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门打鱼，捞上来一个男人。
男人生得俊俏，醒来后非说：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要以身相许。”
我眼睛一亮。
以身相许倒是不太需要。
但我好姐妹家里那十几亩地，倒是挺需要的。
当天，我就把人送了过去。
第二天，好姐妹提着一篮子鸡蛋登门，握着我的手，满脸诚恳：
“阿鲤，你这河里……还有男人吗？”
我愣了一下。
对啊，能捞一个，
怎么不能捞第二个呢？
一
事实证明，人一旦尝到了不劳而获的甜头，
想法就很容易往危险的方向发展。
比如田穗穗。
从前她来河边找我，手里总要拎个鱼篓，
有时候帮我收网，或者蹲在旁边挑鱼，
顺便问一句晚上是清蒸还是红烧。
如今不一样了。
她什么都没带，
就带了两张小板凳。
一张往柳树底下一放，自己坐下，
另一张往我屁股底下一塞，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
抬头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神情认真得像是在等龙王爷显灵。
我低头看了眼板凳，又看了眼她问：“你来干什么？”
穗穗嘴里嗑着瓜子，眼睛半点没从河面挪开，
含含糊糊地说：“看看今天有没有人掉下来。”
我沉默半晌道：“田穗穗。”
她这才转过了头。
我很认真地提醒她：“咱们是缺劳动力，不是缺德啊。”
穗穗被瓜子壳呛了一下，咳得肩膀直抖，
好不容易缓过来，
才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我又没想把人推下去。我就是坐这儿等等。有人掉河里的话，我就救他。没人掉的话，我就回家去，多正经啊。”
说得好像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于是我也坐下了。
两个姑娘并排坐在柳树底下，
一边嗑瓜子，一边盯着河。
等了整整一上午。
河面风平浪静。
别说男人，连只鸭子都没翻。
穗穗手里的瓜子越来越少，脸上的失望越来越重。
到最后，她托着下巴长长叹了口气，
语气幽幽的：“今天的人，怎么这么会游水？”
我转头看她，不可置信道：“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穗穗也觉得不太妥，赶紧闭上了嘴。
其实她也是真急。
她爹前年摔伤了腿，重活做不了。
她娘身体一直不好。
家里还有个十岁的弟弟，平时让他递个锄头都能磨蹭半天。
偏偏今年田家又租了村东头十几亩荒田。
本想着多种些粮，秋后能宽裕一点，
结果真到了春耕才发现，
地是多了，人却没跟着长出来。
短工又贵。
穗穗前些日子愁得饭都少吃了半碗。
好在昨天多了一个。
就是我从河里捞起来的那个俊俏男人。
那人叫裴知渡。
一看就是没干过农活的，手掌干净得连个茧都没有。
穗穗第一次见他时，还真客气，
她先问：“会锄地吗？”
裴知渡摇头。
“会挑水吗？”
他沉默片刻，还是摇头。
“那会插秧？”
这次他连沉默都省了。
穗穗耐着性子继续问下去，
最后终于问出他会读书、会写字、会算账，
还会骑马射箭。
她听得连连点头。
然后十分郑重地把锄头塞到了他手里：“那就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学起吧，少爷。”
我到现在都记得裴知渡当时的表情。
好像他活了二十几年，
第一次知道人生还有这种以身相许的法子。
偏偏他又死要面子。
大概是刚说完愿意报恩，就不好意思马上反悔，
当天下午硬是顶着日头翻了半亩地。
虽说翻得歪歪扭扭，像野猪拱过，
但确实翻了。
穗穗对此评价很高：“活不怎么样，人倒挺耐用的。”
说完，她又看向河面，
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希望：“要是再来两个就好了。”
我正准备劝她做人知足一点，
上游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先是有人喊了一声“小心”，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惊叫。
我和穗穗同时抬起了头。
一艘画舫歪歪斜斜地从上游漂了下来。
船头站着三个年轻公子，不知道在争论什么，
其中一个扯着另一个的袖子，
另一个死死抱住船柱，
剩下那个在旁边劝架，越劝越乱。
船夫蹲在后面急得脸都白了，扯着嗓子喊：“都别动！再动真要翻了！”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斜。
扑通一声，掉下去一个。
紧接着第二个也没站稳。
第三个原本还牢牢抱着船柱，大概是想伸手救人，
结果刚探出去半个身子，就被前面那位一把拽住袖子。
三个人瞬间滚成一团，一起栽进了河里。
我身边忽然啪嗒一声，
穗穗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她猛地扭头看向了我。
那一刻，我从她眼睛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丰收的喜悦。
“阿鲤。”
她才喊了一声，我已经开始脱鞋了。
“知道了。”
春日的河水还凉。
