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拿到成绩单，第一反应是给我挂眼科。
“天天准时上学，你是不是看不见学校外面的网吧？”
舅舅当众拍桌：“修车的儿子，再读也是修车的命！”
我把三张满分试卷铺开。
我妈捏断了刚做的美甲。
我爸盯了半天，转头问她：“咱家祖坟能申请知识产权吗？”
舅舅刚要收走试卷，我爸的手机响了。
老师说，有人拿我的成绩，卖了三十多万元的辅导课。
【第一章】
“签字，交钱。你爸妈不管你，我这个当舅舅的还得管。”
舅舅把缴费单按在我面前。
旁边坐着十几位来咨询辅导班的家长。
他拿笔点了点我的额头。
“修车的儿子，再读也是修车的命。你要不想一辈子钻车底，就进我的冲刺班。”
我没接笔。
我从书包里拿出成绩单，推给我爸。
“爸，先看这个。”
我爸正在剥花生，擦了擦手，接过去。
他端详了半天，又把纸转了个方向。
“陈实，这三个一百，是让交三百块钱？”
我妈把头凑过去。
“不能吧，下面还有老师签名。催款还签名？”
周围有人笑出了声。
舅舅也笑了。
“你俩可算知道自己什么水平了。孩子交给你们，没废都算命硬。”
我爸没接这句话。
他把成绩单举到灯底下，手指从语文那一栏往下挪。
“这写的是成绩？”
“嗯。”
“三科都是一百？”
“嗯。”
他把花生壳倒进自己手心，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媳妇。”
“干吗？”
“你坐稳。”
我妈已经坐下了。
我爸又把她椅子往墙边推了推。
“咱儿子好像会读书。”
我妈伸手拿成绩单。
刚做的长指甲卡进纸边，啪的一声，断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连断甲都没捡。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的？”
“上学以后。”
“那你怎么不说？”
“我说过。”
“什么时候？”
“一年级，考了两个一百。你让我别乱许愿，说两辆电动车家里放不下。”
我爸把嘴张开，又闭上。
我看向我妈。
“二年级，你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全对，你说小孩子不要这么嘴硬。”
我妈把剩下九根手指蜷了起来。
“还有三年级——”
“行了。”
她抬手。
“给父母留点成长空间。”
旁边一位家长捂着嘴，肩膀抖了起来。
我爸把成绩单抚平，往自己胸口比了比。
“这么大，纹身得多少钱？”
我抓住他的手。
“这是原件。”
“爸知道。爸拍照。”
舅舅从他手里抽走成绩单。
笑声停了。
他扫了一眼，嘴角往下压。
“三科满分？”
我伸手。
“还我。”
他没还，把纸递给旁边的家长看。
“大家瞧瞧，现在孩子为了不补课，什么都敢干。”
我爸停下了找手机的动作。
“你说什么？”
“五年级了，语数英三科满分。你信？”
舅舅点着我。
“每天放学就往家跑，周末不进辅导班，晚上还跟你们吃烧烤。这样的孩子能考满分，我这十几年教育白干了？”
我妈把断甲捡起来，放进纸巾。
“他晚上吃烧烤，跟他白天会做题，冲突在哪儿？”
“你别护短。”
舅舅把成绩单拍到桌上。
“陈实，舅舅给你个机会。承认改了分数，今天这事就算过去。学费一万九千八，我给你免两千。”
我看着那张纸。
我为了不让它折角，夹在练习册里带了一路。
现在右上角沾着半枚油手印。
“我没改。”
“那你敢给老师打电话吗？”
“敢。”
我爸已经拿出了手机。
他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滑了两次。
舅舅抱起胳膊。
“开免提，让大家也听听。小孩子要面子，越早揭穿越好。”
我爸低头问我：
“你老师叫什么？”
屋里安静了两秒。
我闭了闭眼。
“许老师。你上个月把修车报价发进班级群，她私聊提醒过你。”
我爸找到了。
对话框最上面，还躺着他发错的那张图片。
换胎八十，补胎十五，熟人别赊。
电话接通前，舅舅还在笑。
“你今天要真考了满分，我当着大家的面给你道歉。”
下一秒，手机里传来许老师的声音。
“陈实爸爸，正好，我也有件事要问您。”
【第二章】
“许老师，我先问一下。”
我爸把手机摆正。
“陈实这次考试，考得怎么样？”
“成绩单不是发了吗？”
“发了。就是这个结果，对我们家来说，跨得有点大。”
许老师停了一下。
“语文、数学、英语都是满分。数学最后一道题，全班只有他用了两种方法。”
我爸猛地挺直了背。
挺到一半，后腰撞上桌角。
他嘶了一声，硬是没弯下去。
“您接着说，我听着。”
“科学卷扣了两分，实验步骤漏写单位。我已经提醒他了。”
我爸立刻看我。
“单位怎么能漏呢？”
我妈也跟着点头。
“就是。”
我提醒她：
“你上回买窗帘，米和厘米没分清。”
她拿胳膊碰了碰我爸。
“别打断老师。”
许老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他平时很自觉。每天最早那批到校，午间还帮同学整理错题。你们在家应该费了不少心吧？”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
我替他们答了。
“老师，他们以为我早到校，是为了抢乒乓球台。”
我爸把手机往远处推了半寸。
“我说这孩子怎么风雨无阻，原来不是球瘾。”
我妈也压低声音。
“我还跟隔壁夸过，咱儿子虽然不学习，身体是真好。”
