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回来，我先撤回了家族群里骂前夫的消息。
可季闻已经把早餐店的钥匙和蓝账本推到了我面前。
那里面记着他替店里垫的两万一千六。我上辈子迟了一个月才翻开，钱还了，人却没追回来。
「货款对清，以后就不用联系了。」
我一把按住那串钥匙。
「钱核清就给。人，我还想追。」
他松开压在账本上的手，看了我半晌。
「沈知意，昨天领离婚证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昨天。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明明白白写着四月十六日。群里还有我妈刚发的消息，问我是不是被他气糊涂了。
我确实糊涂过。
上一世，我和季闻离婚的第二天，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每月只拿三千块生活费，店里的事全靠我一个人撑。说完还不解气，转头发进了家族群。
他让我翻蓝账本，我嫌他找借口，把账本塞进柜子，直到一个月后才想起核对。
三千块是他往家里交的生活费。他另拿自己的钱，替店里垫了两万一千六的货款。
他提过几回，我总说忙完再看。忙着忙着，我认定了他嘴里的「先垫了」是从店里的备用金垫的。
账对清那天，我拿着付款记录去找他。他已经去了外地，只回了我一句：钱收到，往后各过各的。
后来两年，我没再见过他。再后来，一场与他无关的车祸，让我连后悔的机会也丢了。
现在，那条伤人的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一分钟。
我撤回后，赶紧补了一句。
「刚才是我说错了。三千是生活费，店里还有季闻垫过的货款，我会核实清楚再跟大家说。」
我妈发来三个问号。
二姨跟着问：「不是你说他一点钱都不出吗？」
我的手指停了停。
「是我说错了，等我对完账，会好好解释。」
季闻已经把后厨的进货清单、供应商联系方式整理成一摞。他把最后一张纸推给我，动作和平时收档一样利落。
「冰柜的温度我早上看过。豆浆机的密封圈有点松，新的放在抽屉里。」
我听着这些，突然想起从前每次他交代事情，我都忙着回团购消息，嫌他啰嗦。
现在他说一句，我就想把一句记牢。
「季闻，我刚才说的是真的。账我会对，钱我会还。」
「嗯。」
「追你也是真的。」
他终于抬头。
「你昨天才说，跟我过日子没意思。」
我张了张嘴，找不到能替自己开脱的话。昨天在民政局门口，我确实说过。
他说他不想再陪我不停扩店，想把早餐做好，留点时间过日子。我觉得他不肯往前走，赌气说没有他，我照样能把店开下去。
离婚证是我们两个人领的，可最后那些刺人的话，是我自己说的。
「对不起。」
他把钥匙从我手底下抽出来，放到我面前。
「钥匙收好。我去新档那边了。」
我追到门口，又停住。
他背着包往街角走，步子没回头。以前我只要喊一句「你先别走」，他多半会留下来帮我把最后一笼包子卖完。
今天我没喊。
柜台上的清单还在，我拿起笔，先给供应商打电话。
第二章
供应商老周听见我要对账，先愣了一下。
「上个月季师傅不是问过你吗？他说有几笔是他先付的，让你得空看一下。」
「我知道。是我一直没看。」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那你过来吧，我把收款记录找出来。」
我带上蓝账本和店里的送货单，出门前又给季闻发消息。
「能不能麻烦你把垫付货款的几笔转账给我看一下？只看和店里有关的。」
过了十多分钟，他答应了，约我下午在老周的门市碰面。
蓝账本的封皮被油渍浸得发暗，边角翘着。翻到最后几页，每笔采购旁边都有日期、货品和金额。有些后面用铅笔写了「季垫」。
字是季闻的。我认得，他写「面」字时，最后一横总会收得很短。
可备注归备注，不能光凭这两个字就算清楚。
下午我到门市时，季闻已经在了。他把手机调到相关交易页面，放在桌上。
我只看他指出来的记录，没有去碰别的。
其中一笔是二月二十日，面粉和食用油，二千四百元。送货单上有我签的名字，月结单上是同一天同一批货。
