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没有许姑娘的命令，谁也不能进！”
护卫把长刀横在我胸前。
我摘下头盔，指着自己的脸。
“看清了？”
他喉结滚动，刀却没收。
“看清了。驸马吩咐过，尤其是您。”
府门内，一声轻笑。
粉紫帷帐被人挑开，一个满头珠翠的女子迈过门槛。
“凯旋又如何？嫁了人，就得守家里的规矩。”
她扶了扶发间的金钗。
“我救过既明的命，他认我做这府里的新主子。你若识趣，先跪下敬茶。”
围在街边迎我归来的百姓，连喝彩都忘了。
我把头盔交给亲兵。
“砍了。”
两个护卫膝盖一弯。
亲兵拔刀，咔嚓一声，劈断了横在门上的木栓。
门板撞上墙，震下一层灰。
我看向那两张发白的脸。
“砍门。你们两个留着，等会儿认欠饷的账。”
刀落地的声音一前一后。
许如意扶着门框，耳边金坠子直晃。
“你敢砸既明的家？”
我抬头，指向她头顶。
“识字吗？”
门楣上，长公主府四个字还没掉。
她嘴唇动了动。
“既明说，你们夫妻一体。”
“那他吃饭的时候，怎么没替我饱？”
街边有人噗地笑出声。
跟我一同回来的唐穗扯下披风，往臂弯里一搭。
“长宁，别同她讲这些。她能站在公主府门口认男主人，想来没上过几天学。”
许如意抬起下巴。
“我虽出身医馆，却比你们这些只会投胎的人懂恩义。”
唐穗把脚踏上门板。
“我会投胎，你会投府。各有所长。”
我伸手拦了她一下。
不是怕她吵不过。
是门板刚裂，承不住两个人的嘴。
我踏进府门。
满院粉紫帷帐，连演武场的箭靶都裹了红绸。兵器架被挪到墙角，原处摆着一尊送子观音。
风吹过，脂粉气钻进鼻子。
我打了个喷嚏。
“谁把我的府改成了求子庙？”
许如意跟进来，伸手挡住去路。
“是我布置的。女人家整日舞刀弄枪，难怪成婚三年，肚子没动静。”
唐穗吸了口气，已经开始挽袖子。
我先握住许如意伸过来的手腕。
她腕上有一串赤金铃铛。
那是我十六岁出征前，母亲亲手给我戴上的。
我拨开扣子，取了下来。
“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既明给的。”
她用力往回抽手。
“你弄疼我了！”
我松开她，将铃铛放进袖袋。
“那就让既明买给你。他送我的东西，我一件不留。他送你的东西，怎么还姓赵？”
她捂着手腕，眼圈已经红了。
“你就不怕既明回来生气？”
“怕。”
她一怔。
我转向亲兵。
“搬把椅子来。我站着听他生气，脚累。”
椅子很快摆在院中。
我坐下，靴底蹭过地砖，掉下一块北境带回来的干泥。
许如意盯着那块泥，退了半步。
“把地弄脏了，还得下人擦。既明说你在军里待久了，连体面都不会顾。”
我朝她身后的马车抬了抬手。
“那车里是什么？”
“我的嫁妆。”
她立刻挡到车前。
“贵重得很，你的人别碰。”
车帘没扣严。
最外面一口箱子的角上，压着半张白封条。
上头露出一个恤字。
我站了起来。
椅脚刮过地面，许如意往后缩了一寸。
“开箱。”
“凭什么？”
“凭那张封条，是我亲手写的。”
亲兵掀开车帘。
六口乌木箱并排摆着，箱口都挂着新锁。
我摸过第一口箱子的边角，指腹停在一道刀痕上。
去年冬天，我用这口箱子装过阵亡将士的名册。
如今，名册箱上贴着双喜。
许如意伸手去扯封条。
我扣住了她的手。
“慢着。”
“去请周管事。”
“带上义济柜的账。”
【第二章】
周管事来时，膝盖先着了地。
他在府里管了十七年的账，往常见我，行完礼便敢催我少添两匹马。
今日额头抵着地砖，半天没抬。
“殿下，您回得比驿报上早了三日。”
“怎么，我回自己家，还耽误你们排练了？”
唐穗蹲到他面前。
“先说好，我今日不收封口银。我母亲怕我闲，刚罚了我半年月钱，低于半年份额的，侮辱人。”
周管事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让人把箱子抬进院里。
“钥匙。”
许如意攥住腰间的荷包。
“这是既明给我的聘礼。”
“那请他来开。”
话音刚落，裴既明从垂花门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月白锦袍，腰上挂着我去年送他的玉佩。衣襟熨得平整，连发冠都挑不出一根乱发。
看见我的第一眼，他先皱了眉。
“你怎么把府里闹成这样？”