舅舅的椅子响了一声。
他往前挪，抢着说：
“许老师，我是陈实舅舅，周建成。成才托管负责人。”
“您好。”
“孩子有成绩，是好事。我平时也没少督促他。”
我转头看他。
他朝我眨了眨眼。
“上个月，我是不是给你发过学习资料？”
“发过。”
他摊开手。
“你看。”
“那是你让我帮表哥看看答案有没有印错。”
我补了一句。
“第三页错了四道。”
一位家长低头翻自己手里的宣传册。
舅舅的手停在半空。
“资料有个别印刷问题，很正常。”
许老师在电话里问：
“周先生，我想确认一下，陈实在您那里上过课吗？”
“亲戚之间，教学不一定非得坐进教室。”
“所以没有正式上过？”
“这个得怎么定义——”
“我没有。”
我往手机前凑了凑。
“老师，我去过他那儿两次。一次送电饭锅，一次接表哥。”
我爸举手补充。
“电饭锅我修的。”
我妈把他的手按下来。
“这个不用抢功。”
许老师那边传来翻纸声。
“那就奇怪了。今天有家长给我发了一份招生材料，上面用了陈实的成绩。您方便的话，我发给您。”
舅舅伸手，想拿手机。
我爸先一步按住。
“发。麻烦您。”
“还有，周六下午的亲子科学展示，陈实报名的是家庭合作项目。两位至少来一位。”
我爸立刻点头。
“去，都去。”
“那我把确认表再发一次。上次您回的是收到，轮胎明天下午到。”
我爸的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挂断电话后，屋里没人开口。
我把成绩单收回来，掸了掸上面的油印。
“舅舅，你刚才说要道歉。”
他抓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已经空了。
“我是为了你好。”
“那你道个为了我好的歉。”
靠门的家长没忍住，噗了一声。
舅舅把杯子磕在桌上。
“你现在成绩是不错，可不能骄傲。以后初中、高中，哪有那么容易？你爸妈这文化水平，能教你多久？”
我爸正在往手机相册里存成绩单。
听到这句，他抬头。
“我修电动车，遇上不会修的，也没骂车主。”
舅舅的脸绷住了。
我妈把缴费单推回去。
“不报。”
“姐，别因为一点小事耽误孩子。”
“一万九千八，已经不小了。”
她把我的书包拿到腿上，拉好拉链。
舅舅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学费可以以后说。陈实成绩这么好，明天来我们开放日露个脸，总可以吧？给孩子锻炼一下。”
我爸接过来。
这回他没急着签，先把纸放到鼻子前，一行一行看。
“教育成果授权？”
舅舅伸手指着下面。
“就是同意展示。自己人，走个形式。”
我凑过去。
在那行小字里，看见了我的名字。
以及一句话。
确认本机构教学成果真实有效。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许老师发来的招生材料到了。
【第三章】
我爸点开图片。
照片上的孩子坐在书桌前，只露出侧脸。
袖口卷着，手腕上有一块圆形的浅疤。
那是我四岁时，自己去捞刚出锅的汤圆留下的。
我妈先认出了椅背上的书包。
“这不是我缝的包吗？”
黑色书包侧面有条歪鱼。
我妈说是锦鲤。
我爸说更接近一只踩扁的拖鞋。
当时他们为了这事吵了半小时，最后让我背着出门，找人评理。
宣传页上，那条鱼被裁掉一半。
旁边写着我的姓。
陈同学。
父母初中文化，长期放养。
入班前厌学偏科。
系统培养半年，三科满分。
我爸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停住。
我妈把图片放大。
“入班前厌学偏科？”
她问我：
“你什么时候厌过学？”
“星期一升旗，鞋带散了，蹲着系的时候想过回家。”
“那也不能算半年。”
我往下滑。
宣传册还有第二页。
明星学员成长档案。
累计授课三百六十课时。
原价两万六千八，实收一万九千八。
下面贴着三次成绩截图。
第一次九十六。
第二次九十八。
第三次一百。
我认识这些图。
“舅舅，你说给姥姥打印，让她看看我的成绩。”
舅舅把文件夹合上。
“宣传有包装，你们不懂。”
我爸没抬头。
“三百六十课时，一课时多久？”
“四十五分钟。”
“二百七十小时。”
我妈立刻看他。
“你怎么算这么快？”
“工时我熟。”
我爸又看向舅舅。
“我儿子在你这儿坐了二百七十小时，我怎么不知道？”
“线上指导也算。”
“那一万九千八呢？谁交的？”
“那是标价展示。”
旁边的家长把宣传册翻到同一页。
“可你昨天跟我们说，这个家长交了钱以后，还主动追加了一期。”
舅舅把额头上的汗抹掉。
“招生老师可能表述不准确。”
“昨天给我讲的就是你。”
椅子往后一拖。
那位家长把原本拿在手里的笔放下了。
舅舅的视线追着那支笔，嘴唇抿了起来。
我爸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是个视频二维码。
他扫开。
手机里先响起一阵音乐。
接着，是我爸的声音。
“谢谢建成，这回真帮了我大忙。”
镜头里的我爸，捧着一杯茶，冲拍摄的人点头。
画面下面配了字幕。
学员父亲陈先生，亲述孩子蜕变。
我爸盯着屏幕，整个人都不动了。
那段话我记得。
去年冬天，他骑出去买零件的三轮车坏在路上，是舅舅开车把人和零件带回来的。
晚上请舅舅吃饭，舅舅举着手机让他再说一遍，说留个纪念。
我妈把手机拿过去，倒回去看了两次。
“那天的猪肘子，还是我炖的。”
舅舅的声音拔高了。
