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的猎物
南城的秋雨下得黏腻，落在玻璃上，像一层化不开的薄胶。
西餐厅的门被推开，风铃撞出一串碎响。林清走在室友最后，收了黑色长柄伞，搁进门边的伞篓。黑色方领薄针织，外头松松垮垮披一件宽大的白衬衫，方圆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干净。眼尾微扬的内双眼睛扫过四周，冷，却不凌厉，像深秋早晨结在窗上的霜——好看，碰不得。
二楼半包厢里，盛庭正偏头听人说话。视线无意间垂落，定住了。
这女的，骨头长得真好。
下颌角清晰利落，透着聪明和倔强。领口微敞的黑色针织下，锁骨白得晃眼，偏偏外头还要裹一件白衬衫，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衬衫边缘。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防备和克制，配着丰满挺拔的宽肩圆身，像一根细钩，不轻不重地扯住了盛庭的神经。
规矩极严，骨子里傲。平时大概连男生的手都没碰过，防备心重得像只刺猬。
盛庭盯着她看，心头那股隐秘的破坏欲正往上长，楼下的林清忽然转过头。
没有犹豫，精准得像背后长了眼睛。目光越过大厅，直直撞进盛庭的视线。
盛庭心里一跳，以为她会像受惊的小鹿躲开。
但林清没有。
她脸上没有局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笑，眼神清透，深不见底。就是看见一个视线撞上的人，出于教养打个招呼。点完头，她便自然地收回视线，跟着室友走到靠窗的桌边坐下。
干净利落。没躲，也没迎。
盛庭坐在二楼，看着她从容落座的背影，后槽牙慢慢咬紧，舌尖在腮帮子上顶了一下。
她那个点头太干净了。干净到连一丝波澜都不屑给，连“我看见你了”都算不上，顶多是“我知道那边有个人”。她没在审视他，也没在掂量他，只是单纯地、出于礼貌地应付了一下，然后该干嘛干嘛去了。
偏偏就是这种完全不把他当回事的冷淡，把盛庭心里的火点着了。
他盯着她的后脑勺，跟自己较上了劲——她越不拿他当回事，他越要让她没法不拿他当回事。
他把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压下心头想直接下去把人圈起来的燥热。不行。这女的太傲，硬碰硬只会把她逼回防线之内。
他站起身，整理衣襟，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极具欺骗性的、阳光明媚的少年笑。
慢慢来。高岭之花是吧。他有的是耐心，把她连根拔起，种到自己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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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豆浆与试探
盛庭的出击体面且精准。
借着下楼买单，他顺理成章地走过她们的桌子，替这桌加了两个甜点，三言两语化解了室友的防备。结账时，以“学校设计展合作方”的名义，让林清帮忙拉个群。
室友眼睛亮了，拿胳膊肘碰林清：“加加加，快加。”
林清掏出手机，扫了码，当着一桌人的面说：“群我拉。甜点钱我转你。其他的，别多想。”
盛庭笑了一下：“我没多想。”
“最好。”林清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看他。
盛庭脸上挂着笑走了。走到楼梯拐角，笑意才慢慢收下去。
她当着一桌人的面，把线划得干干净净。连个“以后聊”的尾巴都没给他留。
这女的，真行。
接下来的一个月，盛庭见识了什么叫滴水不漏。林清永远只回最核心、最简短的几句，连个表情包都不带。她像一座精密运转的防御塔，在没把他的底细、动机、甚至过往情史盘算清楚之前，连一毫米门缝都不会给他开。
她表面冷得像冰，心里却在极理智地打分：长得帅，有钱，有教养，条件完美。但为什么偏偏盯上我？图新鲜？还是觉得我这种没谈过恋爱的县城女孩好拿捏？先晾着。真金不怕火炼，连这点冷板凳都坐不住，可以直接滚了。
盛庭没知难而退。他知道林清生活轨迹简单，干脆把办公地点搬到南城大学图书馆。
那天林清在专教做模型，熬到晚上十点。出门时，盛庭靠在走廊墙上，灰色卫衣，鸭舌帽，像个大四学长。他递来一杯温热的豆浆，笑得阳光灿烂：“顺路。”
林清看他一眼，没接：“盛庭，你不用这样。我不习惯欠别人的。”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没让你欠。”盛庭把豆浆往她手里一塞，收回手插回兜里，“我乐意。你喝你的，不喝扔了。”
林清看着他，没动。
“行。”盛庭也不恼，点点头，“那你扔。我看着你扔。”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一个拿着豆浆，一个插着兜看她。僵了几秒，林清把豆浆握在手里，没喝，也没扔，转身走了。
盛庭在她背后笑了一声：“明天还这个点？”
“你别来了。”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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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谁给你的胆子
转折在宿舍楼下。
室友被校外的人纠缠，林清冷着脸去处理。对方仗着人多，推了她一把，嘴里不干不净骂了一句。
林清手攥紧了。