我望向他身后。
他来得这么快，原来一直在。
“方才我在门口被拦，你听见了？”
“如意身体不好，你让她一次能如何？”
“听见了。”
我替他答完。
他走过来，伸手要扶我的肩。
我侧身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收回袖中。
“长宁，别在下人面前失了分寸。”
许如意立刻靠过去，把手腕举给他看。
“她一回来就抢东西，还要搜我的嫁妆。”
裴既明看了一眼她腕上的红印，转向我。
“你在漠南杀了多少人，我不管。回到家，别把那套带到如意身上。”
院里静下来。
我将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又松开。
“我在漠南杀了多少人，军功册上记着。”
“你在京里花了多少银子，今日也记清楚。”
我指向箱子。
“开。”
裴既明挡在箱子前。
“她救过我的命。我给她些安身的东西，你也要计较？”
“你的命，为什么总从我的账上扣？”
唐穗转头，肩膀一耸一耸。
裴既明的脸沉下来。
“夫妻之间，你非要分得这么清？”
“可以不分。明日起，你替我去漠南守三年，我在府里养救命恩人。”
他嘴唇绷紧。
我朝亲兵点头。
锁被铁钳剪开。
第一口箱子里，是成套的金头面。
第二口，是压得整整齐齐的锦缎。
第三口，是一叠田契。
周管事抬起头，看到那叠田契，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
我抽出最上面一张。
东郊，良田二百亩。
业主，许如意。
裴既明伸手来拿。
我抬起手，避开他。
“你名下那三十亩祖田，去年还来找我借银子修渠。如今倒能给人买二百亩。”
“朝中朋友送的。”
“哪位朋友？”
“说了你也不认识。”
“那就更该认识。这样大方的朋友，我也缺。”
唐穗已经从袖里摸出小本。
裴既明盯住她。
“唐县主，这是我们夫妻的家事。”
“我没记家事。”
她把本子往怀里一护。
“我记富户。”
我把田契交给亲兵，吩咐先封存，不得损坏。
裴既明猛地扣住我的腕子。
“够了！”
“你把如意逼到这个份上，是要她去死吗？”
我看着他的手。
“松开。”
他没松。
我拧腕，扣住他的肘，将人压在箱盖上。
玉佩撞出一声脆响。
许如意尖叫起来。
“你怎么打自己的夫君！”
“还没打。”
我取过亲兵递来的绳子，绑住裴既明的双手。
“这是怕他拿了东西跑。”
裴既明挣得箱子乱响。
“赵长宁！你还想不想过了？”
我停了一下。
院门外，恰好传来一声唱礼。
“城西钱东家，贺裴公子新婚大喜，送合欢屏风一座！”
唐穗的笔尖戳穿了纸。
我看着裴既明。
“原来不是想不想过。”
“是你已经另过了。”
【第三章】
送礼的人看见院里的绳子，笑容卡在脸上。
他抬着礼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指了指旁边。
“屏风放下。人留下作证。”
裴既明手背青筋鼓起。
“不过是让如意有个名分。喜帖上写得清楚，公主贤德，亲自主婚。”
“我亲自？”
许如意咬住嘴唇。
“你是长公主，什么都有了。我不过想要一个家。”
“你想要一个家，所以挑了我家。”
我点了点头。
“眼光不错，下回自己买。”
她眼泪掉了下来。
裴既明猛地往前挣，连着绳子撞到箱角。
“你何必如此刻薄！”
“你让她住进我的府，戴我的首饰，拿我的田契，还让我主婚。”
我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绳结。
“裴既明，我只是绑了你，没给你挂牌售卖。已经很顾夫妻情分了。”
唐穗没忍住，转过脸咳嗽。
送屏风的伙计蹲下去系鞋带，系了半晌没起来。
我让人给裴既明松绑。
他揉着手腕，以为我终于怕了丢脸。
“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别误会。”
我把纸笔放到他面前。
“手捆着，不便签字。”
纸上只列了三项。
我的私产，不得再动。
府中库房，即刻交钥。
许如意带来的东西，经查明归属后搬走。
裴既明扫了一眼，把笔掷到地上。
“你要赶她走？”
“也赶你。”
他眼角抽了一下。
“你知道今日请了多少人？”
“正好，不用再请第二回。”
我转头吩咐。
