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亲眼看着媳妇抱着女儿被狼拖进了林子。
因为我爹一句"家里没粮了，让她们上山挖野菜去"。
我跪着求，我爹拿扁担抽我。
"她们死了，你还能再娶！"
我没救回来。
我窝囊了一辈子。
老天给我一次机会，睁眼回到1981年。
三岁的闺女饿得直哭，媳妇瘦成了纸片人。
我一脚踹开爹妈的门："分家！今天就分！"
我爹骂我白眼狼，我妈躺地上撒泼。
我没看一眼，抱着闺女头也不回。
三年后，我成了全村首富。
我爹站在我家砖瓦房门口堆满笑："建国，爹错了……"
我关上门，一个字没说。
01
那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秀兰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从山坡上头传下来，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妮妮的哭声。
我往山上跑，腿打绊子，摔了三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骨头响了一声，我没感觉到疼。
我只看见林子边上一道灰影，秀兰死死抱着妮妮，身子被拖着往里滑。
"东来！东来！"
我伸手够到了她袖子。
布烂了。
那只灰狼比我想的大，嘴咬着秀兰的棉裤腿，拽着她一截一截往林子深处去。妮妮被秀兰压在怀里，哭声闷在里头，听不真切了。
我拿石头砸，拿树枝戳，赤着手去扒那狼的嘴。指甲翻了两片，血糊了一手。
没用。
回到家，我跪在院子里。
我爹赵德厚坐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
"爹，你让她们上山的！山上有狼你知道！"
他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没抬眼。
"家里没粮了。不挖菜吃啥？"
"大嫂天天在家待着，为啥不让大嫂去？"
我爹站起来了。扁担就靠在门边。他抄起来，一扁担抽在我背上。
"你大哥媳妇怀着娃！你要她命？"
第二下抽在肩膀上。
"死了就死了！你还年轻，再娶一个！"
第三下我没躲。
我跪在地上，血从后背洇出来，把褂子染了一片。
我看着我爹的脸。
烟还叼在嘴上，脸上没有一点慌。
那之后我活了四十年。窝囊了四十年。秀兰的坟在后山，妮妮连坟都没有，太小了，村里老人说不够格。
我年年去后山坐着，坐到天黑，再回家。
再后来我也病了，躺在床上的时候，想起秀兰嫁过来第一天端给我的水，想起妮妮第一回喊爹时我接住她的手。
眼前黑了。
再睁开，头顶是一片发了霉的房梁。
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的被子又薄又硬，棉花结了块。身边有动静，我偏过头。
秀兰。
她侧躺着，一只胳膊搂着一个小团子。
妮妮。
妮妮的脸瘦得见了骨头，嘴唇干裂了，睡着了还在吧嗒嘴。秀兰的手搭在妮妮身上，那只手的腕子细得我一把就能攥过来。
我的眼泪下来了。
我没出声。
我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妮妮的脸。温的。
活的。
我又碰了碰秀兰的手。她动了一下，没醒。
1981年。
我回来了。
堂屋那边传来声响。我爹的咳嗽声，旱烟的味道隔着墙飘过来。然后是我妈的声音。
"秀兰今天还没起来做饭？都啥时辰了？"
我大嫂的声音跟着来了。
"二弟妹身子弱，怕是起不来。不过家里粮缸见底了，该想想办法了。"
我大嫂刘巧英的语气我太熟了。上辈子就是这个声调，不紧不慢的，每句话都是拱火。
我爹又咳了两声。
"东来家的，明天上山，挖点野菜回来。"
这句话。
一模一样的话。
上辈子我没拦住。
我坐起来了。
秀兰被我的动静弄醒了，揉了揉眼。
"东来？咋了？天还没亮。"
我看着她的脸。二十三岁的秀兰，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秀兰，你带着妮妮在屋里，哪儿都别去。"
"啥事？"
我没答。
我下了床，穿上鞋，推开门。
院子还是黑的，东边刚泛了一点光。
我爹妈住的堂屋亮着油灯，门关着。
我走过去。
深吸了一口气。
一脚踹在门板上。
02
门板撞在墙上，油灯晃了两晃。
我爹坐在桌前，手里的烟杆差点掉了。我妈在里屋喊了一声"谁？"。
我大哥赵东升住隔壁，听见响也出来了，披着褂子站在门口。大嫂跟在后头探头。
我站在堂屋门口。
"分家。"
我爹的烟杆慢慢放下了。
"你说啥？"
"分家。今天就分。"
屋里安静了有两三秒。
我妈从里屋出来了，头发没梳，一脸的不高兴。
"大清早发啥疯？你吃了火药了？"
我没看她。
我盯着我爹。
"分家。粮食分我一份，锅碗分一套，院子东边那间破屋给我，其他我不要。"
我爹把烟杆搁桌上，站了起来。
"赵东来，你长能耐了？"
"不是长能耐了。是我受够了。"
"受够了？你受够啥了？你吃家里的喝家里的，你媳妇闺女也吃家里的，你受够了？"
我大嫂在门口接了一句。
"就是。二弟妹成天躺着也不做活，妮妮天天哭，家里粮食就那么多，也没见二弟多挣啥回来。"
我看了她一眼。
上辈子就是她在我爹跟前嘀咕，说秀兰吃白饭，说妮妮是赔钱货。我爹本来就偏大哥，被她一撺掇，才起了心思把秀兰赶上山。
这辈子你一个字都别想多说。
"大嫂，分家是我跟我爹谈。"
刘巧英被我噎了一下。
我妈来了。
她冲过来拽我胳膊。
"分什么分？这个家是你爹当的，轮得到你说分？"
"妈，我就问一句。家里还有多少粮？"
我妈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
"粮缸里还剩多少斤，你心里有数。去年秋收的苞米，大哥家分了多少，我家分了多少，你也有数。"
"你……"
"大嫂怀了娃，天天吃细面条补身子。我家秀兰刚生完妮妮那阵子，连碗米汤都没喝上。"
"那不一样！你大嫂怀的是男娃！"
这话是我妈说的。她说出来的时候理直气壮。
我没接。
我转向我爹。
"分不分？"
我爹盯了我半天。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太熟了，带着股子拿捏人的味道。
"行，你要分，那就分。"
我妈急了："老头子！"
我爹摆了摆手。
"让他分。我倒要看看，他赵东来一个人能撑几天。"
他坐回凳子上，一条一条说。
"家里的地，你大哥六亩，你两亩，靠河边那片洼地。"
洼地一涨水就淹。
"粮食，给你五十斤苞米面，多的没有。"
一家三口，五十斤苞米面，撑不过两个月。
"院东头那间屋，给你。锅碗你自己拿一套旧的。"
院东头那间屋，土坯的，墙上裂了缝，冬天灌风。
"行。"
我妈在旁边叫了起来。
