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重金求子，我带着户籍上门应聘。
侯爷比我大一岁，夫人比我小两岁。
管家问我有何长处。
我说能吃苦，会算账，最要紧的是亲爹失踪，方便入职。
进门当天，我跪得十分标准。
满堂宾客还没回过神，我已经伸出手。
“爹，娘，改口费谁结？”
【第一章】
我被米铺掌柜按在门板上时，嘴里还叼着半块干饼。
“偷东西偷到侯府头上，你活腻了？”
他拎起一根擀面杖，照着我右手比画。
我把干饼咽下去。
“账上记着我三个月工钱。十二两。拿两斤米，算偷？”
“账呢？”
“你刚烧了。”
掌柜把火盆踢到我面前。
纸灰扑在脸上，带着油墨味。
“有本事让它开口。”
他身后两个伙计别过头。
其中一个攥了攥围裙，刚往前挪半步，掌柜便瞪过去。
“你也想滚？”
伙计把脚收了回去。
我盯着掌柜腰上的钥匙，想骂，又把话咽了。
妹妹还在巷口等米。
骂完容易。
空着手回去，不好交代。
擀面杖刚抬起来，一只绣鞋踩住了门板。
“侯府招人，你在这儿打侯府的人？”
掌柜赶紧松手。
来的是侯夫人的陪嫁管事，姓陶。前日她来查铺，我替她指出一笔重复支出，掌柜当晚就烧了工钱账。
陶管事扔给掌柜半块腰牌。
“这人，夫人要了。”
掌柜嘴角抽了两下。
“他手脚不干净。”
陶管事瞧了瞧火盆。
“巧了，夫人就缺个能从脏账里翻东西的人。”
我揉着手腕爬起来。
“管饭吗？”
“管。”
“能带一个人吗？”
“什么人？”
“我妹。不占地方，吃得也少。”
巷口传来一声抗议。
“哥，我能吃三碗。”
陶管事看过去。
谢小满抱着空布袋，鞋尖从破口里探出来，还朝她比了三根手指。
陶管事把腰牌收好。
“带上。”
我拽着妹妹跟她走，刚走到街角，听见掌柜在后头啐了一口。
“去吧。看看这钱你有没有命挣。”
我脚步一停。
陶管事也停了。
她没催，只把一张纸递过来。
纸上写着侯府求嗣，宗亲优先，品行端正，身体康健。
下面还有一行。
入选者，赏银五百两。
我往上看了看。
又往下看了看。
“陶姨，我会算账。”
“知道。”
“我不会这个。”
她拿纸卷敲了我一下。
“想什么呢？过继。”
我把那张纸重新展开。
“过继，给五百两？”
“侯爷要挑个宗族里的后辈，承接家业。”
“多大了？”
“二十四。”
我今年二十三。
我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介不介意儿子长得着急？”
陶管事嘴角动了一下。
“先看户籍。”
我爹谢长顺出自谢氏旁支，论族里的辈分，我还真比侯爷低一辈。
只是他打去年冬天替侯府押送一批米粮出门，便没了消息。
铺里说船翻了。
没尸首。
没抚恤。
我跑去问了三回，头一回挨骂，第二回被赶，第三回妹妹住的屋子就让人收了。
从那以后，我很会笑。
尤其见着有钱人。
进侯府前，我先笑着问陶管事要了十两银子。
“成不成的，孩子来都来了。”
陶管事站在门槛上，半天没迈进去。
“你这嘴，待会儿收着。”
我点头。
“看钱说话。”
侯夫人裴知宜坐在厅里，手边一碗药，没动。
侯爷谢承礼坐她对面。
脸色发白，右腿搁在矮凳上。
我刚行礼，他就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你多大？”
“二十三。”
他看向陶管事。
陶管事把族谱抄本放上桌。
“辈分没错，身世也干净。原在咱家米铺做账，数目经得住问。”
谢承礼抬手按住额角。
“我说找个懂事的。”
“我很懂事。”
我把手里的包袱放下。
“能洗衣，能做饭，您往后犯错，我还能替您跟我娘说情。”
裴知宜刚端起茶，茶盖啪地掉了回去。
谢承礼指着我。
“先别叫。”
我立刻改口。
“东家。”
他松了口气。
我接着问：“工钱日结还是月结？”
裴知宜把一张聘书推过来。
“先留府做十日账房。十日后，宗族议嗣。你若查得清府里的债，五百两照给。若真愿过继，再议。”
我没去碰聘书。
“为什么找我？”
“因为有人已经替我们选好了儿子。”
她抬眼看向门外。
“那个人进门，你和你妹妹，可能还得回米铺挨打。”
门帘一掀。
一个穿绸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米铺掌柜。
掌柜看见我，嘴咧开了。
“二老爷，就是这小贼。”
谢承礼撑着椅子要起身。
那男人已经走到桌前，把拐杖往地上一磕。
“承礼，你伤着，别乱动。我替你料理。”
掌柜上来就抓我的肩。
我没躲。
我对着谢承礼扑通跪了。
“爹！”
掌柜的手停在半空。
男人的拐杖也歪了。
我抱住谢承礼没受伤的那条腿，嗓门提得外院都能听见。
“儿子进门头一天，就有人当着您的面要打我。”
“您要实在护不住，五百两先结。”
“儿子挨完打，好自己去看大夫。”
谢承礼的手悬在我头顶。
裴知宜偏过脸，肩头抖了两下。
门外有人咣当撞了花架。
我听见妹妹在后头问陶管事。
“姨，我哥这算找到活了吗？”
陶管事咳了一声。
“找到了。”
“就是有点费爹。”
【第二章】
中年男人叫谢伯庸。
侯爷的亲叔叔。
也是府里掌账十年的二老爷。
他盯着我，拐杖尖在地上划出一声响。
“来路不明的东西，也配攀宗？”
我从怀里掏出户籍。
“官府发的。您要说不明，我陪您去问。”
“你爹呢？”
“替侯府押粮，失踪了。”
他手指收紧。
我看见了。
他身后的掌柜也看见了，嘴唇立刻抿住。
谢伯庸把户籍往桌上一扔。
“一个失了管教的账房，知道什么礼数？”
我抬起头。
“先给长辈磕头，再问长辈要钱。我们那儿都这么教。”
谢承礼拿茶杯挡住嘴。
谢伯庸盯了他一眼。
“承礼，继宗才是你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总好过街上捡来的。”
裴知宜问：“二叔说的是前日进府，先问库房钥匙在哪儿的继宗？”
“年轻人，关心家业。”
“昨天他又问，我的嫁妆算不算侯府家业。”
谢伯庸顿了顿。
“他没成家，不懂这些。”
我举起手。
“我懂。”
满屋的人都看过来。
我指了指裴知宜。
“她的钱归她。”
又指了指谢承礼。
“他的钱，先扣我工钱。”
谢承礼终于呛出了声。
谢伯庸抡起拐杖。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我往谢承礼身后一缩。
“爹，他打算当着您的面教育您儿子。”
谢承礼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二叔。”
他声音不高，手却按住了拐杖。
“人是我留的。”
谢伯庸看着他那条绑着布的腿，鼻翼撑了两下。
“好。”
“既然要查账，就查。”
他朝掌柜伸手。
掌柜立刻递上一本账。
谢伯庸把账压在我面前。
