也拍。
“每岁捐一百石！”
高守业的手指卡在扳指里，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我请里正取来纸笔。
“写上。高老爷一片心，不能只让风听见。”
他看着围过来的灾民，牙根动了动，接过笔。
落款那一下，笔尖戳破了纸。
乔正当场付清我家的本息，请里正交还衙门核过的借据。
我把纸折好，塞回高守业手里。
“账清了。往后想买我妹，去梦里排队。”
高守业没接那把椅子，自己走了。
贾顺追上去时，被他一脚踢在小腿上。
“去查他的粮。我要知道，他还能撑几天。”
【第五章】
中午刚过，粥棚外多了个哭丧的人。
一个瘦汉躺在门板上，捂着肚子翻来翻去。
他娘坐在旁边拍地。
“吃了许家的面，我儿子要死了！”
队伍一下乱了。
有人把孩子拉到身后，有人伸手去抠喉咙。
我放下勺子，先让大壮守住锅。
“谁也别倒饭，谁也别动这人的碗。请刘郎中。”
贾顺从人群里钻出来。
“人都这样了，还请什么郎中？先封锅！”
我看他一眼。
“你来得比肚子疼还准。”
他往门板上一指：“你赔不赔？”
“看病钱我先垫。是不是我这锅的问题，让郎中看，让差役查。”
那瘦汉听见看病，翻滚的幅度小了半截。
我蹲在他旁边。
“哪儿疼？”
“肚子。”
“面里有没有肉？”
“有。”
“几块？”
“三大块！”
围观的人齐刷刷看向我。
杜大壮第一个不干了。
“凭什么？我搬了八趟水，才分着一粒！还是我捞了三遍捞出来的！”
我摊开手。
“听见了吧？这位连我们的穷，都没打听清楚。”
瘦汉脸上的汗往下掉。
他娘伸手拧他大腿。
他这回叫得真切多了。
刘郎中过来摸脉，赵捕头也带着里正到了。
里正翻开领饭册。
“姓名？”
瘦汉报了名。
“今天几时领的？”
“巳时。”
“巳时只发粥，面还没下锅。”
贾顺向后退了一步。
赵捕头伸手扣住他肩膀。
“你不是要封锅？一起回去把话说明白。”
贾顺指着瘦汉。
“我又不认识他！”
瘦汉猛地坐起来。
“你答应的五百文还没给！”
杜大壮看看门板，再看看他。
“这面厉害啊。死人能给吃活。”
两人被带走，队伍却没立刻恢复。
一个妇人端着空碗，往前走一步，又停下。
我没催，舀出一碗粥，递给我娘。
娘喝了一口，坐在锅边继续择野菜。
妹妹拿勺子敲了敲自己的碗。
“再不领，我哥就要说剩饭也得吃完了。”
队伍终于往前动了。
傍晚，陆县令回城，派人叫我和沈厚德去衙门。
他靴子上的泥还没干，案上已经摊开了那份冒领名册。
“许成的事，里正和三户邻人已经具结。尸身不必惊动，旧年的工伤文书也找到了。”
我盯着那张发黄的纸。
断左拇指，赔银三钱。
三钱。
高家买走我爹一根手指的钱，还不够贾顺这回多讨的零头。
陆县令用镇纸压住卷边。
“但名册是回单抄件。得拿到义仓原册，逐户核验，才能查出谁经手、谁冒领。”
沈厚德把收讫单推过去。
“我愿具名作证。粮是我的商号筹来赈灾的，交接记录全在。”
陆县令看了落款，直起身。
“沈东家？”
沈厚德伸手按住他要起身的胳膊。
“先查粮。礼等吃饱了再讲。”
赵捕头在旁边咳了一声。
“义仓已经封了，但梧桐桥那边出了事。”
他展开一张简图。
桥塌了两丈，北边粮车过不来。
能绕行的山道被落石堵住，另一条小道从高家的水磨院穿过，只够人走，车过不了。
“修桥得木料、匠人，还得有人下河清残桩。”
陆县令捏了捏眉骨。
“高家握着本县多半存粮，今天几家粮铺一起闭门。粥棚一停，人就得去求他。”
我问：“义仓里还有多少？”
“高福说尚余百石，正好兑现他叔父的捐粮。”
沈厚德的拐杖敲在地上。
“回单说发完了，现在又余百石？”
赵捕头扯了扯嘴角。
“他说账房记错。”
我站起身。
