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收废品的老头
南城的夏天，是从铁皮棚顶开始烫的。
早上七点，太阳还没完全爬过老纺织厂的烟囱，废品站里的空气已经闷得像一口盖了盖的锅。张萍萍把三轮车停在磅秤旁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车斗里堆着昨天从城东小区收来的纸壳和旧书，压得车胎都瘪了半边。
“萍萍，今天来得早啊。”
废品站最里头那间用石棉瓦搭的小屋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叶开原从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里泡着浓茶，茶叶梗子浮在上面，像一池没人管的浮萍。
他今年五十七，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永远洗不掉的泥。整个南城的人都认识他——收废品的叶老头，住在废品站最里头那间小屋，一天三顿吃挂面，唯一的爱好是蹲在门口看人打架。
“叶叔。”张萍萍把车斗里的纸壳往下搬，“昨天那批旧书我挑出来了，有几本看着还挺新，您要不要看看？”
叶开原走过来，弯腰翻了翻，手指在一本《形意拳谱》的封面上停了停，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拨开，从底下抽出一本《故事会》。
“这个好。”他说，“上厕所看。”
张萍萍笑了一声。她今年二十四，个子不高，胳膊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是常年搬货搬出来的。她爹早年跑了，娘在菜市场卖鱼，她十六岁就开始蹬三轮收废品，一蹬就是八年。南城这一片的老小区、旧厂房、城中村，没有她没钻过的巷子。
“叶叔，您这身手，年轻时候是不是练过？”她随口问。
叶开原把《故事会》卷起来塞进裤兜，慢悠悠地说：“练过。练过怎么把一车废铁推上坡。”
张萍萍又笑了。她不知道的是，这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上午十点，麻烦来了。
三辆黑色的越野车从纺织厂大门开进来，轮胎碾过碎石子，扬起一路灰。车停在废品站的空地上，下来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剃着极短的寸头，脖子上一条金链子粗得像狗绳，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晃一晃，像随时准备撞人。
朱志强。
南城这一片没人不知道朱志强。他是城南建材市场的老大，手底下养着二十来号人，收保护费、抢工地、放高利贷，什么来钱干什么。去年他把城西一个做砂石生意的老板打断了三根肋骨，最后赔了八万块了事，人连派出所都没进。
“叶老头。”朱志强站在磅秤旁边，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废铁，“这块地，下个月开始归我了。你收拾收拾，月底之前搬走。”
叶开原正蹲在地上用铁丝捆纸壳，头都没抬：“这地是街道办租给我的，合同还有两年。”
“合同？”朱志强笑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他说合同。”
那七八个人跟着笑起来。
“老头，我跟你讲道理。”朱志强蹲下来，跟叶开原平视，声音压得很低，“街道办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合同作废。你要是识相，我给你五千块，你拿着钱找个地方养老。你要是不识相——”
他伸出手，在叶开原面前比了个手势，五指张开，然后慢慢握成拳。
“你这把老骨头，我一只手就能捏碎。”
废品站里安静下来。张萍萍站在三轮车旁边，手心全是汗。她想开口，又不敢开口。她见过朱志强打人，去年在菜市场门口，一个卖西瓜的老头因为不肯交摊位费，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躺了半个月。
叶开原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朱志强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小伙子，”他说，“你练过？”
朱志强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练过没有。”叶开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刚才那个握拳，手腕是塌的，肘是散的，力从肩膀出来，走不到指尖。这么打人，打普通人还行，碰上练过的，你自己先断。”
空气凝固了。
朱志强的脸一点点涨红。他站起来，比叶开原高出大半个头，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笑了：“行啊老头，你还懂拳？”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叶开原的脸扇过去。
这一巴掌不快，但很重，带着风声。
张萍萍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的是一声闷响，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七八个人同时倒吸冷气的声音。
她睁开眼。
朱志强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手腕，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腕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像是被人从中间拧了一下。
叶开原还站在原地，姿势几乎没变，只是右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
“我说了，”他慢悠悠地说，“力走不到指尖。”
“你他妈——”朱志强咬着牙站起来，冲身后的人吼，“上！给我打！”
七八个人一起冲上来。
张萍萍后来跟人讲这一段的时候，总是说“我没看清”。她是真的没看清。她只看见叶开原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走了一步，人群就像被一块石头砸开的水面，从中间裂开。有人捂着肚子跪下去，有人撞在磅秤上，有人直接飞出去两米，摔在一堆废纸壳里，扬起一片灰。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叶开原站在人群中间，蓝布褂子上连一道褶子都没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检查有没有弄脏，然后抬起头，对还坐在地上的朱志强说：
“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这块地，我叶开原还要用两年。”
“两年之后，他再来。”
朱志强被人扶着上了车。临走的时候，他从车窗里探出头，脸还是白的，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烧。
“老头，你等着。”
三辆越野车开走了，废品站里只剩下扬起的灰尘慢慢落下来。
张萍萍站在原地，腿有点软。她看着叶开原走回小屋，端起那只搪瓷缸，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茶，然后蹲下来，继续捆他那堆纸壳。
“叶叔。”她的声音有点抖，“您……”
“萍萍。”叶开原没抬头，“今天这批纸壳，一斤八毛，我给你算九毛。”
“我不是说这个——”
“我知道你不是说这个。”叶开原把铁丝拧紧，打了个结，“但你今天什么都没看见，听见没有？”
张萍萍张了张嘴。
“南城这地方，”叶开原站起来，把捆好的纸壳码到墙边，“水深得很。你一个蹬三轮的姑娘，别往里蹚。”
他说完，转身进了小屋，把门带上了。
张萍萍在废品站里站了很久。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铁皮棚顶烫得能煎鸡蛋，空气里全是废纸和铁锈的味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搬了八年废品，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有一回她半夜来废品站拉货，看见叶开原一个人站在空地上，对着月亮打拳。那时候她以为老头是在活动筋骨，没在意。现在她回想起来，那个身影在月光下动得很慢，慢得像水，但每一动，地上的影子都跟着颤。
她骑上三轮车，往菜市场去。她娘还在那儿卖鱼，今天进了两百斤鲫鱼，得赶紧去帮忙。
骑到半路，她忽然刹住车，回头看了一眼废品站的方向。
“叶叔，”她小声说，“您到底是什么人啊。”
没有人回答她。风从纺织厂的破窗户里穿过来，带着一股陈年的棉絮味。
而在废品站最里头那间小屋里，叶开原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的木箱。箱子上了锁，锁已经锈死了，他用两根手指一捏，锁就断了。
箱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南城，叶。
他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箱子，重新推到床底下。
“二十年了。”他自言自语，“还是躲不过。”
窗外，南城的太阳正毒。
第二章 一条鱼引发的血案
张萍萍的娘叫刘艳丽，在城南菜市场卖了二十三年鱼。
她的摊位在市场最里头，靠墙，头顶一盏日光灯，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一闪一闪，把鱼鳞照得像碎银子。她今年四十八，嗓门大，手快，杀鱼的时候一刀下去，鱼还没反应过来，内脏已经掏干净了。市场里的人都叫她“刘一刀”。
“萍萍，把那筐鲫鱼搬过来。”刘艳丽头也不抬，手里一把刮鳞刀上下翻飞。
张萍萍把鱼筐搬上案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娘，今天废品站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
“朱志强带人来了，要赶叶叔走。”
刘艳丽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赶就赶呗，一个收废品的老头，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叶叔把他们都打了。”
这一次，刘艳丽的手真的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女儿：“打了？怎么打的？”
“就那么打的。”张萍萍说，“我没看清，反正十秒钟，七八个人全躺下了。”
刘艳丽沉默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刮鳞，但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
“萍萍，”她说，“以后少往废品站跑。”
“为什么？”
“不为什么。”刘艳丽把一条刮好的鲫鱼扔进盆里，水花溅起来，“南城这地方，有些事你别打听。”
张萍萍看着她娘的侧脸。她忽然发现，她娘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跟叶开原一模一样——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深的、藏了很多年的东西。
上午十一点，市场里人最多的时候，陈艳萍来了。
陈艳萍是朱志强的女人，也是城南这一片有名的“艳姐”。她今年三十二，个子高，皮肤白，一年四季穿高跟鞋，走路的时候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像在给人报时。她以前在城南开过一家美容院，后来跟了朱志强，美容院关了，人却越来越有派头。
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朱志强的堂弟朱志刚，另一个叫孙东海，是朱志强手下最狠的一个，据说早年在外面混过，手上有人命，但没人能证明。
“刘姐。”陈艳萍站在鱼摊前面，笑得很客气，“忙着呢？”
刘艳丽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艳姐，买鱼？”
“不买鱼。”陈艳萍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案板上，“市场管理处的通知，你这个摊位，下个月开始租金涨三倍。”
刘艳丽拿起那张纸看了看，脸色变了：“涨三倍？我这摊位一个月才八百，涨三倍就是两千四，我卖鱼一天才挣多少？”
“这我就不知道了。”陈艳萍笑得更客气了，“反正通知我送到了，交不上钱，摊位就收回。”
“凭什么？”张萍萍从后面走上来，“这摊位我娘租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涨过价，凭什么说涨就涨？”
陈艳萍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刘艳丽：“刘姐，你女儿？”
“我女儿。”