"东来！你疯了！你就这么点东西出去，你媳妇闺女喝西北风啊？你求求你爹，好好说话，一家人不至于……"
"不用了。"
我转身往外走。
"站住！"我爹在后头喊了一声。
我停了。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别说我赵德厚没给你活路。是你自己要分的。往后你冻死饿死，跟这个家没关系。"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记住你这句话。"
我回到东屋，秀兰抱着妮妮站在门口，脸上都是慌。
"东来，咋了？我听见你踹门了。"
"收东西，今天搬。"
"搬？搬去哪？"
"分家了。院东头那屋，以后是咱的。"
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爹妈同意了？"
"不同意也得分。"
我把妮妮接过来，她还在睡，小身子轻得没分量。
秀兰开始收拾。东西不多，两床被子，几件衣裳，一口破锅，两个碗。
搬出去的时候，我大哥站在他屋门口，没说话。
大嫂在后头笑了一声。
"哟，二弟这是出去单过了。五十斤苞米面，够吃到开春不？"
我没理。
把东西搁到东屋。门推开，里头一股霉味，墙角有水渍，窗户纸破了两个洞，风往里灌。
秀兰站在屋里发呆。
妮妮醒了，看见新地方，抽了抽鼻子，哇的一声哭了。
我蹲下来抱住她。
"妮妮不哭。爹在呢。"
院子外头有人路过，扒着墙头往里看了两眼。我知道，用不了一天，全村都会知道赵家老二分家了，净身出户，活该受穷。
无所谓。
上辈子我没守住她们。
这辈子，我拿命守。
03
分家第二天，我就知道消息传开了。
我去村口井边打水，碰上隔壁的老孙婶。她一看见我就摇头。
"东来，你咋想的？跟你爹妈闹成这样。你爹好歹是你亲爹。"
我没搭话，提着桶往回走。
"五十斤苞米面，你们一家三口吃不到过年的！"老孙婶在后头喊。
我知道吃不到。
回到东屋，秀兰在灶台前蹲着，拿干柴引火。锅里煮的是苞米面糊糊，稀得能照出人影。
妮妮坐在门槛上，抱着个破布娃娃。
"爹，饿。"
"等着，马上就好。"
秀兰把糊糊盛出来，三个碗，她那碗最少。
"秀兰，倒过来。"
"我不饿。"
"倒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吭声，把碗换了。
妮妮端着碗呼噜呼噜喝，喝完了舔碗底。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舔碗，心口疼。
上辈子她就是饿的。三岁的孩子饿得皮包骨头，村里人都说"赵家那小丫头怕是养不活"。
这辈子我不能让她再饿。
五十斤苞米面撑不了多久，地还没到耕种的时候，钱是一分没有。
但1981年有一样东西是能换钱的。
山上的药材。
我上辈子窝囊，但不傻。这些年在山里转，认得出哪些草根能卖钱。黄芪、柴胡、防风，山后头那片野坡上有的是。
这回不用秀兰上山，我自己去。
当天下午我就上了山。
挖了一下午，背了满满一背篓下来。手上磨出了血泡，秀兰看见了心疼，拿布条给我缠。
"东来，你悠着点。"
"没事。明天拿到镇上收购站去，能换几块钱。"
"真能卖？"
"能。"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药材走了十二里路到镇上。
收购站的老头拨拉了半天，给了我三块七毛钱。
三块七。
不多，够买十斤苞米了。
我攥着钱往回走，路过供销社，给妮妮买了两颗水果糖。
一颗三分钱。
回到家，妮妮拿到糖的时候愣了好几秒。她不知道那是啥，放嘴里才咂摸出味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甜！爹！甜的！"
秀兰站在旁边，扭过头去擦眼睛。
从那天起我天天上山。
早出晚归，五天攒一回，背到镇上卖。秀兰在家看妮妮，把院子收拾了一遍，破窗户糊上了新纸，墙缝拿黄泥补了。
日子是紧巴，但一天一天在往好走。
第十天，出事了。
我从山上回来，秀兰站在院子里，脸色不对。
"咋了？"
"你妈来过了。"
"来干啥？"
秀兰咬了咬嘴唇。
"来拿粮的。说分给咱的苞米面里头有十斤是多称的，要拿回去。"
我把背篓放下了。
"拿了？"
"拿了。我拦不住。她直接进屋扛走的。"
四十斤的苞米面，被扛走十斤，就剩三十斤了。一家三口，三十斤，还有大半个冬天。
我站在院子里没动。
妮妮从屋里跑出来抱我的腿。
"爹！奶奶来了！奶奶凶！"
秀兰的眼圈红了。
"她进屋的时候翻了翻咱的柜子，看见了你卖药材的钱。走的时候说了句话。"
"说了啥？"
"她说，挣了钱也不知道孝敬爹妈，白养了。"
我没说话。
我蹲下来把妮妮抱起来。
"秀兰，以后门上挂锁。谁来都不开。"
"可那是你妈……"
"挂锁。"
秀兰没再说。
她从我脸上看出来了，我说的不是气话。
当天晚上我把门闩加固了，又拿铁丝缠了几道。
躺在床上，妮妮睡在中间，秀兰的手搭在妮妮身上。
黑暗里秀兰说了一句。
"东来，我不怕苦。只要咱一家人在一起就行。"
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我不光要在一起。
我要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谁也拦不住。
第二天一早，我没上山。我往镇上走。
这回我不是去卖药材的。
我找到收购站隔壁的老杨头。老杨头是镇上的二道贩子，啥都倒腾。上辈子他发了财，我只是听说过，没打过交道。这辈子我知道他需要啥。
1981年底，镇上供销社的山货断了两个月的供，乡下有人要卖，但没人牵线搭桥。
我去找他，把这事一说，老杨头眼珠子转了两圈。
"你能弄来多少？"
"看你要多少。"
"山核桃、板栗、干蘑菇，有多少我收多少。你从哪来的路子？"
"我自己上山采，再收村里其他人的。中间我抽一毛钱的差价。"
老杨头拍了一下桌。
"行，你干。第一批货来了我给你现结。"
我回村的路上，脑子里全是账。
山核桃、板栗这些东西，周围几个村的山上多的是，村里人年年采了自己吃，根本不知道能卖钱。我只要挨家挨户收过来，背到镇上交给老杨头，中间的差价就是我的。
不偷不抢，不犯法，就是跑腿的活。
但这活，上辈子没人干。
因为没人想到。
我想到了，因为我比所有人多活了四十年。
回到村里，我先去找了村西头的几户人家。一家一家敲门，问他们家有没有囤的山核桃和干蘑菇，有的话我出钱收。
价钱不高，但对村里人来说是白捡的。
当天收了两麻袋，第二天又收了三袋。
第三天一早，我借了老孙叔家的板车，拉着五麻袋山货上了镇。
老杨头验了货，当场点了二十三块钱给我。
二十三块。
1981年一个壮劳力干一个月挣工分才换十来块钱。
我三天挣了二十三。
攥着钱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妮妮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就扑过来。