“明天开仓验。再烦县里给修桥的批文，我出饭、出工钱，沈东家出木料，请匠人定做法。”
陆县令看向我。
“粮能撑到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没把话说满。
“来吃饭的人，已经比昨天多了一倍。”
沈厚德用拐杖拦住我的腿。
“先坐，算明白。”
乔正把算盘拨了三遍。
最后一颗珠子落下，屋里只剩灯芯轻响。
“按现在的人数，后天午前，见底。”
【第六章】
第三天一早，我还是去推了那扇门。
门能开。
灯还亮。
空货架也还在。
我在仓库里站了一会儿，从地上捡起最后一小包碎米。
没有新的货。
墙上的挂历没有变出一座粮山，旧门也没打算听我许愿。
我回到地窖，把那包碎米倒进米缸。
娘端着针线坐在门边，正给我缝磨裂的袖口。
“没了？”
“没了。”
她咬断线，把衣裳递给我。
“那就去搬外头的。人都饿着，粮不能锁着。”
义仓门口，高守业穿了一身新衣。
高福站在他旁边，腰上挂着钥匙，手指一直摸钥匙齿。
高守业朝陆县令拱手。
“县尊亲自监发，我高家脸上也有光。”
我看着他身后新挂的积善之家木牌。
“挂低一点。”
他转头。
“为何？”
“待会儿脸掉下来，方便捡。”
陆县令咳了一声。
我闭嘴。
开锁、验封，赵捕头领人先进去。
粮袋堆到胸口高，门边每袋都鼓鼓囊囊。
高福解开一袋，黄白的米粒流进官斗。
高守业捻起几粒。
“许有粮，睁眼看看。你那点歪门粮食，够谁吃？”
我没看他，蹲下摸了摸地面。
仓里有一股潮气，底层麻袋的外皮发硬，几处缝隙落着细沙。
我指向最里面。
“抽那几袋。”
高福把官斗往门边一放。
“这边都一样，搬来搬去折腾什么？”
赵捕头拦住他的手。
“县尊验粮，哪袋不能看？”
两个差役拖出底层粮袋。
麻绳一割，先滚出半斗米，接着是一股黄沙。
沙粒砸在木斗里，沙沙作响。
高守业手里的米粒撒了一地。
围观的人往前涌，赵捕头拔出半截刀，把人拦在仓门外。
“别乱！一袋一袋验，谁也别碰封条！”
陆县令盯住高福。
“解释。”
高福嘴唇哆嗦，先看叔父，又看官斗。
“这是……这是受潮以后，底下垫的……”
我抓起一把沙。
“你家垫粮，垫进袋里？”
高守业一巴掌扇过去。
高福撞在粮堆上，嘴角破了。
“混账！让你看仓，你就这么办事？”
他转身跪向陆县令。
“县尊明鉴，我只是担保人，日常钥匙都在这畜生手里！”
高福捂着脸，眼睛钉在他身上。
我把手里的沙抖回木斗。
“先别忙着分家。原册呢？”
账房抱来木箱。
里面有入仓簿、支粮簿、日耗簿，最底下还压着一叠领粮单。
陆县令叫我娘进来。
高守业看见她，喉结动了一下。
我娘把一只旧布包放在案上。
里面是我爹用过的木匠尺，还有那张工伤文书。
陆县令翻到许成那页。
“登记写明，许成本人验身，按左拇指，领粮三石。高福，你验的？”
高福没说话。
高守业抢着道：“同名同姓，也不稀奇。”
里正走出来，把户籍副册摊在旁边。
“青石村许成，只这一人。住址、年岁、家口，写的全是他家。”
我娘盯着纸上的指印。
“他给你家修水磨，手断了，你说养好了再来结工钱。”
高守业往后缩了缩脚。
“旧事就不必……”
“他没养好。伤口烂了，发热，死的时候还叫我去讨那六十文。”
我娘从布包里抽出另一张纸。
“工钱单还在。你今天也一并结了。”
仓外有个老汉抬手抹了把眼睛。
高守业伸手去掏钱袋，手指两次没解开绳结。
我挡住他递来的银子。
“六十文，照数给。别拿一锭银子堵我娘的嘴。”
陆县令拍下惊堂木。
高守业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封账，封仓，逐户核验。高福收押，高守业留候问讯。”