“挺冲的。”陈艳萍说，“不过刘姐，我劝你管管她。南城这地方，嘴太硬的人，容易吃亏。”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慢慢远去。
孙东海走在最后，经过鱼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鲫鱼，伸手捞起一条，掂了掂。
“这鱼不错。”他说。
然后他把鱼往地上一摔。
鱼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可惜了。”孙东海笑了笑，跟着走了。
张萍萍的手攥成了拳头。刘艳丽一把拉住她：“别动。”
“娘！”
“我说别动。”刘艳丽的声音很低，但很硬，“萍萍，你听娘一句话，这几天你别出门，摊子我来守。”
“为什么？”
刘艳丽没有回答。她弯腰把地上那条鱼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继续刮鳞。刀在鱼身上一下一下地走，鳞片飞起来，落在她的围裙上，亮晶晶的。
下午三点，张萍萍还是出了门。
她没听她娘的话。她骑上三轮车，直接去了废品站。
叶开原正在院子里晒纸壳，一张一张铺在地上，用砖头压住四角。看见她来，他直起腰：“你娘让你别来。”
“您怎么知道？”
“我猜的。”叶开原说，“你娘那个人，嘴上厉害，心里明白。她知道朱志强不会就这么算了。”
张萍萍把三轮车停好，走到他面前：“叶叔，您告诉我，您到底是什么人。”
叶开原看着她，看了很久。
“萍萍，”他说，“你今年二十四了吧？”
“嗯。”
“二十四年前，南城出过一件事。”叶开原蹲下来，继续铺他的纸壳，“那时候城南有个武馆，叫‘南城武馆’，馆主姓叶，收了一百多个徒弟。那年冬天，武馆里来了个人，说是来切磋，其实是来踢馆的。他一个人打伤了我们十七个师兄弟，最后跟馆主在院子里打了半个时辰。”
“谁赢了？”
“没人赢。”叶开原说，“那个人走了，馆主也走了。武馆关了门，一百多个徒弟散了，南城再没有武馆。”
张萍萍的心跳得很快：“那个馆主……”
“姓叶。”叶开原把最后一张纸壳铺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我一个姓。”
“是您？”
叶开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走到小屋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萍萍，你知道南城为什么叫南城吗？”
“为什么？”
“因为二十年前，这地方是南边最硬的一块地。”叶开原说，“硬到什么程度？外面的人进来，得先问一句‘南城叶家还在不在’。后来叶家不在了，这块地就软了，谁都能来踩一脚。”
他推开门，走进小屋。
“现在有人想把它踩回去。”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我老了，踩不动了。”
张萍萍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得她头皮发烫。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叶开原今天打朱志强那七八个人，不是为了保住废品站。
他是在告诉南城，叶家还在。
傍晚六点，张萍萍骑车回家，路过城南建材市场。
市场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一扇一扇拉下来，只有最里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她本来想直接骑过去，但眼角瞥见了一样东西。
市场门口的水泥地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车牌她认识。今天上午，就是这辆车开进了废品站。
她放慢车速，往办公室的窗户看了一眼。
窗户没拉窗帘。朱志强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吊着绷带，另一只手在打电话。他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陈艳萍，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得很直，像一尊泥塑。
张萍萍不认识那个男人。但她注意到一件事：朱志强打电话的时候，身体是往前倾的，很恭敬。而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
她骑过去，拐进旁边的小巷，停下来，心跳得厉害。
她掏出手机，给叶开原打了个电话。废品站没有座机，叶开原的手机是个老年机，屏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叶叔，”她说，“建材市场这边，朱志强办公室里有个老头，穿中山装，五十多岁，坐得特别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不是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叶开原问。
张萍萍愣了一下。她刚才没注意，但回想起来，那个男人的左眉确实有一点黑。
“好像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萍萍，”叶开原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你现在回家，锁好门，今晚别出来。”
“叶叔，那个人是谁？”
“孙东海他爹。”叶开原说，“孙百川。二十年前，就是他一个人打伤了我们十七个师兄弟。”
张萍萍握着手机，站在小巷里，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叶叔，”她说，“您今晚……”
“我今晚不睡。”叶开原说，“我在等他。”
电话挂了。
张萍萍站在巷子里，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上午叶开原打人的时候，用的是右手。
而他刚才端搪瓷缸喝茶，用的也是右手。
一个五十七岁的老头，右手能在一瞬间拧断一个壮汉的手腕，能十秒钟放倒七八个人，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捆纸壳。
她骑上三轮车，往家赶。风从耳边过，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夜，南城要变天了。
第三章 夜里的废品站
那天晚上，张萍萍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动静。她家住在城南老居民楼的四楼，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巷子尽头就是纺织厂的后门，穿过纺织厂，就是废品站。
夜里十一点，她听见了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
她坐起来。
十二点，又是一声。
这一次更近。
她下了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下有一只野猫在翻垃圾桶。她盯着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
凌晨一点，第三声。
这一声很近，近得像就在楼下。
张萍萍咬了咬牙，穿上外套，从床底下摸出一把扳手，塞进袖子里，然后轻手轻脚地开了门。
她娘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下了楼，走进巷子。
夜里的南城跟白天完全是两个地方。白天的南城是吵闹的、油腻的、活着的；夜里的南城是安静的、潮湿的、像一口深井。路灯昏黄，照不亮巷子深处，墙根下堆着没人收的垃圾，散发出一股酸味。
她穿过纺织厂的后门。铁门早就锈坏了，一推就开。厂区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月光照下来，草叶上全是露水。她踩着碎砖往里走，走了大概五分钟，看见了废品站的围墙。
围墙是砖砌的，一人多高，墙头插着碎玻璃。她绕到正门，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废品站的院子里，站着五个人。
叶开原站在中间，还是那件蓝布褂子，还是那双解放鞋。他对面站着四个人，其中一个就是白天见过的孙东海，另外三个她不认识，但看身形，都是练过的。
地上躺着两个人，一动不动。
“叶老头，”孙东海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楚，“我爸说了，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今晚这事就算了。”
“什么东西？”叶开原问。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孙东海往前走了一步，“二十年前那块牌子，我爸找了二十年。”
叶开原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看起来很奇怪，不像一个五十七岁的老头该有的笑。
“你爸找了二十年，”他说，“说明他还没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那块牌子不是东西。”叶开原说，“是人。”
孙东海沉默了两秒，然后猛地冲了上来。
张萍萍后来回想，孙东海冲上来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的手。那双手在月光下是青黑色的，指节粗大，像铁铸的。她不懂拳，但她能看出来，这个人跟白天朱志强带来的那七八个人不一样。
他是真的练过。
叶开原没有退。
他往前迎了半步，左手抬起来，往上一架。
两只手臂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就是张萍萍在楼上听见的那种声音。
孙东海被震得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
“你爸没教你，”叶开原说，“力从地起，走腰，过肩，到肘，最后才到拳。你直接从肩膀发力，看着凶，其实是空的。”
他说完，右手往前一送。
这一下很轻，轻得像推门。但孙东海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废品堆上，纸壳哗啦啦塌了一片。
另外三个人同时动了。
张萍萍闭上了眼睛。她听见风声、闷响、脚步声、喘息声，还有纸壳被踩碎的声音。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二十的时候，所有声音都停了。
她睁开眼。
院子里只剩下叶开原一个人站着。
“萍萍，”叶开原没有回头，“出来吧。”
张萍萍从门后走出来，手里的扳手还攥着，手心全是汗。
“你怎么来了？”叶开原问。
“我听见声音。”
“你娘知道吗？”
“不知道。”
叶开原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跟你娘一个脾气。”
他走到院子角落，从一个倒扣的水缸底下摸出一根绳子，把地上躺着的人一个一个捆起来，捆得很仔细，手腕脚踝都绑了，最后串成一串，系在磅秤的柱子上。
“叶叔，”张萍萍看着地上那串人，“您要干什么？”
“等天亮。”叶开原说，“天亮之后，把他们送到派出所去。”
“派出所管得了他们？”
叶开原看了她一眼：“管不了。但得让他们知道，南城还有规矩。”
他走到小屋门口，推开门，回头说：“进来坐坐吧。反正你也睡不着了。”
小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一个煤炉，炉子上坐着一口锅。叶开原给张萍萍倒了一杯热水，自己坐在床沿上。
“叶叔，”张萍萍捧着杯子，“孙百川到底是什么人？”
“二十年前，他是南边最有名的拳师。”叶开原说，“他爹是练南拳的，他从小练，练到三十岁，南边没人打得过他。后来他来了南城，要跟叶家比武。”
“为什么？”
“因为南城叶家那时候是南边最硬的一块招牌。”叶开原说，“他要把这块招牌摘下来，挂自己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他跟我师父打了一场。”叶开原说，“打了半个时辰，谁也没赢。他走的时候说，三年之后再来。三年之后他没来，来了十七个人，带着刀。”
张萍萍的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点。
“我师父那天不在。”叶开原说，“武馆里只有我们这些徒弟。十七个人，打我们二十多个，打了半个钟头。我们伤了十七个，他们走了十四个。”
“那三个人呢？”
“留下了。”叶开原说，“我师父回来之后，一个人去找孙百川，两个人关在屋里谈了一夜。第二天，我师父把武馆关了，把牌子摘下来，交给我，让我走。”
“为什么？”
“因为孙百川说，只要叶家的牌子还在南城一天，他就一天不罢休。”叶开原说，“我师父不想再有人受伤，就把牌子给了我，让我带着它离开南城，永远别回来。”
“那您为什么回来了？”
叶开原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师父死了。”他说，“去年冬天，死在一间出租屋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去收尸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字：回南城。”