“把喜帖改一改。婚宴改出府宴，礼金不收，欢迎围观。”
唐穗站起来。
“这事我熟。”
裴既明一把抓住桌角。
“长宁，你当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没答，伸手向周管事。
“账。”
周管事跪得直了些，嘴唇动了几次，才从怀里取出账册。
账册很薄。
薄得不对。
我翻开第一页。
府中日用，月支二百两。
第二页，修缮花厅，三百两。
第三页，供奉医药，五百两。
翻到义济柜那页，只有四个字。
银两已讫。
我按住纸页。
“发到谁手里了？”
周管事的额头贴回地面。
“回殿下，按手令，交给驸马置产。”
“哪一笔银？”
“去年腊月，您卖掉南边两处庄子，存进去的那笔。”
我指尖僵住。
那是一万八千两。
给六百户阵亡将士家属的抚恤银。
出征前，我将名册逐页核过。谁家有幼子，谁家有老母，谁家田地被雪压坏，都在册子上。
我抬起头。
裴既明已经不再看账。
他看着我按住纸页的手。
“不过是暂借周转，又不是不还。”
我的牙齿碰在一起。
“二百亩田，金头面，合欢屏风。”
“你拿他们的银子，办自己的喜事？”
许如意抢着开口。
“既明说了，他们家中男人已经没了，早拿几日，迟拿几日，有什么分别？”
院中传来咣当一声。
送礼的伙计没扶住屏风。
我把账册合上。
“许如意，这话，记住。”
她往裴既明身后躲。
裴既明抬起胳膊护住她。
“你冲她发什么脾气？银子是你自己准的！”
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落款是我的名字。
用的也是我的私印。
上头写着，义济银暂交裴既明置产，不必依原册发放。
我盯着纸上的日期。
那一日，我正在漠南收殓战死的亲兵。
裴既明却拿着我的名字，领走了他们家人的活命钱。
【第四章】
“这不是我写的。”
裴既明抬手，把那张纸往来客面前推。
“殿下刚进门便要毁约，诸位都看见了。”
门外已经站了几名来贺喜的商户。
有人伸长脖子，有人往后退。
许如意擦去眼泪，扶着桌沿站直。
“长公主一言九鼎，总不能因为吃醋，连白纸黑字都不认。”
我拈起那张纸，迎向光。
纸张细密，角落压着一枝暗红梅花。
我闻了闻。
有一点甜香。
“这纸不错。”
裴既明的指尖缩了一下。
“你又想说什么？”
“漠南军营里，连擦箭头的麻布都要省着用。难为你替我挑了张香笺。”
许如意立刻道：“谁说军中不能用香笺？你是公主，自然同旁人不同。”
我看向她。
她嘴角还没抬起来，就被我问住。
“我没说不能用。”
“我问你，这纸在哪里买的？”
她闭上嘴。
裴既明想来拿纸，我把手抬高。
亲兵往前一步，他停住了。
我把纸交给亲兵，用空匣封好。
“送京兆府，请验纸、验印、验笔迹。我报的是冒领抚恤银，不是争风吃醋。”
裴既明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要把自己的夫君送官？”
“你拿银子时，记得自己是我的夫君吗？”
他张了张嘴。
门外一名商户忽然挤了进来。
“且慢！在下城西钱顺。公主，这些田契尚有尾款没清，不能随意封存。”
他说着，拿出一纸契约。
我接过来看。
六千两借银。
借款人裴既明。
担保人赵长宁。
抵物是我城南的三间铺子。
又是我的名字。
又是那枚私印。
我笑了一声。
“真好。我在前线只有一双手，在京里倒长了八双。”
钱顺的笑比哭还难看。
“裴公子说，这是您给许姑娘添的妆。”
我把契约展开给众人看。
“他说我添妆，你就信？”
“有印……”
“我的铺契在宗正署封存。过户须验原契，担保须有本人花押或署中验书。你一样没验？”
钱顺脸上的肉颤了颤。
“裴公子说，催得紧，不能误了吉日。”
唐穗抬头。
“你看，挣钱没学会，体贴倒学会了。”
钱顺扑通跪下。
“在下也是受蒙骗！”
裴既明指着他。
“你收利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你借钱的时候，也没说公主不知道！”
两人吵得茶碗直响。
我敲了敲桌子。
“先别争。契上最后一条，念。”
钱顺低头看，眼睛忽然睁大。
“担保失效，借款人仍以个人全部产业偿付，不得推诿。”
我看向裴既明。
“听见了？你还有祖田。”
他的手撑在桌上，指节一点点泛白。
许如意后退两步，裙摆绊到箱角。