高福被差役拽起来，挣扎着转头。
“叔，你说过不会出事！”
高守业冲他吼：“闭嘴！你自己做的孽，别攀扯我！”
高福停住挣扎，血从嘴角滴到衣领上。
他低下头，再没喊叔。
【第七章】
仓里一共查出四十七石真粮。
剩下的袋子，有的上米下沙，有的装着发霉的糠。
高福的供词却卡住了。
他只认自己保管不善，不肯说粮去了哪里。
赵捕头出来时，把帽子摔在桌上。
“他娘和儿子住在高家后院。他说错一句，怕家里先出事。”
陆县令立刻派人去接家眷。
我把刚盛好的面放到赵捕头面前。
“先吃。刀还没出鞘，你的肚子先叫败了。”
他端起碗，吸了一口，突然抬头。
“有肉？”
“没有，香料的本事。”
他低头在碗里翻了两下。
“骗人这事，还是你做得体面。”
四十七石粮当场转进县里临时设的赈棚。
领粮的车刚走，高家的几个粮铺掌柜便堵在了衙门外。
他们跪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账本。
“县尊，我们也没粮了！”
“伙计被灾民围着，铺子不敢开！”
“只要高老爷回去主持，兴许还能从邻县调货！”
高守业坐在廊下，袖口遮着半边脸。
听到这儿，他才站起来。
“县尊，我侄子有罪，该罚。我捐的一百石，也认。可要调粮，总得让我出去写信、用印。”
陆县令把笔墨纸张推过去。
“在这儿写。”
高守业的笑僵在嘴边。
“商号来往，有些机密。”
“本县不看你的进价，只看你怎么把粮调来。”
他握住笔，半晌没落。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高老爷，要不我替你开头？诸位同伙，见字如面。”
陆县令抬眼。
我退回门边。
高守业把笔一扔。
“许有粮，你能耐，你去调！你知道外头多少张嘴？你那点怪粮没了吧？”
我没接。
他盯住我空着的手，突然笑出声。
“真没了。”
沈厚德撑着拐杖从门外进来。
“两千五百石，就在桥北。”
高守业看了他一眼。
“你不过是沈家的一个老掌柜，知道什么？桥没了，车过不来。你让灾民喝河水等？”
沈厚德的眉毛抬了一下。
“老掌柜？”
高守业指向他身边的乔正。
“万通票号认你，又能怎样？沈家家大业大，少你一个跑腿的，照样转。”
乔正张嘴，沈厚德抬起拐杖挡住他。
“先别耽误高老爷说话。”
高守业把拇指上的玉扳指转得飞快。
“我跟你们东家做了三年买卖。只要他来，一切都能商量。你们现在把我逼死，明天谁开仓救人？”
沈厚德在椅子上坐下。
“你想怎么商量？”
“借粮，周转。给我半个月，我还五百石。至于许有粮……”
他看向我。
“毁我名声，坏我赈济，得跪在县衙门口，给我赔罪。”
我把手伸进袖里。
高守业往后退了半步。
我取出一张纸，展开。
是他亲笔写的一百石捐粮单。
“先把这笔结了。你谈的事太多，我怕你记性不够。”
他的嘴角抽了两下。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嚷声。
杜大壮跑进来，肩上的衣裳全湿了。
“木匠去看过了！桥不必全修，先架便桥，轻车分趟过。木料够，人不够！”
我追问：“缺多少？”
“少说八十个能下力的。还得有人轮换。”
我站起身，把捐粮单交给书吏保管。
“县尊，借您门口一块地。”
我把粥棚的铜锣拿来，敲了三声。
围在衙门外的人转过头。
我站上台阶。
“桥北有粮，姓沈，不姓高。今晚修桥，明早运粮。做工有饭，有工钱，有郎中跟着。”
一个汉子捂着肚子问：“先给饭，还是先做工？”
我指向运来的四十七石米。
“先吃。吃完还有力气骂我的，再去扛木头。”
人群里静了片刻。
一个、两个，接连有人抬起手。