我一头扎下去，先捞离岸最近的那个。
穗穗不会水，就蹲在岸边接人。
她平时力气也不算大，
可今天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兴奋的，
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拖出了水。
等我把最后一个也推上岸，
自己已经累得趴在河滩上喘气。
抬头一看。
穗穗正蹲在那三个人旁边。
从左看到右，再从右看到左。
那眼神，我去年陪她去集市上挑耕牛的时候见过。
我赶紧伸脚踢了她一下：“收敛点。”
穗穗这才回神，清了清嗓子，
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关切一点。
三个男人都没昏。
只是呛了水，一个比一个咳得厉害。
最先缓过来的那个浓眉大眼，
肩宽背阔，看着就结实。
穗穗扫了眼他的胳膊。
眼睛一下就亮了。
第二个白净一些，身形偏瘦，
袖口还挂着一截算盘珠子做的坠饰。
穗穗眼里的光弱了几分。
第三个生得最好看，就是脸色惨白，
咳完第一件事居然是伸手摸自己的头发，大概是担心发冠歪了。
穗穗彻底没兴趣了。
壮实的那个先爬起来，朝我们郑重一揖，
虽然浑身湿透，礼数倒是很周全：“多谢两位姑娘救命。”
另外两个也跟着道谢。
我摆摆手，只说；“举手之劳。”
穗穗站在我身后，嘴唇动了好几次，
一副有话想说又不好意思说的样子。
我看见她那个表情，心里立刻警铃大作。
刚准备伸手去拉她。
结果晚了一步，
她已经上前半步，
冲三个人露出一个十分和善的笑：“你们几个……最近忙吗？”
三个人齐齐抬起了头。
我心虚的闭上了眼。
完了，我还是高估了她。
二
最后，这三个人还是去了穗穗家。
我们真的没有强抢民男啊！！！
真要说起来，还是他们自己送上门的。
那个壮实的叫赵猛，家里开武馆，
从小练拳脚，性子也直。
他觉得被人从河里捞了一条命，
不表示一下实在过意不去，一上岸就说要给银子。
穗穗没要。
赵猛更感动了，当场拍着胸口，
说：“银子不要，那我总得做点什么，才好报答姑娘们的救命之恩。”
穗穗听完，眼神立刻变了。
我太熟悉她那个眼神了，
好像猎户看见兔子自己钻进笼子，
俗称守株待兔。
我赶紧在旁边补了一句：“就帮几天忙，管吃管住，想走随时走。”
赵猛十分豪爽地答应了下来。
另外两个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
带算盘坠子的叫沈砚，是城里商行的账房。
另一个摸头发的叫陆小满，家里开酒楼，
从小最大的重活大概就是端碗。
他们本来显然没打算跟着去。
偏偏赵猛是个很讲义气的人。
他把湿漉漉的袖子一挽，
转身就去拍两个朋友的肩膀道：“我们三个人一起落水，人家姑娘也一起救的。总不能我一个人报恩吧？”
沈砚推了推鼻梁，没说话。
陆小满嘴角抽了一下，刚准备开口，
赵猛已经一手一个把他们往前带：“走！”
陆小满被他拍得差点又栽回河里。
当天傍晚，穗穗家的院子里一下多了四个男人。
我送人进去时，裴知渡正在劈柴。
昨天他还穿着料子讲究的衣裳，脸色苍白地靠在我船上，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今天已经被穗穗换上了粗布短打。
袖子挽到手肘，头发也只随便束着，额角还沾着一点灰。
就是那张脸怎么看都不像劈柴的。
他一斧头下去，我都替他的手腕疼。
听见院门口有动静，裴知渡抬起了头。
先看见是我，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再看见我身后排着三个湿漉漉的男人。
那点光当场灭了。
他握着斧头站在那里，好半天才问：“他们是谁？”
我十分自然地回答：“也是从河里捞的。”
裴知渡没说话。
只是目光从我脸上缓缓挪到那三个人脸上，又缓缓挪了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复杂。
像一个原本以为自己是独一份的人，忽然发现原来是批发。
穗穗没空管他的心情。
她已经开始分人。
赵猛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好手，被她当场分去挑水。
沈砚说：“我没下过地。”
穗穗想了想，转身把家里那本乱七八糟的旧账拿出来，
往他手里一塞，让他帮忙看看今年到底花了多少钱。
陆小满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
眼看一个挑水，一个算账，
他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大概觉得自己既不会种地，也不会算账，今天总算能逃过一劫。
穗穗却已经看向了他：“你会什么？”
陆小满明显早有准备，立刻说：“我家里开酒楼，我只会做饭。”
穗穗眼睛顿时又亮了。
陆小满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展开。
半刻钟后，他已经被塞进了灶房。
四个人，愣是一个都没浪费。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赵猛去挑水，沈砚搬凳子算账，陆小满卷袖子生火，