“既明，你不是说，那些铺子早就归你管了吗？”
“归他管。”
我接过话。
“不是归他。”
唐穗把小本一合。
“马夫也管马，没见谁敢骑着全马场的马回家成亲。”
门口传来压不住的笑声。
裴既明抄起茶盏，砸在地上。
碎瓷擦过他的鞋面。
“都滚出去！”
没人动。
我坐回椅子。
“裴公子，你喊错地方了。”
亲兵将府门两侧的喜幛扯了下来。
日光照进院中。
周管事伏在地上的手，悄悄朝我这边挪了一寸。
他指缝里，夹着一张被揉烂的当票。
【第五章】
我没当众接那张当票。
先让人把周管事带到廊下，与裴既明分开。
府中的库房封了，钥匙收回。
京兆府来人查验之前，谁都不能动账。
许如意想把一只锦盒塞进袖中，被唐穗一指头按住。
“这是什么？”
“我的耳坠！”
唐穗打开盒子。
一对白玉耳坠，底下压着御造的签。
她抬眼看我。
“你上回借我戴，说这是你母亲留的，摔了就把我抵在府里刷马。”
我接过锦盒。
“她要喜欢刷马，也不是不能谈。”
许如意猛地松开手。
裴既明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长宁，我们单独说。”
“说。”
“让他们退下。”
“你替我发喜帖的时候，没觉得人多。”
他看了一圈，脸上的肌肉绷了又松。
“我知道你介意如意。可她真救过我。”
“我知道。”
他怔住。
“去年秋天，你落水，被抬进她家的医馆。她替你催吐，守了两夜。”
我从亲兵手里接过一封旧信。
“你写信来，我回了什么？”
他没接。
我展开信。
“救命之恩，当谢。诊金之外，另赠纹银二百两；如愿留京，可帮她寻一间铺面。”
我把信放在桌上。
“银子拨了。铺面也问了。你说她不要钱，只想找个安稳住处。”
许如意咬着嘴唇。
“我一个孤身女子，能去哪里？”
“我给你寻的是临街医铺，前面行医，后面住人。”
“你拒了。”
她眼睛闪了一下。
“行医那么辛苦，我……”
话停住了。
唐穗往前凑了凑。
“接着说。我爱听实话。”
裴既明挡在她身前。
“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让她进主院，让她戴我母亲的首饰，让我的亲兵在门口认她做主。”
“你是报恩，还是想找个人替你给我立规矩？”
裴既明的嘴角抽动。
“你从来都不肯低头。”
这回，他没再提救命。
“我去哪里，人家都叫我驸马。没人叫我裴大人，没人问我自己的本事！”
“我说句话，下面的人先问公主准不准。连用一间书房，都得照你的旧规！”
我听完，问他。
“去年荐你去户曹查账，是谁说差事琐碎，不肯去？”
他偏过脸。
“那种小吏做的事……”
“前年准你参加吏试，是谁读了七日书，便说夜里伤眼？”
“我不必靠那些！”
声音撞在廊柱上。
院里没人接话。
我点头。
“是，你靠我。”
他呼吸一滞。
我从袖袋里取出那串金铃。
铃声很轻。
“成婚时你说，知道我常年在外，不会让我为家中琐事分神。”
“如今你嫌我不低头。”
他看着金铃，忽然伸出手。
“长宁，我不是不在乎你。”
他的手刚碰到我的袖口，亲兵就挡了过来。
裴既明的动作停在半途。
我把袖子抽回。
“那就把银子还回来。别拿在乎两个字，给你的账抹零。”
廊下，周管事忽然磕了个头。
“殿下，小的有话说！”
裴既明猛地转身。
“周福，你想清楚。”
周管事把那张当票举过头顶。
“这是当铺留给小的副票。”
“上个月，驸马让小的当了殿下的金册匣。”
我指尖一顿。
那是收我册封诰书的匣子。
裴既明快步过去，想踢掉当票。
亲兵将他按住。
周管事的额头磕出了血。
“还有一封信。驸马说，殿下回来若不肯认，就把信送出去。”
“说您……说您打了败仗，冒领军功，急着回来卖产填窟窿。”
【第六章】
那封信已经送出去了。
周管事才说完，府门外便传来哭喊。
“请长公主还我们活命银！”
“我们男人死在北边，抚恤迟迟不发，府里倒办起喜事来了！”
我抬头看向裴既明。
他的衣领被亲兵按得歪斜，却还扯起嘴角。
“长宁，闹到这一步，你满意了？”
许如意擦干净眼角，扶住他的胳膊。
“只要你认了手令，再让人领他们些银子，不就结了？”
我把当票交给亲兵。
“原来这才是你们的打算。”
先拿走银子。
再拿一张假手令，逼我填账。
我若不填，欠抚恤的便是长公主。
唐穗抄起门边的铜锣。
裴既明盯着她。
“你做什么？”