"爹！"
秀兰在灶台前忙活，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钱掏出来放桌上。
秀兰数了两遍。
她抬起头，嘴唇抖了一下。
"东来……这么多？"
"以后会更多。"
那天晚上我们吃的是白面条。我在镇上称了五斤白面回来。妮妮吃了两碗，小肚子鼓成了个球。
吃完她靠在秀兰怀里，打了个饱嗝，笑了。
我看着她的笑脸。
我在心里说：妮妮，你这辈子不会再饿了。
门外头，有脚步声响了一下又走了。
我知道是谁。
全村人都在看着。
04
消息是大嫂传出去的。
我做山货买卖的事，不到三天全村都知道了。
村里人的反应分两种。一种是跑来问我还收不收货的，手里有东西想换钱。另一种是背后嘀咕的，说赵家老二分了家突然就有钱了，不对劲。
第二种是大嫂的功劳。
我第四天出门收货，去村东头老周家。老周家去年秋天晒了一院子干蘑菇，我之前谈好了两分钱一斤收。
到了门口，老周媳妇探出头来，脸上的笑不太自然。
"东来啊，那蘑菇……我们自家留着吃了。"
"上回不是说好了？"
"这个……"她往院里看了一眼，压低了声，"东来，不是婶子不卖给你。是你大嫂跟我说，你分家的时候偷拿了你爹的钱，你爹在家气得吃不下饭。我们……不想掺和你家的事。"
我站在她家门口，没动。
"婶子，我问你，我分家那天带走了啥？两床被子一口锅，五十斤苞米面。全村人都看见了。我上哪偷钱？"
老周媳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这钱是跑镇上挣的，一趟一趟跑出来的。你信不信在你，货卖不卖也在你。"
我转身走了。
那天跑了六家，有三家不肯卖了。
回到家，秀兰看我脸色不好。
"咋了？没收着？"
"大嫂在外头说我偷了爹的钱。"
秀兰的筷子停了。
"啥？你分家就带了那点东西出来，全院子人都看着呢，她咋能这么说？"
"她说得出口，别人就信得下去。"
"那咋办？"
我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
咱村的货收不上来，那就不在咱村收。
隔壁杨树沟，再过去的石板村，往北还有柳河屯。这三个村的山货比咱村还多，关键是没人认识我大嫂，也没人听她那套话。
远是远了点，来回多走十几里路，但路是走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发了。
杨树沟离我们村八里，翻一座矮山。我到的时候太阳刚出来，村头有个老头在劈柴。
"大爷，你家有干蘑菇、山核桃这些山货不？我出钱收。"
老头抬起头。
"收这干啥？"
"镇上有人要，我当中间人，按斤算钱，当面结。"
"多少钱一斤？"
我报了价。老头想了想，进屋搬了半袋子山核桃出来。
"就这些，你要不要？"
"要。"
当场称重，当场给钱。老头数了钱，眉头松开了。
"你这后生实在。我去帮你问问隔壁几家，他们家也有。"
那天在杨树沟收了四麻袋。
第三天去石板村，又收了三袋。
第四天我把这一批全拉到镇上，老杨头验完货，给了我三十一块钱。
生意不但没断，反而做大了。
三个村的人都认识我了。杨树沟的人叫我"收货的小赵"，石板村有个大娘每回都给我留一碗水喝。
钱一天比一天多。
半个月下来，我手里攒了八十多块。
这个数在1981年的农村不是小数目。
我把钱用布包着塞在墙缝里头，外头拿土糊上。秀兰知道位置，别人不知道。
日子在往好走。
妮妮的脸上开始有肉了。秀兰不用再喝稀糊糊，每天能吃上一顿干饭。院东头的屋子虽然破，但被秀兰拾掇得干净，门口还用碎砖铺了一小块平地，妮妮在上头跑来跑去。
但我知道，消停不了多久。
大嫂那头的谣言没起效果，下一步就该换人出面了。
果然。
这天我从石板村回来，还没进院子，就看见东屋门开着。
秀兰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为难。
"妈，您坐……您喝口水。"
我妈来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没进去。
从门缝里看见我妈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碗水，眼睛到处转。
桌上、柜上、墙角，一样一样地看。
她在数我家添了多少东西。
05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推门进去了。
我妈一看见我，笑了。
这笑我也熟。上辈子每回她要从我这要钱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东来回来了？累不累？妈给你们煮了几个鸡蛋，拿过来了。"
桌上确实放着四个鸡蛋。
"妮妮呢？让妮妮吃。"
秀兰从里头把妮妮抱出来。妮妮一看见鸡蛋就伸手够。我妈接过妮妮抱在怀里，一口一个"妮妮乖，奶奶想你了"。
上辈子妮妮活着的时候，我妈从没抱过她。
嫌是女娃。
"东来，妈这阵子也想了想，分家就分家吧，你们小两口过自己的日子也好。"
我没搭话。
"你在外头跑买卖，挣了不少吧？"
来了。
"够吃饭。"
"够吃饭就好，够吃饭就好。"我妈点了点头，又看了一圈屋里。"你这屋冬天冷吧？墙缝还是漏风。要不让你爹找人帮你修修？"
"不用。"
"你这孩子，咋还跟你爹赌气呢。你爹嘴硬心软，他也是为你好。"
"妈，有啥事直说。"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看你说的，妈来看看孙女还不行了？"
我没再接。
她又坐了一会儿，拉着秀兰的手说了些有的没的。问东问西，问我一天跑几个村，问镇上的收购站给多少钱，问家里存粮够不够。
秀兰按我之前交代的，啥也没多说。
我妈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往我新买的板车上看了两眼。那板车是我花了五块钱从老孙叔手里买的旧货，但我妈不知道，她看见板车的眼神变了一下。
走了之后，秀兰把门关上。
"她问了好多。"
"我知道。"
"你说她是来看妮妮的？"
"她是来看咱家有多少钱的。"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东来，我往后不让她进屋了。"
"不用做得太绝。她来你就陪她坐着，啥也别说。该装傻装傻。"
"行。"
我妈回去之后肯定把看见的都说了。板车、白面、妮妮脸上的肉，这些都是证据。
果然，第三天，我大哥来了。
赵东升比我大三岁，从小是家里的金疙瘩。我爹把好吃的好穿的全紧着他，下了地干活也是让我多干他少干。上辈子我不敢吱声，他说啥我听啥。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来的时候我在院子里劈柴。