再看看裴知渡手里那把斧头，忽然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凑到穗穗旁边，小声问：“咱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像山匪？”
穗穗正低头翻找合适的扁担。
闻言，她动作一顿，十分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山匪管饭吗？”
“不知道。”
“咱们管。”她说完就继续翻扁担，语气坦荡得不得了。“那就不算山匪。”
我站在原地琢磨半天。
居然被她说服了。
事实证明，人一多，活确实好干。
第二天天还没亮，穗穗家院子里就热闹了起来。
赵猛第一个起来的。
他常年练武，力气大得很，
一次挑两桶水，走路还跟生风似的。
挑到第三趟时，裴知渡正在院子里磨锄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挑到第五趟时，裴知渡把锄头放下了。
我那会儿正蹲在廊下剥豆子，
眼睁睁看着他走过去，拿起另一副扁担。
我好心提醒：“你昨天不是还说肩膀疼吗？”
他面不改色地把水桶挂上：“不疼了。”
我低头看了眼他明显还不太自然的肩膀。
又看了看前面大步流星的赵猛。
瞬间明白了。
男人这种东西，有时候挺奇怪的。
你叫他干活，他觉得累。
旁边一旦有人干得比他多，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肩膀也突然有劲了。
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开始挑水。
一开始还算正常。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愣是挑出了赛马的架势。
赵猛脚步加快，裴知渡也跟着加快。
赵猛一次两桶，裴知渡也死活不肯少。
最后两个人几乎一路小跑。
水一路洒，扁担一路响。
穗穗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脸上只有欣慰：“年轻人就是有劲。”
我提醒她：“他们俩好像是在较劲。”
穗穗认真观察了一会儿，觉得问题不大：“那不是挺好？水还能多浇两亩。”
最后水确实多浇了两亩，
扁担也断了一根。
裴知渡第二天肩膀肿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我去给他送药时，他趴在床上，
脸朝着墙，整个人安静得不像平时。
我把药瓶放在桌上，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早让你别跟赵猛比。”
裴知渡动了动，没回头。
闷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你是不是觉得他比较能干？”
我理所当然地点头道：“那当然，人家从小练武，挑水跟玩似的。”
话音刚落。
床上的人猛地转过了脸。
那双眼睛直直的看着我。
我莫名其妙，又补充道：“你一个读书人，跟他比这个干什么？你又不是靠挑水吃饭。”
裴知渡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下来一点。
过了片刻，他又问：“那你觉得我有什么用？”
我认真想了想：“脸好看。”
他眼神一愣。
我见气氛有点不对，赶紧又加一句：“字也写得好。”
裴知渡这才重新趴回去，不说话了。
我站在旁边，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
肩膀疼怎么还把脑子疼坏了？
三
沈砚算账算出一堆毛病，
穗穗家看着只是缺人。
真算起账来，哪儿哪儿都缺。
缺种子，缺农具，缺银子。
甚至连米都快不够吃了。
原因也很简单，毕竟家里突然多了四张嘴。
尤其赵猛，他一个人能顶三个。
第一次看见赵猛连盛第四碗饭时，
陆小满站在锅边，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捏着饭勺，盯着赵猛手里的碗看了好半天，试图在确认这人是不是认真的。
最后实在没忍住，委婉地问了一句：“赵兄，你落水的时候，是不是把胃泡大了？”
赵猛显然没听出他在损人。
他认真想了想，摸摸肚子道：“今天活干得多，是比平时饿。”
陆小满握着饭勺的手微微发抖。
从那以后，他每天做饭前都会先看赵猛一眼，再决定下多少米。
沈砚则坐在石桌旁算了一下午账。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到傍晚。
第二天一早，他把穗穗叫过去，十分冷静地通知她：按照现在这个吃法，十天之内，田家的米缸一定见底。
穗穗听完，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过了会儿，她缓缓转头看向我。
我当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眼神真诚得让我害怕：“阿鲤。”
我拔腿就跑。
穗穗追在后面喊：“你每天多打一网鱼嘛！”
我边跑边骂：“你怎么不让赵猛少吃一碗！”
整个院子顿时鸡飞狗跳。
最后还是陆小满把事情解决了。
他家开酒楼，从小耳濡目染，
最会琢磨怎么用最少的钱让最多的人吃饱。
米贵，就少煮一点。
村里不值钱的菜多，就多收一些。
春笋、野菜、豆腐、萝卜，什么便宜用什么。
我每天打上来的鱼也不用顿顿红烧，
