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着全院人的面，把我妈的农药喝了一大口。
冰红茶，还是过期的。
五分钟前，她坐在院子中间哭，说我敢去北京，就是逼她去死。
全院的人都劝我跪下。
上辈子我跪了，改了志愿。妹妹被她逼疯，我窝囊了半辈子。
这辈子，我拉起妹妹就走。
她爱演，这出戏，换我来导。
身后，我妈冲着二楼尖叫：“关掉！给我关掉！”
举着手机的邻居小孩缩了缩脖子：“阿姨，直播间五千人了。”
1 当众喝农药
“宋知远，你今天敢去北京，我就喝给你看！”
我妈坐在院子正中间的水泥台上，手里攥着一个绿色农药瓶。
瓶身上贴着敌敌畏三个字，标签歪了一角。
舅舅蹲在她左边，举着手机，镜头怼着她的左脸。
全院的人都出来了。
王婶端着没择完的豆角，三楼李叔光着膀子，楼道口挤满了脑袋。
“你爸死得早，我一个寡妇拿命把你们兄妹俩拉扯大，现在我得了癌，你拍拍屁股要去北京享福？”
“你走了，你妹谁管？我这条命谁管？”
“行，你去，你先给我收尸！”
她拧开瓶盖，瓶口往嘴边送。
人群里有人喊：“知远，还愣着干啥，快给你妈跪下啊！”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一嗓子里跪下去的。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跪了我半辈子。
这辈子，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瓶子拿了过来。
仰头。
咕咚。
咕咚。
一大口。
院子里静得只剩知了在叫。
王婶手里的豆角哗啦掉了一地。
舅舅的手机从掌心滑下去，屏幕朝下拍在地上。
甜的。
有点酸。
冰红茶，还是过期的。
我抹了一把嘴，把瓶子递回去。
“妈，你这敌敌畏，挺解渴。”
我妈的脸先是白，再是青，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下一秒，她一巴掌把瓶子拍飞了。
瓶子摔在花坛边，碎了一地，黄褐色的水淌出来。
“疯了！我儿子疯了！他喝农药了！快叫救护车！”
她扑上来抓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好家伙。
前一秒是被儿子逼死的妈，后一秒就成了儿子疯了的妈。
这反应速度，不去拍戏屈才了。
“叫。”我没躲，“叫完让医生给我洗个胃，化验一下，看我胃里是敌敌畏还是冰红茶。哪个牌子，几块钱一瓶，我都能说出来。”
王婶蹲下去，凑近那摊水闻了闻。
又闻了闻。
“这……这咋一股甜味儿？”
花坛边上，几只蚂蚁已经围了过去，喝得正欢。
人群里有人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这一声出来，就收不住了。
我妈的脸涨成猪肝色，猛地扭头，冲二楼窗户吼：“胖墩！你拍什么拍！给我关了！”
二楼窗台上，十二岁的胖墩举着手机，往后缩了缩脖子。
“宋阿姨，我、我直播呢……”
“关掉！给我关掉！”
“关不了啊阿姨，”他看了眼屏幕，声音发飘，“直播间五千人了。”
我没再看她。
上辈子的事，一帧一帧往我脑子里撞。
上辈子，我跪下了。
当着全院的人，我用她的手机，把第一志愿从京大改成了本省公费师范。
舅舅拍的那条视频火了，标题叫：状元儿子为癌症母亲放弃京大。
她的粉丝从三十万涨到两百万。
我在县城小学教了十几年书，工资卡一直在她手里。
小满十八岁那年，被嫁去了刘家。
半年后她跑回来，胳膊上全是烟头烫的疤。
她拽着我的袖子说：“哥，妈没病，那张诊断书是假的。”
我说，小满，别胡说。
一个月后，我妈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
我最后一次去看她，她在病房墙上画满了门。
没有一扇是开着的。
我是在去看她的路上出的车祸。
再睁眼，就站在了这个院子里。
楼道口，一个瘦小的身影贴墙站着。
小满。
十五岁，校服洗得发白，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青。
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嘴唇抖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我想开口叫她，嗓子堵着，叫不出来。
我走过去，抓住她的手。
冰的。
“走，哥带你出去吃饭。”
“宋知远！”我妈在身后尖叫，“你敢带她走！你今天踏出这个院门，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脚步没停。
“妈，这句台词太旧了，下回让舅舅给你写句新的。”
出了院门，我掏出手机，登录高考志愿填报系统。
屏幕跳出一行红字：密码错误。
我点找回密码。
验证码已发送至绑定手机，尾号五五二一。
那是我妈的号。
系统公告还挂在页面顶上：本省本科批志愿填报，今日十七时截止。
现在是十三点零六分。
小满的手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
她踮起脚，声音压得很低。
“哥，昨晚十一点多，我看见妈拿着你的准考证，在电脑上改东西。”
“你的身份证，在她化妆箱里。”
她顿了顿。
“那个箱子，有个夹层。”