老周翻出收款簿，找到对应交易编号。
「这笔我收到了，是小季转的。」
我又对了剩下的单子。九笔由季闻支付，四笔二千四、三笔二千六、两笔二千一，合计两万一千六。
余下三笔各二千三。老周看完记录，确认还没收到，共六千九。
十二笔货款，总共两万八千五。
数字对上时，季闻正在把手机拿回去。我想起其中一张送货单，是团购最忙的那周，我边接电话边签的。
当时他把单子递过来，说货款自己先垫了。
我只顾着跟客户解释送餐时间，挥手让他先记账。
他真的记了。我却再没翻过。
「今天谢谢你过来。」我把单子叠好，「钱我明天当面转给你。」
「不用当面。」
「那我还想请你吃饭。」
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我赶紧补充：「你不想吃也没关系，钱照样给。」
「还有张盘点清单在我那儿。明天下午三点，街口那家茶饮店见，我带给你。」
我连忙点头，把时间记进手机。他只答应见面，吃饭还得我再问。
老周假装整理抽屉，耳朵倒竖得挺认真。
回到店里，我把账拍照发进家族群，遮住了不相关的信息。
「之前我说季闻每月只拿三千，什么都不管，是我说错了。那是生活费，他还给店里垫了两万一千六，我明天还他。」
「店里的后厨和采购一直是他负责。工资早结清了，但他做过的事，不该被我一句话抹掉。」
消息发出去，我妈很久没回。
后来她私聊我：「你昨天不是说他只会做饭？」
我盯着那句话，回她：「是我嘴坏。每天凌晨起来备料、做早饭，没那么容易。」
我又单独给几个看过原消息的亲戚发了更正。有人说我犯不着这么认真，也有人问我们是不是要复婚。
我挨个解释：账是真的，离婚也是真的。
晚上，季闻给我发来三个字。
「看到了。」
他没有说原谅我，对我突然的改变也只字未提。
我把明天要转的钱准备好，又打开日历，腾出一个晚上。
这回，我想认真请他吃顿饭。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好的地方。
季闻走进来时，我正对着两杯温水练习开场白。练到第三遍，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了我对面。
「等很久了？」
「没有，我刚把水夸温。」
他看了看冒着一点热气的杯子。
「挺有本事。」
我差点以为他要笑，仔细看，他只是把杯子推到我手边。
我先把钱转过去。两万一千六，一分不少。
季闻收了，给我看到账页面。我又当着他的面把六千九转给老周，老周回了句「收到了」，还拍来一张划掉欠款的账页。
「都清了。」我说。
季闻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列着我们最后一次盘过的店内物品。
「还有什么漏的，你再告诉我。」
「账没有了。」
我把纸接过来，鼓起勇气。
「季闻，我能请你吃晚饭吗？」
他望向窗外。离饭点还有一阵，街对面有家面馆刚支起招牌。
「不用了。」
我早知道他可能拒绝，真听见了，还是忍不住攥紧杯子。
「那我换个说法。我想追你，不是因为欠你钱。」
「钱已经还了，知意。」
他叫我的名字时，语气很平。
「你不用为了不欠我，再陪我吃饭。」
「我想陪。」
「以前我约你吃饭，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没接话。
去年他生日那天，我们说好收档后去一家新开的面馆吃饭。我让他先过去占座，自己在店里核团购单，核完又临时接了一笔生意。
等我想起来，已经快十点。他发消息说面馆快收档了，他吃过饭，给我打包了份小馄饨，放在保温桶里。
那时我还嫌他多此一举，说我忙得没空吃。
现在我才想起，那个生日，他最后是在面馆里一个人过的。
「那天是我不对。」我说，「我答应了你，却把你一个人晾着。后来你提起来，我还嫌你计较。」
季闻用拇指抹平纸上的折痕。
「我不想再等了。」
我心里一沉。
他看着我，声音不高。
「我知道你有本事。你想把店开大，也不是错。我只是跟不上，也不想再每天为了谁该留下来吵一架。」
「我没打算让你回旧店。」我急忙说，「你开自己的档，我支持。以后我缺人，我自己找。」