"东来。"
"大哥。"
"忙着呢？"
"嗯。"
他搓了搓手，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东来，大哥来是想跟你说个事。巧英月份大了，快生了，手里头紧。你看能不能……借大哥几块钱？"
我手里的斧子顿了一下。
"多少？"
"二十块。"
二十块。1981年二十块不是小数目。但对我来说不是拿不出来。问题不在钱。
"大哥，分家那天爹给你分了六亩好地，给我两亩洼地。粮食给你两百斤，给我五十斤。农具、牛、全归你们。你手里头紧？"
赵东升的脸一下拉下来了。
"你算这些干啥？分都分了。"
"分了就是各过各的。大哥你手里的地比我多三倍，你找我借钱？"
"我那不是地里还没收嘛！巧英要生了，得买东西。"
"大嫂的细面条鸡蛋没断过。妈那头补贴你们多少，你心里有数。"
赵东升的脸涨红了。
"赵东来，你啥意思？分了家就不认哥了？"
"我认你是哥。但钱不借。"
"你！"
他站在那儿喘了两口气，指着我说了句话。
"行，你牛。你等着。"
他走了。
我知道他要去找谁。
当天晚上，消息就传回来了。
村里老会计的媳妇跟秀兰说的："你公公在村口跟人说了，说东来赚了钱六亲不认，连亲哥都不帮，白眼狼。"
秀兰回来跟我学，手都在抖。
"东来，你爹在外头骂你呢。"
"让他骂。"
"可村里人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日子是咱自己过的，不是过给村里人看的。"
秀兰不说话了。
我当时心里确实有一口气往上顶。但我压住了。
跟他们吵没用。只有一个办法有用。
过得比他们好。好到他们闭嘴。
那天夜里起了风，墙缝灌进来的冷风把妮妮吹醒了。她缩在被子里咳了两声。
秀兰赶紧把她搂紧了。
"没事没事，妈在呢。"
妮妮又咳了几声，睡过去了。
我没在意。
第二天一早妮妮就不对了。
脸烧得通红，额头烫手，整个人蔫了，缩在被子里不动，叫她也不应。
秀兰的脸一下就白了。
"东来！妮妮烧起来了！"
我伸手一摸，烫得吓人。
村里没有大夫，赤脚医生老刘头上个月去了他闺女家，不在。
最近的卫生所在镇上。十二里路。
天还没全亮，外头的风带着冰碴子。
我抓了床被子把妮妮裹上，背在身上。
"秀兰，你在家等着。"
"我跟你去！"
"路远，你身子扛不住。在家把灶烧着，水烧上，等我回来。"
秀兰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把妮妮的帽子又紧了紧。
"东来，你快点。"
我背着妮妮出了院门。
天黑，路上全是冻土，硌脚。妮妮趴在我背上，烧得浑身发烫，小手攥着我的领子，攥得紧。
我跑起来了。
十二里路，我用了不到一个钟头。
06
到镇卫生所的时候天刚亮。
值班的是个女大夫，三十来岁，姓宋。她一摸妮妮的额头，脸就变了。
"多久了？"
"昨晚上开始烧的，一夜没退。"
宋大夫拿体温计量了一下，三十九度八。
"扁桃体发炎，嗓子肿了。孩子多大？"
"三岁。"
"太瘦了。营养跟不上，抵抗力差。先打一针退烧，再挂两天水。"
她转身去配药，我把妮妮放在诊台上。妮妮烧得迷迷糊糊，眼皮半睁着，看见我就伸手。
"爹……"
"爹在。不怕。"
针扎进去的时候妮妮哭了一声，没力气哭大声，哼了两下就不动了。
我坐在旁边的木凳上，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小得握不满我一个掌心。
退烧针打完，宋大夫又给挂了瓶水。
"挂完这瓶再观察观察。药我给你开三天的量，回去按时吃。"
"多少钱？"
"针剂加药，两块六。"
我从兜里掏钱。手指头有点抖，不是心疼钱，是后怕。
上辈子妮妮没活过三岁的冬天。
这辈子差一点又没扛过去。
妮妮挂完水，烧退了一些，脸上的红消下去了。她睁开眼，看见我，嘴一瘪。
"爹，回家。"
"好，回家。"
我背着她往回走。来时跑了不到一个钟头，回去走了两个多钟头。妮妮在我背上睡着了，呼吸稳了，小身子不那么烫了。
进了院门，秀兰从屋里冲出来。
"退了没？"
"退了。大夫说扁桃体发炎，开了药，吃三天。"
秀兰接过妮妮，眼泪刷地掉下来。
"我煮了粥，你先吃口。"
"妮妮先吃。把药碾碎了拌粥里。"
那天我在家守了一整天没出门。
妮妮吃了药睡了一下午，傍晚又量了一回，三十七度五，退下来了。
秀兰坐在炕边看着妮妮，半天没说话。
"东来。"
"嗯。"
"这屋子不行。墙缝太大，冬天妮妮扛不住。"
我知道。
院东头这间土坯屋就是个漏风的壳子。补了多少回泥都没用，根子上是墙体酥了，黄泥加草的坯子经不住年头。
要想妮妮和秀兰不再受冻，得盖新屋。
砖瓦房。
1981年在村里盖一间砖瓦房，少说得三四百块。我手里攒了八十多，差得远。
但我有路子了。山货的生意已经跑通了，三个村的供应稳定，老杨头那边的需求一直在涨。我算过，按现在的速度，到来年秋天能攒够。
但我不想等到秋天。
冬天还长，妮妮这回是扛过来了，下回呢？
得快。
我想到一个办法。
第二天妮妮的烧彻底退了，我把她和秀兰安顿好，出了门。
这回我没去收山货。我去了镇上的木材厂。
1981年底到1982年初，镇上的木材厂在扩产。我上辈子记得这事，因为那年冬天木材厂招了一批临时工搬木头，日结工钱，一天一块五。
活累，没人愿意干。
我愿意。
白天跑山货，晚上去木材厂搬木头。
秀兰知道了急了。
"你白天跑一天了，晚上还去扛木头？你身子受得了？"
"受得了。"
"东来！"
"秀兰，开春之前我要把盖房的钱攒出来。妮妮不能再在这屋里过第二个冬天了。"
秀兰不说话了。
她转过身去，过了一会儿端了碗面条出来。
"吃完再去。"
面条里卧了个鸡蛋。
我三口吃完，出了门。
木材厂在镇东头，从村里走过去将近一个钟头。到了那，工头给了我一双手套，指了指码在场地上的原木。
"搬到那边棚子底下，码整齐。干到半夜十二点收工，结一块五。"
我干到了凌晨一点。
工头多给了两毛钱。
回家的路上天黑透了，冬天的风割脸。我的手套磨穿了，掌心的血泡破了又磨，结了痂又破。
进了院门轻手轻脚的，怕吵醒妮妮。
秀兰没睡，坐在灶台前等我。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水是热的。
她拉过我的手看了看，没吭声。
拿了布条给我缠上。
从那天起，我白天收货跑镇上，晚上去木材厂搬木头。
一天睡不到四个钟头。
秀兰每天晚上等我回来，灶膛的火从没灭过。
一个月。
我又攒了四十五块。
加上之前的，一百三十块了。
还差一大截。
但我的买卖出了变化。
老杨头找我谈了一回。
"小赵，你这山货供得稳，质量也行。我跟你说个事，县里的供销社找我要一批大货，光山核桃就要五百斤。你能不能吃下来？"
五百斤。这个量我一个人收不了，得把周围几个村全跑遍。
"能。给我十五天。"
"行。价钱给你往上提一分。你干得好，以后长期走。"