我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上辈子，她在精神病院的铁门后面，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2 小满带伤送证
十三点二十，我打通了县招生考试中心的电话。
“考生本人带身份证原件来现场，人脸核验通过，可以重置密码，换绑手机。”
“没有身份证呢？”
“那没办法。”
电话挂了。
还剩三个小时四十分钟。
身份证在我妈的化妆箱里。
我妈在家。
“我回去拿。”小满说。
“不行。”
“她这会儿肯定在剪视频，顾不上我。”
“她会打你。”
小满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一颗石子。
“她又不是第一次打。”
我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上辈子，我连这个都不知道。
“你在这儿等着，我想办法。”
我转身去路边小卖部借座机，想打给班主任。
号码刚拨了一半，回头，小满已经不见了。
地上只剩那颗石子。
我追到路口，人影都没有。
打她电话，关机。
十四点整，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家属院群、班级群、县城本地号，全炸了。
我妈的账号玉兰妈妈，三十一万粉丝，十分钟前发了一条视频。
标题：考上京大的儿子当众抢走农药，只为逼癌症妈妈放他走。
我点开。
视频剪得很干净。
她坐在水泥台上掉眼泪，没有原声，配着钢琴曲。
下一个镜头，我从她手里夺过瓶子，仰头就喝。
她扑上来，哭得撕心裂肺：“儿子，你喝了妈怎么活啊！”
她喊收尸那几句，没了。
冰红茶，也没了。
最后一帧是黑屏白字：我只想让他留在身边，我错了吗？
评论一万多条。
白眼狼。
畜生。
这种人也配上京大？
建议京大好好查查这种人的品德。
置顶是她自己回的：谢谢大家，我不怪他，他还是个孩子。
我盯着屏幕，后槽牙咬得发酸。
胖墩发来一串语音。
“哥！我直播间被封了！说我传播危险行为！”
“好多人私信骂我，说我帮你造假！”
“哥，我粉丝刚从三十七涨到五千，就没了……”
最后一条带着哭腔。
我回他一句：录屏还在吗？
他秒回：在！我每次直播都录屏，回头剪短视频涨粉用！
我说：存好，别删，谁要都别给。
十五点，小满没回来。
十五点半，没回来。
我坐在县招生考试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掌心的汗把手机壳都捂湿了。
十六点零五分。
路口跑过来一个人。
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光着。
小满。
她跑到我跟前，喘得说不出话，把一张身份证拍进我手里，另一只胳膊死死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低头看身份证。
抬头看她。
她左脸上，五道指印肿得发亮，嘴角破了，血痂还是湿的。
我的手开始抖。
“她打的？”
“嗯。”小满抬手挡了一下脸，“她回来换衣服，说要去电视台。我躲在衣柜里，被她看见了。”
“哥，不疼。”
上辈子她也总这么说。
不疼。
一直说到再也说不出话。
我把身份证攥进掌心，边角硌进肉里。
“进去。”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小伙，胸牌上写着周磊。
核验身份证，刷脸，绿灯。
“我给你重置密码，换绑你本人手机，稍等。”
屏幕上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
十六点二十一分。
大厅门口突然一阵嘈杂。
玻璃门被推开，撞在墙上，哐当一声。
我妈冲了进来，舅舅跟在后头，身后还跟着两个举手机的本地自媒体。
她一眼就看见了我，嗓子劈了：
“同志！不能给他改！他有精神病！”
她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
“我有医院证明！”
3 直播反转爽爆
那张纸是县人民医院精神科的诊断证明。
姓名：宋知远。
诊断：重度抑郁，伴自杀倾向。
建议：监护人全程陪同，避免重大决策。
落款日期，上周。
上周我在学校估分。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抑郁了。
“他中午当着全院人的面喝农药，大家都看见了！”我妈转身对着两个手机镜头，眼泪说来就来，“我一个当妈的，能害自己儿子吗？他现在脑子不清楚，他填的志愿不能算数啊！”
两个镜头一齐怼到我脸上。
大厅里排队的家长全扭过头来。
周磊的手停在键盘上。
“这……”他看看证明，又看看我，“考生是成年人，但如果有精神方面的诊断，我得请示一下领导。”
“请示要多久？”
“领导在开会，可能……半个小时。”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十六点二十六。
半个小时，系统就关了。
我妈嘴角往上挑了一下，又飞快压下去，接着哭。
舅舅站在她身后，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掏出手机，拨给胖墩。
“录屏发我，最开始那段，我下楼之前的。”
“马上！”
十秒。
二十秒。
文件过来了。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举起手机，点了播放。