“侯府欠外头二万八千两。十日后债主上门，也是宗族议嗣的日子。”
“你要有本事，这个家给你当。”
他说完就走。
掌柜跟到门口，还冲我扯了下嘴角。
我没理他。
我翻开账本。
第一页，花园修缮，三千六百两。
第二页，马厩添料，一千二百两。
第三页，采买祭器，两千两。
我看了半晌，问谢承礼：“咱家马吃什么？”
“草。”
“账上可不像。”
“怎么？”
“照这个数，马每顿得坐主桌。”
裴知宜伸手拿账。
我按住另一页。
“还有这个，采买祭器，去年十月初八付一回，十一月初三又付一回。数目连零头都一样。”
谢承礼皱起眉。
“我去年在北边。叔父来信，只说府里收入不足。”
我指着修缮一栏。
“您家花园能进去吗？”
裴知宜起身。
“走。”
花园后墙塌了一截。
三个人站在断墙边，风从缺口里灌进来。
我弯腰捡起一块砖，摸了摸上面的青苔。
“修得不错。”
谢承礼看着我。
“哪里不错？”
“三千六百两，买了这么大一个通风口。”
裴知宜把账合上。
“查得下去吗？”
“能。先得看原始契据，铺子流水，还有库房出入。”
谢承礼叫管家拿钥匙。
管家站在廊下，头低着。
“都在二老爷手里。”
“我的印呢？”
“也在。”
谢承礼撑着栏杆，指节一点点发白。
我把砖放回去。
“先别砸栏杆，账上修栏杆可能还要两百。”
他扭头看我。
我伸出两根手指。
“要查，两个条件。”
“说。”
“我妹住进内院，吃饱穿暖，不许拿她要挟我。”
裴知宜朝陶管事点头。
“跟我住。”
“第二，您得告诉我，为什么急着选儿子。”
谢承礼看了裴知宜一眼。
她把廊下的丫鬟都遣开。
“成亲那夜，他一直躲我。”
谢承礼闭了闭眼。
“这段可以略过。”
“不能。”她看着我，“他告诉我，先前负伤，大夫说可能留不下子嗣。我没逼他，和衣睡了。”
我低头盯着砖缝。
这五百两已经开始难挣了。
“半夜有人闯进来，翻他的书箱。他追到后院，被人从石阶上推下去。”
谢承礼扯了扯腿上的布。
“旧伤添新伤。两个外头请来的大夫看过，意思都一样。”
裴知宜接着说：“次日，二叔就替我安排了一位外来的郎中。郎中没进门，先问陶姨，我每晚几时独处。”
我抬起头。
“看病还查这个？”
谢承礼下颌绷紧。
“我让人把他捆了，他却拿出二叔写的荐信，说是来给我夫人调养。”
“人呢？”
“二叔带走了，说是误会。”
我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后院那截石阶。
“您让我进来，是查债，还是替那位郎中背名声？”
裴知宜把聘书展开。
“所以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账房身份。”
谢承礼接过话。
“借子的传言既然压不下去，就真借个儿子回来。”
“他想塞继宗，我偏要自己挑。”
我摸了摸下巴。
“那您选我，算挑得准。”
“怎么说？”
“别人的儿子败家。”
“我能先把败家的找出来。”
【第三章】
第二天，我在侯府门口支了张桌子。
桌上放着聘书、族谱抄本，还有一个空铜盆。
谢承礼看见铜盆，问我做什么。
“收改口费。”
“你能不能先办正事？”
“这就是正事。”
我把铜盆敲得当当响。
“侯府查账！往年供货、领银、借贷，凡有契据者，今日都能来核！”
街上很快围了一圈人。
谢伯庸来得比债主还快。
他带着一个穿锦袍的青年。
青年看见我，先笑了。
“有余是吧？我叫谢继宗。”
我点头。
“族里见过。你小时候偷供果，让我替你跪过祠堂。”
他脸上的笑没了。
谢伯庸敲了敲桌子。
“把侯府的脸丢到大街上，你担得起？”
我拍拍铜盆。
“脸已经丢了。现在看看能不能换点钱。”
谢承礼在我旁边坐下。
“让他查。”
第一个来的，是卖砖的。
他递上契据，说侯府欠他七百两。
我问：“什么砖？”
“修后花园的砖。”
“送了多少？”
“五万块。”
“谁收的？”
“钱掌柜。”
米铺掌柜姓钱。
谢伯庸朝他扫了一眼。
钱掌柜立刻站出来。
“侯府产业多，我兼着采买。”
我点点头。
“砖在哪儿？”
“用了。”
“怎么用的？”
“修墙。”
我指着门里。
“带你去看看？”
卖砖的开始擦汗。
钱掌柜往前一步。
“几年过去，谁还记得清？”
我抬手把账翻开。
“去年十月。才四个月。”
围观的人往前挤。
卖砖的伸手想拿回契据，我先按住了。
“别急。五万块砖，七百两。你这砖是带姓名，还是会认爹？”
有人笑出了声。
卖砖的嘴唇抖了两下。
“运费贵。”
“从哪里运？”
“西山。”
“西山到这儿八里路，运砖花六百两？”
我把铜盆推过去。
“你走的时候带上这个。”
“干什么？”
“半路讨饭，比你运砖讲道理。”
笑声从前排传到后排。
谢伯庸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我抽出另一本薄册。
这是昨夜陶管事带我去门房抄的车马记录。
“十月初八，送砖四车。一车五百块。共两千。”
卖砖的猛地看向钱掌柜。
我把笔放在他手边。
“给你个机会，把实数写下来。谁教你多报，谁拿了钱，一起写。”
谢伯庸开口：“府门口胡乱审人，成何体统？”
我看向谢承礼。
他坐直了。
“那请衙门来。”
卖砖的膝盖一弯。
“我写！”
钱掌柜要拉他，被陶管事伸手拦住。
她一手揪住钱掌柜袖子，一手扯下他腰间钥匙。
“钱掌柜，夫人让你交库。”
第一笔七百两，变成了八两。
谢承礼盯着那张新供词，半天没说话。
我提醒他：“爹，喘气。”
他吸了口气。
谢继宗站不住了。
“查掉几百两算什么？还有两万多两，你还能都查没？”
我朝他招手。
“你来。”
他没动。
“不是要当儿子吗？一起替家里分忧。”
“我又不会算账。”
“那你会什么？”
他看向谢伯庸。
谢伯庸咳了一声。
谢继宗立刻抬起下巴。
“我知礼，孝顺，熟读圣贤书。”
我把铜盆端起来，往他面前一放。
“那你负责感动债主。”
谢承礼别过脸。
这次没挡住。
他笑得牵了伤口，捂着腰倒抽气。
裴知宜站在门内，叫人送了个软垫出来。
“让他少笑。”
我接过软垫。
“您跟他说，别跟我说。我也没收费。”
忙到午后，二万八千两的账，核掉四千多。
真债主拿着登记条走了。
假债主有几个连门都没敢进。
我收起账本，铜盆里竟多了二十几个铜板。
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朝我摆手。
“听得好，赏你的。”
我还没道谢，谢承礼先伸了手。
“没收。”
“凭什么？”
“我给你撑了半天场子。”
我按住铜盆。
“爹，咱俩还没正式办手续，别这么快啃小。”
正争着，一个穿灰布袍的老头挤了过来。
他没看谢承礼，直接把一张借据放到我面前。
八千两。
借据下方，谢长顺三个字，扎得我眼睛发酸。
我伸出去抢铜盆的手停住了。
老头问：“你认这个字吗？”
我爹写顺字，最后一笔总往上挑。