盛庭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拽住她手腕拉到身后，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把人踹跪了。
“你再骂一句试试。”
处理完，他拉着她走到宿舍楼下阴影里，把她逼到墙角。
“林清。以后遇到这种事，躲我后面。”
林清没有躲。她靠在墙上，抬起眼睛看他。
“盛庭。你今天踹那一脚，是很帅。但然后呢？你以什么身份替我出头？学长？合作方？还是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什么，我自己不知道？”
盛庭愣了一下：“我没说要你答应什么。”
“那你管我？”林清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你是我什么人？我被人推一把，我自己会处理。我处理不了，我会找保安找老师。你冲出来一脚把人踹跪了，然后呢？人家回头报警，算谁的？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我兜着。”盛庭脸色沉下来，“我兜得起。”
“你兜得起是你的事。”林清看着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不需要。我更不需要一个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住的人，来打乱我的生活。”
她推开他横在身侧的手臂，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以后别在专教门口等我。我说了不习惯欠别人的。你站那儿一天两天，人家以为我跟你有什么。我解释一次两次，第三次我就懒得解释了。”
盛庭盯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行。”他声音低下来，咬着后槽牙，“我走。”
他转身走了。林清站在原地看了两秒，也转身上楼。
两个人，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谁都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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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公事公办
林清以为这事完了。
第四天下午，盛庭出现在专教楼下，西装革履，拿着一份合作方案，当着导师的面公事公办地找她对接项目。全程没多看她一眼。
对接完，导师推林清出来送客。走廊上，盛庭走在前面，突然停住。
他转过身，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脸上的阳光全没了，露出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偏执。他向前逼一步，把林清逼到窗边。
“林清。你以为你推我一下，我就会走？”
“你太不了解男人了。”他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咬牙切齿的狠绝，“你越是推开我，我越觉得你珍贵。你越是在那装冷酷，我越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哭出来求我。”
林清看着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她没退，也没躲，就那么站在窗边，仰头看着他。
“盛庭。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深情？”
盛庭僵住。
“你踹人、堵人、查我、蹲我专教门口，然后你说这是因为你觉得我珍贵。”林清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感动谁呢？感动你自己？”
“你……”盛庭脸色变了。
“项目方案我明天交。”林清打断他，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淡，“你公事公办，我也公事公办。除此之外，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那些‘珍贵’‘不珍贵’的话，留着说给别人听。”
她从他身侧走过去，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你刚才靠太近了。下次再这样，我直接找你们公司投诉性骚扰。”
盛庭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这女人，真狠。
可他心里那股火，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项目对接那两周，盛庭每天都在失控边缘。
有一回在专教讨论方案，林清俯身去指图纸上的一处结构，手指在图上慢慢滑过去，一边滑一边说：“这个节点，我想改成悬挑，你觉得呢？”
盛庭盯着她的手指，脑子里那根弦啪地绷断。他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别动。”
林清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盛庭盯着自己的手按着她的手，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松开，转了个方向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灌了半瓶。