这是个大单。
如果吃下来，一单净赚能过百。
我回去就开始跑。杨树沟、石板村、柳河屯，又往北多跑了两个村。十五天里我把三十多户人家的存货全收了上来。
秀兰在家帮我过秤、分拣、装袋。妮妮好了之后也跟着忙活，帮她妈递个绳子扎个口。
第十四天，五百斤山核桃凑齐了。
我借了两辆板车，叫了石板村一个小伙帮忙，拉到镇上交了货。
老杨头验完，数了钱递过来。
一百一十块。
我接过钱的时候手没抖。
但心里头的那口气，终于往上提了。
回家那天，我路过村口。
我爹赵德厚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人下棋。
他看见我推着板车过来，眼睛盯着车上空了的麻袋看了好一会儿。
我没跟他对视。
推着车从他面前过去了。
身后有人跟他说了句："老赵，你二小子买卖做得挺大啊。"
我没听见我爹怎么回的。
我不需要听。
到家把钱拿出来跟秀兰一起数。之前的一百三十，加上这一百一十，加上这个月木材厂的零工钱。
两百八十七块。
秀兰的手抖了。
"东来，够了吗？"
"差不多了。开春就盖。"
秀兰把钱包好，塞回墙缝。
她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抱住了我。
她没说话，就是抱着。
妮妮跑过来扒拉我的裤腿。
"爹！妈！我也要抱！"
我一手搂着秀兰，一手把妮妮捞起来。
一家三口挤在这间破屋子里。
不怕了。
开春就盖新房。
07
开春动工那天，我去镇上砖窑厂订了三千块红砖。
砖窑厂的老板姓马，四十来岁，胖得走路喘。他听说我要在村里盖房，翻了翻账本。
"三千块砖，加运费，一共两百一。你要瓦片不？"
"要。五百片够了。"
"加上瓦片两百五十整。"
我数了钱给他。
"下礼拜一送。"
从砖窑厂出来，我又去了镇上找泥瓦匠。镇上有个姓孙的师傅，手艺好，价钱公道。
"赵老弟，你那地基打好了没？"
"还没。我回去先打地基，你下礼拜过来就行。"
"成。工钱咋算？"
"你带一个徒弟，干七天，我给你们四十块。管饭。"
孙师傅点头。
回村的路上我心里盘账。砖瓦两百五，泥瓦匠四十，木料门窗我自己去木材厂拉，能省一截。全算下来，三百出头能拿下。
手里的钱刚好够，紧巴巴的，但够了。
回到家跟秀兰说了，她眼睛亮了。
"真盖？"
"真盖。就在咱院子东头这块地上，把旧屋拆了重起。"
"那咱住哪？"
"先搭个棚子，凑合半个月。等新屋起来就搬。"
第二天我开始挖地基。
一个人，一把锹，一把镐。
从早干到黑，挖了两天，地基的坑出来了。
第三天出事了。
我正在平地基，我爹来了。
他站在院墙外头，手背在身后，看着我挖出来的地基坑。
"东来。"
我没停手。
"你在这盖房？"
"嗯。"
"这块地是老赵家的祖宅地基，你分家分的是住的权，没分地基。你要盖新房，得经过我同意。"
我停下了。
直起腰看着他。
"爹，分家那天你说的，院东头这间屋归我，我记着呢。屋子归我，地也归我。"
"我说的是屋子。没说地。"
"屋子长在地上，没有地哪来的屋子？你要收回去，行，把我那五十斤苞米面和这半年的日子也一块退给我。"
我爹的脸黑了。
"赵东来，你跟你爹说话呢。"
"我知道我跟谁说话。"
他站在那儿盯了我半天，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村支书找上门了。
支书姓郭，五十多岁，在村里当了二十年支书。他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笑不太对味。
"东来，你爹找我说了，你这块地基的事有点争议。"
"郭叔，啥争议？分家的时候全院子人都听见了，这间屋归我。"
"话是这么说，但你爹的意思是，当初分的是房子的使用权，地基还是老宅的。"
"郭叔，您说句公道话。分家分了房子，没听说房子底下的地还得另算的。"
郭支书搓了搓手。
"东来，你爹那个人你也知道，犟。他现在到处跟人说你占了老宅的地，我也不好办。要不你去跟你爹说说，把这事圆一圆？"
"没啥好圆的。这地是我的，我盖我的房。谁有意见让他找公社说去。"
郭支书又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知道我爹不会去找公社。他就是想拿这事卡我。分家的时候他说得清清楚楚，"院东头那间屋给你"。他要是真去公社闹，公社来人一问，全村都是见证，他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赌的就是我怕事，主动低头。
上辈子他赌对了。
这辈子他赌错了。
砖到了那天，拖拉机突突突开进村，三千块红砖卸在我家院门口，码得整整齐齐。
全村人都出来看了。
1981年的农村，谁家盖砖瓦房那是大事。村里多数人家还住着土坯房，有几户条件好的也就是石头墙。红砖，那是镇上才有的排面。
我爹家的房子也是土坯的。
砖卸完，我没歇，直接开始往地基里砌。
孙师傅带着徒弟来了，三个人一起干。秀兰在旁边和泥、递砖、烧水。妮妮蹲在一边看，时不时递根小木棍过来"帮忙"。
头三天，墙起了一半。
村里开始有人来搭话了。
"东来，你这砖不赖，多少钱一块？"
"东来，你那山货的买卖还收人不？"
"东来，你这房盖好了得摆两桌吧？"
之前说我活不过冬的那些人，风向变了。
我没理会，闷头干活。
第五天，墙体封顶。
第六天，上梁架瓦。
第七天，门窗装好，孙师傅收了工。
站在新房前头，红砖墙，灰瓦顶，木头门框刷了一层桐油，窗户是真正的玻璃窗，不是糊纸的。
秀兰站在门口，手指头摸着砖墙，摸了一遍又一遍。
"东来，这是咱的？"
"咱的。"
"我能进去看看不？"
"又没外人，你进自己家还得问？"
她笑了一声，领着妮妮进去了。
妮妮在新屋里跑了一圈，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啪啪响。
"爹！地是硬的！不是土的！"
"对，不是土的了。"
秀兰站在窗户前，太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打在她脸上。
她没说话，但眼睛红了。
搬进新屋那天晚上，妮妮头一回睡觉没有咳嗽。
墙不漏风了。
08
新房盖好的消息比砖到那天传得还快。
村里人但凡路过我家门口，都要往里头张两眼。有的直接推门进来参观，摸摸墙，踩踩地，啧啧出声。
"东来，你这地面咋弄的？光溜溜的。"
"水泥抹的。镇上水泥厂买的，不贵。"
"窗户呢？这玻璃窗亮堂。"
"镇上玻璃店裁的。"
来的人越来越多，说啥的都有。但核心意思就一个：赵东来行，出息了。
我没飘。
盖完房我手里只剩了三十来块钱，算是掏空了家底。生意不能断，得接着跑。
开春之后，山货的品种多了。竹笋、蕨菜、刺嫩芽，这些鲜货镇上收购价比干货还高。我把路线又扩了两个村，最远跑到了二十里外的青石湾。
老杨头那边的渠道也在扩。他不光对接县供销社了，还联系上了隔壁县的一个饭店采购。