画面是从二楼窗户往下拍的，有点晃。
院子里还没几个人。
我妈坐在水泥台上，对着小镜子补口红。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建军，冰红茶倒好了没？”
“倒好了，姐。”
“标签贴正，拍我左脸，左脸上镜。”
“等他一下楼我就哭，你推近景。”
舅舅的声音：“姐，那你这瓶真喝啊？”
“喝个屁。喝一口装晕，送医院再拍一段，筹款链接我都弄好了。”
大厅里鸦雀无声。
排队的一个大爷，老花镜啪嗒掉在地上。
两个自媒体的手机，慢慢从我脸上，转向了我妈。
我妈的脸一点一点褪成纸色。
她嘴唇哆嗦着，突然扑过来抢我的手机。
我把手举高。
她够不着，原地蹦了两下。
“假的！这是合成的！现在什么都能合成！AI！”
“阿姨，”自媒体里戴眼镜的小伙子开口了，“这是从二楼往下拍的，跟您发的那条，是同一个院子吧？”
周磊把那张诊断证明推到柜台边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阿姨，请您到外面等。考生本人成年，身份核验通过，志愿由本人填报。”
“我是他妈！”
“您是他妈，也不能替他填。”
十六点四十七分，密码重置成功。
十六点五十二分，我把第一志愿，一个字一个字敲回京大。
提交。
屏幕跳出一个绿色的对勾：提交成功。
我盯着那个对勾，眼眶发烫。
上辈子，我十几年都没敢再点开过这个网站。
我妈被舅舅往外拖，到了门口，回头冲我嚎：
“宋知远，你去！你去北京！你这辈子别想从我这儿拿一分钱！你爸那笔钱，一分都没你的份！”
我转过身。
“妈，那笔钱，你现在还拿得出来吗？”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被舅舅拽出了门。
台阶上，小满一直攥着那个牛皮纸袋。
她把纸袋递给我。
“哥，夹层里的东西，我都拿了。”
我打开。
第一张，市医院体检报告，三个月前。赵玉兰，乳腺彩超：未见异常。
第二张，一个旧存折。户名赵玉兰。六年前一笔取款，九十六万。余额，三十一块两毛七。
第三张，一张手写收条。
今收到刘金福彩礼定金贰拾万元整，宋小满年满二十周岁完婚。
落款：赵玉兰。
日期：前天。
纸在我手里抖得哗哗响。
“你……早就知道？”
小满点点头。
“我本来想，等你去了北京，我就把这些寄给大伯，然后自己跑。”
她从校服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展开，是一张手抄的火车时刻表。
“车次我都看好了。”
上辈子，我没去北京。
她就一个人跑了。
然后，被抓了回来。
小满的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把屏幕转向我。
我妈发来的短信。
今晚七点，刘家人来家里吃饭。穿那条红裙子回来。不回来，我就去你学校，说你跟男人跑了。
4 警局撕破伪装
晚上七点，我们没回去。
七点四十，我妈开了直播。
直播标题：女儿被儿子拐走了，求求大家帮我找找。
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头发散着，手里攥着小满的一张照片。
“我儿子被人教唆了，把我十五岁的女儿带走了。一个大小伙子，带着个小姑娘，大晚上的，能去哪儿啊……”
话没说完，她捂着嘴哭。
弹幕刷得飞快。
快报警啊！
这当哥的到底想干嘛？
细思极恐。
八点二十，小旅馆的门被敲响了。
两个民警站在门口。
“宋知远？有人报警，说你拐带未成年人，跟我们走一趟。”
城关派出所，日光灯管嗡嗡响。
我妈比我们先到。
她看见小满，扑过来就要抱，小满往我身后一躲。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转身就冲民警哭：
“同志你看看！她都不认我这个妈了！他一个成年男的，把十五岁的亲妹妹带出去开房，你们得管管啊！”
值班的老民警姓张，眉毛一下子拧了起来。
大厅里还有两个来办事的群众，齐刷刷看向我。
我胃里一阵翻涌，酸水顶到了嗓子眼。
开房。
她当着一屋子人，说她亲儿子带亲女儿开房。
“两间。”我把两张房卡和押金单拍在桌上，“我高考完做家教攒了八百块，开了两间。前台有登记，走廊有监控，张警官随时可以调。”
张警官看了一眼单子，又看了我一眼。
“说说吧，为啥带妹妹出来？”
我没说话，把小满往前带了一步，撩开她挡着左脸的头发。
五道指印，过了大半天，已经紫了。
嘴角的痂裂开了，渗着血丝。
张警官的脸沉了下来。
“谁打的？”
小满看了我妈一眼，没吭声。
我妈抢着开口：“她自己摔的！这孩子毛手毛脚……”
“摔能摔出五个手指头印？”
我把那张收条放到桌上。
“张警官，这个，您也看看。”
张警官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抬起头，盯着我妈。
“赵玉兰，这是你写的？”
我妈的眼神飘了一下。
“那、那是娃娃亲，我们这儿老辈都这么订，又不是现在就嫁……”
“孩子十五岁，你收人家二十万。”张警官把收条往桌上一拍，“借婚姻索取财物，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我妈的嘴唇抖了两下，嗓门突然拔高了八度：
“我是她妈！她是我生的！我打她两下怎么了？我收彩礼怎么了？哪家姑娘不收彩礼？我养她十五年，二十万多吗？”
派出所里一下子静了。