张萍萍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些沟壑一样的皱纹在月光下显得特别深。
“叶叔，”她说，“您一个人，打得过孙百川吗？”
叶开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串被捆起来的人。
“萍萍，”他说，“明天早上，你去一趟城北，找一个叫陈艳萍的女人。”
“陈艳萍？”张萍萍愣住了，“她是朱志强的女人。”
“我知道。”叶开原说，“但她也是我师父的女儿。”
第四章 城北的女人
第二天早上六点，张萍萍骑着三轮车出了门。
她一夜没睡，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但精神头很足。叶开原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陈艳萍是我师父的女儿。
她一路骑到城北。城北跟城南不一样，城北是新城区，路宽，楼高，路边种着银杏树，早上有人在公园里打太极。陈艳萍住在城北一个高档小区里，门口有保安，进出要刷卡。
张萍萍把三轮车停在小区门口，走过去跟保安说：“我找陈艳萍。”
保安上下打量她：“你谁啊？”
“你跟她说，城南废品站的叶开原让我来的。”
保安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放下电话，表情有点奇怪：“进去吧，三号楼二单元。”
张萍萍进了小区。三号楼二单元，电梯上到十二楼，门已经开着了。
陈艳萍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散着，没化妆，跟昨天在菜市场那个“艳姐”判若两人。
“进来吧。”她说。
屋子很大，装修得很讲究，客厅里摆着一套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水流深”。张萍萍站在客厅中间，有点手足无措。
“坐。”陈艳萍给她倒了一杯水，“叶叔让你来的？”
“嗯。”
“他说什么了？”
“他说，您是他师父的女儿。”
陈艳萍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张萍萍说，“他让我来找您。”
陈艳萍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窗外是城北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早上的太阳，亮得刺眼。
“我爹叫陈守义。”她说，“南城武馆的馆主。我十六岁那年，武馆关了，他把我送到城北的姑姑家，让我别回南城。我在城北念完高中，念完大学，后来认识朱志强，就跟他在一起了。”
“您知道朱志强在城南干的那些事吗？”
“知道。”陈艳萍说，“但我管不了他。他背后是孙百川，孙百川手里有他的人，有他的钱，朱志强不过是孙百川在南城的一条狗。”
“孙百川为什么要盯着南城？”
陈艳萍看了她一眼：“你真想知道？”
“想。”
“因为南城这块地，底下埋着东西。”陈艳萍说，“二十年前，南城武馆那块地，是南城最值钱的一块地。我爹当年买那块地的时候，花光了所有积蓄。后来武馆关了，地也卖了，卖地的钱，我爹一分没拿，全给了受伤的徒弟。”
“那孙百川要的是什么？”
“他要的是那块地的地契。”陈艳萍说，“当年我爹卖地的时候，留了一手，地契上写的是‘南城叶’三个字，不是他的名字。孙百川找了二十年，就是想找到那张地契，把地拿回去。现在那块地上盖了建材市场，一年租金几百万。”
张萍萍愣住了：“所以朱志强要赶叶叔走，是为了那块地？”
“不只是赶他走。”陈艳萍说，“孙百川怀疑地契在叶叔手里。他让朱志强去试探，如果叶叔拿不出地契说明地契不在叶叔手里，如果他拿得出地契直接抢过来就是。
“那地契到底在谁手里？”
陈艳萍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张萍萍。
“我爹死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她说，“他给我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别回南城，别找叶三。”
“叶三就是叶叔？”
“嗯。”陈艳萍说，“我爹的第三个徒弟，叶开原。我小时候见过他，那时候他二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但是一动手，整个武馆没人接得住他三招。”
“那您为什么还是回了南城？”
陈艳萍转过身，看着张萍萍，眼神很复杂。
“因为我不甘心。”她说，“我爹一辈子就守着那个武馆，最后死在一间出租屋里，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我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把武馆关了，为什么把地卖了，为什么让我别回南城。”
“您查到了吗？”
“查到了一点。”陈艳萍说，“我爹卖地的那笔钱，除了给受伤的徒弟，还有一部分，给了一个人。”
“谁？”
“孙百川。”陈艳萍说，“我爹给了孙百川一笔钱，让他离开南城，永远别回来。孙百川拿了钱，走了。但是三年前，他又回来了。”
张萍萍的心跳得厉害：“他回来干什么？”
“他回来要地。”陈艳萍说，“他拿了钱，但是没拿到地。他觉得我爹骗了他，所以他要拿回那块地，还要拿回武馆的牌子。”
“那牌子……”
“牌子在叶叔手里。”陈艳萍说，“我爹把牌子给了叶叔，让他带走。孙百川找了二十年，就是想找到那块牌子。因为那块牌子是南城武馆的信物，谁拿着牌子，谁就是南城武馆的传人。孙百川要的不是一块木头，他要的是南城这块地的话语权。”
张萍萍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起叶开原床底下那个木箱，想起那块刻着“南城叶”的木牌。
“艳姐，”她说，“您站在哪一边？”
陈艳萍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第五章 一张地契
张萍萍也没催，就那么坐着等。
陈艳萍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干，放下，才接着说：“他让朱志强去赶叶叔，赶不走就动手。孙百川算准了，叶叔要么认怂搬走，要么动手打人。搬走，他就能把那间小屋翻个底朝天；动手，他就让朱志强报警，说叶叔打人，把人弄进去关几天，他照样能翻。”
“那叶叔昨晚把孙东海都捆了——”
“那是孙百川没算到的。”陈艳萍说，“他没想到叶叔真敢动手，更没想到叶叔能打赢孙东海。”
张萍萍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陈艳萍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一直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
“萍萍，”她忽然说，“你今年二十四？”
“嗯。”
“我二十四那年，我爹把我送出南城，跟我说了一句话。”陈艳萍看着窗外，“他说，南城这地方，什么时候有人敢在夜里打拳了，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叶叔回来了，我该回去了。”陈艳萍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先回去，告诉叶叔，今晚我去废品站找他。”
张萍萍从小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她骑上三轮车往城南赶，脑子里乱糟糟的。地契、武馆、孙百川、陈艳萍，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她娘鱼摊上那盆混了泥的水。
回到废品站，叶开原正在院子里烧水。煤炉上坐着一把黑铁壶，壶嘴冒着白汽。
“见着了？”他问。
“见着了。”张萍萍把陈艳萍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叶开原听完，点了点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拎起铁壶，往搪瓷缸里倒水，茶叶梗子在缸里翻了个身。
“叶叔，”张萍萍忍不住问，“地契真在您手里？”
“在。”
“在哪儿？”
叶开原看了她一眼，然后弯下腰，从床底下把那个木箱拖了出来。锁已经断了，他掀开箱盖，把那块刻着“南城叶”的木牌拿出来，翻了个面。木牌背面有一道极细的缝，他用指甲一抠，木板从中间裂开，里面夹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发脆，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楚。张萍萍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张民国时期的地契，上面写着城南纺织厂东侧那块地的归属，落款处盖着一个红印，旁边用毛笔写了三个字：南城叶。
“这块地，当年是我师爷买的。”叶开原把地契重新折好，塞回木牌，“我师父守了半辈子，最后交到我手上。孙百川找了二十年，他不知道这东西一直在我身上。”
“您就一直揣着？”
“一直揣着。”叶开原把木牌放回箱子，“我走到哪儿，它就在哪儿。”
张萍萍看着那个破木箱，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一年租金几百万的地，就夹在一块刻了字的破木头里，搁在废品站最里头那间漏风的小屋床底下。
“叶叔，”她说，“您打算怎么办？”
“等陈艳萍来。”叶开原说，“她爹的东西，得让她看一眼。”
傍晚六点，陈艳萍来了。
她没开朱志强那些黑越野，自己开了一辆白色的两厢车，停在废品站门口，换了身运动服，平底鞋，头发扎成马尾。张萍萍差点没认出来。
“叶叔。”陈艳萍站在小屋门口，叫了一声。
叶开原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长这么大了。”
陈艳萍的眼圈红了一下，但没掉泪。她跟着叶开原进了小屋，张萍萍跟在最后面。
叶开原把木箱拖出来，当着陈艳萍的面，把地契从木牌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陈艳萍伸手摸了摸那张纸，手指在“南城叶”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我爹走的那年，我十六。”她说，“他跟我说，地契在叶叔手里，让我别问，别找，等叶叔回来。”
“你爹是个明白人。”叶开原说。
“他明白了一辈子，最后死在出租屋里，身边连个送水的人都没有。”陈艳萍的声音有点发紧，“孙百川呢？他找这块地找了二十年，他到底图什么？”
“图钱。”叶开原说，“那块地现在盖了建材市场，一年租金三百万。孙百川跟街道办签的是二十年合同，但地契不在他手上，他心里不踏实。他怕哪天有人拿着地契去告他，他连本带利全得吐出来。”
“那您打算把地契给他？”
叶开原笑了一下：“我要是想给，二十年前就给了。”
陈艳萍看着他。
“你爹把地契交给我，不是让我藏的。”叶开原说，“他让我等。等一个能把这东西拿出去、还不会被人抢走的时候。”
“什么时候算到时候？”
“孙百川自己送上门的时候。”叶开原说，“他昨晚让孙东海来，说明他急了。他越急，露的破绽越多。”
陈艳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叶叔，朱志强那边我来处理。他听我的，至少能拖几天。”
“你怎么拖？”
“我跟他说，我回城南住几天，盯着废品站这边，帮他看着叶老头。”陈艳萍说，“他信我。”
叶开原看了她一眼：“你跟他这么多年，他信你？”
“他信我。”陈艳萍说，“他以为我是他的人。”
张萍萍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陈艳萍这个女人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她在城北住了十几年，跟着朱志强，穿高跟鞋，当“艳姐”，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孙百川那条线上的人。结果她一直在等。
“叶叔，”张萍萍开口，“我能做什么？”
叶开原转过头看她。
“您教我。”张萍萍说，“我不求能打孙东海那样的，我就求一件事——下回有人到我娘摊子上摔鱼，我能让他把鱼捡起来。”
叶开原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练拳苦。”他说。
“我搬了八年废品。”
“练拳伤身子。”
“我娘杀鱼杀了二十三年，手腕子比我还粗。”
叶开原笑了一声，转过头看陈艳萍：“你爹当年收徒弟，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心不正的不收。”陈艳萍说。
“第二条呢？”
“怕疼的不收。”
叶开原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堆码好的纸壳。
“明早五点。”他说，“你来，先把这院子里的废铁按大小分一遍，分完了我教你第一个式子。”
张萍萍咧嘴笑了：“就分废铁？”
“分废铁都分不明白，你分得清拳的轻重？”叶开原回头看了她一眼，“回去睡觉。明天别迟到。”