"小赵，鲜笋你能供多少？那边要得急。"
"三天内给你两百斤。"
"行，价钱再给你涨两分。"
钱又开始进了。
到了夏天，我手里又攒了一百多块。
秀兰开始养鸡。她在院子后头搭了个鸡棚，养了十二只母鸡。鸡蛋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攒起来拿到集上卖。
妮妮每天的任务是数鸡蛋。
"爹！今天八个！"
"好。"
"昨天才六个，今天多了两个！"
"说明咱家鸡吃得好。"
"那是妈喂得好！"
秀兰在旁边笑。
日子一天比一天亮堂。
但赵家那边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我大嫂刘巧英生了。生的是个女娃。
我妈盼了大半年的孙子，接生婆一句"是个闺女"，我妈当场脸就挂下来了。
大嫂坐月子那阵，我妈的脸一直没好看过。
大哥赵东升也蔫了。他指着这胎生个儿子，好在家里头说硬话。结果又是闺女，他在我爹跟前腰杆子一下就软了。
这个消息是秀兰从村里听来的。
"你大嫂生了个闺女，你妈不高兴，月子饭都做得少了。"
"跟咱没关系。"
"你大嫂在家哭了好几回了，说你妈偏心。"
"跟咱没关系。"
秀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但我知道，这事跟我有关系。
因为大嫂生了闺女之后，我爹对大哥的态度变了。以前我爹偏大哥，那是觉得大哥能给他生孙子传宗接代。现在大嫂连生两个都是闺女，我爹心里的秤开始动了。
而我，虽然也只有妮妮一个闺女，但我有钱了。
在我爹眼里，钱和孙子一样重要。
变化是从大嫂开始的。
有天傍晚，我从镇上回来，看见大嫂站在我家院门口。
她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孩子，脸上挂着笑，跟秀兰说话。
"弟妹，你这院子收拾得真好。鸡养得也肥。"
秀兰站在门口，没请她进去。
"大嫂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串个门。你看妮妮都长这么高了，吃得好了就是不一样。"
她看见我了，笑得更大了。
"东来回来了？生意好吧？"
我看了她一眼。
这张脸。
分家那天笑话我"五十斤苞米面够不够吃到开春"的是她。在村里传我偷了家里钱的是她。在我爹跟前拱火把秀兰赶上山的是她。
现在站在我家门口笑。
"大嫂。"我把板车推进院子。"家里忙，就不留你了。"
大嫂的笑僵了一下。
"东来，大嫂是来跟你说个事的。"
"啥事？"
"你大哥这阵子手头紧，家里添了娃，开销大。爹那边也帮不上多少忙。我想着，你这买卖做得好，能不能带带你大哥？让他跟你一块跑，也挣点。"
我把板车靠墙放好。
"大嫂，上回大哥找我借二十块钱的事你知道吧？"
"那个……那不是当时急嘛。"
"那时候你在村里说我偷了家里的钱，这事你也记得吧？"
大嫂的脸一下变了。
"东来，那是误会，大嫂当时不了解情况……"
"大嫂了解得很。"我看着她。"分家的时候啥都看在眼里的。谁拿了多少，谁占了便宜，你心里门清。那时候你站在旁边笑。现在来跟我谈带大哥？大嫂，你觉得合适吗？"
院子里安静了。
大嫂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抱着孩子，嘴动了两下没出声。
秀兰站在旁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没看秀兰。
"大嫂，你回去吧。我这买卖不大，带不了人。"
大嫂转身走的时候脚步都乱了。
秀兰等她走远了才开口。
"东来，你说得是不是太重了？"
"不重。你忘了她说咱妮妮是赔钱货？"
秀兰不说话了。
她没忘。
那天晚上吃完饭，秀兰在灶台前洗碗，跟我说了一句。
"你大嫂今天来，不是她自己的主意吧？"
"不是。"
"你爹让她来的？"
"嗯。"
"那你爹下一步会咋办？"
"自己来。"
09
我爹没有马上来。
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让他下得来台的场面。
我了解他。上辈子跟他过了二十多年，他每一步棋我都看得见。
他不会一个人来。他要是一个人来，那就是低头。赵德厚这辈子没低过头。他得找个由头，找个台阶，让自己站得住。
秋天到了的时候，时机来了。
村里要修路。
从村头到镇上的那条土路年年发水冲垮，今年公社拨了一笔款下来，让各村自己组织修。郭支书挨家挨户通知，每家出一个劳力，干五天。
我去了。
修路那天全村的壮劳力都在，几十号人。挖土的挖土，搬石头的搬石头，场面热闹。
我爹也去了。
他跟几个老头蹲在路边抽烟指挥，不动手。看见我推着小推车运石头，目光跟过来了。
我没理他。
中午歇工的时候，大家伙坐在路边吃干粮。我带的是秀兰蒸的白面馒头，两个，夹了点咸菜。
旁边有人凑过来。
"东来，你家伙食不赖，白面馍。"
"我媳妇蒸的。"
"你那买卖还在跑？听说你跟镇上老杨合伙了？"
"算不上合伙，就是给他供货。"
"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笑了一下没接。
这时候我爹走过来了。
他手里端着碗水，站在我侧面。
"东来。"
"爹。"
"你那新房盖得不赖。我前天路过看了看。红砖的，比你大哥家的都好。"
这话说得不小，周围七八个人都听见了。
"是砖的。"
"你有本事。"我爹蹲下来，跟我并排坐。"当初分家，爹说话是重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周围安静了。
几双眼睛看着我们爷俩。
我爹的语气很平很稳，听着就是个老父亲在跟儿子说家常。但我知道不是。他挑这个场合说，边上全是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说给别人听的。
他要让全村人看见：是他赵德厚主动和解的。
他不是低头。他是大度。
"东来，你妈这阵子身子不太好，腰疼得厉害。你抽空回去看看。"
"腰疼？啥时候的事？"
"有一阵了。你妈嘴硬，不肯说。我寻思着你现在条件好了，带她去镇上看看，花不了多少钱。"
他说完看着我。
周围的人也看着我。
这是他给我下的套。
我要是说"好，我带妈去看"，那就等于认了回去了。从此以后，他还是赵家的老太爷，我还得听他安排。
我要是说"不去"，那在全村人面前，我就是不孝子。
赵德厚下了一辈子棋。这步棋他算得准。
我放下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
"爹，妈腰疼，大哥在家呢。大哥分家分了六亩地，两百斤粮。带妈看病，不差他那几块钱。"
我爹的脸变了。
我接着说。
"分家那天你说的，我冻死饿死跟这个家没关系。这话是你说的，全村人都在。"