鱼头炖汤，鱼骨熬粥，
剩下的鱼肉还能做丸子。
几天下来，粮食没多花，伙食反而比以前好了。
问题是饭菜太香。
附近帮工的人闻着味就来了。
一开始是隔壁田里的陈叔。
端着碗站在院门口，很不好意思地问能不能盛口汤。
陆小满心软，给了。
陈叔吃完觉得白吃不好意思，顺手帮忙修了半下午篱笆。
第二天又来一个，吃完饭帮着搬了半天种子。
第三天来了两个，一人喝了两碗鱼汤，临走前自觉拿起锄头，帮着把院后那块地翻了。
陆小满最开始还觉得亏。
后来他站在厨房门口观察两天，脑子里的算盘突然打响了。
再后来，情况就变了。
以前是人家闻着香味进来。
现在是陆小满端着锅站在门口主动招呼：“吃饭吗？”
路过的人眼睛一亮，
刚想点头。
陆小满已经笑眯眯往旁边指了指：“那边还有半亩地。”
大家：“……”
偏偏他的饭实在太香。
总有人抵挡不住。
穗穗家莫名其妙就多了一批靠饭换工的临时帮手。
沈砚更绝，他甚至专门弄了本新账。
谁吃了几碗饭，干了多少活，统统记下来。
村东头王二吃了两顿，翻地一亩。
村西头陈叔喝了三次鱼汤，修好半边篱笆。
就连隔壁村跑来看热闹的小伙子，因为在门口吃了两个肉包子，最后也被塞了一把锄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
第一次觉得事情已经开始脱离控制。
我找到穗穗。
她正在田埂上数新翻出来的地。
我问道：“你现在还缺人吗？”
穗穗抬起头，往四周看了一圈。
赵猛挑水，裴知渡锄地，
沈砚记账，陆小满做饭。
门外还有七八个吃饱以后不好意思走的村民在翻土。
她很认真地摇头道：“不缺了。”
我终于松了口气，
结果这口气还没吐完。
穗穗摸着下巴，又补了一句：“不过再来几个也行。”
我转身就走。
她在后面莫名其妙地问：“你去哪儿？”
我头都没回道：“回家把船藏起来。”
她站在田埂上，笑得差点滚了下去。
四
人一多，嘴就杂。
没过几天，村里开始出现一些关于我们的传言。
最开始还挺正常。
无非就是说田家今年请了几个年轻帮工，
干活利索，饭也管够。
后来不知道谁发现，那几个年轻人里，
有四个都是我从河里捞出来的。
事情一下就不对劲了。
“听说了吗？桃花渡那个阿鲤，专捞男人。”
“捞回来干什么？”
“送田家种地。”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见过，四个！”
又过了两天，版本再次升级。
“桃花渡有两个姑娘，一个负责河里抓人，一个负责岸上拖走，专挑年轻力壮的。”
再后来，彻底没法听了。
我有天去镇上卖鱼，刚把鱼篓放下，
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娘盯着我看了半天。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赶紧伸手把自己儿子往身后一扯。
我被她弄得一头雾水：“大娘，怎么了？”
她警惕地盯着我：“你就是阿鲤？”
我点了点头。
大娘立刻后退半步，把儿子挡得严严实实：“我们家有地！不用去别人家种！”
我：“……”
当天回去，我就去找穗穗算账。
穗穗听完之后，先是愣了半天，
然后一手捂着肚子，笑得蹲在了地上。
我气得踢她鞋尖：“你还笑？”
她擦着眼泪抬头，笑得说话都不利索：“那、那怎么办？”
“澄清。”我斩钉截铁道。
第二天，穗穗真澄清了。
她在村口竖了一块木牌。
上面用裴知渡的字写着：田家春耕帮工，包饭。
下面还有一行特别大的字：不抓人。
我站在木牌前看了许久，觉得胸口有点闷：“穗穗。”
“怎么了？”
“你这牌子还不如不挂。”
她不服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正准备把牌子拆下来，村外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七八个人骑马进了村。
为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穿得体面，脸色却难看得厉害。
人还没下马，就已经高声问：“裴知渡在哪儿？”
院子里一下安静。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了裴知渡。
他那会儿正蹲在地里拔草。
裤腿卷到膝盖，手上全是泥。
听见声音，他抬起了头。
那位中年男人也看见了他，
脸上的表情瞬间裂开了。
“公子！”
他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
几步冲到田边，围着裴知渡上下打量，
眼睛都红了：“您怎么成这样了！”
裴知渡低头看了眼自己。
粗布衣服，裤脚沾泥。
手边还放着一把锄头。
确实不像什么公子。
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他竟然是城里裴家的少爷。
前些日子外出办事，马车经过河边出了意外，人落了水。
裴家这几日几乎把附近都翻遍了。
谁能想到，失踪的少爷不但没死。
还在二十里外给人拔草。
管家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拉着他就要回去。
“公子，老爷夫人都快急疯了，您赶紧跟我回家吧。”
裴知渡却一动没动。
管家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田里还有一小块草没拔完。