张萍萍骑三轮车回家的路上，风从耳边过，她觉得自己脚底下蹬得特别有劲。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废品站之后不到一个小时，朱志强的电话就打到了孙百川那里。
“孙叔，”朱志强说，“东海昨晚去了废品站，到现在没回来。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叶开原呢？”
“还在废品站。我让人盯着呢，没见他出门。”
又是一阵沉默。
“明天，”孙百川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很慢，很平，“我亲自去。”
朱志强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孙叔，您亲自来？”
“二十年了。”孙百川说，“该见一面了。”
挂了电话，朱志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自己还吊着绷带的那只手，忽然觉得手腕子又开始疼了。
第六章 五点
第二天早上四点五十，张萍萍到了废品站。
天还没亮，纺织厂的烟囱刚冒出一线灰白，废品站里已经亮着灯了。叶开原站在院子里，脚边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废铁——铁皮、铁管、铁块、旧钢筋，混在一起，堆了半人高。
“分。”叶开原指了指那堆东西，“按大小，按厚薄，按轻重，分三堆。”
张萍萍撸起袖子就干。她搬了八年废品，分铁是基本功，但今天她分得格外仔细，一块一块看，一块一块掂，生怕弄错。分了快一个钟头，三堆铁码得整整齐齐。
叶开原走过来，弯腰看了看，然后一脚踢翻了中间那堆。
“铁管里有水泥。”他说，“你没敲干净。分废铁不是看大小，是看里头。你以为你分清了，其实你什么都没看清。”
张萍萍看着撒了一地的铁管，脸涨得通红。
“再来。”叶开原说，“这次拿锤子敲。”
张萍萍从早上五点干到七点，把那堆废铁翻了三遍，每一根铁管都拿锤子敲过，每一块铁皮都翻过来看了正反面。第三遍分完，她手上多了三个水泡，后背的汗把衣服湿透了。
叶开原走过来，看了第二遍，没踢，点了下头：“这回差不多了。”
张萍萍刚想喘口气，叶开原又说：“站直了。两脚分开，跟肩一样宽。膝盖弯一点，别弯太多，感觉像坐在一张高凳子上。”
张萍萍照做。
“手抬起来，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手心朝下，手指头别绷着，松着。”
张萍萍抬起手。
“站半个钟头。”
“就站着？”
“就站着。”
张萍萍站了五分钟，腿就开始抖。站到十分钟，膝盖酸得不行，她忍不住动了一下。叶开原坐在门槛上喝茶，头都没抬：“别动。”
“叶叔，这叫什么？”
“这叫站桩。”叶开原说，“你以为拳是打出去的？拳是从脚底下长出来的。你站都站不稳，打出去的拳就是飘的。朱志强那天为什么一巴掌扇不着我？他脚底下是死的，上半身再使劲，力走不到手上。”
张萍萍咬着牙站。站到二十分钟，她眼前发花，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站到二十五分钟，她觉得自己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站到三十分钟，叶开原说了声“行了”，她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明天还来吗？”叶开原问。
“来。”张萍萍喘着粗气说。
叶开原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上午九点，张萍萍正蹲在地上揉腿，废品站门口开进来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朱志强那种越野，是一辆很旧的黑色桑塔纳，漆面掉了好几块，但洗得很干净。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老头。
张萍萍第一眼差点把他认成叶开原——也是五十多岁，也是头发花白，也是穿一件旧褂子。但仔细一看，这老头比叶开原矮半个头，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两只胳膊微微往外张着，像抱着一口缸。他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很高，左边眉毛上有一颗黑痣。
孙百川。
叶开原从门槛上站起来，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
两个人隔着整个院子站着，谁也没说话。张萍萍蹲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老叶。”孙百川先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跟人聊天，“二十年了。”
“二十年。”叶开原说，“你头发也白了。”
“白得比你早。”孙百川往前走了一步，“昨晚我儿子不懂事，来你这里闹了。我今天来，是接他回去的。”
“人在磅秤底下捆着。”叶开原说，“你自己解。”
孙百川走到磅秤旁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串人。孙东海在最里头，脸上蹭了一块皮，但精神还行，看见他爹来了，叫了声“爸”。
孙百川没理他，转过头看叶开原：“老叶，捆了一夜，气也该消了。我把他带回去，该骂的骂，该打的打。咱们俩的事，咱们俩说。”
“行。”叶开原说，“你带走。”
孙百川蹲下来解绳子，解到一半，忽然说：“老叶，那块地，你真打算攥到死？”
“我死不死，地都不归你。”
“你一个人，守着一块一年几百万的地，你守得住？”
“我守了二十年了。”叶开原说，“你找了我二十年，你找着了没有？”
孙百川把孙东海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然后转过身，看着叶开原。
“老叶，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打架的。”他说，“咱们都这个岁数了，打不动了。我跟你谈个条件。”
“你说。”
“地契你给我，建材市场我分你三成。”孙百川说，“一年小一百万，你什么也不用干，就在这儿收你的废品。你那个徒弟的闺女，”他朝张萍萍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给她娘在市场里换个最大的摊位，一分钱租金不收。”
张萍萍的心跳了一下。
叶开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他笑得很轻，但张萍萍看见他右手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就是那天拧朱志强手腕的那只手。
“百川，”叶开原说，“二十年前你带着十七个人来，我没跟你谈条件。今天你一个人来，我跟你谈。”
“你说。”
“你回去，把建材市场关了，把地退给街道办。地契我拿出来，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你干过的那些事，该赔的赔，该还的还。”叶开原说，“你做到这些，咱们俩的账一笔勾销。你儿子昨晚挨的打，算我白送。”
孙百川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老叶，你这是要我命。”
“我要你命干什么？”叶开原说，“我要你把吃了二十年的东西吐出来。你吐干净了，我不找你。你不吐——”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没变高，但院子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我找你。”
孙百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跟刚才叶开原那个笑一模一样，很轻，嘴角只动了一下。
“行。”他说，“老叶，你等着。”
他拉着孙东海往车门走，走到一半，回过头来：“对了，老叶，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师父陈守义死的那间出租屋，是我给他租的。”
叶开原的脚动了一下。
“我养了他十年。”孙百川说，“他死活不肯把地契交出来，我就养着他，养到死。他死的时候攥着那张纸，我让人看了看，上面写的是‘回南城’三个字。我就知道，你该回来了。”
他拉开车门，把孙东海塞进去，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桑塔纳的发动机响了两声，突突突地着了。
“老叶，”他从车窗里探出头，“你师父是个硬骨头。你就是随了他。”
车开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张萍萍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这次不是因为站桩。她看着叶开原，老头站在院子中间，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
“叶叔。”
叶开原没回头。
“叶叔，”张萍萍又说了一遍，“他说的那话，您别往心里去。”
叶开原转过身来。张萍萍看见他的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风吹日晒的老树皮，但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翻了一下泥。
“萍萍，”他说，“你知道我师父为什么死都不交地契？”
“为什么？”
“因为那块地底下，埋着武馆的桩。”叶开原说，“当年我师爷建武馆，在院子里埋了三十六根梅花桩。后来武馆关了，地卖了，桩还在地下。孙百川不知道，他以为地契就是一张纸。其实那三十六根桩，才是南城叶家的根。”
他蹲下来，把张萍萍刚才分好的那堆废铁重新码了一遍，码得很整齐。
“你明天来，我教你第二个式子。”他说，“今天这个，你站得不错。”
张萍萍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陈艳萍说的那句话：我爹说，南城这地方，什么时候有人敢在夜里打拳了，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她攥了攥拳头，手上那三个水泡火辣辣地疼。
“叶叔，”她说，“您师父的坟在哪儿？”
叶开原的手停了一下。
“城西公墓，最里头那排，连个碑都没有。”他说，“我打算这两天去看看他。”
“我陪您去。”
叶开原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也没说不让去。
太阳升到了头顶，废品站的铁皮棚顶又开始烫了。张萍萍骑上三轮车往菜市场赶，她娘今天进了三百斤草鱼，得赶紧去帮忙。
骑到半路，她手机响了。她娘打来的，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都能听见：“萍萍！你快来！市场里出事了！”
“怎么了？”
“孙东海那个王八蛋，带人来把我摊子砸了！”
第七章 砸摊
张萍萍赶到菜市场的时候，远远就听见她娘的骂声。
刘艳丽站在摊位前头，围裙上全是鱼鳞和血水，手里攥着刮鳞刀，刀尖朝外，指着孙东海。她身后一片狼藉——鱼筐翻在地上，鲫鱼草鱼混在一块儿，在地上扑腾；铁皮水箱被踹瘪了一角，水漫了半个过道；案板上的秤摔在地上，秤砣滚到隔壁豆腐摊底下去了。
孙东海站在三步外，身后跟着四个人。他脸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昨晚被叶开原摔的那一下蹭破了皮。但精神头很足，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笑。
“刘姐，”他说，“你这摊子，今天开始别摆了。”
“我摆了二十三年，你说别摆就别摆？”刘艳丽嗓门大得半个市场都听得见。
“通知你收到了吧？租金涨三倍，交不起就收摊。”孙东海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晃了晃，“市场管理处盖了章的，正规手续。”
刘艳丽看都没看那张纸：“我不认。我租了二十三年，合同一年一签，从来没欠过一天租金。你涨三倍，这是抢。”
“抢？”孙东海笑了，“刘姐，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市场要升级改造，统一涨价，又不是光你一家。”
“隔壁老周的豆腐摊涨了吗？对面卖调料的老赵涨了吗？”
孙东海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一家一家来，急什么。”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身后四个人抬了抬下巴。那四个人就上来了，一个掀鱼筐，一个踹水箱，剩下两个把案板上的鱼往地上扫。刘艳丽挥着刮鳞刀往前冲，被一个男的攥住手腕一拧，刀“当啷”掉在地上。
张萍萍正好赶到，看见她娘被人拧着手腕，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住手！”她喊了一声，冲上去。
那男的松开刘艳丽，转过身来，看了张萍萍一眼，笑了：“哟，这不是废品站那个丫头吗？你来得正好，你娘这摊子——”
“孙东海。”张萍萍没理他，直接看着后面那个人。
孙东海挑了挑眉。
“你昨晚被你爸领回去，今天又来砸我娘的摊子，”张萍萍说，“你爸知道吗？”