杜大壮站在旁边数。
数到一百，数乱了，干脆把手一挥。
“够了！再来，桥都得给他们抬过去！”
高守业坐在廊下，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第八章】
木匠钱师傅先泼了我一盆冷水。
“不能抢着上。桥面窄，木头还没锁牢，一拥而上，全得掉河里。”
我指着杜大壮。
“听见没？你那套抬桥过河，先收着。”
杜大壮把胸口拍得咚咚响。
“我听师傅的。”
钱师傅拿尺量过断口，把活分开。
清残桩，立支撑，架横梁，铺桥板。
重车不能过，卸成小车，一次一辆。
县里调来两名差役守桥头，乔正带着账房发工牌，郎中把药箱放在避风处。
我的帆布铺成临时雨棚，绳子用于拉料和护人，真正承重的地方，由木匠用粗索和木榫锁死。
我抱着绳头想往河边走，被钱师傅揪住后领。
“你会扎脚手？”
“不会。”
“会辨木纹？”
“不会。”
“会指挥水里的人？”
“会喊加油。”
他夺走绳子，往我怀里塞了个桶。
“去打热水。”
沈厚德坐在棚里，抬头看我。
“许掌柜，英雄没当上？”
我把桶往地上一放。
“岗位调整。我现在主管员工饮水。”
他笑出一声，牵动脚上的伤，立刻吸了口凉气。
我也笑。
他指着我：“幸灾乐祸。”
“你先动的嘴。”
热粥分下去后，人群里响起木锤敲打的声音。
一下，接一下。
高家水磨院那条小道也被县里依法借用，先让人背少量粮过来，撑住沿途工棚。
但坡窄路陡，背一趟要大半个时辰，救不了整县。
大车还是得过桥。
入夜后，河风刮得人手指发硬。
我端着热水走到桥头，脚底踩到一点滑东西。
低头一看，是木屑混着油。
桥边那捆待用的麻绳，被人挪了位置。
我把桶放下，摸了摸绳皮。
切口藏在内侧，只留薄薄一层纤维连着。
再一拉，就会断。
我后背一下绷紧，扭头冲钱师傅喊停。
“全都先上岸！绳子有问题！”
河里正扶桩的汉子抬起头。
杜大壮想去拉他，脚才往下迈，被钱师傅揪回来。
“走另一边！别碰那根绳！”
我把手电拧亮，光扫过河坡。
一道灰影从芦苇边窜出去。
贾顺。
他先因诬告被罚了银子，刚放出来，就换了身短衣来这里。
杜大壮扔下木锤，追了两步，忽然刹住。
“有粮，我是抓他，还是救人？”
“救人！他交给差役！”
差役沿着河岸追出去。
我把光照在水面，钱师傅带着人换了完好的护绳，把最后两名工匠接上来。
一个汉子双脚踩上河岸，腿立刻软了，坐在泥里半天没起身。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冲我咧嘴。
“刚才听见绳子响，我还以为肚子叫。”
我把热水塞进他手里。
“喝。今晚肚子不许背这个锅。”
没多久，差役拖着贾顺回来。
他鞋跑丢了，脸上全是泥，怀里掉出一小壶油和一把短刀。
赵捕头也到了。
他蹲下看过刀口，把贾顺的双手反绑。
“谁让你来的？”
“没人！我路过！”
杜大壮凑过去。
“半夜带油带刀，路过一根绳子，顺便给它剃个头？”
贾顺把脸埋进肩窝，不肯再说。
我拿起那截割坏的绳子，绕在掌心。
绳毛扎进伤口，手掌一跳一跳地疼。
沈厚德走到我身旁，拐杖在泥里陷了半寸。
“他开始急了。”
“桥一通，他的粮就卖不上要命的价。”
“还不止。”
沈厚德把一封刚送到的信递给我。
乔正派去核查货路的人，在城南永丰粮号查到了五百石粮的交易记录。
卖家用了假名。
收款的银票，却兑进了高家名下的账。
更巧的是，那批粮还没运走。
买家约定，明日午前交货。
我捏住信纸，抬头看沈厚德。
“高守业知道这粮号是谁的吗？”
沈厚德摇头。
“我去年刚买的，他还没认全招牌。”
我看着他。
“合着他偷你的粮，又卖回你的店？”