“我带我外甥宣传一下怎么了？你们家又没损失！”
我爸把手机收进口袋。
“有。”
“有什么？”
“我儿子从九十六考到一百，花了半年的工夫。”
他用指节敲了敲宣传册。
“你换了张照片，成你教的了。”
舅舅站起来。
“你们现在什么意思？我给孩子铺路，你们还要砸我的饭碗？”
我妈把我的书包背到肩上。
她背不进去，两根带子勒在胳膊上。
我想提醒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已经站到了舅舅面前。
“我们不砸碗。”
“把我儿子的名字、照片、成绩撤下来。”
“用我男人说的那几句话卖了多少课，你自己跟买课的人解释。”
舅舅伸手拦住门。
“姐，你非得把事做绝？”
我爸把手搭在我肩上。
“让开。”
“陈大勇，你想清楚！没有我，你家孩子能被这么多人知道？”
“他是上五年级，不是准备出道。”
屋里有人笑了。
舅舅的手从门框上掉下来。
我们走出饭店时，我爸还在低头看手机。
我以为他在生气。
凑过去才发现，他在搜索打印店。
“爸？”
“成绩单放大到一米二，得多少钱？”
我妈一把拿走手机。
“先办正事。”
这时，许老师又发来一张图。
是家长转给她的缴费群截图。
群里有十七位家长，已经交了同款课程的钱。
最新一条消息来自舅舅。
明日上午十点，满分学员陈实现场分享，家长亲临见证。
欢迎带孩子一起参加。
我爸把手机递给我。
他张了两次嘴，才挤出一句话。
“儿子，咱不是还没报班吗？”
我看着那条招生消息。
舅舅压根不是想让我进他的辅导班。
我早就在里面，替他上了半年课。
【第四章】
回到修车铺，我爸先把卷帘门放下来一半。
扳手碰到铁盘，叮当响。
机油的味道混着隔壁炒面的辣椒味，往屋里钻。
我把成绩单放上工作台，刚想说话，我爸先递过来一瓶汽水。
“你等会儿，我跟你妈先对个口供。”
我妈瞪他。
“什么叫对口供？”
“核对育儿情况。”
他们各拿一张小板凳，坐到我面前。
我爸先问：
“你每天六点五十出门，不是去抢球台？”
“是去看书。七点二十才开始打球。”
“放学就回家，也不是为了抢电视？”
“先写作业，写完能看半小时。”
我妈接上。
“那我喊你逛夜市，你说数学练习还剩两页……”
“是真的剩两页。”
她把头扭开。
过了一会儿，又扭回来。
“我还以为你嫌跟我出去丢人。”
“你上回跟卖袜子的砍价，把人家的喇叭拿过来喊，最后卖袜子的给了你二十块劳务费。”
我爸捂住嘴。
我妈朝他踢了一脚。
“你也没强到哪儿去。带儿子去钓鱼，自己掉进去，还让孩子写检讨，说他笑得影响救援。”
我拧开汽水。
“所以学习这事，我还是想自己来。”
两人一起看我。
我补了一句。
“你们负责签字就行。”
我爸伸手去找笔。
我妈按住他。
“以后先看再签。”
她把饭店里那张授权书的照片翻出来，逐字读到最后。
读完，抬头。
“这要是签了，他还真能说是咱同意的。”
我爸的手机响了。
舅舅打来的。
我妈示意他接，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录音。
“姐夫，刚才人多，我说话冲了点。”
我爸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
“你现在人少，重新说。”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照片我可以撤。明天你们来一趟，当着家长说清楚，孩子确实接受过我指导。都是亲戚，给个面子。”
“没上过，说什么？”
“我给他发过题！”
我凑到手机边。
“那四道错题，我还给你订正了。”
舅舅没接我这句。
“姐夫，你修车铺一天才挣多少？我给陈实包两千红包，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爸的手从扳手上挪开。
“你拿他的成绩，收了一万九千八。”
“那是课费！”
“他没上课。”
“你是不是非得这么较真？”
我妈开口了。
“明天开放日，我们会去。”
舅舅的声音松下来。
“这就对了，姐，自己人——”
“去看你怎么解释。”
电话断了。
我爸盯着手机，咂了咂嘴。
“以前总嫌他发语音六十秒，现在才知道，六十秒根本不够他编。”
我把书包里的练习册拿出来。
我妈伸手挡住。
“今天别写了，歇一天。”
“最后一题。”
“出去玩。”
“再十分钟。”
我爸扶着工作台，站了起来。
“媳妇，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别人家为不写作业吵，咱家为写作业吵。”
他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截。
“老赵！你——”
我妈一把拽住他后衣领。
“还没炫够？”
“我就问他借个订书机。”
“修车铺门口有订书机？”
“没有，可以让他去买。”
最后，我们做了一件他们以前从没做过的事。
整理我的学习资料。
我负责按日期找成绩。
我妈负责拍照。
我爸负责把照片弄糊，再挨骂，再重拍。
那三次被拿去宣传的考试，都在学校完成。
其中第二次考试的时间，正好跟宣传档案里的全天封闭提分训练重叠。
许老师把当天的校内活动记录发了过来。
我爸对着日期，看了半分钟。
“你那天上午在学校考试，下午还参加了值日。”
“嗯。”
“那他这儿怎么写，从早上八点训到下午六点？”
我妈把那一行截下来。
“明天让他解释。”
我的手机这时亮了一下。