孙东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爸今天早上刚跟叶叔见过面，谈了什么你比我清楚。”张萍萍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大，但市场里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他前脚走，你后脚来砸摊子。你是替你爸出气，还是给你爸添乱？”
孙东海盯着她看了两秒：“你少拿我爸压我。”
“我没压你。”张萍萍说，“我就问你一句——你爸找那块地找了二十年，差一步就能坐下来谈，你这么一砸，叶叔还能跟他谈吗？你爸知道了，是夸你还是抽你？”
孙东海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攥了一下，又松开。他身后那四个人也停了手，看着他。
市场里没人说话。隔壁卖豆腐的老周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孙东海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张萍萍面前。他比张萍萍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丫头，你挺会说话。但我告诉你，我爸的事轮不着你操心。我今天来，不光是砸摊子。”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拍在案板上。
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叶开原，蹲在废品站院子里捆纸壳，拍得很清楚，连他脚上解放鞋的破口都能看见。
“你回去告诉叶老头，”孙东海说，“这张照片是昨天下午拍的。我的人能在废品站门口拍他，就能在他睡觉的时候站到他床跟前。他再能打，睡觉的时候也打不了。”
张萍萍的后背一阵发凉。
“三天。”孙东海竖起三根手指，“我爸说了，三天之内，地契拿出来，这事儿就了了。拿不出来，下回我来，带的就不是这几个人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市场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刘姐，摊子你接着摆。但月底之前，自己搬。”
人走了。
市场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隔壁老周率先开口：“艳丽，没事吧？”
刘艳丽没理他，蹲下来开始捡鱼。张萍萍也蹲下来帮她捡。鲫鱼在地上蹦了半个钟头，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不动了。刘艳丽捡一条往筐里扔一条，手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
捡到一半，她忽然开口：“你刚才那话，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刘艳丽把一条鲫鱼扔进筐里，“你什么时候脑子转这么快了？”
“娘——”
“行了。”刘艳丽站起来，把筐往案板上一搁，“你回去告诉叶开原，孙百川那个人，我见过。”
张萍萍的手停住了。
“二十多年前见过。”刘艳丽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上面的鱼鳞，“那时候我还年轻，在纺织厂门口摆摊卖鱼。有一回武馆来了一帮人买鱼，十七八个，说是馆主请客。我蹬三轮送过去，在武馆院子里看见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左边眉毛上有颗痣。”
“孙百川？”
“那时候不知道他叫什么。”刘艳丽说，“就觉得那人眼神不对劲，看人的时候像在估斤两。后来武馆就出事了，再后来就听说武馆关了。”
张萍萍看着她娘，像看一个陌生人。她娘卖了二十三年鱼，嗓门大，手快，天天跟人为了两毛钱争得脸红脖子粗。她从来没想过她娘跟南城武馆还有过这么一段。
“娘，您以前怎么从来没说过？”
“说什么？”刘艳丽把围裙重新系上，“你那时候才几岁？你爹跑了，我一个人拉扯你，天天睁开眼就是进货、杀鱼、卖鱼，哪有闲工夫管别人家的事。再说了，武馆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个卖鱼的。”
她弯腰把案板扶正，秤摆好，回头看了张萍萍一眼：“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记着。”
“什么事？”
“孙百川那帮人走的时候，我听见他跟手底下人说了句话。”刘艳丽压低声音，“他说，‘东西肯定在院子里，慢慢找，别惊动人。’”
张萍萍的心跳快了：“他在找什么？”
“不知道。”刘艳丽说，“但后来武馆关了之后，我又见过他两回。他带着铁锹，半夜在武馆院子里刨地，刨了不止一回。有一回被我撞见了，他看了我一眼，我吓得鱼都没卖完就跑了。”
张萍萍脑子里嗡地一声。孙百川在找的，肯定是那三十六根梅花桩。但他不知道桩在哪儿，也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娘，”她抓住刘艳丽的手，“您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刘艳丽把手抽回来，“你赶紧走，我这儿还得收拾。你告诉叶开原，孙百川那个人，二十年前就惦记着武馆院子底下的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
张萍萍骑上三轮车往废品站赶。一路上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孙百川在武馆院子里刨过地，没刨着。他不知道桩的位置。但叶开原知道。
她骑到废品站门口，看见院子里多了一辆白色两厢车。陈艳萍来了，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只一次性纸杯。叶开原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两个人正说着话。
“叶叔！”张萍萍冲进去，把三轮车往墙边一靠，“孙东海去砸我娘的摊子了。”
叶开原抬起头，眉头动了一下：“人没事吧？”
“没事。我拿话把他堵回去了。”张萍萍把市场里的事说了一遍，然后把她娘讲的那些全倒了出来——孙百川在武馆院子里刨过地，刨了好几回，没刨着；他走的时候说过“东西在院子里，慢慢找”。
叶开原听完，和陈艳萍对视了一眼。
“他不知道桩的位置。”陈艳萍说。
“他不知道。”叶开原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泥地，“但他一直在找。他找地契找了二十年，找桩也找了二十年。”
“桩到底在哪儿？”张萍萍问。
叶开原抬起脚，在地上跺了两下。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在你脚底下。”他说，“这个废品站，就是当年武馆的院子。三十六根梅花桩，埋在这片地底下，一根不少。”
张萍萍低头看了看自己踩的那块水泥地。她在这块地上搬了不知道多少趟废铁，从来没想过脚底下埋着东西。
“孙百川刨过，没刨着，”叶开原说，“因为他不知道桩是怎么埋的。梅花桩不是随便往地里一插就完事的，方位、深浅、间距，都有讲究。他当年在院子里乱刨一气，刨了七八个坑，一个都没刨对。”
那您知道？”
“我知道。”叶开原说，“我师父临走的时候画了张图给我，三十六根桩的位置，一根不差。”
陈艳萍忽然开口：“叶叔，孙东海说三天。他今天拍了照片，明天就可能派人夜里摸进来。您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叶开原打断她，转过头看着张萍萍，“这不还有一个吗？”
张萍萍愣了一下。
“萍萍，”叶开原说，“你怕不怕？”
张萍萍看了看叶开原，又看了看陈艳萍，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沾满鱼鳞和泥巴的布鞋。
“怕。”她说，“但我娘被人拧手腕子的时候，我更怕。”
叶开原嘴角动了一下。
“行。”他说，“今天不站桩了。我教你点别的。”
他走到院子角落，从一堆废铁底下抽出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掂了掂，扔给张萍萍。张萍萍接住，铁管不粗，但沉甸甸的，大概有七八斤。
“这是当年武馆练功用的铁尺。”叶开原说，“你拿它，我教你一个动作。三天之内，你把这个动作练熟。”
“什么动作？”
叶开原从地上捡起一根短钢筋，握在手里，往前一递。动作很简单，就是直直捅出去，跟推门差不多。
“就这个？”
“就这个。”叶开原说，“你看着简单，但你回去对着墙练，一天练五百遍。什么时候你捅出去的时候脚底下不晃、肩膀不耸、手腕子不塌，什么时候算入门。”
张萍萍握着那根铁管，学着叶开原的样子往前一递。铁管头晃了一下。
“晃了。”叶开原说，“再来。”
张萍萍又递了一下。
“还晃。”
第三下。
“肩膀耸了。”
第四下。
“脚底下动了。”
张萍萍咬了咬牙。陈艳萍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声：“叶叔，您当年教我爹，也是这么教的？”
“你爹比她还笨。”叶开原说，“我师父教他的时候，他练了三天，把铁尺捅到自己脚面上，肿了半个月。”
张萍萍没忍住，笑出了声。
叶开原瞪了她一眼：“笑什么？继续。今天捅到你不晃为止。”
太阳升到了头顶，废品站的铁皮棚顶又开始烫了。张萍萍站在院子里，一遍一遍地往前递那根铁管，手心磨出了新水泡，叠在昨天那三个旧水泡上面，火辣辣地疼。
但她没停。
她心里想的是她娘蹲在地上捡鱼的样子，想的是孙东海把照片拍在案板上说的那句话——我的人能站到他床跟前。
她练到下午两点，胳膊抬不起来了，铁管捅出去的时候终于不晃了。
叶开原走过来，看了看她的动作，点了点头：“差不多了。明天接着练。”
张萍萍放下铁管，甩了甩胳膊，忽然想起一件事：“叶叔，孙东海说三天。三天之后他真带人来，怎么办？”
叶开原往小屋走，头也没回。
“三天之后的事，”他说，“三天之后再说。你现在要做的就一件事——把这根铁管捅明白了。捅明白了，你就能帮我守住这个院子。”
他推开门，又补了一句：“晚上别睡太死。从今天开始，我睡院子里。”
第八章 夜里来的不是人
张萍萍那天晚上回了家，但她没睡。
她坐在自己那张钢丝床上，面前摆着那根铁管，对着墙壁一遍一遍地捅。捅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就换左手，左手捅了二百下，再换回右手。她娘在隔壁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捅到半夜一点，她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布料蹭在墙上的声音，很轻，但张萍萍在南城老居民楼住了二十四年，老鼠爬墙跟人翻墙的声音她分得清清楚楚。她放下铁管，摸到窗边，把窗帘拨开一条缝。
巷子里的路灯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都穿着黑T恤，正仰头往楼上看。高个子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矮个子手里提着一样东西，看形状像是撬棍。
张萍萍的心一紧。她家住在四楼，楼下有防盗门，但那种老式防盗门拿根铁丝一捅就开，她小时候忘带钥匙自己捅开过好几回。
她没有慌。她把铁管抄起来，走到门口，把她娘那屋的门从外面别上了——她娘睡得死，万一闹起来，别让她娘掺和进来。然后她轻手轻脚下了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听见防盗门“咔嗒”一声开了。她贴着墙站住，把铁管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高个子先走进来，矮个子跟在后面，两个人摸黑上楼，脚步很轻，显然是老手。张萍萍蹲在二楼拐角的阴影里，等他们走过去，然后从后面站起来。
“两位，”她说，“找谁？”
那两个人猛地转身。高个子反应快，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来。张萍萍脑子里闪过叶开原的话——力从地起，走腰，过肩，到肘，最后才到拳。她没退，右脚往后蹬了一下，腰一拧，手里的铁管直直捅了出去。
捅的是高个子的胸口。
铁管头撞上去，高个子闷哼一声，退了两步，撞在矮个子身上。两个人滚在楼梯上，矮个子手里的撬棍“当啷”掉在地上。
“操！”高个子骂了一声，爬起来又扑。张萍萍第二下捅出去，这回捅在他肩膀上，高个子一个趔趄，直接摔下了半截楼梯，后脑勺磕在台阶棱上，不动了。
矮个子见势不妙，转身就往楼下跑。张萍萍追了两步，铁管往前一送，捅在他后腰上。矮个子扑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张萍萍已经跨上去，一脚踩住他的后背，铁管抵在他后脖子上。
“别动。”她说，声音有点抖，但手没抖。
矮个子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姐，姐，别捅，我服了。”
张萍萍拿膝盖压住他，腾出手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叶开原的老年机响了三声接了。
“叶叔，”张萍萍说，“我家来了两个，一个躺了，一个让我踩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打的？”