沈厚德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还涨了三倍价。”
【第九章】
天亮前，便桥终于架好。
钱师傅没急着放粮车，先让人按计划载重试过，又逐处查了支撑。
桥板在脚下咯吱响。
我站在桥头，掌心全是汗。
第一辆小车缓缓过去，第二辆才被推上桥。
车夫喊着号子，车轮碾过木板，一道一道地响。
杜大壮站在另一头，举着两只手。
“过来了！真过来了！”
我冲他吼：“把手放下！先接车！”
他赶紧扑过去抓车把，险些被一袋米顶倒。
桥北的人笑起来，又纷纷拿袖子抹脸。
粮不能全堆在桥头。
乔正照着陆县令签发的分配单，一车一车验数，先运到最近的赈棚，再分给各村。
我守着粥锅，看最后半袋米倒进去。
锅铲碰到锅底，声音空得发脆。
娘站在旁边，把袋角抖了三遍。
“干净了。”
我没说话，只盯着路口。
日头一点点爬上树梢。
有孩子来问，今天还有没有饭。
妹妹把最后半块面饼掰开，递过去。
“先嚼这个，慢点。”
那孩子没接，扭头看自己的娘。
妇人把手缩进袖子，朝我弯下腰。
“许掌柜，没了也不要紧。我们知道，你尽力了。”
我把勺子插回锅里。
“还没到午时。”
话刚说完，远处传来车轮声。
杜大壮跑在第一辆车前，边跑边喊。
“开锅！有粮了！”
我举起勺子。
“我在这儿！别喊得跟招魂似的！”
他跑到近前，一把抱住我，满身汗蹭到我衣裳上。
“真粮！全是真粮！”
粮袋卸地，袋口一解，米粒顺着簸箕落下。
刚才那个妇人蹲下去，捧起一把，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
我娘抹了把眼睛，推开我。
“挡着灶口了，烧火！”
我赶紧蹲下，往灶里添柴。
火舌舔上锅底，新米翻进沸水。
白气腾起来时，赵捕头来叫我。
“人证、粮、账，都齐了。去衙门。”
县衙门口挤满了人。
高守业还坐在廊下，见我进来，先瞟了一眼我的空手。
“怎么，不发饭了？”
我卷起袖子，把掌心摊给他。
“刚搬完粮，歇一会儿，来看你下饭。”
他的眼皮跳了两下。
堂下摆着三样东西。
义仓里装沙的粮袋。
永丰粮号截下的真粮。
还有高家兑银的账据。
两边粮袋的旧封签来自同一批，袋底有沈家发粮时盖下的批次印记。交接数目、车队脚费、银票去向，全能接上。
陆县令问高守业：“这五百石，怎么从义仓到了永丰粮号？”
高守业看了一眼账据。
“麻袋能够转卖，印记算不得证据。许有粮跟我有仇，他串通人栽赃！”
我往旁边挪一步。
“别挡着你看证人。”
高福被带了上来。
他脸上还留着指印，手里捏着一叠压皱的送货单。
高守业当即站起来。
“你敢胡说！”
高福肩膀一缩，脚往后退了半步。
门外，他娘抱着孩子站了出来。
孩子看见他，喊了一声爹。
高福盯着孩子，喉咙滚了几下，终于把那叠纸举起来。
“每趟运粮，叔父都让我记两份。一份报仓，一份给他算钱。我怕日后对不上数，留了底。”
高守业扑过去，被赵捕头按住肩膀。
“我的粮！我卖自家的粮，犯法？”
陆县令翻开送货单。
“自家的粮，为何写从义仓后门装车？为何用公仓脚夫？为何与你签过的代管数目分毫不差？”
高守业的脖子涨起来。
“是高福写错了！”
高福抬起脸。
“银票也是我写错，才进了你的账？”
高守业嘴张着，没接上话。
贾顺也被拖进堂。
油壶和刀摆在他面前，他再没敢说路过。
“是老爷让小的去的！说桥一通，粮价就垮了！小的只割绳，没想杀人！”
陆县令一掌拍下。
“河里有人，绳上承着工料，你说没想杀人？”
贾顺趴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