表哥周子安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成才托管前台刚立起来的展示牌。
我爸那张喝茶的脸，占了半面墙。
表哥又发来一句。
明天别让姑父说自己没交过钱。
我爸给你们准备了缴费记录。
【第五章】
我把消息给爸妈看。
我爸蹲在工作台旁，半天没站起来。
“我都不知道，我还交过这钱。”
我妈问我：
“子安还有没有说别的？”
我打字问。
他没回。
过了两分钟，头像旁边跳出正在输入。
又没了。
我爸伸手，把我手机屏幕按灭。
“先别催他。”
“他怕挨骂。”我说。
“那就更别催。”
我爸拿出自己的手机，给舅舅发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到。
请准备好陈实上课、缴费和取得宣传授权的原始材料。
我妈读了一遍。
“最后一句不像你说的。”
“我照许老师教的写。”
“标点补上。”
“你别要求太高。”
消息发出去，舅舅没回。
十分钟后，我爸的手机接连响了起来。
有人在亲戚群里问他，是不是最近修车铺周转不开。
有人劝他，有话好好说，别带着孩子闹。
我妈点开群。
舅舅发了一段二十多秒的视频。
镜头对着饭店桌面。
里面是我爸的声音。
“你拿他的成绩，收了一万九千八。”
中间被剪掉一截。
接着只剩：
“他没上课。”
配文是舅舅自己打的。
孩子考好了，亲属却来索要一万九千八的宣传分成。
我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爸把汽水瓶捏瘪了。
瓶口还开着。
半瓶汽水喷到裤腿上。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
“这事先别算我浪费。”
我妈没笑。
她把刚才电话录音点开，又把饭店里自己录下的完整视频找出来。
从舅舅说我改成绩，到我爸追问课时，前后十几分钟。
我这才知道，她在舅舅第二次催签字时就开始拍了。
“为什么？”我问。
“他催我买保健锅，也是这个语气。”
我爸抬起头。
“那个锅不是三百吗？”
“对你是三百。”
我爸嘴唇动了动。
我妈抬手。
“先抓主要矛盾。”
她没在群里争。
先发完整视频。
再发电话录音。
最后发了一句话。
我家一分钱分成都没要。谁买了课，谁找他核实。我家只要撤下孩子资料，公开说明没有上过课。
群里那几条劝和的消息停了。
舅舅撤回视频。
我爸立刻发了一句。
别撤，完整的还在。
我妈看了他一眼。
“打字挺快。”
“气出来的。”
刚发完，许老师打来电话。
“我已经在班级群提醒家长，学校和成才托管没有合作关系，也没有向他们推荐学生。”
我爸把腿上的汽水擦了擦。
“给您添麻烦了。”
“孩子的成绩被拿去招生，就该说清楚。另外，别让陈实参加对方安排的现场考试。”
我正拿着铅笔，抬起头。
许老师接着说：
“有人跟我打听，说明天要公开验一验他的水平。孩子没有义务为了证明自己，接受商业机构安排的测试。”
我爸的下巴绷住了。
“知道了。”
电话挂断，他从我手里拿走铅笔。
我还以为他又不让我写作业。
他把笔放到桌上，蹲下来。
“陈实。”
“嗯？”
“明天你一道题也不用给他做。”
“我能做。”
“爸知道。”
他往裤腿上擦了擦手，想摸我的头，又看见指缝里的黑油，停住了。
“可咱去问的是，他凭什么拿你挣钱。”
“不是去求他承认，你会不会读书。”
我爸平时说话，十句里有八句能让人接不上。
这次我没接，是嗓子卡了一下。
我妈把他的手拉过来，用湿巾擦。
擦了三遍，指缝还是黑的。
“今晚早点关门。”
“好。”
“明天穿那件白衬衫。”
“那件领子紧。”
“你脖子伸直，能穿。”
我爸正想反驳，店门外响了两下敲门声。
表哥站在卷帘门下面。
他抱着一台平板，书包只背了一边。
嘴唇破了个小口，不是伤，是他自己咬的。
“姑。”
“我爸让我剪那个视频。”
他把平板递过来，手还攥着边框。
“没剪之前的，我留了。”
【第六章】
我妈先把表哥拉进来，给他倒水。
我爸拿手机给舅舅发了消息。
子安在我们这里，安全，稍后送回。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问表哥怎么出来的。
也没夸他做得对。
我妈把纸巾推过去。
“先说，你爸让你做了什么。”
表哥捧着杯子。
热水把玻璃蒙出一层雾。
“平板一直给我剪宣传视频。上周他说，学电脑也得做点有用的事。”
他点开文件夹。
里面有我爸那段喝茶的视频。
完整版里，舅舅的声音清清楚楚。
“姐夫，今天接你和零件回来，够意思吧？”
我爸举杯。
“够。谢谢建成，这回真帮了我大忙。”
我爸盯着屏幕，气得笑了一声。
“后面还有。”
表哥往下翻。
我坐在姥姥家餐桌前写作业的片段，也在里面。
那天表哥的练习册有题不会，我拿了草稿纸，给他画线段图。
原视频里，表哥的脑袋占了小半个画面。
宣传片里，他被裁没了。
我手里的草稿纸上，则多了后期贴上去的机构标志。
“这些是你剪的？”我问。
表哥点头。
“我说这样不对，我爸说，做广告都这样。”
他把水杯放下，往外推了推。
“后来你考了一百，他让我把之前的成绩接起来。”
“那缴费记录呢？”
我妈把声音放低。
表哥打开另一份文件。
上面有一张收款截图。
金额一万九千八。
付款人姓名被遮住，只露出一个陈字。
我爸伸头看。
“这头像不是我。”
“是另一个家长。”表哥说，“我爸说姓一样，遮一下就能用。”
我妈拿自己的手机拍下文件所在位置和修改记录。
然后把平板推回表哥面前。