“我捅的。”
“捅的哪儿？”
“一个胸口，一个后腰。”
“捅完晃没晃？”
张萍萍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没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很轻：“行。把人捆了，扔楼道里，明天早上我过去看。”
张萍萍挂了电话，从矮个子裤腰上抽出他的皮带，把他两只手反绑了，又下楼把高个子也拖上来，拿高个子的鞋带绑了手腕。两个人都扔在二楼拐角的楼道里，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铁管搁在膝盖上，一直坐到天亮。
早上五点，叶开原来了。
他骑了一辆破三轮，比张萍萍那辆还旧，车斗里堆着纸壳。上楼看了看地上那两个人，蹲下来翻了翻他们的口袋。
矮个子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句话：“东西在四楼，找到了拍照，别惊动人。”
“孙东海的人。”叶开原把纸条揣进兜里，“你娘知道吗？”
“我没让她知道。她睡得死。”
叶开原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周全。”
他把高个子弄醒，蹲在他面前：“孙东海让你们来找什么？”
高个子嘴硬，闭着眼不说话。叶开原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一下，高个子嗷一声叫出来，整条胳膊都软了。
“找什么？”叶开原又问了一遍。
“照片，”高个子疼得脸发白，“孙哥让我们来找照片。他说这丫头手里有张照片，拍了不该拍的东西。”
叶开原和张萍萍对视了一眼。
“什么照片？”张萍萍问。
“不知道，孙哥没说。”高个子吸着冷气，“他就说在你家，让我们翻出来带走。”
叶开原站起来，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萍萍，”他说，“你手机里有没有拍过什么？”
张萍萍掏出手机翻了翻。她平时不怎么拍照，相册里全是废品站的纸壳和菜市场的鱼。翻到最后，她停住了。
“叶叔，这张。”
那是三天前拍的。那天她骑车路过建材市场，看见朱志强的办公室窗户没关严，里面亮着灯，她随手拍了一张，想给她娘看看朱志强天天在哪儿喝酒。照片里能看见朱志强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坐着陈艳萍，还有一个人站在墙角，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一沓一沓的钞票。
“这个人是谁？”叶开原指着墙角那个提塑料袋的。
“不认识。”张萍萍说，“那天没看清。”
叶开原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忽然沉默了。
“叶叔？”
“这个人我认识。”叶开原说，“街道办的老赵，管市场租赁的。去年废品站续合同，就是他签的字。”
张萍萍愣了一下：“他给朱志强送钱？”
“不是送钱。”叶开原说，“是分钱。建材市场那块地一年租金三百万，孙百川跟街道办签的合同上写的是一百二十万，剩下那一百八十万，走的是账外账。老赵经手，朱志强收钱，孙百川拿大头。”
他站起来，把手机还给张萍萍：“这张照片要是落到孙百川手里，他倒不怕——他怕的是落到纪委手里。”
张萍萍攥着手机，忽然觉得这东西有点烫手。
“那孙东海派人来找这张照片——”
“说明孙百川已经知道照片的事了。”叶开原说，“可能那天朱志强办公室里有人看见你拍照了，告诉了他。”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但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有人抽烟。
“来得挺快。”叶开原说，“昨晚两个人没回去，今天一早就补人了。”
张萍萍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叶开原把高个子和矮个子提溜起来，一人后脑勺拍了一下，“回去告诉孙东海，照片不在她手里，在我手里。让他来废品站找我拿。”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下了楼，上了那辆越野车，车一溜烟开走了。
张萍萍看着车走了，转过头问：“叶叔，您真要把照片给他？”
“我给他？”叶开原笑了一声，“我给他个大头鬼。我这么说，是让他把劲儿使在废品站这边，别再来骚扰你跟你娘。”
“那您那边——”
“我那边院子大，好动手。”叶开原说，“你娘那楼道窄，真打起来你施展不开，还容易伤着人。废品站不一样，四面敞着，谁来都能打。”
张萍萍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不放心：“孙百川万一自己来呢？”
“他来更好。”叶开原说，“我等他等了二十年，他真来了，我倒省事。”
他往楼下走，走到一半回过头：“对了，昨晚那一下捅得不错。脚底下没晃，肩膀没耸，手腕子也撑住了。就是力气还小了点，捅上去人家还能爬起来。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多练一个钟头。”
张萍萍咧嘴一笑：“行。”
“还有，”叶开原站在楼梯口，抬头看她，“你把你娘那屋门别了一宿？”
“嗯。”
“她起来上厕所没有？”
张萍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完了。”
她冲上楼，打开门，看见她娘坐在床上，黑着脸，手里攥着一条皮带——就是张萍萍昨晚用来绑人的那条。
“张萍萍，”刘艳丽说，“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条皮带为什么在咱家楼道里，还沾着别人的血？”
张萍萍看了叶开原一眼。叶开原站在楼梯上，两手插兜，抬头看天花板，一副跟他没关系的样子。
“娘，”张萍萍咽了口唾沫，“我昨晚打了个架。”
刘艳丽站起来，把皮带往床上一摔。
打架？你一个人跟谁打？”
“两个。”
“两个男的？”
“嗯。”
刘艳丽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忽然问了一句张萍萍怎么也没想到的话：
“打赢了没有？”
张萍萍愣了愣：“赢了。”
刘艳丽弯腰把皮带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血印子，然后递给张萍萍：“下回别用皮带，用你摊上捆鱼筐的尼龙绳，结实，还不留印。”
张萍萍接过皮带，半天没回过神来。
叶开原在楼梯口咳嗽了一声：“刘姐，你倒是想得开。”
刘艳丽白了他一眼：“叶开原，你教我闺女打拳，我不拦着。但你得给我记住一件事——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把你废品站那堆纸壳全点了。”
叶开原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行，我记着。”
张萍萍看着她娘和她师父，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年轻的时候肯定认识。
下章预告：
孙东海收到传话，带着人杀到废品站，却发现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三十六根梅花桩，一夜之间从水泥地底下冒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立在院子里，像一片林子。叶开原站在桩阵中间，手里握着一根铁尺，对张萍萍说了句：“站桩站了三天，今天教你走桩。走明白了，这帮人不用我动手，你自己就能把他们撂倒。”
第九章 桩阵
张萍萍第二天早上四点半就到了废品站。
她本来以为自己是来得最早的，结果拐进纺织厂后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废品站院子里亮着一盏灯泡，昏黄的光底下，叶开原光着膀子站在院子中间，满身是泥。
“叶叔？”
叶开原转过头，脸上糊着泥浆，只有两只眼睛是干净的。他脚底下踩着一个坑，坑旁边堆着湿土，湿土旁边横着一根胳膊粗的木头桩子，桩子一头削尖，另一头齐平，表面被泥糊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来得正好。”叶开原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帮我把这堆土清了。”
张萍萍走近了才看清楚，院子里挖了七八个坑，每个坑旁边都躺着一根木桩，长短不一，最长的有齐腰高，最短的到膝盖。她拿手电照了照坑底，底下全是夯得结结实实的灰土，一看就是几十年前的老地基。
“您挖了一宿？”
“没挖一宿。”叶开原直起腰，拿拳头捶了捶后背，“十一点动的手，挖到刚才。老了，搁二十年前，这点活两个钟头就完。”
张萍萍看着地上那七八根桩子，忽然明白过来：“梅花桩？”
“梅花桩。”叶开原踢了踢脚边那根桩子，“三十六根，我今晚先起出来八根，剩下的明天再挖。你帮我把这八根按位置立起来，我教你认方位。”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用圆珠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点，每个点旁边标着数字，连起来像一朵梅花。张萍萍凑过去看，纸上除了点还有线，横的竖的斜的，交织在一起。
“这是当年我师父画的。”叶开原把纸铺在地上，拿石头压住四角，“横九竖九，中间留空，共三十六位。正中间这一根叫‘中宫’，最粗最高，是桩阵的根。以中宫为心，往外分三圈，内圈四根，中圈八根，外圈十六根，剩下的七根散在空当里，叫‘活桩’，位置可以挪。”
张萍萍听得半懂不懂，但手上没停。叶开原念一个数字，她找到对应的坑，把桩子立进去，叶开原拿脚踩实，再拿碎砖头塞紧缝隙。立到第八根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八根桩立在院子里，高低错落，最高的那根到张萍萍胸口，最矮的那根刚过她膝盖。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桩子之间的间距很不规则，有的宽有的窄，看着像是随便乱插的。
“叶叔，这间距怎么不一样？”
“故意不一样的。”叶开原站在桩阵中间，拿脚点了点地面，“梅花桩不是让人站着不动的，是让人走的。间距宽的地方你得跨，窄的地方你得蹭，高的地方你得跳，矮的地方你得蹲。三十六根桩走一遍，全身没有一块肌肉闲着。”
他走到最粗的那根桩旁边，拍了拍桩顶：“这一根叫‘中宫’，所有步子都从中宫起，也从中宫收。走桩走熟了，闭着眼也能从任何一根桩回到中宫。”
张萍萍看着那些高低不平的桩子，咽了口唾沫：“叶叔，我今天就开始走？”
“你先站上去试试。”
张萍萍走到最近的一根桩旁边，那根桩到她大腿根。她一脚踩上去，桩顶只有巴掌大一块平面，脚掌放上去刚好，脚跟还悬着一半。她另一只脚刚离地，整个人就晃了一下，赶紧抓住叶开原的胳膊。
“脚底下没根。”叶开原把她的手拨开，“你自己站，站不住就摔，摔了再站。”
张萍萍咬着牙站了十几秒，晃了七八下，到底还是掉下来了。
“再站。”
第二回站了二十几秒，掉下来的时候脚崴了一下，不严重，但疼得她直咧嘴。
“再站。”
第三回站了将近一分钟，她慢慢摸到了点门道——脚不能踩死，得虚着，重心放在前脚掌，脚趾头抓桩面，脚跟微微提着，像踩在一条晃动的船上。
“有点意思了。”叶开原说，“今天就练这一个动作——站上去，站住，下来。站住的时候把铁管拿上，往前捅。捅完下来，换下一根桩。”
张萍萍练到早上七点，站了三十多回，摔了十几跤，浑身是土。但到后来，她能在桩上站住的时候把铁管稳稳捅出去了。捅出去那一下，桩不晃，脚不滑，手腕子也撑得住。
“行了。”叶开原把毛巾扔给她，“擦擦脸，吃早饭。吃完接着练。”
张萍萍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脸，一边洗一边问：“叶叔，孙东海说三天，今天第二天了。您这桩子明天才挖完，来得及吗？”
“来得及。”叶开原坐在门槛上啃馒头，“孙东海那个人，我看了他两天了。他嘴上说三天，实际上一天都等不了。他爸让他等三天，他最多等到今天晚上。”
张萍萍擦脸的手停了：“您说他今晚就来？”
“昨晚派了两个人去你家，没得手，今天白天他肯定坐不住。白天他不敢来，人多眼杂。晚上他一定来。”叶开原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所以今天白天你得把走桩练出个样子来。不用多，能从最外圈走到中宫，再从原路退回来，就算过关。”
“那剩下的桩还没挖出来呢。”
“够用了。”叶开原指了指院子里的八根桩，“这八根桩是按九宫方位立的，孙东海带人进来，只要踩进桩阵范围，他脚下就受制。我教你怎么在桩上走，怎么在桩上打，他在地上追你，你在桩上等他，他一抬脚你就知道他要往哪儿落，你提前把铁管递出去，他自己往上面撞。”
张萍萍把馒头咽下去，站起来。
“练。”
上午练走桩，张萍萍摔了不知道多少跤。八根桩之间来回走，从外圈到中宫，从中宫到外圈，一遍一遍。叶开原站在旁边看，走错了就拿小石子扔她腿弯，扔中了就是一步没踩对。
练到中午，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但能磕磕绊绊走完一趟了。
下午叶开原加了新花样——他站在桩阵外头，拿纸团往张萍萍身上扔，让她一边走桩一边躲。张萍萍躲了二十几个纸团，挨了十几下，但走桩的速度明显快了，步子也稳了。