“你们请人唱戏，不给开场？”
咣的一声。
门外哭喊停了半拍。
我走到门口。
台阶下跪着十几个人，后头围了半条街的百姓。
最前面的老妇人披麻戴孝，手里举着一块木牌。
我在她面前蹲下。
“你家里谁战死了？”
她嚎了一嗓子。
“我儿啊！二十岁就没了！”
“叫什么？”
她哭声一顿。
“王、王大柱。”
“哪一营？”
“就在北边！”
我伸手。
“恤帖给我。”
她攥紧木牌。
“什么帖？”
“阵亡讣告随军报发回，里正核验后，会给恤帖。凭帖领银。”
我站起来，看向其余人。
“拿得出来的，今日查账。拿不出来的，先报姓名籍贯。”
人群里，有个人把袖中的红布往里塞了塞。
唐穗眼尖，一把拽住。
布上绣着一个寿字。
她沉默片刻。
“您这孝服，可真长寿。”
那人扭头就跑，被亲兵拦住。
哭喊声乱了。
最前面的老妇人开始抹掉脸上的白粉。
我没再看他们，目光停在人群边缘。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在树下。
她没哭，也没喊，怀里夹着一张折了许多次的纸。
“你有恤帖？”
她走过来，将纸递给我。
“我男人叫孙有田，北营运粮的。”
我接纸的手停了一瞬。
“肩膀上有块旧伤，右手缺了半截小指？”
她点头，嘴唇哆嗦起来。
“是。他说回来给孩子做个摇车。”
她怀里的孩子伸手，抓住我铠甲上的皮绳。
指头瘦，指甲边有一圈灰。
我低头看那张恤帖。
上面盖着已领的红印。
“你领过银子？”
她摇头。
“上个月来问，管事说要先按手印，按完又说钱没到，让下月再来。”
“今日听说这里发，我才赶过来。”
我的掌心压在纸上，纸边割进指缝。
我回过头。
裴既明站在门内，脸色终于变了。
周管事跪行到门槛边。
“是小的做的。”
他嗓子发哑。
“驸马说，先把领据收齐，银子周转回来再补上。小的怕丢差事，就……”
妇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殿下，是不是我按过手印，就不能再领了？”
我握住她的手，把恤帖折好，放回她掌心。
“能领。”
“手印能查，账能查。谁拿走的，就找谁要。”
我转向亲兵。
“请京兆府的人快些来。今日不止冒名领款，还有买人闹事、伪造领据。”
裴既明急道：“长宁，你先把钱补上，有什么事我们关门说！”
我看着他。
“关了门，你是夫君。”
“开着门，你是欠债的。”
唐穗又敲了一锣。
“有真恤帖的，来登记！假的别走，一会儿官差也登记！”
人群往两侧分开。
周管事扯住我的衣摆，压着嗓子吐出一句。
“还来得及。”
“今日申时，他们在东平码头装船。”
【第七章】
我想立刻上马，又停住了手。
京中拿人查货，不能凭我一把军刀。
我将周管事拎起来。
“装什么？”
“银子、契书，还有几箱珠玉。许姑娘说，京里人多眼杂，先送到她舅家。”
许如意扑过来。
“你胡说！”
她指甲划破了周管事的脸。
“你偷拿了府里的钱，想赖到我们身上！”
周管事没躲，嘴角流下一点血。
“是，小的拿过二十两封口银。小的认。”
他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个小册子。
“所以每一笔，小的都留了底。”
裴既明抬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
“我待你不薄！”
周管事仰起头。
“您昨日还说，事情败了，就把小的绑去见官，说小的私刻公主印。”
裴既明的嘴张着，没能接上话。
周管事擦掉嘴角的血。
“殿下待小的十七年，小的只怕丢差事。您待小的半年，小的开始怕丢命。”
我接过小册子。
里头有船号，有托运的货单，还有收银人的花押。
京兆府来的人恰好到了。
我将东西递过去，当场报明失款、出示义济原册，并交出许如意车上的田契。
来的是一名司理，验过几样文书，立刻分派官差。
两人留府封库。
其余去码头截货。
裴既明挡到他面前。
“你知道我是谁吗？”
司理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我。
“知道。被告。”
唐穗手里的笔啪地折了。
她憋得肩膀直抖，伸手向我讨第二支。
我把自己的给她，带着亲兵同官差一起出门。
马蹄踩过长街，申时的梆子已经响了第一遍。
码头上，船工正收跳板。