那两个办事的群众，其中一个默默掏出了手机。
张警官深吸了一口气。
“家暴证据确凿，今晚先给你出告诫书。孩子的情况，我们通知妇联和社区。”
他转向我：“孩子还有别的亲属能照顾吗？”
“我大伯，在省城，已经在路上了。”
“行。人到之前，孩子先跟着你，我们这边备个案。”
签字的时候，我妈的手抖得笔都握不住，名字歪了半边。
她把笔一扔，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她凑到我耳边，嘴里的气喷在我脸上，一股薄荷糖味。
“你以为这就完了？明天我开直播，我让全网都知道，我养了个什么东西。”
她走了。
我点开她的主页。
置顶了一条新链接：单亲妈妈确诊乳腺癌，儿子考上名校弃她而去，求好心人帮帮她。
目标金额：五十万。
已筹：十二万三千。
三个小时，十二万。
手机又震了。
是大伯。
他嗓子是哑的，背景里全是高速上的风声。
“知远，我刚托人查了，你爸那笔钱的存单，六年前就被取了。”
“取钱的委托书上，签的是我的名字。”
“可我这辈子，从来没签过。”
5 假意答应磕头
第二天一早，我妈的直播准时开了。
她剃了光头。
不对。
她戴了个光头头套，外面又罩了一顶化疗帽，帽檐底下露出一圈肉色的胶边。
她对着镜头，声音虚得发飘：
“化疗太伤头发了，我就都剃了。”
“昨天派出所那个事，大家别信网上乱传。我女儿是被她哥带坏了。那段视频，是AI做的，我儿子学习好，会弄这些东西……”
她低头抹眼泪。
“我不怪他。我就想在走之前，再见我女儿一面。”
“周六上午，县文化广场，我办个爱心见面会，当面谢谢大家。”
筹款数字一路往上蹦。
二十万。
二十五万。
三十一万。
评论区，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脏字。
有人扒出了我的学校、班级，连准考证照片都挂了出来。
有人说要去京大门口拉横幅。
小满坐在旅馆床边，一条一条往下翻。
手指越翻越慢，最后停住了，指甲抠进手机壳的缝里。
我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扣在床头柜上。
“别看了。”
“哥，他们骂你……”
“骂呗。台下骂得越凶，后面那场戏越好看。”
九点四十，一个北京的号码打了进来。
“请问是宋知远同学吗？我是京大招生办的老师，姓林。”
我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这两天我们接到不少网友反映，说你存在虐待母亲的情况。按规定，我们需要了解一下。”
他语气客客气气，客气得我手心直冒汗。
我想解释，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说什么，都只是一面之词。
“林老师，我这边有完整的证据。给我三天，我给您一个交代。”
那边沉默了几秒。
“好，我们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小满小声问：“哥，京大……会不要你吗？”
“不会。”
我站起来，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妈。”
“你还知道打电话？”
“妈，我想通了。我错了。”
那边安静了三秒。
再开口，她的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知远啊，妈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周六的见面会，我去。我当着全县的人，给你磕头认错。”
“你……真肯？”
“肯。你说怎么演，我就怎么演。”
我顿了顿。
“不过大屏幕上放的东西，我来准备。放咱家的老照片，我爸还在那会儿的，催泪。”
她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好，好！妈这就让人给你写台本！”
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
她没挂。
手机被扔在了沙发上，听筒里一阵闷响。
她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建军！他服软了！”
“周六让他上台，磕完头，当着全县的面，亲口说他不去北京了。”
“筹款破五十万，刘家那二十万尾款一到，那丫头的事就算定了。”
“上大学？上什么大学，留在县里给我当一辈子孝子。”
嘟。
电话断了。
小满坐在床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指尖是凉的，掌心是烫的。
“哥，你真要上台给她磕头？”
“磕。”
我看着窗外。
“她演她的，剧本归我。”
话音刚落，门被敲响了。
三下。
很重。
6 舅舅反水倒戈
门外站着的是大伯。
五十多岁，跑了二十年长途货车，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包角磨得发白。
他看见小满的脸，手里的包啪地掉在了地上。
“谁打的？”
小满没吭声。
大伯也不用她说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
“大伯，你现在去，打了人，进去的是你。”
“让她自己说出来，进去的是她。”