“这些原文件，你愿不愿意交给来处理这件事的人？”
表哥的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我爸会不会说，是我自己乱做的？”
屋里没有人立刻答。
我爸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面前。
“他给你的要求，有记录吗？”
表哥打开聊天。
一条条语音往上排。
有让他遮住名字的。
有让他给我爸那段视频配字幕的。
还有一条，是当天下午发的。
别留陈大勇前面问谁交钱那段，留他提一万九千八，家长一看就明白。
我爸把脸转向一边。
后槽牙咬得鼓了起来。
我妈拿着纸，逐项写下文件名称。
表哥突然说：
“姑，我不是满分。”
我看着他。
他从书包最里面掏出一张卷子。
七十二分。
数学。
他把卷子压平，又从平板里找出一张宣传图。
同一张卷子。
上面的数字变成了九十二。
我妈的笔停了。
“你爸让改的？”
表哥点头。
“他说，开辅导班的人，儿子不能考七十多。”
我爸伸手把卷子拿起来。
表哥立刻坐直。
那架势我见过。
舅舅每次检查成绩，他都这么坐。
我爸扫了两眼，指着一道题问我：
“这个，我怎么觉得他算得没错？”
我凑过去。
“最后一步单位换算漏了。”
我爸转头看表哥。
“你俩都漏单位，还挺有亲戚缘。”
表哥张了张嘴。
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眼泪掉到卷子上。
他赶紧拿袖子蹭。
我妈把纸巾塞进他手里。
“哭可以，卷子别擦花。你这七十二分，一分也没偷。”
表哥低着头，肩膀动了好几下。
手机响了。
舅舅打来的。
我爸接通，按了免提。
“陈大勇，你把我儿子弄哪儿去了？”
“店里。刚给你发过消息。”
“让他带平板回来！”
表哥看着平板，手指一点点缩起来。
舅舅的声音更急。
“周子安，你是不是又乱碰文件了？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听不懂？”
表哥嘴唇动了。
没出声。
我把那张七十二分的卷子推到他面前。
他盯着看了几秒，伸手按住卷角。
“爸，那些视频是你让我剪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明天，我不替你说，我考了九十二。”
“你敢！”
我爸把手机拿了过去。
“明天的事，明天说。孩子现在吃饭。”
“那是我儿子！”
“我知道，所以你先把声音放下来。”
电话挂断后，表哥的手机紧跟着亮了。
舅舅发来一段语音。
“明天所有原始材料我都有。让你姑父尽管来，别到了现场，又不敢看。”
我妈点开那段语音，听完，保存。
我爸把自己裤腿上最后一点汽水擦干。
“行。”
“他要的现场，咱给他。”
【第七章】
第二天，我爸真穿上了白衬衫。
扣到最上面那颗时，他的下巴被领口顶住了。
我妈看了两眼。
“解开吧。”
“不是让我体面一点？”
“你现在看着需要急救。”
我爸解开扣子，长长吸了口气。
我们到成才托管时，门口的音箱正在播宣传片。
我爸的声音隔半条街都能听见。
“谢谢建成，这回真帮了我大忙。”
他站在台阶下，听完一遍。
又听了一遍。
“我这辈子，头一回听自己说话想报警。”
我妈把他往里推。
“投诉材料已经交了，别在门口聊天。”
里面摆了四排椅子。
桌上有报名表、缴费二维码，还有一摞当日优惠卡。
许老师站在靠门的位置。
她是以被使用成绩材料的教师身份来核实，手里带着学校公开发布过的活动资料。
看见我，她先问：
“下午展示用的模型带了？”
“放我爸车里了。”
“好，别耽误。”
就这一句，我手里攥了一路的书包带松了。
今天不全是舅舅的事。
下午还有我的展示。
舅舅穿着西装，正站在投影幕前。
看见我们，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最关心的满分学员，到了。”
几排家长一起转头。
舅舅朝我招手。
“陈实，过来，给大家讲讲学习方法。”
我没过去。
我爸先走到前面。
“先讲讲缴费方法。”
舅舅嘴角一抽。
“姐夫，家长都在。”
“就是因为都在。”
我爸把宣传册翻开，放到展示台上。
“一万九千八，哪天交的？”
舅舅朝旁边点了一下。
表哥坐在电脑后面，手放在鼠标上，没动。
舅舅的下巴绷起来。
“子安，放材料。”
表哥点开了那张收款截图。
屏幕上，付款人只露出一个陈字。
“这是缴费记录。”舅舅说，“涉及家长隐私，所以做了处理。”
我爸抬头看了一眼。
“完整的呢？”
“涉及别的个人信息，不能随便公开。”
“那你遮住账号，留姓名。”
舅舅拿起遥控器，想切下一页。
前排一位家长先站了起来。
“等等。”
他掏出手机，翻了几下。
“这个付款时间，去年十二月十九号，下午四点十七分。”
他把自己的付款记录举起来。
“这是我交的钱。”
屋里静了。
音箱还在低低放着背景音乐。
那位家长把手机拿到前面。
“头像也是我的。你说家长隐私，我就是家长，现在可以放完整了吗？”
舅舅按了两次遥控器。
画面切成课程介绍。
“可能是工作人员整理的时候，放错了。”
我妈接过话。
“那就看上课记录。”
我把学校活动的日期递过去。
许老师确认了考试时间和当天的校内安排。
舅舅的档案里，那一天我在机构连续上了十个小时课。
我爸指着两份材料。
“他上午在学校，下午也在学校。”
“线上指导。”舅舅说。
“考试的时候线上指导？”
舅舅嘴唇一抿。
我爸把手按在桌面上。
“那你这广告还得改。不是提分，是教作弊。”