眼前这张，也是。
我抬头看他。
“哪来的？”
“你爹写的。”
“他去年冬天就失踪了。”
老头把借据往前推了一寸。
右下角的日期，露了出来。
本月初三。
三天前。
街边有人还在笑，铜板在盆里滚了一圈。
我听见那枚铜板撞上盆沿。
当。
老头压低声音。
“你爹没死。”
“但你再查下去，就不好说了。”
【第四章】
我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老头没挣。
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谢伯庸站在侯府台阶上。
手里那根拐杖，正一下一下敲着石板。
我松了手。
“这笔债，我认。”
谢承礼扭头。
“有余！”
我把借据收起来。
“爹，您叫我声儿子，我总不能让亲爹欠的钱赖过去。”
谢伯庸的拐杖停了。
我朝灰袍老头伸手。
“但欠债得还钱，你要八千两，我今天只有这个。”
我把铜盆倒过来。
二十几个铜板叮叮当当落在桌上。
“先还你二十三文。”
老头看着铜板。
“你耍我？”
“您来讨债，我还钱，怎么还挑起来了？”
我抽出一张纸。
“写个收条。写清你姓什么、住哪里、何时借钱给谢长顺。剩下的，我慢慢还。”
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提高声音。
“八千两都敢借，二十三文不敢收？”
围观的人又挤了回来。
老头盯着我。
我盯着他。
他终于拿起笔，写下吴福两个字。
地址写了一半，他停住了。
“钱掌柜知道。”
“欠条都送到府门口了，债主住哪儿，还得债务人的掌柜知道？”
人群里有人喊：“怕不是假的！”
吴福扔下笔就走。
我没追。
等人散了，谢承礼拽住我。
“你真要认？”
我把纸摊在桌上。
“认二十三文，让他留下字。八千两，一文都不认。”
“你爹呢？”
我把借据翻过来，指腹从纸角划过。
纸角有三个针眼。
两近一远。
小时候我爹替人算账，怕我乱拿账纸折鸟，就在废纸角上扎这种眼。
能用的，不扎。
不能信的，扎。
我胸口那口气直到此刻才吐出来。
“他在告诉我，这张是假的。”
裴知宜伸手扶住桌边。
“确定？”
“确定。”
我拿起旁边的笔。
“但不能派府里的人找。”
谢承礼点头。
“叔父的人太多。”
“也不能惊动他。”
我抬起头，看向裴知宜。
“夫人，您嫁妆里，有没有常年走货的铺子？”
她没问用途。
“有三间布庄，两处典铺。”
“借我两个脸生、认路的人。”
她转头叫陶管事。
“找曹叔。”
谢承礼摸向腰间。
摸了个空。
他的钱袋昨天还被谢伯庸拿走，说替他归账。
他沉着脸，摘下腰上玉佩。
“拿去。”
我没接。
“这个太扎眼。”
裴知宜把一锭银子压在我掌心。
“先找人。”
银子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我捏住，手背上的筋绷了一下。
这回，我没喊娘。
当天下午，谢伯庸就把族里几位长辈请来了。
地点在偏厅。
桌上摆着我签过的聘书，还有那张八千两借据。
谢伯庸喝了一口茶。
“诸位都看见了。谢长顺侵吞府银，他儿子又登门认亲。这不是过继，是引贼入室。”
我站在门边，没坐。
族老谢崇山翻了翻借据。
“长顺人呢？”
“畏罪潜逃。”
我问：“二叔，上午钱掌柜还说我爹落水死了。”
谢伯庸眼皮一抬。
“下头人胡说，你也信？”
“那您之前怎么不找他？”
“家丑，不愿外扬。”
我点点头。
“明白。钱没了，您怕丢人。现在要认儿子，您又不怕了。”
谢继宗拍了桌子。
“长辈说话，有你顶嘴的份？”
我看向谢崇山。
“按族谱，您是他太叔公。您还没开口，他先拍桌，这个算不算顶嘴？”
谢崇山把借据放下。
谢继宗缩了缩脖子。
谢伯庸瞪了儿子一眼，转过来继续说。
“账房可以另找。过继之事，不能拿家族清名玩闹。”
我把上午收来的供词摆上桌。
“一块砖算三百多文，这清名挺贵。”
谢伯庸嘴角抽紧。
“下人贪墨，自有处置。”
“巧了，我也要问处置。”
我拿出那本花园修缮账。
“您说米铺掌柜兼采买。那这三千六百两，是谁批的？”
账页末尾有谢伯庸的花押。
他没动。
谢继宗探头看了一眼，立刻又缩回去。
我继续翻。
“祭器两千两，付了两回。府里库房，只有一套旧的。”
“马料一千二百两，马夫领到手的，二百四十两。”
“钱掌柜昨天还跟我说，自己一月工钱二两。”
我看着谢伯庸。
“二叔，您一个月给他二两，怎么敢让他替您花一万？”
谢崇山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谢伯庸站起来。
“你这是污蔑！”
我把账本往前一送。
“那就查。”
“族里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
谢承礼扶着椅子起身。
“他查不了，我查。”
谢伯庸转头看他。
“承礼，你糊涂了？叔父替你管家十年！”
“所以我先前信您。”
谢承礼把上午卖砖人的供词按在账本上。
“现在，我信字。”
谢伯庸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他忽然抬起拐杖，砸向桌上的油灯。
陶管事眼疾手快，一把拽开账本。
灯油泼了半张桌子。
谢崇山猛地站起来，胡子都在抖。
“伯庸！”
谢伯庸的拐杖悬着。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灯，又看向我们。
“手滑。”
我把铜盆从门边拎过来，盖住滚到地毯旁的灯芯。
火灭了。
我拍拍盆底。
“下回手滑，朝这儿。”
“这盆二十文，咱家赔得起。”
谢崇山指向谢伯庸腰间。
“钥匙，印信，都交出来。”
谢伯庸没动。
谢承礼伸出手。
“二叔，别让我自己取。”
那串钥匙砸在桌上时，谢继宗嘴唇都白了。
我刚把钥匙收进袖子，曹叔从门外进来。
他凑到我耳边。
“吴福去了西城旧磨坊。”
“我们还看见一个人。”
“给侯爷看伤的那位大夫。”
【第五章】
我回房时，谢小满正对着一桌菜发愁。
一碟鸡。
一碟肉。
还有一碗蒸蛋。
她看见我，先把门关上。
“哥，这饭能吃吗？”
我拿起筷子。
“怎么不能？”
“太多了。”
她捧起蒸蛋。
“吃完会不会卖我？”
我筷子停在碗沿。
妹妹盯着我。
我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她碗里。
“不会。你哥卖得贵，够你吃了。”
她把鸡肉塞进嘴，腮帮鼓起来。
“那你少卖几回。”
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谢承礼扶着门框，身后跟着裴知宜。
他手里拎了一包酥饼。
“买多了。”
我看了看包装。