我勒住马，大声报出船号。
那船的船头站着一个青衣伙计，听见喊声，转身就往舱里钻。
官差出示查验文书。
船工手中的绳子一松，跳板砸回岸边。
我踩上去时，木板还在晃。
河水撞着船帮，湿腥气扑进鼻子，掌心的伤口被缰绳磨得发涩。
舱门上了锁。
我刚要抬脚，身后的官差已经递来铁钳。
“殿下，留个全门，好验封。”
我收回脚。
今日第二次，砍门未遂。
舱内摞着七口木箱。
最外头两箱是布，底下压着银锭。
银锭上，义济柜的戳记还在。
我拿起一锭，指腹压过那个济字。
官差逐一清点，记下数目。
还有九千四百两。
旁边一只小匣里，是许如意的私章、田契副本，以及一沓装订好的空白收据。
最底下，压着几页我的旧信。
我认得最上面那页。
那是成婚第二年，我在北边写给裴既明的。
信末，我写，待春水解冻，我便归家。
纸上有针孔，字边留下细细的描痕。
旁边另夹了一张练字纸。
银、借、裴、既、明。
每个字，都被反复描了十几遍。
我站在船舱里，将两张纸并在一起。
官差探头看了一眼，随即招呼人拿封袋。
“伪造笔迹的底稿也在。”
我没松手。
他等了片刻。
“殿下？”
我把纸递出去。
指腹沾了墨灰。
当年写信时，我怕他觉得北境苦，没提帐篷漏风，也没提肩上的箭伤。
我写了春水，写了归家。
他把那些字拆开，拼成了一张领银单。
【第八章】
回府时，许如意已经换了一身素衣。
头上的珠翠摘了，手里捏着一块白帕。
见我进门，她扶着廊柱跪下。
“殿下，我愿意走。东西我都不要了，求您别毁了既明。”
唐穗坐在门边啃冷馒头。
听见这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馒头。
“我突然觉得，我吃得还是太实在。”
我让官差把封存的货单放到桌上。
“许如意，九千四百两，是你说不要就能不要的？”
她看见船号，手里的帕子掉了。
裴既明快步过来，伸手按住货单。
“这些都是我让人办的，与她无关。”
许如意立刻抓住他的袖子。
我看向京兆司理。
“这句话，请记清。”
裴既明的手僵住。
我抽出练字纸，放在他面前。
“这一样，也是你让人办的？”
他看清纸上描过的字，喉结滚了几次。
“长宁……”
我把旧信展开。
“这是我的字。描得很用心。”
他伸手来碰。
我把信收回。
“证物，不能拿。”
他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看着我。
“我只是借用一下。原本想等生意回款，就把钱补上。”
“什么生意？”
他没说话。
周管事在旁边开口。
“给许姑娘买田，翻修别院，置首饰。还有四千两，送给一个自称能替您谋官的人。”
唐穗把馒头放下。
“什么官？”
“说是能管京畿仓储。”
唐穗望向我。
我望向裴既明。
他脸上那一点残存的血色也没了。
“那人有门路。”
我伸手。
“凭据。”
周管事取出一张收条。
司理看过后，先皱眉，再将纸翻到背面。
“这人上月已经被拿。冒充官亲行骗，案子还在审。”
裴既明向前迈了半步。
“不可能，他带我见过……”
“酒楼里见的？”
他停住。
“对方只喝茶，不开口，由他替着说话？”
裴既明的手开始发抖。
司理把收条放回桌上。
“同案几位，都是这么见的。”
唐穗捡起馒头，半天没咬。
“你拿人家遗孤的钱，买了个连公堂都不包进的官。”
裴既明忽然挥手，扫落了桌上的茶具。
“够了！你们都觉得我不行！”
茶水泼到鞋面，他胸口起伏。
“我若还是从前那个穷书生，你们会多看我一眼吗？”
我站在碎瓷前，问他。
“那年春闱，你落第，我有没有笑过你？”
他嘴唇发颤。
“没有。”
“你说想再试，我替你请先生，你有没有去？”
他垂下眼睛。
“没有。”
“你说不想读了，想随我学军务。进营三日，你说马鞍磨腿，我有没有逼你留？”
他摇头。
我抬手，解下腰间一块小玉牌。
那是成婚时，他用第一笔卖字的钱给我买的。
玉质不算好，边缘磨得很圆。
我将它放到桌上。
“裴既明，我没嫌过你穷。”
“是你拿我的钱，还嫌它姓赵。”
他看着玉牌，忽然跪了下来。
膝盖撞在碎瓷旁，发出闷响。
“长宁，我错了。”
“你别这样看我。”
我从亲兵手里取过一封文书。
“我的兵符已经交还，今日进宫复命时，我会一并呈请义绝。”
他猛地抬头。
“你要休了我？”
“不是要。”
我把写好的呈书交给宗正署来验府产的属官。