大伯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慢慢转回身。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塑料文件袋，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民事调解书。
法院红章。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赔偿金共计九十六万元，其中六十万元为宋知远、宋小满二人份额，存入银行专户，由赵玉兰保管，支取须赵玉兰、宋建国二人共同签字。子女年满十八周岁或考入大学时，由宋建国见证，交予本人。
“你爸下葬那天，我跪在他坟前发过誓。”大伯的声音抖了，“这钱，一分都不能少，到你们兄妹俩手里。”
“这些年你妈年年跟我说，钱在银行，好好的，还长利息了。”
“我信了。”
他又抽出一张银行复印件。
取款委托书。
宋建国三个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
大伯指着那三个字，手指头把纸都戳皱了。
“我念过几年书，我自己的名字，写不成这个熊样。”
“钱去哪了？”小满问。
我没说话。
上辈子，这件事我只琢磨过一次。
那年舅舅在新城小区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首付加装修，一个下岗在家打麻将的人。
我问过我妈。
我妈说，你舅舅做生意赚的。
我信了。
“走。”我拿起调解书，“去舅舅家。”
新城小区七号楼，十二层。
舅舅开门的时候穿着大裤衩，叼着烟，一看见大伯，烟差点掉下来。
他堵在门口，没让进。
“哟，宋家来人了？八年没见宋家管过这俩孩子，现在跳出来干啥？”
大伯把调解书举到他眼前。
舅舅扫了一眼，嗤地笑了。
“给我看这玩意儿干啥？钱是我姐的，她爱给谁给谁。她借我的，怎么了？借钱非得打借条？有本事你们去告啊。”
他斜眼瞅我。
“还有你，小白眼狼，你妈白养你了。喝她一口冰红茶，还喝上瘾了？”
大伯的拳头又攥了起来。
我按住他的手，掏出小满的手机。
“舅舅，有段录音，你先听听。”
“我姐的声音我天天听，有啥好听的。”
我点了播放。
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里钻出来，带着点不耐烦：
“钱的事要是真兜不住，就全推建军身上。就说是他骗我的，他一个大男人，蹲几年就出来了。我还得带俩孩子，警察能把我怎么样？”
录音只有十二秒。
放完了，楼道里只剩感应灯滋滋的电流声。
舅舅嘴里的烟一直没动。
烟灰攒了老长一截，啪嗒，掉在他脚背上。
他一动没动，脚背烫红了一块都没缩。
“这……啥时候录的？”
“两周前。”小满说，“妈在阳台上打电话，我在旁边晾衣服。”
舅舅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他突然把烟从嘴里拔下来，狠狠摁在门框上，摁得火星四溅。
“她这么说的？”
“她让我蹲几年？”
“那张癌症单子，是我陪她去弄的！筹款的钱，走的是我的卡！她让我蹲几年？”
他嗓门越来越大，整栋楼的感应灯全亮了。
对门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往外瞅。
舅舅转身冲进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他自己的手机。
他把屏幕怼到我脸上。
“你们想知道她干了多少事？行。”
“她不仁，别怪我不义。”
7 现场摊牌倒计时
舅舅手机里，有个聊天框，备注叫：姐。
他往上翻，翻了很久，翻到六年前。
我妈：钱取出来了，九十六万，你先拿四十五万把首付交了。
舅舅：姐，这不是孩子的钱吗？
我妈：孩子还小，等他们问了，就说存银行了。宋建国那个大老粗，签名我照着描的，他看不出来。
我妈：剩下的我留着，开个号拍视频，以后能挣回来。
再往下翻。
今年三月。
我妈：你帮我问问，县医院那个能开单子的人，乳腺癌的，要逼真点，带章的。
舅舅：姐，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我妈：知远要高考了，他要是考好了往外跑，我得有个由头按住他。顺便开个筹款，现在网上就吃这一套。
我妈：再给知远也开一张，精神科的，备着。
最后一条，上周。
我妈：刘家那边说好了，周六见面会上，刘金福以爱心企业的名义上台捐二十万，当着镜头给，干干净净。其实就是彩礼尾款。
大伯看着这些，眼眶通红，一个快六十的男人，牙咬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我把手机递回给舅舅。
“舅舅，筹款进的是你的卡，单子是你陪着开的，房子是用孩子的赔偿金买的。真查下来，你跑不了。”
舅舅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你想咋样？”
“周六，见面会，你上台。把你知道的，当着全县的人说一遍。”
“我说了，那我不就……”
“你主动说，叫配合。等警察上门，叫同伙。”
大伯在旁边闷声补了一句：“房子卖了，钱还回来，到时候法院怎么判，你自己掂量。”
舅舅蹲在门口，抱着头，半天没吭声。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高跟鞋的声音，又急又响。