城东那家铺子，来回得走大半个城。
陶管事上午才问过妹妹爱吃什么。
我没拆穿，给他们腾了两把椅子。
裴知宜把饼放到小满面前。
“吃不完留着。明日还有。”
小满瞪圆眼睛。
“明日也不卖我？”
裴知宜手指一顿。
谢承礼扭过头，朝院里的管家开口。
“钱掌柜还在府里吗？”
“在。”
“让他把这些年扣的工钱全补上。一个人都不能漏。”
管家迟疑了一下。
谢承礼盯住他。
“我的话，现在还要再问我二叔？”
管家赶紧低头。
“不敢。”
等小满吃完，陶管事带她去试新衣。
门一关，我把旧磨坊的事说了。
谢承礼握紧椅子扶手。
“我带人去。”
“不行。”
“那是你爹！”
“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找到了。”
他胸口起伏几下。
我倒了杯茶，推过去。
“您院里谁可信？”
他张口，停住。
裴知宜替他答：“随他回京的两个亲兵，一个当夜追贼伤了胳膊，一个在守后门。内院用的都是我的陪嫁。除此之外，要再筛。”
我点头。
“磨坊有人看守，屋里什么情形还不知道。先盯住送饭的。”
谢承礼把茶喝了。
茶水是凉的。
他喝完才皱眉。
我拿过杯子。
“没钱买新茶，忍忍。”
他盯着我。
“我才给了你玉佩。”
“没要。那东西现在还挂您腰上。”
他低头一看。
我接着说：“您先去做件事。”
“什么？”
“装糊涂。”
他把头抬起来。
我补了一句。
“这次算您有用。”
第二日，谢承礼去谢伯庸院里赔了不是。
话是我教的。
“叔父，昨日我也是被账上的数目吓住。钱掌柜有错，您别替他担。”
谢伯庸没让他坐。
谢承礼扶着腿站了一会儿。
“我伤成这样，往后还得靠您。”
谢伯庸这才开口。
“你知道就好。”
谢承礼低头喝茶，又照我教的说。
“有余不过是拿钱办事。等他把债查清，给五百两打发走。”
门外偷听的我差点点头。
说得挺好。
就是声音有点咬牙。
谢伯庸问：“那继宗呢？”
“看他能不能服众。”
“怎么服众？”
“我先让他去粮铺管三天。做出样子，宗族议嗣时，我也有话说。”
谢伯庸沉吟片刻。
答应了。
午后，谢继宗穿着新袍子，到粮铺上任。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工钱往下压。
“外头多的是人，爱做不做。”
第二件事，是把米价往上提。
“我爹说了，做生意不能手软。”
我坐在柜台后，给他记。
他瞥我。
“记什么？”
“记您的本事。回去给侯爷看。”
谢继宗把胸口挺了起来。
“好好记。”
第三件事，他赶走了两个拿旧赊条来兑米的妇人。
其中一个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没动。
“上月不是说好了？我家男人替粮铺卸了七天货，工钱兑米。”
谢继宗拿过赊条，撕了。
“找给你写条的人去。”
妇人蹲下去捡碎纸。
孩子拽住她袖子，小声喊饿。
我放下笔。
谢继宗指着我。
“今天我管事。”
我走过去，把妇人手里的纸接过来。
“知道。”
“那你还敢——”
我抓住他的腰带，把他从台阶上拽下来。
他脚下一滑，坐进了门口的米糠筐。
扑了满脸糠。
伙计们背过身。
肩膀一个接一个抖起来。
谢继宗张嘴要骂，我把碎纸按在他眼前。
“这上头盖的是侯府粮铺的章。”
“你撕的是人家的工钱。”
“我现在问你，认不认？”
他往外吐糠。
“你敢打我！”
我蹲下来。
“我没打。我在问你，是认这张条，还是让所有替你家干活的人，都来听听你认不认。”
门口已经围住了人。
几个卸货的汉子扛着扁担，停在街边。
谢继宗看了一圈，喉头滚动。
“兑。”
我站起身。
“给这位嫂子兑米。以后旧账拿条来，核过就兑。”
妇人抱着米走了。
谢继宗从筐里爬出来，指甲里全是糠。
“你等着。”
我把账本递过去。
“记下了。小东家体恤伙计，亲自试糠。”
他一把撕掉那页。
我又翻开下一页。
“撕账一张，另记。”
他抬脚踢柜台，结果撞到脚趾，扶着柜角蹦了两下。
伙计们这回没忍住。
我也没忍。
但笑完，我看见粮仓角落里一只翻过来的空麻袋。
袋底有半个红印。
一个义字。
我走过去，手刚碰到袋口，钱掌柜从后门冲了进来。
“放下！”
他喊得变了调。
满铺的人都停了。
我捏着那只袋子，抬眼看他。
“一个空袋，钱掌柜这么心疼？”
【第六章】
钱掌柜伸手来抢。
我把袋子往谢继宗怀里一塞。
“少东家收好，这是咱铺子的东西。”
谢继宗还在揉脚。
他被我塞了满怀，顺手把袋子甩到地上。
“什么破烂都往我身上放！”
钱掌柜扑过去，膝盖砸在地上。
那一声，听得伙计都缩了脖子。
我笑不出来了。
一个空袋。
值得他这么跪。
“以前收来的旧袋，脏。”他抓着袋子起身，“怕污了少爷衣裳。”
我挡住后门。
“怎么个脏法？”
“装过烂米。”
“那可得查查。咱铺子卖的都是新米，要有人吃坏了，谁赔？”
钱掌柜咬紧牙。
谢继宗突然伸手，把袋子扯了过去。
“让他查！查完赶紧滚，别挡着我做生意。”
钱掌柜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我把袋子摊在柜台上。
内层袋口，盖着完整的印。
城西义仓。
冬赈专用。
柜台边的伙计往后退了半步。
谢继宗低头念出前四个字。
念完，他看向钱掌柜。
“义仓的袋，怎么在这儿？”
钱掌柜嘴唇开合。
“旧袋，买的旧袋。”
我没争。
我把袋口的缝线拆开。
两道针脚。
外头一道新线。
里头一道旧线还没抽净。
“旧袋收来，为什么往里缝一层布，把仓印遮住？”
钱掌柜把手伸到柜台下面。
我一把按住他手腕。
柜台下有把裁麻绳的刀。
伙计全退开了。
谢继宗踉跄着撞到米缸。
“你拿刀干什么！”
钱掌柜的额头贴着柜台，牙关咯咯响。
我转头叫人。
“报官。”
谢继宗扑过来抓我胳膊。
“不能报！”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半晌，他声音低下去。
“这是侯府铺子。”
“所以才得报。你爹不是教你，做生意不能手软？”
他松开了手。
差役来得很快。
跟着来的，还有县丞赵衡。
我认识他。
我爹失踪后，我递过两次状纸，头一次连门都没进，第二次便是他身边的书吏接的。
赵衡看见麻袋，没急着查。
他先问我身份。
我报了名字。
他眼角动了一下。
“谢长顺的儿子？”
“是。”
“你父亲尚有侵吞粮款的嫌疑，如今你又来攀扯粮铺？”
我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
“县丞是来查袋，还是查我？”
差役往前一步。
赵衡抬手拦住。
“都查。”
他让人拿走麻袋，又要封账。
钱掌柜突然跪下。
“大人明鉴！这都是谢长顺去年经手的，我们也是受他蒙骗！”
我看着赵衡袖口。
袖口整齐，手指却一直扣着腰间的玉扣。