“没什么。”他把矿泉水放回去，“这个节点承重不够，悬挑做不了。改一下。”
林清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按过的手背：“你刚才抓我手干嘛？”
“……走神了。”
“走神抓我手？”林清眯了眯眼，“盛庭，你是不是有病？”
“嗯。”他面不改色，“有病。你改图。”
林清盯了他两秒，低头继续画，没注意到他握矿泉水瓶那只手，指节泛白。
还有一次，导师开玩笑说“小林这么漂亮，追的人不少吧”，盛庭坐在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桌下的手却把一份打印纸捏成了团。他面上还在跟导师寒暄，脑子里已经把那群追的人挨个过了一遍，想好了十八种让他们知难而退的办法。
等导师走了，林清收拾东西，忽然偏头看他一眼：“你刚才捏纸干什么？”
盛庭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那团皱巴巴的纸，笑了一下：“……手痒。”
林清没追问，拎起包走了。
盛庭坐在原地，把那团纸慢慢展开，看着上面被捏得模糊的字迹，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有病。但他更知道，现在不能犯。
林清这道防线，硬攻必死。他得让她自己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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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不当你的狗
项目结束那天，两人在工作室待到很晚。
盛庭终于撕破所有伪装。他把林清堵在堆满图纸的桌子前，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逼视她。眼底的占有欲已经完全掩饰不住，像要把她连人带骨头生吞活剥。
“你到底想要什么？”盛庭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妥协，“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行不行？林清，我不装好人了。我就是个控制狂，我想把你关起来，我想让你每天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林清坐在桌子上，仰头看他。
心跳得很快，脑子却异常清醒。她伸出双手，捧住盛庭的脸。
“盛庭。我爸妈在建筑工地上干活，供我学艺术。我从县城考出来，考进专业前十。我的路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她看着他瞬间僵住的眼神，没有自卑，没有躲闪，只是坦荡，带着傲骨：“我绝不可能做任何人的附属品，更不会做你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你想控制我，好啊。”林清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清冷的眼睛终于露出一点明亮而明艳的光彩，“那你得先问问，你有没有本事，让我心甘情愿地待在你身边。”
盛庭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极其清醒、又极其迷人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他以为她是个需要被保护的乖乖女，是个可以被慢慢拆解的高岭之花。但实际上，她是个比他还强大、还坚韧的怪物。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掌心，笑出了声。
“行。”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疯狂和臣服，但脊背挺得笔直，“我不圈你了。但你给我记住了——我不当你的狗。我要当你旁边站着的那个人。你让我站，我就站。你敢让我滚，我滚了还会回来。”
林清看着他，终于，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满意的笑。
考察期，勉强及格。
但想转正，还得继续看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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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医院走廊里的拉扯
项目结束后的半个月，盛庭收起所有极具压迫感的锋芒，老老实实当起了追求者。
但林清的考察期，从来不是按天算，是按事件算。
这半个月里，盛庭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她生活轨迹的边缘，不越界，但存在感极强。林清去食堂，他就端着餐盘坐在她斜后方，不跟她搭话，但只要有不长眼的男生想借机坐在林清对面，盛庭那双眼睛就会冷冷地扫过去。林清去图书馆，他就在二楼，等她走的时候，楼下绝对有一把已经撑开的伞，或者一辆恰好路过的车。
林清把这些细节都看在眼里，面上依然波澜不惊，心里却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小本子上悄悄记下：情绪稳定，加一分。没像牛皮糖一样死缠烂打，保留私人空间，加两分。