我妈站在电梯口，化疗帽歪在一边，手里拎着一兜水果。
她看见大伯，看见我，再看见蹲在地上的舅舅，水果兜掉了，橙子滚了一走廊。
“你们……在这儿干啥？”
舅舅慢慢站起来。
“姐，钱的事，我认了。”
我妈的五官一下子拧到了一块儿。
她冲上去，一巴掌甩在舅舅脸上。
“赵建军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住的这套房子，哪一块砖不是我给你的？你现在跟他们一伙？”
这句话喊完，她整个人僵住了。
楼道里静得能听见电梯井里缆绳在响。
我举着手机，屏幕上的录音键，红点一闪一闪。
我妈的眼神从手机挪到我脸上。
嘴唇张了几下，她突然转身，扑通一声，对着大伯跪下了。
“大哥！大哥你听我说！我也是没办法啊！一个寡妇带俩孩子，我容易吗……”
大伯往后退了一步，没扶。
我妈跪在地上，愣了两秒，自己爬了起来。
她拍拍膝盖上的灰，再看向我的时候，眼泪已经干了。
“知远，周六你还来不来？”
“来。”
“你要是敢在台上乱说一个字……”
“妈，”我打断她，“九点开机，我准时到。台本发我。”
她死死盯着我，看了很久，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好，那你就来。”
当天晚上，她的账号发了一条预告。
周六上午九点，县文化广场，玉兰妈妈爱心见面会。状元儿子将当众宣布一个重要决定。县融媒体全程直播。
预约观看：八万三千人。
紧接着，我的邮箱进了一封邮件。
标题：台本，一个字都不许改。
我拉到最后一行。
宋知远（跪下，哭）：妈，我不去北京了，我留下来陪你。
下面还附了一句：小满穿红裙子上台，刘老板要当众认干女儿。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杀青。
8 大戏正式开演
周五下午，我、大伯、舅舅，去了一趟县公安局。
接待我们的，还是张警官。
他把材料一页一页翻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立案要走程序，你们别打草惊蛇。”
他把材料收进抽屉。
“周六，我们也看直播。”
周六，八点半。
县文化广场搭了个台子，红地毯，大屏幕，两边立着易拉宝。
易拉宝上是我妈的照片，修得眼角一道褶都没有，旁边一行大字：玉兰妈妈，用爱撑起一个家。
另一边：金福建材，爱心助力。
台下黑压压站了两千多人。
县融媒体的摄像机架在正中间，红灯已经亮了。
大屏幕右下角，筹款数字实时滚动：四十七万六千。
后台是顶帐篷。
我妈坐在镜子前，化妆师正往她眼下拍粉，拍出一圈发青的黑眼圈。
她从镜子里看见我，招了招手。
“U盘呢？”
我递过去。
她插上笔记本，点开。
第一张照片，我爸抱着三岁的我，坐在家属院的花坛边。
她手指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接着往后点。第二张，第三张，全家福，小满满月。
点到第十几张，她满意地合上电脑。
“行，够催泪。”
她拔下U盘，递给台边的融媒体导播。
导播插上，冲她比了个手势。
她没往后看。
她从来不看完。
上辈子，小满从精神病院寄回来的信，她连拆都没拆。
“台本背熟了？”
“熟了。”
“跪的时候膝盖实一点，下面有个机位，拍特写。”
“好。”
“哭不出来就掐大腿，掐狠点，眼眶要红。”
“好。”
她拍拍我的脸，手心是凉的。
“这才是我儿子。”
帐篷帘子被掀开了。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走进来，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染得焦黄。
刘金福，和他儿子刘涛。
刘涛的眼睛在帐篷里转了一圈，落在小满身上。
小满穿着那条红裙子，站在大伯身后。
刘涛舔了一下嘴唇，咧嘴笑了。
“爸，这就是我媳妇？还挺嫩。”
大伯往前一跨，一米八几的个子，把刘涛的视线堵得严严实实。
刘涛脸上的笑僵住了。
刘金福拍拍儿子的背，冲我妈点头：“玉兰，支票我带来了，二十万，到时候我上台。”
我妈笑得眼角全是褶：“刘老板费心了。”
小满在大伯身后，手指揪着裙摆，布料揪成了一团。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等会儿上台，你什么都不用做，站在我后面就行。”
她抬头看我。
“哥，你真的会跪吗？”
我没回答。
我扫了一眼台下。
第一排最左边，胖墩举着手机，脖子上挂着个自制灯牌，荧光纸剪的字：知远哥冲。
他冲我挤眼睛，用口型说：录着呢。
第三排，舅舅缩着脖子，帽檐压得很低。
广场最外围，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我掏出手机，给林老师发了条消息：林老师，九点，县融媒体直播，您要的交代。
九点整。
主持人的声音从音箱里炸出来：
“下面，有请玉兰妈妈，和她的状元儿子，宋知远！”
掌声雷动。
我妈挽着我的胳膊，走上台。
她在台中央站定，手指掐进我小臂的肉里，脸上笑着，嘴唇不动，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
“敢乱说一个字，我就从这台子上跳下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台子的高度。
“妈，这台子八十公分。你跳下去，最多崴个脚。”