裴知渡十分平静地说：“这边还没弄完。”
整个院子一下安静得能听见鸡啄米。
我也沉默了。
管家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大概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有一天，
家里的少爷失踪多日，好不容易找回来，
居然会因为一块没拔完的草拒绝回家。
我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推了裴知渡一把：“你赶紧回去报个平安。”
他侧过脸看我，开口居然是：“不缺人了？”
我想了想，如实摇头道：“暂时不缺。”
裴知渡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一点。
我莫名心虚，又赶紧补充：“但你想回来也能回来。”
他神情这才舒展开来。
管家站在旁边，已经快哭不出来了。
临走之前，裴知渡还特意把自己用惯的那把锄头立在墙角。
他指了指道：“别给别人。”
我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我回来还要用。”
管家脚下一滑，
差点一头栽进旁边地里。
裴家的人走后，赵猛才凑到沈砚旁边，
好奇地问了一句：“他家很有钱？”
沈砚低头拨着算盘，眼皮都没抬道：“城里最大的绸缎庄，有三间姓裴。”
陆小满从厨房里探出了脑袋问：“那他为什么在这儿种地？”
我和穗穗同时摇了摇头。
我们也想知道。
结果第二天下午，裴知渡又回来了。
还带回来一整车东西。
米面、猪肉、种子、农具，
甚至还有两副崭新的扁担。
我站在车边，看见那两副扁担时，沉默了很久。
这人是不是跟扁担杠上了？
穗穗已经感动坏了。
她绕着那车东西来回看了两圈，最后一把抓住裴知渡的手，
眼里都是光：“裴公子，你真是个好人。”
裴知渡看了她一眼：“昨天你还说我除了脸，一无是处。”
穗穗脸上的感动瞬间僵住了。
我震惊地转过头：“你背着我说过这么准确的话？”
穗穗：“……”
裴知渡：“……”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陆小满在厨房里笑得差点把锅铲掉进灶膛。
五
春耕已经到了尾声。
地翻得差不多，种子也陆续下了。
所有人终于有了点闲工夫。
别人一闲就歇着。
赵猛不行，他闲得浑身难受。
有天站在田边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原本的水沟太窄。
他说：“万一下大雨，排水肯定来不及。”
这话本来也没错。
错就错在他想完之后，没跟任何人商量，自己拿着锄头就开始扩沟。
更错的是，裴知渡路过看见了。
他觉得赵猛这次难得说了句有道理的话。
两个人第一次在干活这件事上达成一致。
于是一个挖这头，一个挖那头。
干得热火朝天。
等穗穗发现时，一整条沟都快挖通了。
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条新鲜出炉的水沟，沉默了很久。
赵猛拄着锄头，满脸自豪：“怎么样？是不是比以前宽？”
穗穗点头道：“宽。”
“水以后肯定走得快。”
“对。”
赵猛更得意了：“那你怎么这个表情？”
穗穗深吸一口气，
伸手往沟的另一头一指：“因为你们挖反了。”
所有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条沟的尽头不是河。
是田家另一块刚下过种的地。
赵猛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裴知渡握着锄头，也不说话了。
我站在旁边捂住了脸。
这两个人平时天天互相较劲。
难得合作一次，
差点把自己家的田淹了。
穗穗气得拎着锄头追了他们半个村。
偏偏当天夜里。
真下雨了，而且是大雨。
雨点砸在屋顶上，密得像有人不停往下倒豆子。
我睡到半夜，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披着衣裳一开门。
穗穗就站在外面。
她头发全湿了，雨水顺着脸往下流，
脸色却白得厉害：“阿鲤。”
她只说了一句：“田埂裂了。”
我的睡意一下全没了。
赶到田边时，其他人也已经到了。
那条被赵猛和裴知渡挖错方向的沟里全是水。
雨太大，水不断往低处涌。
田埂边已经裂开一道口子。
一旦彻底冲垮，旁边几亩刚种好的地都得泡。
穗穗站在雨里，一声没吭。
我却看见她手指一直在发抖。
她平时其实挺能扛。
家里没钱，她能笑着说没事。
人手不够，她能自己下地。
前几天沈砚算出家里剩不了多少银子，
她也只是叹口气，第二天照样早早起来。
可眼前这些田不一样。
租地的钱是借的，种子的钱也是借的。
忙了这么久，真要一夜全毁了，田家这一整年都难过。
我抬手拍了拍她肩膀：“没事的，我们先先堵住这些沟。”
穗穗抬头看着我。
我已经卷起裤脚往水里走：“别愣着，怕也没用啊。”
赵猛那边早就扛起了沙袋。
听见我说话，他咬着牙就往裂口冲。
裴知渡一句话没说，也跟着去搬。
沈砚站在高处，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看了许久，忽然抬手指向另一侧：“那边低，先挖个口，把水往空地引，不能全堵住了。”
我们立刻分起工来。
一半去堵，一半去挖。