"我那是气话……"
"爹，气话也是话。"
我站起来，拿起馒头和推车。
"我去干活了。"
转身走的时候，背后一片安静。
我不知道他什么脸色，我没回头。
修路那五天，我爹没再跟我说过一句话。
但我知道他不会停。
果然。
入冬之前，我爹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
没带大哥，没带大嫂，没带我妈。就他一个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走到我家砖瓦房门口。
那天下午我刚从镇上回来。秀兰在屋里哄妮妮午睡。
我在院子里卸货，听见大门响了一下。
抬头，看见我爹站在门口。
他老了。
我有多久没仔细看过他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我记忆里深了不少。背也驼了一点。
他站在那儿，没进来。
"东来。"
"爹。"
"爹来看看你。"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
他往院里迈了一步，又停了。
他的眼睛从院子扫过去。砖瓦房、玻璃窗、水泥地、鸡棚、板车、码得整齐的麻袋。
然后他看向我。
"东来，爹错了。"
三个字。
上辈子我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他说的时候声音不大，站在门口，手垂着，没有了往日坐在堂屋门槛上叼着烟杆拿捏人的派头。就是一个老头站在儿子家门口。
我看着他。
脑子里是另一个画面。
1981年的冬天，秀兰抱着妮妮被狼拖进林子，我跪在院子里求他。他坐在门槛上，烟杆磕了磕鞋底，说"死了再娶"。
这辈子秀兰在屋里头。妮妮在炕上睡觉。
她们活着。
我没死。
这个家是我拿命挣出来的。
"爹，你回去吧。"
我关上了门。
门外站着我爹。
他没敲门。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午。
秀兰从窗户看见了，走到我跟前。
"东来，爹还在外头呢。要不让他进来坐坐？"
"不用。"
"外头冷……"
"他知道冷。去年冬天妮妮发烧，我半夜背着她跑了十二里路的时候，他不知道冷。秀兰在这破屋子里被风吹的时候，他不知道冷。他那时候坐在堂屋里烤着火。"
秀兰不说话了。
天黑之前，我从窗户看出去。
门口没人了。
地上有两个脚印，站了很久的那种，土都踩实了。
我转过身。
秀兰在灶台前做饭，妮妮蹲在地上摆她的布娃娃。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屋里暖和。
这就够了。
10
我爹在我家门口站了一下午的事，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了。
说法是从隔壁张婶那儿传出去的。她那天下午去井边打水，路过我家门口，看见我爹一个人站在那，站了快两个钟头。
村里人开始议论了。
"赵德厚都上门认错了，东来门都不开。"
"当爹的主动低头了，当儿子的也该给个台阶吧？"
"我要是东来，也不开。当初分家的时候那叫人话？"
"话是那么说，可那到底是亲爹。"
两种声音都有，但第一种明显多。
村里头的规矩就是这样。不管谁对谁错，老子给儿子认了错，儿子不接，那就是儿子不孝。
我不在乎。
该干啥干啥。入冬之后山货少了，但干货还在走。我把夏天囤的一批干蘑菇和干笋发到老杨头那里，又赚了一笔。年底之前，手里攒了四百多块。
1981年到1982年，不到一年，从五十斤苞米面到四百块现钱，一间砖瓦房，十二只鸡，一辆板车。
秀兰开始置办年货了。扯了几尺布给妮妮做新衣裳，买了五斤猪肉，又称了两斤糖果。
妮妮看见糖果眼睛都直了。
"爹！好多糖！"
"过年吃。现在不许偷。"
"就吃一颗！"
"一颗也不行。"
妮妮搂着糖果袋子不撒手，被秀兰连人带袋拎走了。
腊月二十八，我在院子里劈柴，准备年三十烧的。
秀兰在屋里蒸馍，灶膛的烟从烟囱冒出去，混着面香味，飘了半个院子。
妮妮穿着新棉袄在院里跑。红色的，秀兰给她做的，袖子长了一截，两只手缩在里头甩来甩去。
日子好了。
真的好了。
年三十那天上午，我在屋里贴对联。秀兰在厨房忙年夜饭。猪肉炖粉条，白菜豆腐，摊了一摞鸡蛋饼，还包了一盖帘饺子。
妮妮蹲在灶台边看，口水快掉碗里了。
"妈，啥时候吃？"
"晚上。"
"我现在就饿了。"
秀兰塞了块鸡蛋饼给她。妮妮捧着饼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跑到我跟前。
"爹！好吃！"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一年值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院门响了。
我以为是邻居来串门的。开门一看，愣了。
我爹站在最前头。
他身后站着我大哥赵东升、大嫂刘巧英。
再后头，还有人。
郭支书。老孙叔。张婶。村里的老会计。还有七八个平时跟我爹走得近的长辈。
十几口子人，站在我家大门口。
我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用水抿过了，精神头比上回在门口站一下午的时候强了不少。
他手里提着两瓶酒，一包点心。
"东来，爹带着你大哥他们来了。大过年的，一家人在一块吃顿饭。"
我没动。
郭支书往前迈了一步。
"东来，你爹这阵子一直念叨你。大过年的，一家人团圆。支书做个中间人，把这个结解了，行不行？"
老孙叔也开口了。
"东来，我看着你从小长大的。你爹是有不对的地方，但他到底是你爹。你现在日子过好了，拉他一把也不差啥。"
张婶跟着点头。
"就是就是。你妈腰不好，你爹年纪也大了，往后还不是得你们兄弟俩照应。"
一个接一个，全开口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十几个人。
我爹把这些人全搬来了。
他要让全村人看着他"认错"，让全村人逼着我"原谅"。
他在门口站一下午没用，他就换个法子。把人带齐了，在大年三十这天堵上我家的门。
我要是不开门，那就是在全村人面前不孝顺，不给老人面子，不给支书面子。
我要是开了门，那就是他赢了。从此以后他还是赵德厚，他说啥就是啥。我挣的钱，我盖的房，我的日子，他想插手就插手。
老戏码了。
上辈子他用这套拿捏了我二十多年。不管他做了啥，最后总有人站出来说"他是你爹"。然后我低头。然后一切回到原样。
我大嫂站在大哥身后，怀里抱着孩子，脸上挂着笑。那个笑我见过太多回了。
我爹把两瓶酒往前递了递。
"东来，让爹进去坐坐。"
门口十几双眼睛看着我。
秀兰听见动静出来了，站在我身后，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出声。