「这些话，我现在没法一下就信。」
他说得太实在，我连给自己打圆场都做不到。
我想告诉他，我记得上辈子那些没说出口的好，记得他离开后我有多难过。
可那些日子只有我经历过。眼前的季闻刚刚和我离婚，他凭什么因为一段听不见、摸不着的故事，就再信我一次？
我只好把那些话咽回去。
「那就慢一点。我还是想追你。」
「如果我不答应呢？」
「我可以再问。」
季闻没有接我的玩笑。
他把空杯子往旁边挪了挪，认真看着我。
「要是我始终不肯回来，你今天还这笔钱，还觉得值得吗？」
第四章
「值。」我说，「这是你替店里垫的钱，本来就该还。」
季闻看着我，像是在等后面那句「但是」。
我差点真的说出来。他拒绝我，我难过得很，恨不得把心里想的全倒给他看。
可我已经答应过，他不想吃饭，我就不纠缠。
「那我先回去了。」我起身拿包，「你也早点吃。」
他把外套递给我。
「你的。」
我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攥的是他的外套袖子。
「不好意思，离婚之后还有点不熟练。」
「什么不熟练？」
「分清哪件是我的。」
他没接话，我只好抱着自己的衣服出门。走到街角，手机响了一声，是他发来的消息。
「路上小心。」
我站在原地，把这四个字看了三遍。旁边卖糖葫芦的大爷以为我要买，热情地递过来一串。
我买了，又去老周门口分给他半串。老周没敢要，说两口子拌嘴，他一个外人不掺和。
「已经不是两口子了。」我把糖葫芦收回来，「但我正在努力。」
第二天中午，老周送货到旧店，顺口提起季闻正在新档试菜。
「他这两天一试就是半天，上午我去的时候，早饭还放在旁边没动。」
我看着刚收完的一排空蒸笼，拿起手机，又放下。
我差点直接问他新档的地址，连保温饭盒都从柜子里拿出来了。可昨天他刚拒绝过我，我今天就拎着饭堵到门口，他还怎么说不方便？
想完，我给他发消息：「你中午吃了吗？我想给你送饭，方便吗？」
他隔了几分钟回复：「还没有。你店里不忙？」
「忙完了。你要是不方便，我就自己吃两份。」
「送来吧，辛苦。」
我当场打开冰箱，挑了块排骨，做我最拿手的糖醋排骨。以前每次做这个，季闻都会吃两块，我一直以为他也喜欢甜口。
饭盒送到时，他正蹲在档口擦台面。新地方不大，灶台和冰柜都已摆好，墙上贴着他自己画的工作顺序。
「你先忙，我把饭放这儿。」
他洗了手，打开饭盒，看见排骨时顿了一下。
「你做的？」
「嗯，甜的。你不是爱吃吗？」
「我记得你爱吃。」
「你不爱？」
「也不是不能吃。我更喜欢酸一点的。」
我看着那盒亮晶晶的排骨，恨不得把刚才的蒜末再捞出来重炒。
「那你最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
「酸辣土豆丝，脆一点的。」
我当即盖上饭盒。
「等我一会儿。」
「不用折腾，这个就挺好。」
「我想做。」
隔壁菜摊还有土豆，我买了两个。季闻看我借水池洗菜，又递给我一把削皮刀。
我平时给自己做饭，刀工算不上好，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下锅前他看了一眼，忍了忍，还是没出声。
「你是不是想笑？」
「没有。」
「你的嘴角已经举报你了。」
他把火调小，站在一旁告诉我先放醋还是后放醋。我照着做，试了一口，酸得眯起眼。
季闻夹了一筷子，嚼完又夹了一筷子。
「这个好吃。」
「真的？」
「真的。比刚才切的时候有希望。」
我把筷子塞给他，自己去拿饭。
他从墙边搬来一把折叠椅，放在小桌旁。
「坐下一起吃吧。」
我坐得端端正正，对着塑料饭盒，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滋味。
吃到一半，我发现他的鞋前面开了胶，鞋底边缘翘起一小块。
「这双穿多久了？」
「快一年。」
「我想送你一双新的，可以吗？」
他低头看了看，又看我。
「不用买太贵的。」
我连忙答应，拿出手机记他的鞋码和习惯的款式。他特意说鞋底要防滑、穿久了脚别太闷。
我一条条记下来，最后问：「颜色呢？」
「耐脏的就行。」
「粉红色耐不耐脏？」
他看着我。