“是已经请了。”
属官接过文书，封入公函。
裴既明扑上来，被亲兵挡住。
他隔着两个人的胳膊喊我。
“夫妻三年，你真舍得！”
我拿起那块玉牌，放进他的掌心。
“还你。”
“往后，你花自己的钱。”
【第九章】
三日后，公主府的出府宴照常开了。
不收礼。
也没备酒。
桌上摆着三本账、两摞契书，以及京兆府查验的文书。
唐穗提前解释过，来客自带饭食，公主的钱要补抚恤，没闲银请人嚼舌头。
结果那日来的人，比裴既明原先请的还多。
门口甚至有人抱着蒸饼，问能不能坐前排。
我让人把六百户领银的名单抄在门边，查实一户，便在后头画一记。
孙家妇人坐在廊下，怀里的孩子拿着一只新木摇鼓。
她不肯先走。
“我替有田看一眼。”
我让人给她添了杯热水。
京兆府已经查清香笺的出处。
纸是城中绮文斋新制的，开售之日，比假手令上的日期还晚十天。
店中的账记得明白。
买纸的是许如意。
替裴既明翻刻私印的匠人也找到了，收过三十两，留下了账。
我旧信上的描痕、船上的底稿、义济柜的领款单，逐一对得上。
许如意听完，扶着椅子站起来。
“纸是我买的，我怎么知道他拿去做什么？”
司理翻开一张口供。
“你去取印时，说印边缺口不对，要重刻。”
她嘴唇张开，又合上。
“我只是替他跑腿。”
周管事抬起头。
“可让人收空领据，是您出的主意。”
“你胡说！”
她扑过去，手还没碰到周管事，就被官差拦住。
周管事袖中露出一道青紫。
“您说，穷人不识字，先按了手印，往后哭也没处哭。”
孙家妇人将孩子的耳朵捂住。
我坐在她身侧，指腹压住杯沿。
许如意的头发从耳边散下来。
“是裴既明说的！他说这府里早晚由他做主，说公主再厉害，也是他的妻！”
裴既明猛地转过头。
“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
她尖声喊起来。
“是你说她不会真同你翻脸！是你说，只要我站在前面，她不肯低头，也得顾你的脸！”
院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裴既明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
“你不想当主子，会进这个门吗？”
“你不想拿捏她，会让我进吗？”
两人的声音撞在一起。
唐穗放下笔，伸手揉了揉耳朵。
“救命之恩，终于救出实话了。”
司理命人将他们分开，逐项核对追缴数目。
船上截回的银子，九千四百两。
尚未花出的余银，从别院夹墙里查得一千六百两。
许如意名下买田的银子，查明系冒领所得，田契依法封存，后续处置所得归还义济柜。
买来的首饰、锦缎、器具，逐件估价。
至于那四千两骗官钱，京兆府从骗子案中扣下的赃款里，核认了原款去向，列入追还。
有些银子已经吃了、穿了、挥霍了。
我没替他们填。
裴既明名下的祖田、祖宅，按他借款时亲签的条款，被列入清偿。
钱顺抱着契约，站在一旁盯得眼睛发直。
许如意听到首饰也要收走，忽然捂住耳朵。
“那是他送我的！我救过他的命！”
我看着她。
“你救过他的命，诊金给了，谢银给了，铺面也替你寻过。”
“你若嫌少，可以同他谈。”
“但你不能从六百户人家嘴里拿。”
她的手垂下来。
司理将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医馆旧账已核。诊资与谢银不涉此案，不追。”
许如意盯着那张银票。
她进府时，一根发钗就不止这个数。
如今能留下的，只剩这些。
她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嘴里反复念着。
“我真救过他……我真救过他……”
裴既明却没再看她。
宗正署送来了准许义绝的文书。
我在案前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望着我落笔，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长宁，你再给我一次。”
“银子我还，我全还。你别不要我。”
笔尖划过纸面。
我签完，将笔搁下。
他膝盖一弯，跪到桌边，伸手抓住我的裙角。
“你以前说过，等我白了头，也给我留一盏灯。”
我低头，看见他手里攥着的玉牌。