直到深秋的一场暴雨，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
那天晚上，林清突然接到母亲带着哭腔的电话。父亲在工地上出了意外，脚手架塌了，人虽然避开了要害，但腿骨骨折，连夜被工友送进南城第一人民医院。
林清接电话的时候，正一个人在宿舍。她握着手机的手瞬间冰凉，但一滴眼泪都没掉，甚至声音都没抖，极其冷静地安抚母亲：“妈，你别慌。我现在去医院，你告诉我哪个病房。”
挂了电话，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跑下楼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小时候的事。她爸夏天在工地上晒得脱皮，回来还笑呵呵地从兜里掏出一根化了一半的冰棍给她；她妈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人磨半天嘴皮子，转头给她买画材的时候眼睛都不眨。她考上南城大学那天，她爸在工地上跟所有人显摆了一圈，晚上喝多了，红着眼眶说“我闺女以后不用晒太阳了”。
所以她不能慌。她慌了她妈更慌。
外面暴雨如注。她站在路边打车，风把白衬衫吹得猎猎作响。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越野车极其平稳地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是盛庭。他显然刚从公司出来，领带都没摘，眉眼间带着一丝罕见的凌厉。
“上车。”他没问她怎么了，因为刚才他刚好经过她宿舍楼下，看到她惨白着脸冲出来。
林清站在原地，雨水溅在鞋面上。她看着盛庭，突然问了一句：“盛庭，你现在如果去医院，会嫌麻烦吗？”
盛庭二话没说，直接推开副驾驶的门：“少废话，上来。”
去医院的路上，林清异常安静。她坐在副驾驶，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她的体面和自尊，让她绝不允许自己在外面露出崩溃的姿态。
直到进了医院走廊，看到母亲蹲在手术室门口抹眼泪，看到病床上父亲打着石膏、满头大汗的灰败模样，林清那张绷了一晚上的脸，终于裂开一条缝。
她走过去，没哭，只是极其用力地抱住母亲，轻声说：“没事，我来了。”
她妈抓着她的手，第一句话是：“清清，你吃饭了没有？这都几点了。”
“吃了。”林清撒谎撒得面不改色，“妈，我爸怎么样？”
“医生说要养三个月。”她妈叹了口气，又念叨了一句，“你爸那个人，闲不住的。三个月，他不得憋死。”
林清没说话，只是把她妈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盛庭站在走廊另一头，没有上前打扰。他极其自然地去跑上跑下，把住院手续、单人病房、甚至后续的护工，全部在半个小时内安排得妥妥当当。
等林清安抚好父母，走出病房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她看到盛庭靠在外面的墙壁上，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外套已经脱下来搭在臂弯里。
林清走过去，接过豆浆，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
“盛庭。今晚谢了。钱我回头算给你。”
盛庭站直身体，看着她：“你非要跟我算这么清？”
“嗯。”林清抬起眼，目光清亮，一点没躲，“我跟你非亲非故，没道理让你白搭人情。”
盛庭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林清，你是不是又要推开我？”
“是。”林清没躲，“我就是在推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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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庭愣住。他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绕着说，没想到她直接认了。
“你今晚帮了我，我承你的情。但你要是指望因为这个，我就会对你改观、对你软化、对你感恩戴德——”林清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那你打错算盘了。我爸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我妈在菜市场跟人磨了半辈子嘴皮子。我从小看他们欠人情、还人情，看够了。我自己走到今天，靠的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我不需要谁可怜，也不需要谁替我扛。”
“你要是觉得今晚帮了我一把，以后就能在我面前指手画脚——”她把豆浆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那你趁早歇了这个心思。”
盛庭看着她，胸口那股火一拱一拱地往上顶，但他硬压住了。
“林清。你听好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狠劲，“我做这些，是我自己乐意。我见不得你一个人大半夜淋着雨跑出来，见不得你什么事都自己扛。你要是因为这个觉得欠了我，行，那你以后慢慢还，还一辈子我都接着。”