「你要实在喜欢，可以给自己买。」
第五章
鞋送到那天，我先把价格告诉了季闻。
「六百八，我用自己的钱买的。你要是穿着不舒服，我拿去换。」
他打开盒子，捏了捏鞋底，又试着走了两步。
「挺合适。」
我蹲在旁边检查尺码，没想到他直接把旧鞋脱了，换上新的。
「今天就穿？」
「新鞋留着供起来？」
我忍住笑，帮他把旧鞋装进袋子。他拿过去放到一边，说回头收拾东西时带走。
新档还在筹备，试菜需要有人尝味道。季闻原本找了老周，老周说自己最近要送货，腾不出时间。
我毛遂自荐：「我有一个优点，吃东西很认真。」
「上次谁把醋倒多了？」
「认真吃，和认真做，是两个部门。」
他让我周四晚上七点过去。
到了那天，六点二十，我还在旧店看一笔团购订单。客户临时要求改数量，店员问我要不要等明天回复。
以前碰到这种事，我总想自己盯到底。可手机上已经设了提醒，七点，试菜。
我把客户改过的数量核好，请店员再留两小时，帮我盯着后续备货。她答应后，我从自己的钱里补了加班费，把有几种情况该怎么处理写给她。
六点四十五，我关上电脑，拿包出了门。
到新档时，季闻正把蒸好的包子摆进盘里。
「店里忙完了？」
「剩下的交代好了。我请人多留两个小时。」
「其实你忙的话，改天也行。」
「我都答应你七点了。再说，热包子可不等人。」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把盖着的那盘包子端到我面前，又往旁边放了双筷子。
「刚出锅，赶上了。」
我把一支笔和小本子放在桌上。
「试吃员沈知意，准时报到。」
「还带装备了？」
「怕你赖账。」
「什么账？」
「请我吃饭的账。」
盘里是两种不同调味的馅。我掰开尝了一口，认真记下哪种更香，哪种咸淡合适。
第二个包子刚咬下去，他问：「这个呢？」
我说不出话，只能举起大拇指。他抽了张纸递过来，等我咽下去才把水杯推近。
「慢点，没人跟你抢。」
「你做得太小了，一口一个。」
「这叫正常大小。」
「那你再蒸一笼，我需要更多样本。」
季闻终于笑了，笑完转身去看锅。我在本子上给这一款画了颗星，又偷偷添上：老板笑起来好看。
试完最后一笼，他开始清洗机器。我看着他把揉好的面分成几份，一趟一趟拿过去，才知道小机器一次装不了多少。
「这么做会不会太累？」
「慢一点而已，开业初期够用。」
他给我看过预算，普通机器是他自己选的，启动的钱早就准备好了。只不过以后忙起来，备料要花更多工夫。
「我能不能送你台大一点的？你挑合适的规格。」
季闻关掉水龙头。
我怕他误会，赶紧把手机上的页面翻给他看。
「这一台一万二，我送你的开业礼物。不是借，也不要你给我分红。」
「知意，鞋我收了，机器太贵。」
我看了看那台设备，又看了看他。
「现在不收？」
「嗯。」
我把页面关掉，手机扣在桌上。
「好，那就先不买。」
他似乎有点意外。
我把选购页存好，在本子上记下价格，等他哪天愿意收，再一起挑。
我指指他的脚：「鞋已经是你的了，不准退。至于我，今晚是来追你的，也不退。」
季闻拿着抹布，半天才说：「你以前谈生意也这么谈？」
「差不多，只是别人没你难谈。」
他洗完手，把墙边的折叠椅拉出来，放到小桌旁。
「下回过来，别总站着。」
我抱着本子，站在椅子旁边傻乐。
「有下回啊？」
「你要是不来，我再找别人。」
「来，我来。试吃员还能自带围裙。」
第六章
下一次试菜前，我先把旧店的值班表排好。
店员小许要提前下班接孩子，我找了另一位同事换班，又把团购清单打印出来贴在收银台旁。事情都交代完，才背上包去季闻那里。
路上我买了两瓶豆奶，顺便问他要不要带别的。
他回我：「人来就行。」
我站在斑马线前，看着这四个字，差点把豆奶拧开洒一手。
今天试的是煎饼的酱料。他调了两小碗，让我尝哪一碗更合适。
第一碗偏咸，我老实说了。他又添了一点东西进去，让我再尝。
我在小本子上写：「第二次比第一次好。」
季闻凑过来看。
我眼疾手快捂住另一页。
「商业机密。」
「我做的酱，你的商业机密？」
「主要是试吃员的个人评价。」
他也没追问，把酱碗端回去，给我留下一盘刚出锅的煎饼。
「先吃。待会儿凉了。」
我掀开饼皮，里面夹着鸡蛋、脆片，还有我喜欢的生菜。旁边另一份撒了葱，我这份没有。