“那时候，你也说过，替我守好家。”
他的手松了一下。
我将裙角抽回。
宗正署属官展开文书，宣读收回驸马称号及附赐之物。
官差上前，取走他的冠带。
头发落到肩上，他伸手去捞，捞了个空。
钱顺在旁边憋了三日，此刻终于挤过来。
“裴公子，祖宅的契呢？”
裴既明跪着没动。
钱顺又催了一句。
“你不是说，男子汉借钱，绝不叫女人替你担吗？”
唐穗翻开小本，认真补上最后一行。
“这句好，给他留着。”
【第十章】
府门上的粉紫帷帐拆了七日。
不是难拆。
是唐穗坚持一尺都不能浪费。
她请裁缝来，把能用的裁成被面，送给城外安置的恤户。
我看着铺满院子的布，问她。
“这颜色，你睡得着？”
她把针线筐塞给我。
“有得盖就行。再说了，盖着这两个人的脸面睡，梦里都能多吃两碗饭。”
我不会缝被子。
扎了两次手，她便让我去搬箱子。
“别添工钱了，殿下。”
我抱起箱子，认命地走。
义济柜换了管事。
领银不再先按手印。
核帖、点银、当面画押，少一步都不成。
名单贴在府门口，每日下午更新。银两不足的部分，由查封产业变卖后依次补足，不再经过裴既明的手。
周管事交出了二十两封口银，又把这些年积下的私蓄拿了出来。
我没收他的私蓄。
“该退的，官府会追。你家里人的饭，不是拿来替你买清白的。”
他跪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我让人扶他起来，交给官差。
他虽及时交账、协助追款，仍要为伪造领据担责。
府里没有给他留差事。
他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账房。
门上已经换了锁。
裴既明与许如意的案子，在半月后落定。
冒领、伪造、私刻印章，逐项论罪。
裴既明判五年劳役，许如意判三年。追回财物不抵刑，欠下的银两也没因判罚一笔勾销。
消息送到时，我正在演武场擦刀。
唐穗坐在兵器架旁，念完判书，合上。
“他托人问，能不能再见你一面。”
“不能。”
“说有些东西想亲手还你。”
“送官府核验。是我的就收，是他的别送。”
唐穗抬起头。
“你连他要还什么都不问？”
我用布擦过刀背。
“总不会是那三年。”
她安静了一会儿，起身把腰间的小刀拔出来。
“那教我这个。”
“你母亲不让。”
“我母亲说，跟你可以。她昨日听完整件事，回家把我父亲藏私房银的靴底拆了。”
我手一顿。
“我还连累了姨父？”
“没连累。他藏的银子比你想的多。”
她把小刀往我手里一塞。
“我娘给我补了半年月钱。以后我记录你的事，不收费。”
我将刀还她，让她先扎马步。
不到半盏茶，她的腿就开始抖。
“能不能换个轻省的？”
“可以，去读书。”
她立刻蹲稳了。
演武场外传来孩子的笑声。
孙家妇人带着孩子来还食盒。
她已经拿齐银子，租了一间小铺，预备卖热汤饼。
孩子抱着木摇鼓，踉跄着走到门槛边。
我放下刀，蹲下去接他。
他没扑我，径直扑向我靴边那只新做的木马。
唐穗笑得马步都散了。
“殿下，您又输给马了。”
孙家妇人连忙来抱孩子。
“别碰，那是公主的。”
“就是给他做的。”
我把木马往前推了一寸。
“他爹答应了做摇车，我手艺不够，先赔个小的。等木匠做好，再送过去。”
她站着没动。
食盒提绳在她指间勒出一道痕。
我伸手接过来。
“装的什么？”
“汤饼，怕坨，汤面分开的。”
唐穗从演武场冲过来。
“我替殿下试试。”
我抬脚拦住她。
“马步没扎完。”
“你方才说读书也行！”
“那你念兵书。”
她盯着食盒，张口就来。
“兵者，饭也。”
孙家妇人先笑出了声。
孩子跟着拍木马，咚咚地响。
我把食盒放到石桌上，分了一碗给唐穗。
门房恰好进来禀报，说旧门修好了，请我看看。
我走到前院。
当初被劈开的木栓换成了新铁栓，裂开的门板也补得齐整。
门楣下挂着一块小木牌。
上头写着，来访请通报。
唐穗端着碗追出来，读了一遍，摇头。
“不够明白。得加一句，别再让人认错主子。”
她让门房取来笔，蹲在台阶上添字。
写完，她把木牌举给我看。
来访请通报。
报恩请自费。
我接过笔，又添了一行。
吃软饭，别砸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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