“但你别跟我说‘不需要’。”他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需不需要是你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林清抬起头，和他对视。
两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谁也不让谁。空气像绷紧的弦。
最后是林清先开口：“行。你做你的事。我管不着。”
她转身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豆浆拿走。我不喝甜的。”
盛庭看着她走进病房，门关上。他低头看了看那杯豆浆——他特意买的无糖的。
她故意的。她知道是无糖的。她就是要看他怎么办。
盛庭站在走廊里，忽然笑了一声。
这女的，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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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犯规就搬走
签完租房合同的第二天，盛庭搬了进来。
搬进来第三天，林清提前从专教回来，推开门，看见盛庭蹲在客厅茶几前面，面前摊着一堆单据。她走近看了一眼，全是她爸的住院费用清单、康复科挂号单、还有一张她没见过的转账记录。
收款方是医院，付款方是盛庭。金额对得上她爸的住院押金，但时间对不上。她交押金那天，盛庭还没出现。
林清站在他背后，看了三秒。
“盛庭。”
他后背一僵，猛地回头，下意识把单据往茶几下面塞。
“你塞什么。”林清伸手，把他手里的单子抽出来，一张一张翻，“这笔钱，我交押金之前你就打过去了？你怎么知道我爸住哪个医院？”
盛庭蹲在地上，仰头看她，表情从被抓包的窘迫迅速切换成理直气壮：“……我查的。”
“你查的。”林清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你那天接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楼下，听了个大概。你上楼拿外套的工夫，我让人问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怎么了？我提前备着还不行？万一你钱不够呢？”
林清把单据放在茶几上，看着他。
“盛庭。我跟你签的合同里有一条，你还记不记得？”
盛庭眼神飘了一下：“……记得。”
“念一遍。”
“……不干涉对方私人事务，不替对方做决定，不擅自动用资源替对方解决经济问题。”他背完，又补了一句，“但当时情况紧急，你爸躺医院里，我总不能看着……”
“我爸躺医院里，我有钱交押金。我交得起。”林清打断他，“你提前把钱打过去，万一我当天自己交了呢？医院退钱走流程要多久你想过没有？我妈本来脑子就乱，她要是发现押金有人交过了，问我哪来的钱，我怎么解释？我说有个追我的男的，查到我爸住哪个医院，提前把押金垫了？”
盛庭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再说，你让人查我爸住哪个医院。”林清往前逼了一步，“盛庭，我爸是工伤。工地那边还没定责。你一个外人提前插手，回头工地那边知道了，说我们自己找了关系、自己先垫了钱，影响后续赔偿，这责任你担？”
盛庭脸色终于变了。
“我没想那么多。”他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怕你钱不够。”
“你怕我钱不够，你可以问我。你可以说‘押金够不够，不够我先垫’。这叫商量。”林清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你直接查、直接打钱，这叫先斩后奏。你合同签了三天，犯规就犯到我爸头上了。盛庭，你是不是觉得合同是签着玩的？”
盛庭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几下。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又闭上了。然后他做了一件林清没想到的事——他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给助理发了条消息：“医院那边，别再跟了。之前跟的也停掉。”
发完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抬起头：“我错了。不该查你爸住哪个医院，不该提前打钱。还有——不该觉得你处理不了，不该觉得你没钱。”
林清看了他几秒，转身走到茶几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份文件，拍在他胸口。
“拿着。”
盛庭低头一看，是一份补充协议。手写的，A4纸，标题写着《考察期补充条款》。
第一条：所有涉及女方家庭、学业、经济的事项，必须先问后做，不得先斩后奏。
第二条：违反第一条者，考察期延长三个月。
第三条：考察期内不得查女方社交关系、不得擅自在女方生活轨迹内设点蹲守、不得以任何名义向女方同学室友打听女方行踪。
第四条：以上条款，女方拥有最终解释权。
盛庭看完，抬起头，表情复杂：“……你这什么时候写的？”
“你第一天搬进来我就写了。”林清抱着胳膊看他，“本来想观察一阵再拿出来。没想到你三天就犯。”
盛庭攥着那张纸，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又有点服气。
“林清。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我会犯？”