他不是头一回听见这个名字。
谢继宗在旁边插嘴。
“对，我爹也说是谢长顺干的！”
我转过头。
他以为帮上了忙，声音更大。
“你爹欠的八千两还没还呢！”
门口一阵脚步。
裴知宜带着陶管事进来。
她没看赵衡，先问我。
“受伤没有？”
我摇头。
陶管事把一张单子递到赵衡面前。
“这铺子今日的存货，伙计已经按数核过。十二只带印粮袋，四本流水，全部在册。请大人收押时签字。”
赵衡没接。
“官府办案，不必你们教。”
裴知宜点点头。
“那就劳烦大人按规矩开具封存文书。”
“侯夫人信不过本官？”
“我信文书。”
她站在门口，身后十几个布庄伙计抬进来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笔墨。
陶管事指了指街对面。
那里又支了一张桌子。
一个书生正在抄刚才的清单。
旁边围着街坊。
裴知宜说：“府里近来账乱，丢不起东西。我们留一份，官府留一份，证人再留一份。”
赵衡盯着她。
她也没退。
最后，他拿起笔。
钱掌柜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没了先前的横，嘴角却动了一下。
我看清了。
他说的是，你爹。
回侯府的马车上，我把手按在膝盖上。
车轮压过石子，掌心随之一颤。
裴知宜递给我一杯水。
我没接稳，水洒在袖口，凉了一片。
她把杯子拿回去。
“曹叔还在盯着。磨坊的人没动。”
我问：“县丞扣住东西，会不会改？”
“会。”
她答得干脆。
“所以副本已经送去府衙。你在粮铺的时候，我让人请了本地两位经营粮行的掌柜作保，他们愿证明那些针脚是仓封。”
我看向她。
她把湿袖口递给陶管事擦。
“我是开铺子的。”
“有人拿我的门面骗人，总得留账。”
马车刚停，谢承礼就迎上来。
他走得太急，腿一软，险些跪在车辕前。
我伸手扶住。
“爹，辈分乱了。”
他攥着我的袖子，没笑。
“你先别进去。”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侯府门前。
几十个人堵在台阶下。
打头的是谢伯庸。
他手里举着一张状纸。
“谢有余私吞粮款，挟嫌报复，现已查实。”
“按族规，除名。”
“按国法，送官。”
他身后，正站着方才带走钱掌柜的差役。
【第七章】
差役手里的锁链一响，我先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被锁。
是我腰间揣着曹叔送来的磨坊草图。
谢承礼横过手臂，挡在前头。
“谁查实的？”
谢伯庸把状纸展开。
“钱掌柜亲口供认。谢长顺当年侵吞粮款，临走前将赃银交给谢有余保管。”
我看着他。
“我保管了多少？”
“八千两。”
“那我可太能藏了。”
我把袖口卷起来。
旧衣服里，补丁压着补丁。
“八千两藏身上，连顿饭都舍不得吃。”
谢伯庸冷笑。
“装穷而已。”
我往前一步。
“您装一个我看看。”
“放肆！”
“钱掌柜要真给了我八千两，他昨天还敢扣我十二两工钱？”
门外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谢伯庸抬手指向我。
“你二人分赃不均，所以反目。”
“行。钱在哪儿给的？哪天给的？谁看见了？是现银，银票，还是铜钱？”
差役皱了皱眉。
谢伯庸把状纸往前一送。
“到了衙门，自有审问。”
我转向差役。
“拿人的票呢？”
差役展开公文。
上头写着传讯。
不是拘捕。
我点点头。
“能去。但我得先取证据，免得去了说不明白。”
谢伯庸催道：“取什么证据？你想跑？”
裴知宜开口。
“我陪他。侯府作保，人不会跑。”
谢伯庸转头盯住她。
“你一个新进门的妇人，管得太宽了。”
她把门前悬着的侯府匾额一指。
“这是我家。”
“二叔要教规矩，回自己家教。”
谢继宗挤上来。
“等我过继，这也是我家！”
我看向他。
“你还没考上呢，先别分房。”
人群里有人笑。
谢继宗猛地回头，那人已经躲进后排。
我趁着这阵工夫，跟裴知宜进了侧门。
一关门，曹叔便从墙后出来。
“磨坊那边要转人。套了车，后门装了两床被褥。”
我把草图掏出来。
“走哪条路？”
“南边河堤。大门有人守，后院还有狗。”
谢承礼扶着墙进来。
“我的亲兵能拦车。”
“拦下以后呢？”我问，“对方说车里是逃奴，说您私夺人犯，县丞会帮谁？”
屋里停了一瞬。
外头差役在催。
我盯着草图上的河堤，脑子里过了一遍附近的铺子。
磨坊。
染坊。
水门。
我抬头问曹叔。
“您铺里有没有去磨坊送过布的人？”
“有，前日才送了盖粮的粗布。”
“让他去讨钱。”
曹叔皱眉。
“现在？”
“现在。带上秤，说他们少算了两匹。”
我又看向裴知宜。
“夫人，借我几个嗓门大的伙计。”
半个时辰后，我坐进了去县衙的马车。
谢承礼坐我旁边。
差役跟在车外。
他压低声音。
“真能成？”
我手指扣着坐垫。
“得成。”
走到城西河堤，前头突然传来吵架声。
“我家布送了十六匹，你只认十四匹！”
“滚！”
“你让我滚？我给你送布，鞋都跑破了，你让我滚？”
曹叔的伙计叉着腰，堵在磨坊门前。
另几个伙计把装布的板车横在路上。
一辆蒙着青布的马车，被堵在河堤窄道中间。
车夫甩鞭。
“让开！”
伙计没让，反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撞！来，往这儿撞！我这条腿今天就给你铺路！”
我掀开帘子。
“官差在这儿，有什么冤屈，尽管说！”
磨坊里跑出两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吴福。
他看见我，转头便往青布马车旁跑。
我跳下车。
外头的差役伸手拦我。
“谢有余，别生事！”
我指着吴福。
“他是我的债主。您不是要查八千两吗？人齐了。”
吴福拔腿就跑。
谢承礼的亲兵从旁边巷口出来，一人一边，按住了他。
差役还要说话，青布车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我冲过去掀帘。
车内的人双手捆着，嘴里塞着布。
头发贴在脸侧，腕上磨破了皮。
他看见我，眼睛撑开。
我喉咙里那声爹，卡住了。
我伸手去解绳，指尖抖得摸不着绳结。
谢承礼赶过来，抽刀割断。
塞嘴的布被取下。
我爹弯下腰，连咳了好几声。
我扶住他。
他抬起手，先摸了摸我的脸。
“瘦了。”
我咬紧牙。
“您也没胖。”
他想笑，又咳得胸口发颤。
我把水递过去。
他只抿了一口，就抓住我的手。
“账呢？”
我眼眶发酸，话却冲了出来。
“您先管自己！什么账都比您命大？”
他盯着我，手没松。
“义仓的账。”
跟车的差役突然转身。
“这事须回去禀报——”
谢承礼的亲兵拦住了路。
裴知宜的马车从后面停下。