后排有人把手里的优惠卡揉成了一团。
舅舅立刻改口。
“是日期录入错误。”
我妈又翻出下一张。
“这个也错？”
“这个是补记。”
“这张呢？”
“教务统计口径——”
“你一共三张，三张说法。”
我妈把资料依次摆开。
“再来。”
舅舅的手伸向电脑。
表哥先把另一段视频点开了。
屏幕里的舅舅笑着问：
“姐夫，今天接你和零件回来，够意思吧？”
我爸的感谢，终于有了前半句。
有家长低头捂住额头。
有人把宣传册拍到椅子上。
我爸指着投影。
“各位，给我作个证。我感谢的是拖车服务。”
舅舅扑过去按暂停。
晚了。
表哥又打开了宣传版。
同一句话下面，赫然写着孩子蜕变。
两段画面并排。
我爸挪了挪位置，挡住字幕。
“我儿子没蜕变。”
“蜕的是我那辆三轮车，换了个电机。”
有人笑出了声。
笑声刚起，舅舅一掌拍在桌上。
“够了！”
桌上的纸杯跳了一下。
水泼到他的袖口。
他没擦，指着我爸。
“你不就是想要钱吗？说个数！”
我爸把挡字幕的身体挪开。
“这话你昨天剪过一次，今天想现场直播？”
前排那位家长收起手机。
“周老师，我们不听你们亲戚吵架。”
“我们只问一句，这个满分案例是不是假的？”
舅舅的眼睛从一排家长脸上扫过去。
最后落到我身上。
“他没签正式合同，不代表我没教。”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里有陈实亲笔写的作业，还有他家长签过的授权。”
【第八章】
文件袋砸在桌上。
舅舅把里面的纸抽出来，一页页摆开。
有我的字。
也有我妈的签名。
前排几位家长的脚步停住了。
我爸伸手去拿，舅舅把纸往回一收。
“看可以，别拿走。”
我妈没跟他抢。
她打开手机，对准纸面。
“举起来。你要拿它证明，就让大家看全。”
第一张是我的草稿纸。
两道分数应用题。
旁边还写着一句：子安，先画图，别硬算。
我抬头。
“这是我教表哥的。”
舅舅敲着纸。
“是不是在我这里写的？”
“不是，在姥姥家。”
“我是不是在旁边？”
“在。你跟我爸抢最后一个鸡腿。”
后排响起一声咳嗽。
我爸看向我。
“这段不用详细讲。”
舅舅拿起第二张。
“那你妈的签名呢？”
纸上是一份照片使用确认。
我妈的名字在最下面。
舅舅把签名那一行转向家长。
“家长同意使用照片，现在又反悔，合适吗？”
我妈凑过去，看了看。
接着，她把纸往下压了一点。
被舅舅手掌挡住的上一行露了出来。
仅用于家族电子相册制作及亲友群内分享。
我爸逐字读完。
读到亲友群三个字时，抬头扫了一圈。
“各位，先确认一下。”
“咱们谁跟谁有亲戚？”
没人接话。
舅舅把纸抽回去。
“那也是同意过！”
我妈把拍好的完整照片给大家看。
“同意放进家族相册，没同意替你收学费。”
“姐，你非要咬文嚼字？”
“你写的字，你嫌我咬？”
我爸在旁边点头。
“她平时连快递满减条件都咬，今天才哪儿到哪儿。”
舅舅猛地转身，指着表哥。
“这些材料是谁整理的？”
表哥抓着鼠标，指节压白了。
“你让我——”
“我让你按真实情况整理！是不是你图省事，把日期搞乱了？”
屋里的目光落到表哥身上。
他想站起来，膝盖碰到桌沿，又坐了回去。
舅舅上前一步。
“说话！”
我爸先一步走过去，站在电脑旁边。
“孩子说话，你别贴这么近。”
“这是我儿子！”
“知道，昨天说过。”
表哥把鼠标移到聊天记录上。
舅舅的眼睛猛地睁大。
“谁让你放这个！”
他的手刚伸出去，表哥按下播放。
音箱里，是他自己的声音。
“付款人遮住，就留一个陈。不要露头像，那个姓陈的家长不一定来。”
第一条播完。
第二条接上。
“陈实那张九十六分放前面，一百分放后面。中间配课程画面，谁知道是不是同一天拍的？”
舅舅伸手去拔音箱线。
我妈已经把手机录下的同一段语音点开。
声音从桌边继续传出来。
“你姑父那段，只留谢谢我，前面接车的话剪掉。”
没人再笑。
前排家长把报名表翻了个面，重重按在桌上。
“退费。”
“我的也退。”
“你昨天还说，陈实以前连课堂都坐不住，都是你一点点教出来的。”
舅舅的额头出了汗。
“课程是真上了，你们孩子也在进步。广告表达不严谨，跟教学是两回事。”
“那你为什么拿假的卖？”
“我说过，宣传需要——”
他的话被几张缴费单压住了。
许老师把我往旁边带了一步。
“陈实，站这儿。”
我闻到她手里资料刚打印出来的纸墨味。
我爸挡在表哥前面。
我妈站在退款家长中间，替他们把付款记录按日期排好。
舅舅从左边看到右边。
刚才围着他听课的人，全站到了桌子另一侧。
他扯开领带。
“你们现在闹退款，钱哪能说退就退？都投进教学里了！”
“投哪儿了？”有人问。
“房租！教师！设备！”
我爸指了指墙上那台空调。
“设备里这台空调，上个月我修的，你还欠二百六。”
舅舅胸口起伏了两下。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爸把手放下来。
“也行，先退他们的。”
舅舅抓起桌上的笔，突然把一张空白协议推到我妈面前。
“别闹了。”
“十万。”
他盯着我妈，咬字发紧。
“孩子成绩给我用一年。你们今天帮我把场子圆过去，我给十万。”
【第九章】
我妈看着那张纸。
舅舅把笔往前推。
“你们一家一年能攒几个十万？他只是考了几张卷子，这钱就送到门口了。”
我爸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袖口。
那里有一道洗不掉的油印。