高守业挣开半只胳膊，伸脚去踢他。
“狗东西！我养你，你咬我！”
赵捕头把他两条胳膊反剪到背后。
高守业的膝盖撞上砖地，扑通一声。
他咬着牙，还在往门外看。
“沈家的东家呢？我要见沈东家！我跟他有生意，他不能不管！”
沈厚德坐在旁边，端起茶碗，又放下。
“我听半天了。”
高守业扭头瞪他。
“没叫你！”
乔正走到沈厚德身后，捧出商号总印和账册。
门外几个粮商也上前见礼。
“沈东家。”
高守业的嘴慢慢合上，又张开。
他看乔正，看总印，最后盯住沈厚德那根磨秃了头的树枝。
“你……你不是……”
沈厚德撑着树枝站起来。
“不是跑腿的？”
高守业往后挪了一下，后腰撞上堂柱。
沈厚德把那枚铜印放到他面前。
“赈灾的粮，我出的。买回赃粮的钱，也是我出的。你偷我一遍不够，还要卖我一遍。”
他抬脚，将受伤的脚掌轻轻落地。
“我在河边饿了两天，倒是没想到，差点把自己饿死的粮，归你管着。”
高守业盯着铜印，手指往前伸，又缩了回去。
“误会……都是底下的人……”
沈厚德翻开一页账。
“从前我跟你做生意，看你交货齐、账做得顺。今天才知道，少的斤两在灾民碗里，缺的银子在人家药罐里。”
高守业跪着往前挪。
“沈东家，我补！五百石，一千石，我都补！你给我一次机会！”
“不是给我补。”
沈厚德指向门外。
“给他们。”
高守业回头。
我娘站在人群最前面，掌心攥着那六十文工钱。
他看见她，肩膀一塌，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我不该……我不该让贾顺去你家……”
我蹲下，看着他。
“你不是不该来我家。”
我把那张冒领名册放到他面前。
“你是不该觉得，没饭吃的人，连名字都能任你拿去卖。”
高守业的眼泪砸在衣襟上。
他伸手去拽我的裤脚，我站起来，退开一步。
陆县令当堂下令查封涉案粮铺和账产，先追缴赈粮，补足欠款，再将侵吞、冒领、伤人未遂等证据合卷，依律解送复核。
高守业被拖过门槛时，还在回头找沈厚德。
“东家，东家……”
沈厚德端起茶碗，吹了一口。
“现在认得挺准。”
【第十章】
高家封仓那天下午，我又支了一次面锅。
这回不是方便面。
面是我娘和的，杜大壮擀的，钱师傅带来的徒弟帮着切。
杜大壮第一刀下去，切出一条能当腰带的面。
我把它提起来。
“你这是要给谁勒裤子？”
他接过去又切两刀。
“救灾时候，要求别这么高。”
“现在更得高。昨天大家饿，看你都能看出两斤肉。今天有饭了，眼睛要挑了。”
他看了看自己肚子，赶紧把衣裳拉下来。
沈厚德坐在灶边看热闹，腿上的布换成了干净的。
我往锅里下肉，他立刻坐直。
“这回有牛？”
“没有，猪。”
“多少？”
我用勺子给他看。
他盯着那几块肉，伸手去拿碗。
我把勺子收回来。
“排队。”
他动作停住。
“我出过一百两黄金。”
“账算过了。赈棚、工钱、木料、车马，都有明细。余下的钱，乔掌柜收回去了。”
“那我是股东。”
“您没入我这个面摊的股。”
沈厚德扭头看乔正。
“现在入。”
乔正把账本抱紧。
“东家，您昨天才吩咐，做买卖不可急。”
沈厚德闭了闭眼。
“当我没带过你。”
妹妹端着小木牌，走到他面前。
“拿号。”
他低头一看，上头刻着二十七。
“前头还有二十六个人？”
妹妹指向院子。
“还有两只碗，人去挑水了。不能插它们的队。”
沈厚德捏着木牌，坐回凳子上。
杜大壮笑得把面擀偏了，又挨我娘一勺背。
院外，赵捕头带人送来一只木匣。
里面是退给各家的违法催收款和追查出的欠工钱，按册发还。
我娘领了该领的，站到一边，数了三遍。
妹妹靠在她身上，仰头问：“娘，咱能买新门了吗？”
娘看着院门那块补丁板。
“买。买结实的。”