她递出一封盖印的公文。
“府衙已经受理。沿途人证、物证，就地保全。”
县丞能压住县里。
他压不住上头。
府衙的人还在赶来路上，这封先行回文，却够拦住差役的腿。
我爹看了看谢承礼，又看了看裴知宜。
“这是……”
谢承礼张口。
我先答：“东家。”
门口那个嗓门最大的布庄伙计却拍着大腿喊起来。
“谢少爷亲爹找着啦！”
附近铺子的人全涌了过来。
我爹愣住。
“少爷？”
谢承礼扶着车辕，脸上一阵绷紧。
我爹看看他，再看看我。
“我才出去几个月，你就另找了？”
我把他抱下车。
“临时的。”
谢承礼在身后咳了一声。
“待遇还没谈完。”
【第八章】
我爹被接回侯府后，先喝了一碗粥。
谢小满扑在他腿边，哭得打嗝。
他一手摸她的头，一手端着碗。
粥洒了半碗。
我想拿过来喂，他把手一挡。
“有手。”
陶管事在旁边递帕子。
“有手也得养。腕子都烂了。”
我爹这才松开碗。
谢承礼坐在对面，腰背挺得比见族老还直。
我给他倒茶。
“您别紧张。”
“谁紧张了？”
“您把茶托端了三回，杯子还在桌上。”
裴知宜偏过头。
我爹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真叫爹了？”
我低头盛粥。
“工作需要。”
“叫了几回？”
“没数。”
我爹伸出没伤的那只手。
“钱呢？”
谢承礼猛地抬头。
我把五百两的聘书递过去。
我爹看完，沉吟片刻。
“少了。”
谢承礼靠回椅背，半晌没说话。
裴知宜终于笑出了声。
小满抽着鼻子，抬头问：“那我以后怎么叫？”
我爹看着谢承礼。
谢承礼也看着我爹。
两个人谁都没答。
我把粥碗塞回我爹手里。
“先吃。辈分不管饱。”
等小满被哄去睡，府衙来的人也到了。
为首的是司理钱肃。
他没让我们多寒暄，进门就要问话。
我爹抬起腕子。
“去年冬月，侯府粮铺接进六千石粮。我核过袋印，是城西义仓拨给灾民的。”
钱肃落笔。
“谁接的？”
“钱掌柜。送粮的文书上，盖着县仓的章，收粮的地方，却写着侯府私仓。”
“你当时为何不报？”
“我去问谢二老爷。他说先入私仓，再分发，账目方便。”
我爹停了一下。
我把茶递过去。
他喝了一口。
“后来粮铺开卖。我拦过，钱掌柜说我只管写账，别管米往谁肚里走。”
谢承礼按住椅子扶手。
我爹继续说：“我留了抄本，准备去衙门。还没到门口，就让吴福带人抓走了。”
“原账呢？”
“分开的。仓里出粮用一套，侯府入粮用一套，卖粮又一套。”
钱肃抬头。
“你记得？”
我爹看向我。
“他小时候背不下千字文，我罚他背米价。”
我把铺子里抄出来的流水摊开。
“我也查过。数目能接上。”
我爹伸手指向其中三笔。
“这三笔不是旧债，是卖粮所得。你看日期。”
我把日期抄到一张纸上。
义仓出粮。
私仓入粮。
粮铺售出。
每笔只隔一两日。
我爹又指向那张八千两借据。
“这个逼我写的。他们要把卖粮的银子，改成我借走的钱。”
钱肃问：“为何留你到现在？”
“还有最后一季总账没合。原先他们想让我认账，死在外头就完了。偏巧府衙要核冬赈，我若死了，几套账上的缺口，没人替他们补。”
我看向钱肃。
他没回避。
“府里半月前就收到了别处报来的缺粮案。城西也在核查之列。”
谢伯庸急着选儿子，急着让我们认下债，不只是要家产。
他得找人接住这摊烂账。
我把谢继宗的名字写到纸上。
“若是他过继，侯府认债，侯爷病着不问事，夫人又被传言缠住。账进了私产纠纷，公粮就被藏进家账。”
谢承礼的指节磕在桌沿。
“那新婚夜的贼呢？”
钱肃没答，叫人带吴福进来。
吴福跪下时，先看了一眼我爹。
我把椅子往前挪，挡住他的视线。
“看我。”
他垂下头。
钱肃把从磨坊搜出的荐信放在桌上。
正是那名外来郎中的荐信。
落款，谢伯庸。
吴福眼皮颤了颤。
钱肃又放下一张银票。
“郎中已在府衙候审。他说新婚夜去侯府找的，是账房谢长顺寄给侯爷的信。”
谢承礼看向我爹。
我爹点头。
“被关之前托人递了一封。送到没有？”
“有。”
谢承礼站起来，从书箱夹层拿出一张纸。
“我回京时收到，以为是旧账争执，想等婚事过了再问。”
他捏着纸边。
纸角被捏出了一道折。
“那晚贼翻的，就是这个箱子。”
钱肃看向吴福。
吴福嘴唇抖了半天。
“我只守门。”
“谁推的人？”
“郎中。”
“谁让他去？”
吴福抬起头，眼神在满屋人脸上转了一圈。
没人接他。
他瘫坐下去。
“二老爷说，找不到信，就让侯爷再躺些日子。”
谢承礼没说话。
裴知宜伸手，握住了他压在桌上的拳头。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
掌心四道指甲印。
我拿过那张信纸。
我爹写得很短。
粮有问题，求见侯爷。
一张纸。
压了四个月。
差一点，连写纸的人都没了。
钱肃把供词整理好。
“谢伯庸今日在何处？”
管家低头答：“去了宗祠。说明日先议过继，再查家账。”
谢承礼抬起头。
“那就明日去。”
钱肃看他。
他把那封信放到供词旁边。
“族谱是我家的，公粮是百姓的。”
“明日，请大人一起分清楚。”
我把铜盆拿到桌边。
钱肃皱眉。
“这是何物？”
“明日用的。”
“做什么？”
“叫人。”
我摸了摸盆沿上那块撞出来的凹痕。
“这么大的事，总不能又让他们关门说了算。”
【第九章】
宗祠门口，摆了三张桌。
一张放族谱。
一张放账。
还有一张，是我搬来的。
谢伯庸站在台阶上，看见我，脸上的皮绷了起来。
“谁许他来的？”
我把铜盆往桌上一放。
“我来上班。”
谢继宗穿着一身新衣，腰上挂了两块玉。
他看见谢承礼被人扶下车，立刻迎上去。
“兄长。”
谢承礼停住。
“你昨天不是想换个称呼？”
谢继宗的嘴角僵了。
几位族老已坐在里头。
谢崇山抬手叫我们进去。
我没动。
谢伯庸冷声道：“怎么，不敢进祖宗的门？”
“敢。”
我把聘书展开。
“先结工钱。”
宗祠里静了一瞬。
谢伯庸笑了一声。
“诸位看见了？这等东西，眼里只有银子。”
我点头。
“对。所以我查银子，比您查得细。”
他脸上的笑没了。
我拿起铜盆，敲了三下。
街口等着的人陆续走过来。
卖砖的。
马夫。
粮铺伙计。
来兑米的妇人。
还有冬天领过赈粮的几户人家。
谢伯庸指着门口。
“宗祠议事，外人不得入内！”
我把自己的桌子往外挪了一尺。
“那就在外头。”
他抬手叫家丁赶人。
家丁刚迈出门，两名府衙差役便站到了桌前。
钱肃从人群后走出来。
“谢伯庸，有桩公粮案，要问你。”
谢伯庸脸色变了。
但他没乱，先整了整袖子。
“大人明鉴。侯府旧账积压，下人借机侵吞，我也正在查。”
钱肃点头。
“正好。一并查。”
我把第一本账打开。
“花园修缮，实付八两，记七百两。卖砖人供认，多出来的数目，是钱掌柜授意。”
谢伯庸道：“钱掌柜已经下狱，你们问他便是。”
我翻第二本。
“马料一千二百两，实领二百四十两。”