“你这个人，不犯才奇怪。”林清伸手，把那张纸抽回来，拍在茶几上，“签字。”
盛庭拿起笔，乖乖签了。签完把笔往茶几上一丢，靠进沙发里，长腿伸着，抬眼看了林清一眼。
“林清。”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让我签这个，是还想继续，对吧？”
林清侧过脸：“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盛庭盯着她的侧脸，声音低下去，“你要是真想赶我走，不用费劲写这么多条。你直接让我滚就行了。”
林清没说话。
“你写这么多条，说明你还想让我待着。你只是要按你的规矩待。”盛庭往前倾了倾身，胳膊撑在膝盖上，“林清，我签了。我认。但我问你一句——我要是以后一条都不犯，你打算让我考察到什么时候？”
林清转过身看他。
“你急什么。”
“急。”盛庭站起来，站定在她面前，没再往前逼，但目光没躲，“我搬进来三天，你把合同甩我脸上。我犯一次规，你加四条条款。我认，心甘情愿认。但你不能让我永远在考察期里待着。你总得有个头。”
林清看了他几秒，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你今晚本来是不是有应酬？”
盛庭愣了一下：“……有。推了。”
“推了干嘛？”
“你说让我来吃饭。”
“我让你来你就来？”林清抱着胳膊看他，“你公司的事你说推就推，你那些合作方你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盛庭皱了下眉，“一顿饭而已。我明天再约。”
“一顿饭而已。”林清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你以后是不是我一句话你就推应酬？你推一次两次行，推十次八次呢？你那些合作方怎么看你？你公司的人怎么看我？”
盛庭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林清看着他，声音平下来：“盛庭，我要的不是一个随叫随到、什么都围着我转的人。我要的是一个自己站得住的人。你站得住，我才站你旁边。你连自己的事都扔了来迁就我，那我成什么了？我成你老板了。”
盛庭站在那儿，表情一点点沉下来。他认真想了一会儿，开口：“那你说怎么办。”
“该应酬应酬。该忙忙。”林清说，“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你有空就来，没空说一声。别推了正事来凑我的局，我不缺这个。”
盛庭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给助理发了条消息：“今晚的会照常。我晚点到。”
发完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转身往厨房走。
“你干嘛？”林清问。
“做饭。”盛庭头也没回，拉开冰箱门，弯腰往里看了两眼，“你冰箱里东西挺全。”
“我没让你做饭。”
“我知道。”他直起身，手里拎着一盒肉、一把辣椒和几根葱，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一下，“我乐意。行吧？”
林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说话。
盛庭把食材往台面上一放，系上围裙，动作挺利索。他回头瞥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冰箱里有花椒和干辣椒，我炒个辣子鸡。再拍个黄瓜。够不够？”
林清挑了下眉：“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你食堂打饭回回都打川菜窗口。”盛庭拧开水龙头洗手，头也没抬，“你当我天天坐你斜后方白坐的？”
林清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盛庭把肉往案板上一放，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她：“对了，你爸的康复专家，下周会诊。这个我提前跟你报备。挂号费你出，专家是我联系的。你要觉得不合适，现在说，我推掉。”
林清抱着胳膊看他：“行。这个可以。下次提前说。”
“嗯。”他转回去切肉，切了两刀又停下来，“还有——我助理刚回我，今晚方远那个项目对接，改到八点半。我炒完菜就走，你自己吃。”
“嗯。”
“菜给你多留点。明天热着吃。”
“嗯。”
盛庭切着肉，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林清。”
“说。”
“我签了那补充协议，你也别太得意。”他嘴角带着点懒洋洋的笑，“万一哪天你犯规了呢？那协议上可只写了男方条款。”
林清抱着胳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可以加。加一条‘女方犯规，男方有权要求女方做一顿饭’。公平吧？”
盛庭想了想，点头：“行。但我得加个限定条件——做川菜。”
“想得美。”林清转身往卧室走，扔下一句，“先把今晚这顿做好了再说。”
盛庭站在厨房里，听着她关上门，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肉，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转正不转正的……行吧。慢慢来。”
他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今晚方远的会，八点半。我可能晚到十分钟。”