「你特意没放生葱？」
「你不是不吃？」
我当然不吃。以前他切葱时，我总离得远远的，生怕他一顺手撒进我碗里。
而他喜欢酸口，挑工作鞋时会看透不透气，我直到最近才知道。
「季闻。」
「嗯？」
「你能不能少对我这么好一点？」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立刻补充：「不然我怕自己追得更起劲。」
他把锅铲往旁边一放。
「刚才不是说试吃员只负责吃？」
「追你是兼职，下班也干。」
他给我倒了杯水，没再赶我走。
试完菜已经不早。我帮他收好桌上的记录，他关灯锁门，说送我到路口。
走到第一个路口，他没有停。
走过第二个路口，离我家越来越近，我忍不住看他。
「你家不是在反方向吗？」
「我顺路。」
「从你家到我家，顺的是哪条路？」
他把手里的豆奶递给我，那瓶我买来给他的，他一直没打开。
「你留着明天喝。」
「别转移话题。」
「天黑了。」
「那你就是特意送我的。」
季闻没否认。我抱着豆奶，觉得今天吹来的风都很会配合，正好把我发烫的脸吹凉一点。
走到楼下，我停住脚步。
「开业前那个周日，你有空吗？」
「做什么？」
「约会。只有我们两个，不试菜，也不对账。」
他望着我，终于笑了。
「有空。」
我上楼的时候，脚步轻得差点踩空。扶住栏杆后，我赶紧给他发消息：「我安全到家了。周日见。」
他回了一个「好」。
我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下，我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旧店的师傅临时有事，接下来几天来不了。
「我给季闻打个电话，让他回来帮几天。」她说，「反正他那个小档还没开。」
我看着屏幕上刚收到的那个「好」，赶紧拦她。
「先别打，我来安排。」
可我妈已经挂了电话。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旧店时，我妈正在柜台里翻排班表。小许刚接完早班，准备跟她换手。
季闻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食品袋。
我妈已经先一步找到他了。
「就帮三天。」我妈说，「知意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又不是不会做。」
「妈，他有自己的事。」
我走过去，把包放在收银台上。
我妈一看我来了，指着排班表。
「今天的团购怎么办？你找的人也没着落。」
季闻解释，他正准备开业，要核验设备和备料，不能连续来顶班。
我妈皱起眉：「他那个档不是还有几天才开吗？晚点准备也行。再说他做了这么多年，回来做几顿饭，能费多少事？」
我张了张嘴。
这句话我说过。
以前他凌晨三四点起来和面、备馅，一直忙到上午。我在前台收款、接单，也累得脚不沾地，回家后我们常为谁多做了一点争吵。
最难听的那次，我说他不过是做几顿饭。
后来我妈再见他，也时常说「做个早饭有那么累吗」。我听见了，却从来没纠正过。
蓝账本就放在柜台上，昨晚我还在整理旧单。妈妈随手翻开，想指给季闻看哪天要送货。
我把账本合上，轻轻推回抽屉。
「这事怪我。以前是我自己说得轻巧，让大家觉得他的时间随时都能拿来用。」
我妈愣了一下。
「我不是让他白干，工资照给。」
「我知道。可他已经离开旧店了，新档也是正经生意。今天他要去确认设备，明天要试备料，不能因为咱们缺人，就替他把时间定了。」
小许站在一旁，小声说：「阿姨，季哥以前每天来得可早了。馅怎么调，蒸多久，他都记得清楚。」
我点点头。
「买菜、备料、算当天要做多少，他样样都要操心。做不好，熟客一吃就知道。不是站在锅边随便动两下。」
我妈看了季闻一眼，语气软下来。
「我是着急，想着他熟悉店里。」
「我也着急。」我拿出手机，「我先问问陈师傅能不能来。他上个月说过，周末以前有空。」
陈师傅是老周介绍过的临时师傅。我拨过去，对方算了算时间，答应连来三天，工钱比平时请人贵一些。
我当场转了定金，又和小许商量，把需要长时间准备的两样点心从菜单上暂时撤掉。