舅舅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姐夫，你修车那么辛苦，不也是为了钱？”
我爸把袖子挽起来。
“是。”
舅舅的嘴角抬了一下。
我爸接着说：
“所以修过几辆，我收几辆的钱。”
那点笑卡住了。
我妈把笔帽扣好，放回桌上。
“我儿子的成绩，不签。”
舅舅盯着她。
“你以后可别后悔。”
我妈拿起手机。
“先把刚才这句留好。免得明天又剪成我们要十万。”
站在旁边的家长把自己的手机转过来。
“我也录着。”
“我也有。”
舅舅抬起手，想挡镜头，又发现挡不过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椅子抵住膝弯，整个人坐了下去。
一直没有停过的背景音乐，还在播励志口号。
我爸过去把音箱关了。
屋里只剩下空调风声。
过了一会儿，舅舅站起来，拿着手机朝办公室走。
“今天活动暂停。退款按合同流程走。”
办公室门关上了。
有家长跟过去敲门。
他在里面说：
“财务不在。”
另一位家长指着缴费记录。
“钱全是转给你的，哪来的财务？”
舅舅没回答。
我妈把昨天提交投诉的受理信息打开，跟到场核实的工作人员说明情况，又把原始视频和使用授权分别交过去。
对方没有当场宣布什么结果。
先登记材料，再让家长逐一说明购买时听到的承诺。
工作人员问到宣传来源，舅舅还隔着门说，是剪辑误会。
表哥把平板抱到胸前。
我看着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一步。
把平板交了出去。
“语音和原文件都在这里。”
他回头看了看关着的办公室门。
“不是误会。”
门里响起杯子落地的声音。
舅舅终于出来了。
他先看表哥。
表哥往我爸身边站。
我爸没说话，只把椅子拉开，让他坐下。
核实的过程没那么快。
缴费截图要对。
宣传材料要存。
每位家长的购买时间、课程内容、实际履行情况，都得记。
舅舅在一张张材料面前改了三次说法。
第一次说我上过。
第二次说我接受过线上指导。
第三次说，是亲属提供了成绩，他误解成可以使用。
我妈把亲友相册那张确认书推过去。
“用途写着。”
舅舅不再看她。
有家长问：
“你明知道孩子没上过，还跟我说，花这个钱就能按同样方法提分，是不是？”
他捏着纸杯。
纸杯边沿一点点塌下去。
“我当时……”
“是不是？”
“我也是想把班办起来！”
他的声音突然抬高。
“你们天天问有没有满分的，有没有进步大的，不放案例，你们肯交钱吗？”
问话的家长把手里的合同放下。
“所以是我们逼你造假的？”
舅舅嘴唇抖了两下。
没人替他接。
我看见他桌上的家庭合影。
照片里，表哥举着一张奖状。
奖状下半截被相框挡住，只露出优秀两个字。
表哥在我旁边，低头捏着自己的校服拉链。
他今天没穿机构的宣传服。
退款协商一项项往前走。
这十七位家长购买课程时，都被明确推介过我的案例。核对清楚后，舅舅在退费确认上签了字。
总共三十三万六千六百元。
他盯着金额，笔尖悬在最后一笔上。
悬了很久。
“我一下拿不出来。”
我妈看着他。
“刚才给十万，拿得出来？”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没答。
手机攥在他手里，屏幕亮了又灭。
最后，他点开银行软件，打电话提前支取了一笔存款，又转了另一张卡里的钱。
第一位家长收到退款提示时，舅舅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第二笔。
第三笔。
手机提示音接连响。
他数着余额，嘴里开始反复念叨。
“本来都好好的。”
“本来都好好的。”
念到后面，声音断了。
他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水。
我爸没催，也没安慰。
就坐在旁边，等最后一位家长确认到账。
撤下材料、停止使用我的姓名和成绩、发布更正说明，也逐项写进了处理约定。剩余涉嫌违规的部分，由相关部门继续核查。
舅舅签完最后一张纸，抬头看我妈。
“姐，这回你满意了？”
我妈把属于我们的材料收好。
“钱是你收的。”
“字是你写的。”
“别把最后这句也改成我的。”
她拉起我。
我爸拉起表哥。
舅舅的视线落到他们牵着的手上，张了张嘴。
表哥先开口。
“爸，我七十二分。”
舅舅没动。
“以后别改了。”
我们走到门口时，我爸的手机响了。
是科学展示的签到提醒。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
“坏了。”
我妈以为他忘拿证件。
“怎么了？”
我爸看着我，声音发干。
“儿子，你那个模型，爸装车的时候，好像把刹车装反了。”
【第十章】
我冲到车后备箱前。
展示模型还在。
一条木板坡道，一辆装着配重盒的小车，旁边固定着我和我爸一起做的简易制动装置。
我伸手试了一下。
小车往前走。
拉刹车。
车轮没停。
坡道倒是被绳子拽得翘了起来。
我爸摸了摸鼻子。
“昨晚觉得你这个线绕得太远，我给优化了一下。”
我妈把包放下来。
“修车的，优化到车不停车道停了？”
“工程迭代，难免有点波折。”
我看着他。
他立刻蹲下。
“别急，能修。”
距离签到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我蹲在他旁边，把草图铺在车尾。
我爸看图。
这回，他没说小孩子画的能有多复杂。
他拿手指顺着每一条线走。
“这根拉前轮。”