“也是采买的错。”
我翻第三本。
“义仓六千石粮，经侯府私仓，流入粮铺。”
谢伯庸抬起下巴。
“谢长顺经手，已经逃了。”
我没往下翻。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下一刻，我爹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谢伯庸的手在袖子里一抽。
拐杖掉在地上。
谢继宗赶紧去捡，弯到一半，也看见了我爹。
他直起身。
拐杖又掉了一回。
我爹走得慢。
曹叔扶着他。
他走到桌前，把受伤的手腕放到桌上。
“二老爷，我回来对账。”
谢伯庸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还有脸回来？”
我爹没答。
他把八千两借据推过去。
“这笔，您让我认。”
又把粮铺流水推过去。
“这笔，您让我改。”
最后，他拿出磨坊里搜出的半本总账。
“这本，我还没写完，您就急着送走我。”
谢伯庸猛地转向钱肃。
“他侵吞粮款，反咬家主。这些字都是他写的，怎能算我的罪？”
钱肃抬手。
钱掌柜被带上来。
腿已经软了。
他看见谢伯庸，先喊了一声二老爷。
谢伯庸立刻指住他。
“你说！粮是谁卖的？”
钱掌柜张了张嘴。
谢伯庸盯着他，声音压了下去。
“想清楚。你家里还有人。”
钱肃把另一份供词展开。
“钱掌柜家眷，昨夜已由府衙接出安置。”
钱掌柜抬头。
眼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没了。
他扑到桌边。
“是谢伯庸！都是他授意！”
谢伯庸一脚踢过去。
差役拦住。
钱掌柜抱着桌腿，喊得脖子发红。
“粮卖的钱，六成进了他的别院！我留了收条！他不肯亲自签，就让吴福按印！”
吴福也被带了过来。
谢伯庸看见他，嘴唇终于失了颜色。
我把那张二十三文的收条放在吴福面前。
“你那天来得太急，没看清借据吧？”
吴福不敢抬头。
“借据写的是本月初三。若我爹去年冬天逃了，怎么这个月还给侯府写借据？”
“你说你借的八千两，钱从哪儿来？”
“家里几亩地？几间房？哪家银号出的银？”
吴福额头触了地。
一下。
又一下。
“二老爷给的纸，叫我来吓他。”
人群炸开了。
领过赈粮的老汉往前挤。
“我们领到的米，掺了一半糠！原来粮在这儿！”
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我男人卸的，是救命粮？”
谢伯庸捂住耳边。
“闭嘴！”
他这一声喊完，周围反倒静了。
他伸手抓住谢承礼的袖子。
“承礼，我是你叔父。”
谢承礼看着他那只手。
“您知道。”
“我替你守了十年家！你父亲走后，这个府里哪样不是我操持？”
“您操持到我新婚那夜，让人进来翻书箱。”
谢伯庸的手松了一寸。
谢承礼没退。
“您操持到我摔下石阶，还给我夫人送来一个问她几时独处的郎中。”
“您操持到我还活着，就急着拿我家的钱，给您儿子铺路。”
谢伯庸喘了两口气。
“我没有让他下重手！”
宗祠里，谢崇山扶着椅子的手僵住。
谢伯庸自己也停住了。
谢继宗后退，撞上了门槛。
钱肃看向书吏。
“记下。”
谢伯庸猛地松开谢承礼。
“不是，我是说——”
“说什么？”
裴知宜从车边走过来。
她把那张郎中荐信放到桌上。
“说我若出事，就该被休出府。说继宗进门以后，连我的嫁妆也要接管。”
谢继宗连忙摆手。
“我没说接管，我只是问问！”
裴知宜看向他。
“你父亲送我的账上，把我的布庄列入了侯府偿债名下。你还要问什么？”
谢继宗转头去看谢伯庸。
谢伯庸已经顾不上他。
他朝谢崇山跪下。
“族叔，这是家丑！不能往外送！”
谢崇山端起茶，手抖得茶水洒了一膝。
他把杯子放下。
“你偷的是公粮，害的是人命。”
“别拿祖宗给你垫脚。”
谢伯庸膝盖一软，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他嘴里开始反复念。
“我是为这个家。”
“我也是为这个家。”
我蹲下去，把花园那张账递到他眼前。
“二叔，您为家里花三千六百两，墙都没补。”
“这话，砖听了都得告您。”
旁边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谢伯庸猛地抬头。
脸上的肌肉抽动。
“你一个穷种！若不是我谢家赏你口饭——”
我拿起那张八千两借据，当着他的面，对折。
再对折。
“我爹替你干活，你给他绳子。”
“我替你记账，你给我擀面杖。”
“您这饭太硬。”
我把借据交给钱肃。
“留着作证。我不吃了。”
差役扣住谢伯庸时，他终于哭出了声。
他转头找谢继宗。
“继宗，替爹说句话！”
谢继宗站在门边，两手贴着裤缝。
嘴动了半天。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伯庸盯着他。
“你别院里的钱呢？”
谢继宗脸上的血一下退了。
钱肃抬起头。
“别院还有钱？”
谢伯庸张着嘴，眼泪挂在下巴上。
我把铜盆往前挪了挪。
“您慢点说。”
“这回没人抢。”
【第十章】
谢伯庸被押走以后，宗祠里半天没人开口。
族谱还摊在桌上。
谢继宗缩在门边，腰上两块玉互相磕，响个不停。
钱肃的人来叫他核对财物。
他往族老身后躲。
“我还没过继，我不算侯府的人。”
我点头。
“记下。本人自愿放弃。”
他看着我，嘴张了张，没敢再争。
那套新袍子太长。
他出门踩到下摆，扑通跪在门槛外。
我站得远，没扶。
陶管事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
“少说两句。”
我把张开的嘴合上。
忍住了。
谢崇山坐在族谱后，朝我招手。
“有余，过来。”
我走过去。
他看了看我爹，又看了看谢承礼。
“你这孩子，辈分合，年纪……也不是没有先例。”
我爹端起茶。
谢承礼坐直。
裴知宜低头抚平袖口。
谢崇山继续说：“爵位的事，要另报朝廷。族里今日能定的，是宗法过继与家产承接。”
我点头。
他提起笔。
“你可愿意？”
我还没答，谢承礼先开了口。
“等等。”
满屋的人都看他。
他伸手，把那张聘书拿过来。
“五百两，先结。”
裴知宜把银票放到桌上。
整整五百两。
我盯着那张银票，喉头动了动。
谢承礼把银票推到我面前。
“查账的工钱。与你认不认，无关。”
我没拿。
他又说：“你父亲和妹妹，想住府里就住。想出去，我给你们置一间院子，算谢家补的亏欠。”
我爹放下茶。
“赔工钱，赔伤药即可。院子我们自己挣。”
谢承礼点头。
“好。照账赔。”
他看向我。
“你进门那天，是让人逼来的。”
“今天没人逼你。”
我把银票拿起来。
摸了摸。
又对着光照了照。
陶管事忍不住了。
“真的。”