已经预订的团购，我亲自打电话解释，能换品的换品，不能接受的就退那部分钱。
有位老客着急，说孩子早上就爱吃那个包子。
我跟她道歉，给她列了现有的口味。她想了想，换成豆沙包，又叮嘱我别忘了给孩子多拿一张餐巾纸。
等最后一个电话打完，季闻还站在门边。
我妈已经去帮小许贴调整后的菜单，路过时朝他摆摆手。
「你忙你的吧。等开业了，我去买早饭。」
季闻应了一声。
我把新的排班表递给小许，才走到他面前。
「耽误你时间了。我妈那边，以后我来说。」
「今天你怎么安排的，我都看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
「我去新档那边，还有东西要搬。」
「需要帮忙吗？」
「我自己能搬。你店里也忙。」
「好。那你忙完记得吃饭。」
他走出去几步，回头看我。
「你也是。」
我没追出去。我还有一锅豆浆要盯，陈师傅来了也得有人交代。
下午忙完，我去附近拿订好的纸袋，路过新档，远远看见季闻穿着那双新工作鞋，正把备料箱搬进门。
他弯腰时，裤脚蹭到鞋帮。鞋面已经落了些面粉，鞋底踩得很稳。
他瞧见我，抬手打了个招呼。
我也朝他挥手，没过去打扰。
晚上收档后，我刚锁好门，手机响了。
季闻发来一张照片：新档的台面擦得干干净净，旁边放着一只折叠椅。
「明天我有空，去你店里拿上次落下的保温杯。」
隔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
「顺便找你说说话。」
第八章
保温杯是在柜台最里面找到的。
季闻来取时，我故意把它擦得锃亮，还在杯盖上贴了张小纸条：失物已找到，主人请按时赴约。
他看完，没撕。
周日当天，他主动发消息确认时间和地点。
「六点，河边那家小馆。你想吃的那道茄子我问过了，今天有。」
我对着镜子换了三件衣服，最后选了件方便吃饭的。万一袖子太宽，夹菜时扫到醋碟，追夫大业可能会被我亲手淹没。
出门前我又检查了一遍店里的安排。小许发来消息，说一切正常，让我放心吃饭。
我提前到了。季闻比约好的时间还早，已经在门口等着，见我过来，把手里的热豆奶递给我。
「路上买的，别空着肚子。」
「我们不是来吃饭吗？」
「你每次忙起来都不记得午饭吃没吃。」
我心虚地接过来。这次我是吃了半个包子，不知道算不算。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河边散步的人。菜上齐后，我们先安安静静吃了一会儿。
季闻记得我不吃生葱，点菜时特地问了店员。我夹了一块茄子放进他碗里，问酸汤合不合口味。
他喝了一口，点头。
「挺好。」
我松了口气：「那我这回没记错。」
他放下勺子。
「知意，上次你说想重新开始，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握着筷子，示意他问。
「你现在对我好，是因为觉得以前亏欠我，还是还想和我一起生活？」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
这个问题，我之前在脑子里答过好多次，真到了他面前，还是想慢慢说清楚。
「亏欠是真的。我以前说话难听，答应你的事也做不到，那些不是还了钱就能当没发生。」
「可我追你，不只是为了补偿。」
我指了指他面前的酸汤。
「我以前以为你爱吃甜的，因为我做什么，你都说好。现在知道你喜欢酸口，做饭的时候会想着多放点醋。你试菜时很认真，包子蒸好了，总要掰开看看底下有没有熟透。」
「你想开自己的档，早上做自己喜欢的东西，忙完能歇一会儿。我想看你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也想在你不忙的时候，跟你一起吃饭、拌嘴。」
季闻一直听着，没打断。
「你笑起来很好看。」我说，「这也是我想追你的理由。」
他垂下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紧张得又补一句：「这个理由不够严肃，但是真的。」
「够了。」
他看着我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很久。