陆小满起初也跟着挖了几下。
没多久忽然扔下锄头转身就跑。
我在雨里大喊：“你去哪儿！”
他头也不回道：“烧姜汤！”
我差点气笑了。
都什么时候了。
结果半个时辰后。
所有人都觉得陆小满简直英明。
雨水冷得刺骨。
我们在泥里滚了大半夜，全靠他那锅热姜汤一碗一碗灌进去续命。
赵猛力气最大，一趟趟扛沙袋。
裴知渡也跟着一起搬。
搬到第三趟，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坐进泥里。
我正好从旁边经过，赶紧伸手去拉他。
他站起来时，脸上全是泥。
从眉毛一直糊到下巴。
我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
裴知渡喘着气瞪我：“很好笑？”
我看着他那张平时端端正正的脸，如今黑一道白一道的，
实在昧不了良心：“有一点。”
他抬手往脸上一抹，结果越抹越脏。
我笑得差点站不稳。
他原本还想生气。
看我笑成那样，最后自己也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你还有心情笑。”
我抬手指了指他身后：“怕有什么用啊？你再不去搬，穗穗真要哭了。”
裴知渡回过头一看，
穗穗正在另一边拼命挖沟。
她还没哭，但眼圈确实红了。
裴知渡收了笑，转身又去搬沙袋了。
一直折腾到快天亮。
雨终于小了下来。
水也顺着新挖的沟慢慢退了。
田里虽然积了不少水，好歹没全淹。
赵猛一屁股坐在泥里，连抬手擦脸的力气都没有，
只仰着头长长吐了口气：“活了。”
沈砚靠在树上，已经累的直不起腰了。
陆小满提着最后一锅粥过来，看见我们一群泥人，
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道：“我这辈子第一次给人做饭做到半夜。”
赵猛接过碗，一边吹热气，一边十分自然地说：“以后习惯就好。”
陆小满抬腿就踢他：“滚。”
大家都笑了起来。
穗穗却一直站在田边。
她望着那些刚从水里保下来的地，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才转过身。
眼眶还是红的，但人已经笑了：“都别走了。”
所有人看向了她。
穗穗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中午我请你们吃肉。”
陆小满手里还端着粥锅。
听见这话，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
他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肉谁做？”
穗穗沉默了，陆小满也沉默了。
片刻后，他认命地转身往回走：“我就知道。”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动。
六
春耕彻底结束以后，最不习惯的人反而是穗穗。
以前天天嚷嚷缺人。
现在人多了，活却没了。
她开始整天在院子里转悠。
先转到柴垛边，赵猛正在劈柴。
斧头挥得又快又稳，没一会儿就劈下去小半垛。
穗穗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忽然觉得心疼道：“慢点劈。”
赵猛莫名其妙地看她：“怎么了？”
“留点明天劈。”
赵猛：“……”
她又转去屋檐下，沈砚正在整理账本。
算盘拨得飞快。
穗穗在旁边盯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账也别一下算完。”
沈砚推了推眼镜，第一次用一种看不懂她的眼神看她。
再转到厨房，陆小满正在晒菜干。
穗穗站在他后面看了半天。
最后连菜都不让人晒完。
陆小满终于受不了了。
他把手里的簸箕往桌上一搁，回头盯着她：“田穗穗。”
“怎么？”
“你是不是有病？”
穗穗被骂了也不生气。
她靠在门边，长长叹了口气：“活干完了。”
陆小满不理解：“这不是好事嘛？”
穗穗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可你们要走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赵猛停下斧头。
沈砚翻账本的手也愣住了。
我坐在门槛上啃黄瓜，听到这里，鼻子突然有点酸。
结果那点伤感刚冒出来。
陆小满就把它一巴掌拍没了。
他抱着胳膊，十分认真地提出建议：“我家酒楼最近缺洗碗的。你要实在舍不得活，跟我回去，我保证你天天干不完。”
穗穗抄起扫帚就追他：“你滚！”
整个院子又乱成一团。
其实大家都知道，他们早晚要走。
赵猛要回武馆，沈砚还得去商行。
陆小满家里的酒楼也不能一直不管。
裴知渡就更不用说。
他家里已经来催了三次。
第三次，裴夫人本人来了。
她坐在院子里，看着自己儿子蹲在井边洗萝卜，半晌没说话。
裴知渡洗得还挺认真。
根上的泥一点点搓干净。
裴夫人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道：“你在家怎么从来没洗过？”
裴知渡头也不抬道：“家里没人让我洗。”
裴夫人：“……”
我站在旁边，莫名替他捏了一把汗。
好在裴夫人涵养不错。
她没生气，只是慢慢转过了头。