助理秒回：“盛总您不是说不来了吗？”
盛庭打字：“有人教育我了。说不能推了正事凑饭局。”
助理：“？？？谁啊？”
盛庭没回，把手机揣兜里，拧开火，油锅一热，辣椒往锅里一扔，滋啦一声响，满屋子都是呛人的辣味。
林清在卧室里被呛得打了个喷嚏，推门出来，皱着眉：“盛庭你辣椒放多了。”
“川菜嘛。”他头也没回，铲子在锅里翻得挺欢，“忍忍。一会儿就好。”
林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围着围裙、手忙脚乱地颠锅，油烟呛得他直眯眼，嘴上还哼着不着调的歌。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转身去客厅把窗户全打开了。
没再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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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同居合同
查手机的事，发生在转正之后第二周。
那天早上林清先醒。盛庭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预览——
“盛总，您之前让查的林小姐前十八年社交关系，还继续跟吗？”
林清眯了眯眼。指纹解锁，往上翻了翻。从她大一开始，所有跟她有过交集的男生，盛庭那边都有一份极其详细的记录。
她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放回原处。然后转过身，捏住还在熟睡的盛庭的鼻子。
盛庭憋了三秒，猛地睁眼：“怎么了怎么了？”
林清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你查我？”
盛庭从迷茫切到心虚，又从心虚切到理直气壮：“……那是我认识你之前的事。前期调研。不打无准备的仗。”
“你调研到我高中同桌头上去了？”
“他高三给你递过情书。我能不查吗？万一是个隐患呢？”
林清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回他怀里。然后她掀被子下床，拉开衣柜，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扔。
“林清你干嘛？”
“你搬出去。”林清头也没回，手上没停，“回你自己那儿住。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盛庭从床上蹦起来，一把按住她的手：“我删！我现在就删！”
“你删不删是你的事。”林清甩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盛庭，我上回说‘就一次’，你当耳旁风。行，那这次我不说了。你搬出去。搬出去之后你爱查谁查谁，跟我没关系。”
盛庭盯着她，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拿起来，当着她的面把对话框删了，通讯录里那个安排调研的人也删了。
“我删了。行了吧？”
“你删了不代表你没存过。”林清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他怀里，“搬。现在。”
盛庭站在卧室里，抱着一堆衣服，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有点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清已经转身出了卧室。
那天下午，盛庭搬回了自己那儿。
搬回去的头两天，他该干嘛干嘛。第三天晚上，他躺在自己那张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太大，被子太软，没有林清在旁边翻书的声音，也没有她半夜起来喝水时踢到床脚的闷响。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清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自己挺傻逼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林清学校。没蹲专教，没堵宿舍楼，就站在食堂门口等她。
林清端着餐盘出来，看见他，脚步没停，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盛庭跟上去，在她对面坐下。
“林清。”
“嗯。”
“我错了。”
“你上回也说错了。”林清夹了一筷子菜，没看他。
“这回不一样。”盛庭看着她，“我搬回去这几天，想明白了。我查你，是因为我怕。我怕你身边有人比我更早认识你、比我更了解你。我怕我漏了什么，你就不需要我了。”
林清抬眼看他。
“但你这几天没搭理我，我才发现，我更怕你不搭理我。”盛庭伸手，把她面前的豆浆拿过来拧开，又放回去，“你让我搬出去，我认。但你总得给我个期限。我不能一直住外头。”
林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那个助理，”她开口，“还跟不跟了？”
“不跟了。全撤了。”盛庭掏出手机，翻到聊天记录递给她看，“你自己看。我让他把所有跟你的资料全删了，备份也删了。”
林清接过来翻了翻，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他。
“盛庭。”
“嗯？”