她的手指掐得更狠了。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
我接过来，拍了两下，试了试音。
“大家好，我是宋知远。”
台下安静下来。
“今天，我给我妈准备了一份礼物。”
我回头，冲导播台点了点头。
身后的大屏幕，亮了。
9 全员当场杀青
大屏幕上，是我爸。
三十出头，穿着工地的蓝色工装，抱着我坐在花坛边，冲镜头咧嘴笑。
台下有人吸了吸鼻子。
我妈立刻进入状态，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一张，两张，三张。
全家福。小满满月。我小学领奖状。
背景音乐是她最常用的那段钢琴曲。
我妈哭得站不稳，靠在我肩膀上。
筹款数字往上一跳：四十八万二千。
第十九张照片播完。
屏幕黑了。
钢琴曲断了。
台下有人小声问：“完了？”
黑屏上，慢慢浮出一行白字。
第一幕：冰红茶。
靠在我肩上的哭声，停了。
画面一跳，胖墩的录屏。
二楼往下拍，有点晃。
我妈坐在水泥台上补口红。
“建军，冰红茶倒好了没？”
“标签贴正，拍我左脸，左脸上镜。”
“喝个屁。喝一口装晕，送医院再拍一段，筹款链接我都弄好了。”
广场上两千多人，没一个出声的。
县融媒体的摄像师从取景器后面探出了头。
我妈一把甩开我的胳膊，冲导播台嘶喊：“关了！快关了！这是假的！AI做的！”
导播看看她，又看看我，手搭在键盘上，没动。
全程直播，掐信号得请示台里。
第一排，胖墩蹭地站了起来，举着手机，嗓子都喊破了：
“不是AI！是我拍的！我有原文件！谁不信过来看！”
几个大妈凑过去看他的手机。
一个大妈看完，扭头就冲台上骂：“我还给你捐了两百！”
屏幕继续。
第二幕：癌症。
两张单子并排出现。
左边，县医院，乳腺癌，盖着章。
右边，市医院体检报告，三个月前，未见异常。
我妈的嘴唇哆嗦起来。
“那是……那是误诊，后来查出来的……”
第三排，舅舅站了起来。
他摘了帽子，一步一步走到台边，从主持人手里拿过另一支话筒。
手抖得话筒里全是杂音。
“那张癌症单子，是假的。”
“三千块钱买的，我陪她去的。”
“筹款的钱，进的是我的卡。她说等钱到了，给我分两成。”
台下炸了。
“骗子！”
“退钱！”
有人往台上扔矿泉水瓶，砸在红地毯上，弹了两下。
我妈僵在原地，看着舅舅，嘴张着。
“建军……你……”
“姐，你说让我蹲几年。”舅舅看着她，“我不想蹲。”
屏幕继续。
第三幕：彩礼。
那张手写收条，放大到满屏。
今收到刘金福彩礼定金贰拾万元整，宋小满年满二十周岁完婚。
接着是聊天截图：周六见面会上，刘金福以爱心企业的名义上台捐二十万，当着镜头给，干干净净。其实就是彩礼尾款。
两千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后台入口。
刘金福刚走到台阶边，手里举着一张一米多长的爱心支票，上面写着二十万。
他卡在台阶上，脸上的笑来不及收。
支票从他手里滑下去，在台阶上翻了个面。
刘涛转身就往人群外挤，被两个大爷一左一右堵住了。
“跑啥？你媳妇还在台上呢。”
小满站在我身后，红裙子在风里晃。
她没躲。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我旁边。
屏幕继续。
第四幕：赔偿金。
法院调解书。
取款委托书上，歪歪扭扭的宋建国三个字。
转账记录，四十五万，赵玉兰转赵建军。
聊天记录：孩子还小，等他们问了，就说存银行了。宋建国那个大老粗，签名我照着描的，他看不出来。
大伯走上了台。
他没拿话筒。
他站在台中央，冲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来，满脸是泪。
“我弟宋建平，八年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这九十六万，是他的命。”
“我没看住，我对不起他。”
我妈终于崩了。
她扑过来抢我手里的话筒，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三道血印。
我松了手。
话筒到了她手里。
她转身，对着台下，对着摄像机，对着两千多人，嗓子彻底劈了：
“对！钱是我花的！怎么了！”
“我守了八年寡！我一个人拉扯两个拖油瓶！宋建平拿命换的钱，不给我给谁？”
“你们捐钱怎么了？你们不是爱看吗？我演给你们看，你们掏钱，天经地义！”
“还有你！”她转过来，话筒怼到我脸上，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我是你妈！你把亲妈送进去，你这辈子都是白眼狼！京大能要你这种人？”
广场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嘘声从最后一排往前涌，一浪压过一浪。
我掏出手机，屏幕对着台下的摄像机。
一条刚收到的消息。
宋同学，直播我们全程在看，情况已经清楚。九月，北京见。林。
我妈盯着那行字，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她往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脚后跟踩空，整个人往台下栽。
大伯一把薅住她的胳膊，拽了回来。
她一屁股跌坐在红地毯上。
化疗帽掉了。
光头头套跟着歪到一边，露出底下一头新烫的小卷，还别着个水钻发卡。