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说不上凶。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心虚。
我赶紧溜去找穗穗，
穗穗正蹲在院后喂鸡。
我凑过去，小声问：“裴夫人为什么总看我？”
穗穗撒了一把谷子，头都没抬：“可能想看看把她儿子骗来种地的人长什么样。”
“我没骗。”
“对。”穗穗十分敷衍地点头。“是他自己赖着不走。”
这确实是事实啊。
春耕结束后的第三天，赵猛第一个走了。
临走时，他把之前用断又重新修好的那根扁担靠在院墙边。
背着包袱走出门前，又回头拍了拍：“下回忙就叫我过来。”
沈砚第二个走的。
他给穗穗留了一本重新整理好的账册。
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
最后几页甚至提前列好了明年的预算。
穗穗捧着账本坐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
陆小满第三个。
他是最烦人的。
包袱都背到肩上了，嘴还没停：“鱼干不能暴晒太久，菜腌好了记得翻，厨房最里面那口锅不能用猛火，还有…”
穗穗开始还认真听。
后来实在听烦了，一把把他推出了门：“你到底走不走？”
陆小满被气得脸都黑了，拎着包袱就走。
走出去五步，又回头道：“锅记住啊！”
穗穗抓起门边的扫帚：“滚！”
人一个一个走了，院子忽然空下来。
以前觉得他们吵。
真安静了，又有点不习惯了。
穗穗有几天明显蔫了一点。
我也觉得哪里空落落的。
但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算结束。
结果半个月后，赵猛回来了。
不止自己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武馆的师弟。
三个人扛着锄头站在院门口。
赵猛笑得一脸灿烂：“听说你们村最近要修渠？”
穗穗的眼睛唰地亮了。
三天之后，沈砚也回来了。
他是来告诉我们商行的消息的。
说：“今年城里粮价不错，如果村里有人想卖粮，我可以帮忙牵线。”
又过几日，陆小满带着酒楼伙计赶来。
他爹尝过之前晒的鱼干，觉得味道不错，想长期收购。
那天下午，我和穗穗站在院子里。
眼睁睁看着人进进出出。
赵猛带来的师弟在帮人修渠。
沈砚坐在桌边登记谁家准备卖粮。
陆小满跟几个婶子商量菜价。
我们两个看了半天。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好像已经不是帮忙种地那么简单了。
那天晚上，穗穗拉着我商量到了半夜。
最后一拍桌子，决定成立个帮工队。
谁家农忙缺人，可以来找。
谁家年轻人农闲想挣点钱，也可以来登记。
我熟水路，就负责几个村之间运货、送人。
穗穗熟田里的事，她就负责安排人手。
沈砚偶尔帮着看账，陆小满负责联系酒楼。
赵猛则能从武馆找些愿意做短工的年轻人。
计划说完，我坐在那里发了好久的呆：“穗穗。”
“嗯？”
“我一开始，真的只是好心救人的”
穗穗也愣了，她认真回忆半天：“好像是。”
我看着桌上的账本、名单和新买的算盘：“怎么就开始做生意了？”
穗穗沉默片刻，最后一本正经地感慨：“可能这就是命吧。”
我觉得不是，
这明明就是缺德缺出来的。
七
帮工队真做起来以后。
我反而比以前更忙了。
过去一天只管打鱼。
现在除了打鱼，还要帮人运菜、送粮、带人过河。
我那条旧木船每天都被压得吱呀作响。
有次运六筐萝卜，船身都快贴到水面。
吓得我从河这头骂到河那头。
终于有一天，我把船一靠，抱着桨坐在岸边，累得直叹气：“缺人啊。”
穗穗那会儿正坐在树下算这个月挣了多少。
听见这句话，她拨算盘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然后慢慢抬起了头，我也抬起了头。
两个人默默对视，
空气凝固了一会儿。
我率先开口：“不能再去河边蹲了。”
穗穗明显有些遗憾，但她还是点了点头：“那怎么办？”
正发愁的时候，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裴知渡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最近来得少，听说家里有不少事。
我已经七八日没见他。
今天他又换回了最初那副清清贵贵的模样。
月白长衫，头发束得整齐，腰上还挂着玉佩。
跟之前那个蹲在井边洗萝卜、满脸泥水堵田埂的人简直不像一个。
穗穗一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
她抱着账本走过去，第一句话就是：“你会摇船吗？”
裴知渡脚步一愣。
我赶紧过去把穗穗往旁边推：“别听她胡说。”
裴知渡却已经看向了我：“缺人？”
我点点头道：“缺个能帮我撑船的。”
他只想了片刻，立马说：“可以。”
我愣住了：“你会？”
“不会。”
“那你可以什么？”
裴知渡神色很平静道：“我可以学呀。”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穗穗站在旁边看看他，又看看我。
忽然露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然后抱着账本就走。
临走之前还顺手把院门带上了。
我盯着她背影，觉得这个人最近真是越来越欠揍。
院子里只剩我和裴知渡。