“你搬回来可以。”林清放下筷子，看着他，“但这是最后一次。你再有下次——”
“我知道。”盛庭打断她，“你走。你走我追。你走一次我追一次。”
林清看了他半天，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真是……”
“真是人才？”盛庭接话。
“真是有病。”林清说。
盛庭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端起自己那份早餐，坐她对面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林清和盛庭在一起的消息，在南城大学的圈子里传开时，惊掉了一地下巴。
大家都觉得，是盛庭这个背景深厚的大佬，降服了产设系那朵出名的高岭之花。
只有盛庭自己知道，他是彻头彻尾的阶下囚。
在一起之后，盛庭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以极其惊人的速度膨胀。他在林清学校附近租了套极简风格的平层，打着“让你安心做毕设”的名义，直接把林清连人带行李搬了进去。但他极其聪明地保留了林清独立的书房，绝不干涉她的学业和交友。
某个周末的下午，盛庭公司有事提前回来。推开门，就看到林清穿着一件极其宽松的男士白衬衫，在客厅的阳光下画图纸。衬衫下摆堪堪遮住大腿，那是他的衣服。
盛庭眼底的暗色瞬间涌了上来，他走过去，从背后一把将林清捞进怀里，低下头在她颈侧危险地嗅着。
“穿成这样干嘛？”他声音发紧，带着浓重的醋意和独占欲，“家里没你的衣服？”
林清连头都没回，继续画着线，声音极其冷淡、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拿捏：“你的衣服舒服。不想脱。”
盛庭深吸了一口气，一口咬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无奈：“你就是故意的。你明知道我受不了你这样。”
林清偏过头，内双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极其明艳的笑意：“受不了？受不了你出去住啊。”
盛庭一把将她抱起来，直接往卧室走，语气里透着病态的偏执：“出去？不可能。你这座冰山，既然被我敲开了，里面是火是海，都只能我一个人受着。”
林清勾住他的脖子，看着那张少年感十足的脸上此刻写满明目张胆的贪婪，忽然笑了。
“盛庭。你刚才说，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出去？”
“嗯。”他踢开卧室门，把她放到床上，俯身压下来，手撑在她耳侧，目光滚烫，“怎么了？”
林清伸手，指尖点在他胸口，把他撑起来的身体往下按了按。她眼睛弯着，语气慢悠悠的：“那你得先签个协议。”
盛庭愣住：“什么协议？”
“租房合同。房租水电平摊。你公司离这儿二十分钟，我学校走路十分钟。你要住，就按规矩来。别搞得好像我住你的吃你的，传出去我林清成什么了？”
盛庭盯着她看了三秒，整个人塌下来，把脸埋在她肩膀里闷笑，笑得床都在抖。
“林清，你够狠。”他抬起头，眼睛里笑得有点湿，“我签。我什么都签。”
“还有。”林清推了推他的肩膀，让他起来点，“你刚才咬我肩膀那下，留印了。下周有答辩，穿正装，你给我注意点。”
盛庭低头看了看她肩膀上浅浅的牙印，非但没愧疚，反而咧开嘴笑得像个得逞的混混：“那正好。让全答辩组的老师都知道，这姑娘名花有主了。”
“盛庭。”
“到。”
“你今晚睡客厅。”
“……”
最后盛庭当然没睡客厅。他死皮赖脸地挤在床沿，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蜷着，手还死死扣着林清的腰。林清推了他两下没推动，也就随他去了。
半夜她起来喝水，回来时发现盛庭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床头看她。屋里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一点，照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怎么了？”林清坐回床边。
“林清。”他声音有点哑，像是认真想了很久才开口，“你爸的腿，我联系了一个康复科的专家，下周过来会诊。不是砸钱那种，就是正常挂号走流程。你要是不乐意，我就推了。”
林清在黑暗里看了他一会儿。
“行。”她说，“挂号费我自己出。”
盛庭沉默了两秒，闷声笑了一下：“成。”
他伸手把她拉回被窝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含含糊糊的：“林清，我发现你这个人吧，浑身上下就嘴最硬。但我就吃这套。你越硬，我越软。”
“你软什么软。”林清闭着眼，往他怀里靠了靠，“你今天下午那眼神，恨不得把我连人带桌子吃了。”
“那是另一回事。”盛庭理直气壮，“你穿我衬衫画图，我没当场办了你，已经算我定力惊人了。”
林清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他嗷了一声，把人搂得更紧。
林清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在外面人模狗样、在她面前原形毕露的男人，忽然觉得，当初给他那个点头，好像也不算太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男士衬衫，心想——
高岭之花也是要下山的。
就是下山的时候，得把绳子攥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