“行了。”叶开原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晚上你就在桩上待着，别下来。”
傍晚六点，陈艳萍来了。
她一下车就看见院子里立着八根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叶叔，您把桩起出来了？”
“起了八根，够用了。”叶开原蹲在地上给铁管缠胶布，“你那边怎么样？”
“朱志强今天下午给孙百川打了三个电话。”陈艳萍站在桩阵旁边，伸手摸了摸中宫那根桩，“孙百川让他再等一天，朱志强嘴上答应了，挂了电话就跟手下人说，晚上自己来。”
“他自己来？”张萍萍从桩上跳下来。
“他自己来。”陈艳萍说，“孙百川不让他来，他非要来。他手腕子被你拧了一回，面子挂不住，今晚想自己把场子找回来。”
叶开原缠好胶布，把铁管递给张萍萍：“听见了？今晚来的是朱志强，不是孙百川。朱志强那个人，打架全靠人多，手底下那二十来号人，真正练过的没几个。你今晚的任务就一件事——在桩上待着，别下来。谁上来你捅谁。”
张萍萍攥着铁管，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叶叔，您呢？”
“我在地上。”叶开原说，“地上的人归我，桩上的人归你。你捅下来的，我接着捆。”
晚上九点，天全黑了。废品站院子里那盏灯泡还亮着，照出桩阵的轮廓。张萍萍站在中宫旁边那根桩上，铁管横在身前，脚底下虚踩着，膝盖微微弯着。
叶开原坐在院子角落的马扎上喝茶，陈艳萍站在小屋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准备随时打电话。
九点四十，巷子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三辆越野车，车灯关着，摸黑开进了纺织厂大门。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人，打头的是朱志强，右手还吊着绷带，左手提着一根钢管。
他站在废品站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了院子里的桩阵。
“哟，”朱志强笑了一声，“老头，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儿种树呢？”
叶开原喝了口茶：“进来坐。”
朱志强没动。他盯着那八根桩看了几秒，忽然抬脚往院子里迈了一步。
张萍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朱志强踩进桩阵外围，脚底下是实打实的水泥地，没踩到桩。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还是没踩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他的左脚正好踩在一根矮桩旁边，再偏半寸就踩上去了。
这什么玩意儿？”朱志强骂了一句，抬脚就往旁边那根桩上踹。
他一脚踹上去，桩子纹丝不动。叶开原在角落补了一句：“底下埋了一米二，你踹得动？”
朱志强脸色变了变，回头冲身后的人一挥手：“都进来，把桩子给我拔了！”
十几个人涌进院子。他们一踩进桩阵范围，脚底下就乱了。有人踢在桩上差点绊倒，有人绕来绕去走不成直线。朱志强骂骂咧咧地指挥，自己也走得磕磕绊绊。
张萍萍站在中宫旁边的桩上，看着底下那群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桩阵里乱撞，忽然明白叶开原为什么让她站桩上了——这帮人在地上走都走不稳，别说上来打她了。
“萍萍，”叶开原在角落喊了一声，“左边第三根，有人摸过去了。”
张萍萍转头一看，一个穿黑T恤的男的绕到桩阵左边，正往她站的那根桩摸过来。他手里攥着一根铁棍，猫着腰，显然是想从侧面偷袭。
张萍萍没等他靠近。她从这根桩跨到旁边那根矮桩上，脚底下虚踩了一下，稳住了，然后铁管往前一送，捅在那男的大腿上。那男的正抬脚要往桩上踩，被这一捅捅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铁棍脱手飞出去老远。
“好。”叶开原在角落点了下头。
张萍萍没来得及高兴，右边又上来一个。这回是个胖子，走路稳当，一看就是练过两下的。他没急着上桩，站在两根桩之间的空当里，抬头看着张萍萍，忽然伸手抓住了她脚底下那根桩的桩头。
“下来吧你！”胖子使劲一扳，想把桩扳歪。
桩纹丝不动。张萍萍一脚踩住桩头，另一只脚抬起来，照着胖子面门踢过去。这一下踢得不重，但正踢在鼻子上，胖子“嗷”一嗓子松开手，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朱志强在院子中间看得火冒三丈，自己提着钢管往中宫方向冲。他学乖了，不看脚底下，闷头往前跑。跑到一半，脚底下绊到一根矮桩，整个人往前扑倒，钢管脱手，脸磕在另一根桩的桩头上，门牙磕掉半颗。
“操——”朱志强满嘴是血地爬起来。
叶开原从马扎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去：“小朱，我跟你说了，力从地起。你脚底下都不看，还想打人？”
朱志强捂着嘴，血从指头缝里往下滴。他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人——有摔的，有绊的，有被张萍萍捅下去的，十几个人在桩阵里东倒西歪，没一个站着的。
“走！”朱志强吐了一口血唾沫，转身就往门外跑。
那十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跟着跑了。车灯亮起来，三辆越野车倒出纺织厂大门，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
张萍萍从桩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她胳膊上被钢管蹭了一下，青了一大块，但没破皮。
“叶叔，”她喘着气，“我捅了三个。”
“我看见了。”叶开原把地上那根钢管捡起来，掂了掂，“捅得不错，就是第三个力气小了，没捅倒，让他跑了。”
陈艳萍从门口走过来，脸上表情有点复杂：“朱志强门牙磕了半颗，回去肯定跟孙百川告状。”
“让他告。”叶开原说，“孙百川今晚没来，说明他还在犹豫。朱志强吃了亏回去，他要么亲自来，要么彻底缩回去。不管哪样，咱们都占着先手。”
他走到桩阵旁边，看了看那八根桩子，桩面上沾着泥和血，但一根都没歪。
“萍萍，”他说，“明天我把剩下的二十八根全起出来。你从明天开始练走全阵，三十六根一趟走完，不许掉下来。”
张萍萍看着那八根桩，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铁管，忽然觉得这院子好像比前几天小了一圈。
“叶叔，”她说，“孙百川要是亲自来了呢？”
叶开原站在中宫桩旁边，拿手拍了拍那根最粗的桩头。
“他来了，”叶开原说，“我亲自招呼他。你负责清场子，别让人靠近小屋就行。”
张萍萍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铁管上缠的胶布，已经被她攥出了五个指头印。
“还有一件事。”叶开原忽然说。
“什么？”
“明天挖桩的时候，你叫上你娘来帮忙。”
张萍萍愣了一下：“我娘？”
“你娘在纺织厂门口卖了二十三年鱼，这院子底下埋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叶开原说，“我师父当年埋桩的时候，你娘还没嫁人，但她在纺织厂门口摆摊，天天看着武馆院子里人来人往。有些事，她知道得比陈艳萍还多。”
张萍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忽然想起她娘说过的那句话——孙百川半夜在武馆院子里刨地，刨了好几回，没刨着。
她娘为什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因为她就住在纺织厂旁边，天天半夜起来进货。
第十章 桩底下的东西
早上六点，张萍萍把她娘从菜市场拽了出来。
刘艳丽一路上骂骂咧咧，说三百斤草鱼刚卸车，连水都没换，耽误一个钟头就是几百块钱。张萍萍没吭声，闷头蹬三轮，一直蹬到废品站门口才刹住。
叶开原已经挖开了十几个坑，院子里堆的湿土像一座小山。他光着膀子，背上全是泥，看见刘艳丽来了，直起腰点了下头：“刘姐，来了。”
“不来能行吗？我闺女说我要是不来，她就绝食。”刘艳丽把围裙一解，往三轮车斗里一扔，“说吧，让我干什么？”
“认坑。”叶开原拿脚点了点地上那张图纸，“你当年在纺织厂门口摆摊，天天半夜进货，这院子你看了二十多年。你帮我看看，除了我挖出来的这些，还有哪些地方被人动过。”
刘艳丽蹲下来看了看那张图纸，皱了皱眉，又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她走得很慢，低着头，两只眼睛盯着地面，像在找什么东西。
走到院子东南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儿。”她用脚尖点了点地面，“这儿被人挖过，又填回去了。土色不对，新土掺了煤渣，跟原来的地基土不一样。”
叶开原走过去蹲下，拿手刨了两把，底下果然露出一截断砖，砖茬子是新的，没有风化痕迹。他顺着断砖往旁边刨了半尺，底下是一层夯实的灰土，跟别处的地基一模一样，但灰土上面有一道明显的接缝。
“你当年看见谁挖的？”
“孙百川。”刘艳丽说，“有一天半夜我进完货回来，看见他一个人在这院子里，拿把铁锹刨坑。刨了大概半人深，又填回去了。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没敢问。”
叶开原站起来，拿铁锹在那道接缝旁边划了个圈：“他挖偏了。桩位在接缝往东两尺，他往西挖了。挖了七八个坑，没一个挖对的。”
“为什么？”张萍萍凑过来问。
“因为他不知道桩是怎么排的。”叶开原把图纸铺在地上，指着东南角的位置，“梅花桩的排法看着乱，其实有规矩。正中间是中宫，从中宫往外走，每一步的距离都是固定的，一步三尺三，不多不少。孙百川只知道院子里有桩，但他不知道步子怎么走，所以只能瞎刨。”
刘艳丽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孙百川不光挖过这一处。纺织厂后门那块地他也挖过，就去年冬天的事。那天我半夜进货，看见他带着两个人，在后门那块水泥地上凿了个洞，凿了半宿，第二天又拿水泥补上了。”
叶开原的眉头动了一下：“纺织厂后门？”
“对。就是靠着围墙那块，以前武馆的后院。”
叶开原蹲在地上想了一会儿，忽然拍了下大腿：“我明白了。他以为桩在武馆后院，不在前院。当年武馆的院子分前后两进，前院是练功场，后院是住人的。孙百川可能以为练功场在后院，所以一直在后门那块找。”
“那实际在哪儿？”张萍萍问。
“就在咱们脚底下。”叶开原拿铁锹在地上画了个大圈，“从废品站正中间往东，一直延伸到纺织厂后门，这一片全是。当年武馆的前院比现在这个废品站大两倍，后来盖纺织厂的时候占了一半，剩下的就是现在这块地。”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孙百川找了二十年，一直在后院那块瞎刨，前院这块他反倒没动。他不敢来，因为废品站里住着人，动静太大。”
刘艳丽忽然笑了一声：“那他可真是白忙活二十年。”
“也不算白忙活。”叶开原说，“他挖了后院，说明他知道桩的价值。他不光是想要地契，他还想要桩。”
“桩有什么好要的？”张萍萍问，“不就是几根木头吗？”
“不是普通木头。”叶开原走到已经挖出来的一根桩旁边，拿铁锹刮了刮桩面，露出里面黑红色的木质，“这是铁梨木，长在南方深山老林里，一棵树长成这么粗要一百年。当年我师爷从南边买这批木头，花了三年时间运过来，光运费就够在城北买两套房。”
张萍萍吸了口气：“这么值钱？”
“值钱是一方面。”叶开原说，“更重要的是，这三十六根桩是南城叶家的根。孙百川想拿走桩，就等于把叶家的根刨了。他把桩往自己院子里一立，南城武馆就成了他孙家的产业。这事儿他想了二十年。”
刘艳丽在旁边听着，忽然说了一句：“那他还得挖对地方才行。”
“所以咱们得赶在他前头。”叶开原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今天一天，把剩下的二十八根全起出来。萍萍，你跟你娘一组，我挖你们清土。天黑之前必须挖完。”
张萍萍抄起铁锹就干。
三个人从早上六点干到下午两点，挖出了二十四根桩。刘艳丽负责清土认位，她虽然不懂拳，但看地形的眼力比谁都准，哪块地底下有东西，她拿脚一踩就能感觉出来。张萍萍负责搬桩，一根桩百十来斤，她搬了二十多根，胳膊粗了一圈。叶开原负责挖，一锹下去就是半尺深，五十七岁的人了，干活比两个年轻人还猛。
挖到下午三点，剩下最后四根桩，都在院子东南角，就是刘艳丽指出孙百川挖偏了的那块地方。
叶开原挖到第三锹的时候，锹头碰到了硬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有东西。”他蹲下来，拿手刨土。
张萍萍凑过去看，土里埋着一个铁皮盒子，巴掌大小，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叶开原把盒子抠出来，拿袖子擦了擦，盒盖上模模糊糊刻着一个字：叶。
“这不是我埋的。”叶开原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他把盒子撬开。里面裹着一层油布，油布里头是一叠纸，还有一块跟叶开原那块一模一样的木牌，上面也刻着“南城叶”三个字。