台下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笑声越来越大，压都压不住。
胖墩的手机举得老高：“家人们！快截图！”
广场外围那辆白色面包车，门开了。
张警官带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还有两个便衣，穿过人群，往台上走。
便衣亮出证件：“县公安局经侦大队。赵玉兰，你涉嫌诈骗、侵占，跟我们走一趟。”
我妈坐在地上，盯着那张证件，嘴里念叨：
“我没有……我是她妈……我是他妈……”
她突然转过头，膝盖在地毯上挪了两步，一把抱住我的腿。
“知远！知远，妈错了！妈就是想把你留在身边，妈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她哭得鼻涕都下来了，这回不是演的。
我低头看着她。
上辈子，她从来没抱过我的腿。
都是我跪在她面前。
我把腿抽了出来。
往后退了一步。
她扑了个空，转向小满。
“小满，小满你劝劝你哥，你是妈的心头肉啊……”
小满没说话。
她低头，把手腕上那只金镯子撸了下来。
刘家订亲送的，我妈逼她今天戴上的。
她蹲下去，把镯子塞进我妈手心里。
“妈，你收的东西，你自己还。”
民警把我妈架了起来。
她腿是软的，脚尖拖在红地毯上，一路拖到台阶边。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里还在喃喃：
“我的五十万……我的粉丝……”
大屏幕上，最后一行白字慢慢浮了出来。
杀青。
我以为，这出戏到这儿就落幕了。
三天后，一个律师打来电话。
他说，赵玉兰写了一封信，点名要他亲手交给我。
10 开往北京的列车
这三天，县城变了天。
筹款平台冻结了链接，四十八万原路退回。
舅舅去公安局自首，新城小区那套房子挂上了中介，玻璃上贴着两个大红字：急售。
金福建材的卷帘门上贴满了纸条，一整个礼拜没拉开过。
胖墩的账号解封了，粉丝涨到二十三万，改名叫录屏小王子。
他问我能不能去他直播间当嘉宾。
我说不行。
他说那他明天再问。
律师约在县城一家茶馆。
他把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信封封口用胶带缠了三圈。
我撕开。
三页纸，我妈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好几处。
第一页，她写我小时候发烧，她背着我走了六里地去卫生院。
第二页，她写她在里面吃不下，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第三页，她写：
知远，你去跟警察说，钱是你们兄妹自愿给妈的，再写个谅解书，妈就能早点出来。
妈出来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你去北京上学，那边家教一个钟头好几百，你每个月给妈打两千，妈不多要。
我把三页纸看完。
茶凉了，杯沿上浮着一层沫。
律师看着我：“宋同学，你看……”
我把信折好，塞回信封，从他胸口的兜里抽出一支笔。
在信封背面写了两个字。
不谅。
我把信封推回去。
“麻烦您转交。”
七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属院。
王婶捧着那个快递袋，在院门口站了一上午，等我回去拿。
她把快递递给我，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
“知远，那天，婶子……”
“婶，豆角还择不择了？”
她愣了一下，噗地笑了，眼圈却红了。
我拆开。
京大。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小满凑过来，手指头在烫金字上摸了一下，又飞快缩了回去。
大伯说，舅舅卖房的钱，先打进了法院指定的监管账户。
“这回，”他拍拍我的肩，“取钱得你们兄妹俩自己签字。”
小满转学去了省城的高中，跟大伯住。
开学前，她剪了短发，不再穿那条红裙子了。
八月底，火车站。
大伯去停车，站台上只剩我和小满。
广播在催检票。
小满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瓶冰红茶，塞进我手里。
“哥，路上喝。”
我把瓶子转过来，看底下的日期。
她看着我的动作，先是一愣，接着蹲在地上，笑得肩膀直抖。
这是她重生以后，不，是这辈子，我第一次见她笑出声。
“没过期！”她笑得直拍腿，“我买之前看了三遍！”
她站起来，又从包里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画纸，塞进我外套兜里。
“上车再看。”
火车开了。
我靠着窗，掏出那张纸，展开。
是一扇门。
门开着。
门外，一条铁轨一直伸到纸的边上，铁轨旁边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正往外走。
矮的那个，留着短发。
我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大口。
甜的。
没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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