“我知道。”
我把银票叠好，塞进最里层衣服。
“头一回见这么多，得让眼睛记住。”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谢崇山的笔还悬着。
我跪下。
没朝族谱。
朝我爹。
“爹，我问您一句。”
他盯着我。
“问。”
“您介不介意，我再多一份饭？”
他嘴角一抽。
“人家问你认亲，你只认饭？”
“饭也要紧。”
我指了指小满。
她坐在门边，怀里抱着半包酥饼。
“她往后总得有人撑腰。”
我爹没立刻答。
他看向谢承礼。
“你要的是儿子，还是会算账的人？”
谢承礼把手放在膝上。
“先前，要一个能挡住我叔父的人。”
他看了看我。
“现在，想留下他。”
我低头拨了拨衣角。
这话接得不好，五百两都得烫手。
我爹又问：“他日后犯浑呢？”
谢承礼想了想。
“该骂就骂。”
“他不听呢？”
“扣工钱。”
我立刻抬头。
“这条不行。”
裴知宜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你若真成了家里人，工钱照给，零花另算。”
我转身就磕。
“娘。”
谢承礼看着我。
“我呢？”
我挺直腰。
“爹。”
他盯了我片刻，抬手盖住脸。
肩膀动了一下。
我赶紧补充：“说好了，零花另算。长辈面前，不能反悔。”
谢崇山低头写名。
我爹坐在旁边，看着族谱上的字落定，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以后出了门，别给两家丢脸。”
我应下。
谢承礼刚要开口，我爹看向他。
“你也一样。”
侯爷的嘴，停在了半张的地方。
裴知宜拎起帕子，压住嘴角。
当日散场，我把铜盆带回了府。
陶管事问我怎么还留着。
“立过功。”
“破成这样，也没法洗脸。”
我把铜盆挂在账房门口。
“以后谁来报假账，我就敲。”
府里管事站了一排。
没人笑。
挺好。
这东西比侯府腰牌还省事。
后面的案子，府衙一笔笔查。
谢伯庸藏在别院的钱，被起出大半。
谢继宗名下的铺面、田契，也有几处是拿粮款买的，一并查封。
钱掌柜供出县仓经手的人。
赵衡的名字，也落进了供词。
判文送到侯府那天，谢承礼没让人念。
他自己看。
看完，把纸递给我爹。
我爹看得很慢。
翻到侵吞粮款那一页，他停了许久。
最后，他指着自己的名字问书吏。
“这个，是说我清白了？”
书吏点头。
“是。”
我爹把纸摊在膝上，拿掌心抹平。
抹了两遍。
小满凑过去。
“爹，我也要看。”
他把她抱上膝头。
受伤的手腕已经结了痂，抱得还有些僵。
我站在旁边，没催。
谢承礼说：“给他抄一份。”
书吏点头。
我爹抬起头。
“两份。”
“还有一份给谁？”
“挂米铺。”
我接过判文。
“我来挂。”
钱掌柜那把高椅子，被我搬到了铺门口。
我踩上去，把清白文书贴在最显眼的地方。
下头又贴了一张。
旧欠工钱，逐人核补。
第一个来领钱的，是那天想替我说话，又被钱掌柜骂回去的伙计。
他站在柜台前，手一直蹭围裙。
“有余，那天……”
我把银子推过去。
“点点。”
他没动。
我抬起头。
“还想让我替你数？”
他赶紧拿起来，数到第三遍，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低头写下一笔。
“下一位。”
门外排起了队。
有人拿条子。
有人只记得月份。
有个卸货的汉子说，自己不会写字，没留凭证。
我把旧货单摊开。
“几月来的？”
“冬月。”
“卸过几车？”
“九车。”
“最后一天，扭伤了脚？”
他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账上有。钱掌柜扣了你一日工钱。”
我添上那一日。
“现在补回去。”
领到最后，铺里放工钱的匣子空了。
谢承礼坐在旁边，摸了摸腰上的玉佩。
我按住他的手。
“不用。别院追回来的钱，明日拨到。”
他把手收回去。
过了片刻，又问：“我是不是挺没用？”
我头也没抬。
“您今天坐这儿，就没人敢抢他们的钱。”
他看向门口。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刚领了丈夫的工钱。
她把碎银包了两层，塞进衣襟。
孩子伸手摸桌边的糖。
她拍掉孩子的手，向我们道歉。
谢承礼把整碟糖推过去。
“拿吧。”
孩子先看母亲。
妇人点头，他才抓了一颗。
谢承礼又推近些。
“多拿。”
孩子抓了第二颗，攥在另一只手里。
“这一颗给我爹。”
谢承礼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擦了一下。
我把最后一笔账写完，吹干墨迹。
“行了，爹。”
“回家吃饭。”
家里摆了两张桌。
一张坐人。
一张放账。
我看着那张账桌，转头就想走。
裴知宜把我叫住。
“新账房的聘书。”
“都当儿子了，还干活？”
她把聘书翻到工钱那页。
“每月二十两。”
我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
“娘，您早说。”
谢承礼拿筷子敲了敲碗。
“没出息。”
我坐下。
“您有出息，您这月零花多少？”
他夹菜的手停住。
裴知宜看向他。
“你上回说修马鞍支走的三两，是不是又去买那把破弓了？”
谢承礼低头扒饭。
我爹在旁边慢悠悠开口。
“家里不能做假账。”
谢承礼抬起头。
看看我爹。
看看裴知宜。
最后看向我。
我立刻把碗端起来。
“爹，别看我。”
“儿子按章办事。”
他放下筷子。
“那你上回藏在鞋底的二两呢？”
裴知宜转过头。
我嘴里的饭忽然有点干。
谢小满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到我脚边。
“哥，哪只鞋？”
我赶紧缩腿。
谢承礼靠在椅背上，终于把那口气笑了出来。
他笑得太响，牵动旧伤，又捂住腰。
裴知宜伸手扶他。
我爹把汤往我面前一推。
小满抱住我的靴子不松手。
“哥，我就看看。”
“看完呢？”
“分我一半。”
我想拒绝，又看见她脚上那双新鞋。
鞋尖严严实实。
一个脚趾头都没露。
我把靴子脱下来，倒出那二两碎银。
谢承礼刚张嘴，我先把其中一两拍在他面前。
“封口费。”
他看向裴知宜。
裴知宜端起汤碗，没说话。
他把那一两银子收进袖口。
动作很快。
我爹低头喝汤，肩膀抖个不停。
小满抱着剩下的一两，爬回椅子。
“哥，给人当儿子真挣钱。”
我摸了摸空掉的鞋底。
“是。”
“就是爹多了，藏钱不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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