我赶紧接话。
“院门买新的，灶后那扇别动。”
她斜我一眼。
“知道。你的命根子嘛。”
沈厚德抬头：“什么命根子？”
我往他碗里添了一勺汤。
“祖传木门，不卖。”
他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低头喝汤。
我知道他想问粮从哪儿来。
他也知道我暂时不说。
这一勺汤下去，谁都没再提。
乔正吃完面，拿出两份契约。
第一份，是这次赈务的报酬。
物资按核定价格结算，人工另计，账上写得一清二楚。
第二份，是合伙开面坊。
沈家出本钱和粮路，我负责制面、调味、管铺，利润依约分。
我逐条看完，把其中一行圈出来。
“这句改。赈济用粮和铺里买卖，分账，分仓，不能混。”
乔正点头，提笔改。
沈厚德看了我一眼。
“还没开店，就先防我？”
“防的不是谁。东西都堆一块，哪天少一袋，我说不清，你也说不清，最后挨饿的又不是账本。”
他把空碗推过来。
“改，再加一条，我来吃面，得有位置。”
我想了想。
“可以，提前订。”
“我现在订明天的。”
“交定金。”
沈厚德捏着筷子，半晌没动。
乔正低头翻账，肩膀一耸一耸。
我把那块从现代搬来的收款牌立在桌上。
沈厚德一看，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
“怎么又是这个？”
妹妹伸出手。
“两文。”
他摸出铜钱，看看妹妹，又看看牌子。
“所以码大人，究竟是谁？”
我端起汤勺。
“一个隔得很远的收钱法子。咱们这儿用不了。”
他盯着黑白格子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敲了敲牌面。
“这东西好。谁走进来，看不懂，就得问；一问，就得多站一会儿；多站一会儿，闻着面香，就得坐下。”
我把牌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您吃个饭，怎么还拆我的招牌？”
“卖我。”
“不卖。”
“五两。”
“不卖。”
“十两。”
我转头看妹妹。
“拿纸。给沈老爷画一个。”
沈厚德指着我，笑得茶都没端稳。
“你小子，当初两文钱就肯救我，现在画几条线，敢收十两？”
我把新出锅的面放到他面前。
“救命两文，瞎花钱另算。”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大口面。
这回肉就在碗里，整整齐齐，不用翻，不用找。
我娘拿着新买的门闩从院外进来，经过我身边时，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有粮，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
刚坐下，杜大壮挪着凳子凑过来。
“兄弟，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立刻护住碗。
“不借钱。”
“不是借。”
“也不赊面。”
他从怀里掏出两文钱，拍在桌上。
“我给你送钱来的！”
我把凳子往他那边一挪，顺手给他夹了块肉。
“爹，您早说啊。”
我娘抄起勺子。
杜大壮连人带凳往旁边一蹦。
“婶子！不关我的事！他自己认的！”
沈厚德一口面汤呛进鼻子，扶着桌子咳得直拍腿。
妹妹捧着新画好的黑白格子，趁乱把十两银子收进钱匣。
又拿起木牌，往桌上一立。
那是她自己添的一行字。
本店概不赊账，认爹也得给钱。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