妮妮从秀兰腿后头探出脑袋，看了看门口的人。
"爹，好多人。"
我低头看了妮妮一眼。
红棉袄，鸡蛋饼的渣还粘在嘴角。
我蹲下来，把她嘴角的渣擦了。
然后我站起来，看着我爹。
"爹，你带了这么多人来，那我就当着大伙的面说两句。"
院门口安静了。
"分家那天，你给我两亩洼地，五十斤苞米面，一间漏风的土屋。你说我冻死饿死跟这个家没关系。"
我爹嘴动了一下。
"大嫂在村里传我偷了家里的钱，你知道，你没吭声。妈来我家扛走了十斤苞米面，你知道，你没吭声。大哥来借钱我没借，你在村口骂我白眼狼，全村人都听见了。"
我一样一样说。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稳。
"去年冬天，妮妮发烧三十九度八。我半夜背着她跑了十二里路去镇上。那天晚上，你在你的堂屋里烤着炭火睡觉。"
郭支书的脸色变了。
老孙叔低下了头。
"我这间砖瓦房，是我白天跑山货、晚上去木材厂搬木头，一块钱一块钱攒出来的。手套磨穿了五副，手上的泡破了结了痂，结了痂再破。这里头没有你一分钱，没有你一把力。"
我看着我爹。
他的脸在抖。
"你上回一个人来，说爹错了。今天你带着全村人来，还是说爹错了。"
我停了一下。
"爹，你不是来认错的。你是来认钱的。"
院门口一片死寂。
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接话的。
我爹手里的酒瓶子在抖。
大嫂的笑没了。大哥的脸涨得通红。
郭支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退后一步。
"今天年三十，我不跟你吵。你们回去吧。"
门关上了。
这回我一个字都没多说。
11
门关上之后，外面好一阵没有声响。
过了能有两三分钟，才听见脚步声，稀稀拉拉的，一个一个走了。
我没从窗户往外看。
秀兰站在堂屋中间，围裙上沾了面粉，手指头互相搓着。
妮妮跑到窗户那儿趴着，扭头看我。
"爹，他们走了。"
"嗯。"
"爷爷哭了。"
我没接话。
秀兰走过来，拉了一下我的手。
"东来。"
"嗯。"
"你没事吧？"
"没事。饺子包完了？"
"包完了。锅里水烧着呢。"
"那下饺子吧。"
秀兰看了我两秒，转身去了灶台。
妮妮从窗台那儿跳下来，跟着跑进厨房。
"妈！我要吃肉的！"
"都是肉的。"
"那我要吃最大的！"
"哪个大吃哪个。"
锅里的水开了，饺子下锅，噗嗤噗嗤地翻。秀兰拿勺子推了推，盖上锅盖。蒸汽从锅盖边上冒出来，灶膛的火映在她脸上。
她瘦了一年，这阵子才养回来一些。脸上有了肉，脸色也好看了。不是去年那个端不动碗的人了。
妮妮蹲在灶台边等着吃，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锅盖，口水吧嗒吧嗒的。
她胖了。去年那个饿得见骨头的小丫头，现在脸蛋鼓鼓的，胳膊上有了肉，跑起来噔噔噔地响。
饺子出锅了。
秀兰盛了三碗端上桌。一碗多的是妮妮的，她自己的碗里放得少。
"倒过来。"
"又来了。我真不饿。"
"倒过来。"
秀兰笑了一下，把碗换了。
妮妮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烫，在嘴边吹了半天，咬了一口。
"爹！肉的！好多肉！"
"吃吧。"
"妈做的饺子最好吃！"
秀兰在旁边笑。
屋外头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东一下西一下的，村里人在放炮了。
妮妮竖着耳朵听了一下。
"爹，咱家放不放炮？"
"放。吃完放。"
"我要自己点！"
"你点不了，手短。爹抱着你点。"
"好！"
我去年在镇上买了两挂鞭炮，一挂一百响的，一挂二百响的。一挂留着年三十晚上放，一挂留到初一早上。
吃完饭，我把鞭炮拿出来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天黑了，风比白天小了一些。
秀兰给妮妮穿上棉袄领到院子里。妮妮两只手捂着耳朵，又兴奋又紧张。
我划了根火柴，凑到引线上。
嗤的一声，引线着了。
我退后两步，把妮妮抱起来。
噼里啪啦。
鞭炮炸开了，火光一闪一闪的，纸屑飞了满院子。妮妮先是尖叫了一声缩进我怀里，然后又探出头来看，笑了。
"爹！好响！"
"响不响？"
"响！再放一个！"
"明天早上放。"
"我现在就要！"
"不行。"
"哼！"
秀兰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爷俩，手抄在袖子里，笑。
炮声停了，院子里飘着火药味。
远处村子各家的鞭炮声还在响，东一阵西一阵。天边有人放了个二踢脚，嗵的一声闷响，天上炸开一团火。
妮妮趴在我肩膀上看天。
"爹，那个大的。"
"那是二踢脚。明年爹也买。"
"真的？"
"真的。"
秀兰走过来。
"进屋吧，外头冷。"
我抱着妮妮进了屋。
秀兰把门关上。
屋里暖和。灶膛的余火还没灭，炕上铺了新褥子，是秀兰上个月用攒的布头拼的。桌上的碗筷还没收，饺子盘子里还剩了两个。
妮妮从我身上滑下去，跑到炕上滚了两圈，把被子裹在身上。
"爹，我困了。"
"困了就睡。"
"爹给我讲故事。"
"讲啥？"
"讲那个小白兔的。"
"从前有只小白兔……"
没讲两句，妮妮就睡着了。
她的手还攥着被角，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
秀兰在旁边收拾桌子，轻手轻脚的。
收拾完，她在炕沿上坐下来。
灯是煤油灯，火苗不大，照得屋里黄黄的。
"东来。"
"嗯。"
"你刚才在门口说那些话的时候，手在抖。"
我没否认。
"你心里不好受吧？"
我看着妮妮的睡脸。
"好受不好受的，都过去了。"
秀兰没再问了。
她靠过来，挨着我坐着，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
屋外面的鞭炮声渐渐少了，村里安静了下来。
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没了。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妮妮翻了个身，小手摊开了。
秀兰轻轻把被子给她掖了掖。
1982年的年三十。
一间砖瓦房。一盏煤油灯。一碗饺子。一家三口。
这就是我这辈子全部的东西了。
上辈子我什么都没守住。
秀兰没了，妮妮没了。我跪在地上求我爹的时候，他说"死了再娶"。
我窝囊了四十年。
老天把我送回来了。
这一回我守住了。
煤油灯的火苗稳稳地烧着，不大，但亮。
够了。
这一辈子，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