风从屋檐底下吹过去。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我刚被你救起来的时候说过什么？”
“记得啊。”
“我说要报恩。”
“嗯。”
“还说了以身相许。”
“也记得。”我点得十分坦然。
裴知渡看了我一会儿，继续道：“然后你把我送来种地。”
我终于有点心虚。
那时候确实没觉得哪里不对。
如今被他这么一说，怎么听着像我干了件挺不是人的事。
我摸摸鼻子：“那时是真缺人啊。”
“现在呢？”
“现在不缺种地的了。”
裴知渡眉梢动了一下：“那缺什么？”
我想都没想：“缺个摇船的。”
话刚出口，空气突然安静。
我后知后觉地觉得哪里不太对。
还没想明白。
裴知渡已经笑了：“行。”
我一头雾水：“什么行？”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笑意越来越明显。
“以身相许。”说完，他抬手指了指外面的河。“顺便摇船。”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裴知渡没否认。
我越想越不对：“所以你之前一直赖在田家，也是故意的？”
“也不全是。”
“那是什么？”
他低下眼，想了想：“开始确实是报恩。”
“后来呢？”
这次他沉默了一下，再抬眼时，神情倒是很认真：“后来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
我莫名其妙：“发现什么？”
“我不是因为田没锄完才留下的。”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出声。
脑子转了好几圈，终于转明白了。
原来穗穗说错了，
这男人除了脸，确实还有点别的用。
第二天，我照常下河。
只是船上多了一个人。
裴知渡第一次摇船，动作生疏得令人发指。
船刚离岸，他就开始打转。
我抱着胳膊站在船头，看着他把桨往右划。
“左边。”
他点头。
然后继续往右。
我忍了忍：“左。”
裴知渡皱着眉调整，船又转了半圈。
我终于忍不住了：“裴知渡，我说左！”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河面。
十分认真地解释：“我觉得这边应该是左。”
我气得差点跳下水自己游了过去。
船在河中央整整转了三圈。
岸边有人看见了，笑得差点直不起来腰。
最后还是我一把抢过船桨，生气道：“你不是说你会学吗？”
裴知渡坐在船尾，衣服干干净净，神情也很镇定：“我正在学啊。”
我气得直瞪他。
他一点不怕，反而忽然笑了一下：“阿鲤。”
“干什么？”
“如果我掉下去，你还捞吗？”
我没好气地撑着船：“捞捞捞。”
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然后呢？”
“然后送去种地。”
裴知渡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岸边忽然爆出一阵笑声。
我回头一看，田穗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搬了那张熟悉的小板凳。
正坐在柳树底下，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
跟我们第一次来河边蹲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气得差点从船上跳了下去：“田穗穗！”
她笑得肩膀直抖，还十分无辜地冲我摆手：“你们继续！我就是看看！”
我咬牙切齿：“看什么？”
穗穗往河面扫了一眼：“万一今天河里再掉一个呢？”
我抄起船桨就想扔她。
裴知渡坐在船尾，肩膀一抖一抖的，明显也在忍笑。
我猛地回头，质问道：“你也笑？”
他立刻把脸转向旁边：“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真没有。”
船晃晃悠悠往前走。
午后的阳光落在水面上，碎得像撒了一河金子。
岸边是刚长起来的庄稼。
远处还能听见穗穗扯着嗓子喊：“阿鲤！你今天要是真捞到人，先问问会不会挑水！”
我深吸了一口气。
决定等回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烧了她那张破板凳。
结果当天傍晚，我和裴知渡撑船回来。
还没靠岸，远远就看见河边围了一圈人。
穗穗站在人群中间。
脚边躺着一个刚从水里拖上来的年轻男人。
男人浑身湿透，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穗穗一抬头看见我，眼睛瞬间亮了。
她兴奋地朝我挥手：“阿鲤！”
我握着船桨的手一愣。
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无比熟悉的不祥预感。
果然下一刻，穗穗指着地上的男人，满脸喜色：“你快过来！这个会盖房！”
我：“……”
裴知渡：“……”
河面安静了很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船，
又抬头看了看家里刚准备扩建的帮工院子。
最后认命地把船往岸边划。
算了，来都来了。
反正最近确实缺个会盖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