「这几次，你说几点来，就几点来。那天店里有事，你也安排好了。」
「以后约你，我也想准时到。」他说。
他放下杯子，伸手过来，掌心朝上。
我看着那只手，不敢乱动。
「沈知意。」他说，「我也想再试一次。」
我把手放上去。他握住，手掌暖暖的，虎口有一小块常年干活留下的薄茧。
「你答应了？」
「答应了。」
「是答应做我男朋友的意思？」
「是。」
「那我能亲一下男朋友吗？」
季闻看了看周围，把我的手握紧。
「出去再亲。」
我忍住没当场拍桌。结账时，他先一步付了钱，我说好不容易约到他，应该我请。
「下次你请。」
「还有下次？」
「女朋友，你打算只约一次？」
我跟着他出门，刚走到人少的地方，就被他拉住了。
他低头靠近，先停了一下。我踮起脚，亲了亲他。他随即揽住我，认真回了一个吻。
亲完我还抓着他的衣角，嘴里只剩下傻乎乎的一句：「你刚才叫我什么？」
「沈知意。」
「不是这个。」
他笑了，偏要逗我。
「试吃员？」
我追着他走了半条街，才听见他在我耳边说：「女朋友。」
回去的路上，我们又说起两家店。
「旧店我会自己安排人。」我告诉他，「以后真要扩，也会另外找师傅。要是需要你帮忙，我先问，你不方便就直接说。」
「你需要我也可以说。」他握着我的手，「能帮的我会帮。」
「说好了，不能因为我撒娇就硬撑。」
「那你先试试。」
我当场晃了晃他的手。他笑着说，这个可以答应。
走到楼下，我想起那台设备，小心翼翼地问：「开业礼物的事，还能再考虑吗？」
季闻想了想。
「你真想送？」
「特别想。你挑合用的，我来付钱。是礼物，不用还。」
他拿出手机，找出自己比较过的规格。我们一起确认尺寸和送货时间，我付了一万二。
付款成功后，他把订单仔细看了一遍，忽然抬头问我。
「开业那天，你愿不愿意站在我身边？」
「愿意。」我又补了一句，「我把旧店的班排好，准时到。」
第九章
设备在开业前送到。安装师傅试过机器，季闻又自己做了一批面，确认运转顺手，才把台面重新擦干净。
开业那天，我提前安排好旧店的人手，一大早带着两盆小绿植赶过去。
季闻接过一盆放在柜台边，另一盆塞回我手里。
「这盆给旧店留着。」
「你不是嫌我东西多？」
「我嫌的是你一次搬不动，非要逞强。」
我把绿植放到脚边，拿手机给他拍照。新围裙是深灰色，袖口挽到小臂，鞋还是我送的那双。
他抬眼看见我。
「拍好了没？」
「没有，老板笑一个。」
「买东西才给笑。」
我立刻掏出手机付款。
「来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现做的，等一下。」
第一锅包子出笼时，街坊们陆续来了。我妈果然也来捧场，买了四个包子，没再提让他回去顶班的事。
生意没有一下子好到排长队，但熟客尝过之后，有人说下回带同事来。季闻把这句话记在新账本旁边，连同当天卖出的数量一起写下。
午后人少了，我先回旧店处理订单，顺便把蓝账本最后一页夹好。
代垫的货款已经结清，我在封面写上日期，把它放进柜子最里面。新档有季闻自己的账本，哪天他愿意给我看，我就坐在旁边陪他算。
下午收完档，我带了盒酸辣土豆丝去找他。
他正做一份鸡蛋煎饼，看见我，把刚切好的生菜放进去，没加生葱。
「先吃饭。」
我打开饭盒：「你也先吃。」
两个人挤在小桌前，各自吃了一口，又交换筷子尝对方的。
「这回怎么样？」我问。
「酸味正好。」
「切得呢？」
他低头挑起一根粗的，一根细的。
「能看出是同一个土豆。」
我扑过去要抢回饭盒，他把饭盒往自己那边一护，笑得肩膀直动。
三个月后，我们商量着去复婚。
我提前和小许排好旧店的班，又问季闻哪天方便。他翻了翻安排，选了个上午，在新档门口挂上半日休息的牌子。
领完证出来，我把小红本捂在包里，一路摸了好几回。
「怕丢？」季闻问。
「怕你反悔。」
「那你放好。丢了补办还得排队。」
我挽住他的胳膊，和他一起去吃早餐。
他给我端来一碗小馄饨，葱花放在他自己的碗里。我尝了一口，问他今天有没有家属优惠。
「有。」他把醋碟推过来，「收家属价。」
「多少？」
「先坐下，陪我把这顿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