“对。”
“这根固定在底座。”
“对。”
“你这儿画个箭头，我刚才没注意。”
我把铅笔递给他。
“你补上。”
他接过笔，写了四个字。
别瞎优化。
我妈在旁边笑出了声。
表哥蹲下来，帮我扶住小车。
我们重新穿线，固定夹片，试了三次。
第三次，小车停在标线前。
我爸松了口气，伸手抹汗。
白衬衫领口立刻黑了一块。
我妈已经不管了。
“走。”
到学校时，许老师正站在签到桌旁。
她看见我们四个人搬着东西过来，先看了一眼我爸的衬衫。
“路上出状况了？”
我爸把模型放稳。
“没有，做了个出厂复检。”
我看向他。
他改口。
“返工。”
展示台不大。
我的项目是不同载重下，小车刹停距离的变化。
数据是我测的。
制动装置是我爸帮我做的。
配重袋是我妈缝的。
她怕袋子搞混，还分别绣了数字。
就是那个三，怎么看都接近耳朵。
表哥帮我把记录纸压在桌上。
我问他：
“你回去吗？”
他看了眼手机。
舅舅发来一句在哪儿。
他打字回复，在学校，看陈实展示。
又补了一句。
姑父会送我。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
“我帮你递配重。”
我点头。
轮到我们时，我站到桌前。
介绍做了一半，台下有位家长举手。
“这个装置，是家长做的吧？”
我爸原本已经抬起下巴。
我指着制动夹片。
“这一部分是我爸做的。我不会用切割机。”
我爸的下巴抬得更高了。
我又指向重新穿好的线。
“但他今天擅自改了结构，导致车轮刹不住，刚才返工。”
台下笑了起来。
我爸的下巴降回原位。
我妈把脸转到旁边，肩膀直抖。
我接着介绍测量过程。
第一次试验，我忘了统一释放高度。
第二次，我爸拿错配重。
第三次，我妈把配重袋缝死，拆了半小时。
每讲到一个人，那个人就得上来认领。
等全部数据摆出来，我们一家三口已经轮流在桌前站过一遍。
许老师拿着记录表，问：
“那你们最后怎么保证条件一致的？”
“写清单。”
我把一张纸夹到展示板上。
检查坡道。
检查起点。
检查配重。
检查刹车。
最后一行，是我爸刚补的。
不准擅自优化。
台下又响起笑声。
我爸站在我旁边，耳朵热得发烫，伸手去拽那张纸。
我按住。
“这是实验记录。”
他把手收回去。
“行，科研要严谨。”
展示结束，有家长问我爸。
“孩子这么自觉，您平时怎么培养的？”
我爸嘴张开。
我妈立刻看他。
表哥也看他。
他把准备说的话咽下去，摸了摸领口。
“以前没怎么管。”
“最近刚发现，他一直在学。”
那位家长愣了一下。
“那也得有方法吧？”
我爸想了想。
“有。”
我把头转过去。
他指着模型。
“别瞎优化。”
我妈笑得弯了腰。
许老师把亲子协作的纪念贴纸递给我，让我贴在记录册上。
我撕下来，没贴自己那本。
一张贴在我爸衬衫上。
一张贴在我妈手背上。
我妈伸着手看了半天。
“这算不算我拿奖了？”
我爸挺起胸。
“算。”
“那我要发朋友圈。”
“等会儿，我先拍。”
两个人挤在展示台前，为谁站中间争了几秒。
我拿过手机，退后一步。
“站好。”
他们一起看镜头。
表哥把那辆小车举在旁边。
我按下拍摄。
照片里，我爸领口沾着油，我妈断掉的那根指甲还没补。
表哥举车举得太高，挡住了自己半张脸。
没人要求重拍。
回到家，天还没黑。
我把展示记录和成绩单一起放进文件夹。
我爸洗完手，坐到桌边。
“拿来。”
“什么？”
“成绩单，签字。”
我把笔递过去。
他这次从第一行看到了最后一行。
连科学那一栏扣掉的两分，也没放过。
“这个单位，下次记住。”
“嗯。”
他签了名字，又把笔递给我妈。
我妈想在旁边写几句评语，想了半天，最后只写下按时吃饭。
我看着那四个字。
“学校不要求写这个。”
“我要求。”
她把文件夹递还给我。
我刚拿出练习册，我爸就把一个塑料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三副护目镜。
“明天去店里，教你认工具。”
我抬头。
“不是让我别学了吗？”
“那个学习可以学。这个学习也可以学。”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纪念贴纸还没撕。
“家庭协作，不能总靠你单干。”
我妈把自己的剪刀收进工具包。
“下个配重袋，我缝活口。”
表哥在旁边举手。
“下次我负责计时，表格我来做。”
我把练习册往边上挪，给他们腾出位置。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纸。
是展示现场的亲子知识问答。
四十分。
他把纸压在手底下，朝我推了一寸。
我妈立刻把自己那张也推过来。
四十五分。
我看着他们。
他们看着我。
过了几秒，我爸把笔塞进我手里。
“家长签字。”
我没接。
“你俩才是家长。”
他把成绩单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成绩好的先当。”
我妈在旁边点头。
“还有，别告诉你姥姥。”
我拿起笔。
先圈出一道题。
长度一米，等于多少厘米。
我妈伸手想把卷子抽走。
我按住了。
我爸已经把手机拿出来。
“媳妇，你先别动。”
“干什么？”
他打开计算器，端端正正放到桌上。
“这回窗帘的钱，咱得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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