张萍萍凑过去看那叠纸。最上面一张是地契，跟叶开原手里那张一模一样，但日期早了三年。下面几张是信纸，毛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叶开原把信纸展开，看了几行，手忽然抖了一下。
“写的什么？”刘艳丽问。
叶开原没回答，把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蹲在地上，半天没动。
“叶叔？”张萍萍蹲下来，“您没事吧？”
叶开原抬起头。张萍萍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这是我师爷写的。”他说，“当年埋桩的时候，他写了一封信放在桩底下，给后来的人看。信上说，这三十六根桩底下还埋着一样东西——武馆的拳谱。南城叶家三代的拳谱，全套，一招没落。”
张萍萍愣了一下：“拳谱？”
“我师爷怕后人把拳丢了，就把拳谱抄了一份，拿油布包了，藏在桩底下。”叶开原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他说，谁要是能把三十六根桩都挖出来，谁就有资格拿这份拳谱。”
刘艳丽在旁边听明白了：“孙百川找桩，不光是为了地，还是为了拳谱？”
“他不知道有拳谱。”叶开原说，“他以为桩就是桩。但师爷当年留了个心眼，把拳谱跟桩埋在一起，桩在拳谱在。孙百川要是把桩挖走了，拳谱也就跟着走了。”
他站起来，把那封信和那块木牌重新包好，塞进铁皮盒里，然后递给张萍萍。
“拿着。”
张萍萍接过来，盒子很轻，但她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叶叔，这……”
“你挖出来的。”叶开原说，“按师爷的规矩，你有资格拿这份拳谱。”
“可我才练了三天。”
“三天怎么了？”叶开原看着她，“我师父收徒弟，不看练了多久，看心正不正。你那天晚上拿铁管捅人的时候，脚底下没晃，手没抖，捅完了还知道把人捆起来扔楼道里。就冲这个，你有资格。”
张萍萍攥着铁皮盒，鼻子有点酸。
刘艳丽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别搁这儿煽情了。剩下三根桩还挖不挖了？”
“挖。”叶开原把铁锹拔起来，“挖完了还有正事。”
下午五点，三十六根桩全部起出来了，整整齐齐码在院子东墙底下，按长短排成一排。叶开原在院子里拿白灰画了线，把三十六根桩的方位重新标了一遍，然后让张萍萍按图纸把桩一根一根立回去。
立到第三十六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张萍萍站在中宫桩旁边，看着满院子的桩，忽然觉得这院子跟早上完全不一样了——早上还是块堆废铁的空地，现在像一片矮林子，桩与桩之间留着窄道，道与道之间又互相勾连，看着乱，走进去才发现每一步都有落脚的地方。
明天开始练走全阵。”叶开原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些桩，“三十六根一趟走完，不许掉下来。什么时候走熟了，什么时候算入门。”
张萍萍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皮盒，忽然想起一件事：“叶叔，孙百川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叶开原还没开口，院门外头响起了汽车引擎声。
不是越野车。声音很轻，很稳，像一辆轿车。
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边眉毛上一颗黑痣。
孙百川。
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包，站在废品站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老叶，”他说，“桩都起出来了？”
叶开原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到门口，挡在孙百川前面。
“起出来了。”
“三十六根？”
“一根不少。”
孙百川点了点头，把皮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
“三百万。”他说，“桩我拿走，地契你留着。这买卖你不亏。”
叶开原看了一眼那个皮包，又看了一眼孙百川。
“百川，”他说，“你找了二十年，就为了出三百万？”
“三百万不少了。”孙百川说，“你收废品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个数。”
“我不是说钱少。”叶开原说，“我是说你找错了。”
孙百川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找的是地契，找的是桩，”叶开原说，“但你不知道桩底下埋着什么。”
孙百川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埋着什么？”
叶开原转过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萍萍，把盒子拿出来。”
张萍萍捧着那个铁皮盒走出来，放到叶开原手上。
叶开原把盒子打开，拿出那块木牌，翻过来，露出背面的刻字。孙百川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木牌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桩在拳在，拳在叶在。”
“桩失拳失，拳失叶失。”
孙百川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叶开原。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叶开原把木牌放回盒子里，“你把桩拿走，你也拿不走拳。你把拳拿走了，叶家也就没了。我师爷当年留了话——谁要能把三十六根桩全起出来，谁就有资格拿拳谱。”
他顿了顿。
“你起了二十年，起了几根？”
孙百川没说话。
“你一根都没起出来。”叶开原说，“因为你不懂桩。你以为桩是木头，刨出来就能搬走。你不知道桩底下埋着根，根底下埋着拳。你把桩拔了，根就断了，拳也就散了。”
他把铁皮盒盖好，递给张萍萍。
“百川，”他说，“三百万你拿回去。桩你搬不走，地契你也拿不走。你想打，我陪你打。你想谈，咱们坐下来谈。但有一条——桩得留在南城，拳也得留在南城。”
孙百川站在门口，晚风吹过来，把他中山装的下摆吹得动了动。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皮包，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三十六根桩，忽然笑了一声。
“老叶，”他说，“你说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弯腰把皮包拉链拉上，提起来，转身往车上走。
走到车门旁边，他回过头：“明天晚上八点，我在建材市场等你。你一个人来，把拳谱带上。你要是不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从车窗里探出头。
“你要是不来，我就把纺织厂那块地买下来，在你废品站门口盖一堵墙。你收一辈子废品，我让你连门都出不去。”
车开走了。
张萍萍站在院子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纺织厂大门外，转过头问叶开原：“叶叔，他说的那话什么意思？”
叶开原站在桩阵中间，拿脚踢了踢中宫桩的桩头。
“意思就是，”他说，“明天晚上，要么我带着拳谱去建材市场，要么他带着推土机来废品站。”
“那您去不去？”
叶开原看了她一眼。
“去。”他说，“但我不带拳谱。”
“那您带什么？”
叶开原走到东墙底下，把那根最粗的铁尺拿起来，掂了掂。
“带这个。”
第十一章 终章 南城叶
晚上七点半，叶开原把铁尺别在后腰，站在废品站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三十六根桩。
张萍萍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个铁皮盒，胳膊有点僵。她练了一整天走桩，从早上天没亮一直走到太阳落山，三十六根桩走一趟要四分多钟，掉下来十七回，到最后两趟才勉强没掉。
“叶叔，”她说，“您一个人去，真不用我跟？”
“你不用跟。”叶开原把蓝布褂子的扣子系好，这还是张萍萍头一回见他拾掇自己，“你有你的事。八点半，你骑车去城北，找陈艳萍。她会带你见一个人。”
“见谁？”
“市纪委的老周。”叶开原说，“你娘应该跟你提过，以前菜市场对面卖调料的老赵。老周是市场管理处以前的主任，退了休，跟孙百川不对付。你手里那张照片，加上盒子里那封信，一并交给他。”
张萍萍愣了一下：“盒子里有信？”
“师爷写的那封信，后半截你没看。”叶开原说，“前半截说的是拳谱，后半截说的是当年武馆关门的实情。孙百川带着十七个人来踢馆那天，我师父不在，但师爷在。师爷那年已经七十了，被孙百川的人推了一把，摔在门槛上，磕了后脑勺。师爷没吭声，过了年人就走了。信上写得很清楚，谁动的手，怎么动的，都记着。”
张萍萍攥紧了铁皮盒。
“这封信要是交上去——”
“交上去，孙百川二十年前欠的债就有人来收了。”叶开原说，“但光有信不行，得有实证。你手里那张照片就是实证。朱志强办公室里那个黑塑料袋，装的是建材市场账外账的现金。老周查了半年，就差这一张照片。”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张萍萍：“老周家的地址，陈艳萍知道怎么走。你把东西交到他手上，剩下的事他办。”
“那您呢？”
叶开原拍了拍后腰上的铁尺：“我去建材市场，跟孙百川聊聊。”
“您一个人？”
“一个人。”叶开原说，“他让我一个人去，我就一个人去。我不带拳谱，他也不带人，这才能聊。”
张萍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叶开原摆了摆手：“萍萍，你记住一件事。今晚不管建材市场那边出什么事，你都别回来。你把东西交到老周手上，然后回家，锁好门，陪你娘。听明白了？”
张萍萍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还有，”叶开原看着她，“三十六根桩走一趟，四分半，中间掉了十七回。明天我回来，你要是能走四分钟不掉，我教你第二个式子。”
张萍萍笑了一下，眼圈有点红：“行。您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叶开原把搪瓷缸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搁在窗台上，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三十六根桩，又看了看张萍萍怀里那个铁皮盒。
“那盒子里还有一块木牌，”他说，“跟我那块一样。你交完东西，木牌留着。以后你开武馆，挂牌子用。”
张萍萍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拿袖子擦了，没让叶开原看见。
“走了。”叶开原摆摆手，出了院门，拐上纺织厂后门那条土路，往城南建材市场走。背影在路灯底下拉得很长，解放鞋踩在碎砖头上，一步一步，很稳。
八点差十分，叶开原到了建材市场门口。
卷帘门全拉下来了，只有最里头那间办公室亮着灯。门口停着那辆黑色桑塔纳，旁边还停着朱志强那三辆越野车，但院子里没人，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叶开原推开门走进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孙百川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往两个杯子里倒茶。桌角放着那个黑色皮包，拉链拉开了一半。
办公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遗像。
陈守义。
黑白照片，老头瘦瘦的，颧骨很高，跟陈艳萍有七分像。遗像前面摆着一个香炉，三炷香刚点着，烟气袅袅地往上飘。
叶开原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遗像，看了好一会儿。
“坐。”孙百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叶开原走过去坐下，把铁尺从后腰抽出来，横在膝盖上。
孙百川看了一眼铁尺，没说话，把茶杯推过来：“喝茶。今年新下的龙井。”
叶开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百川，你摆这出是干什么？”他朝遗像抬了抬下巴。
孙百川站起来，走到遗像前面，从香盒里抽出三炷香，点着，插进香炉里，然后退后一步，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磕得很实，额头碰在地砖上，咚咚咚三声。
叶开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孙百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当年你师父死的时候，我给他磕了三个头。今天你来了，我再磕三个。老叶，我孙百川这辈子没服过谁，就服你师父一个。他硬，硬了十年，我养了他十年，他愣是一句话没软过。”
“你养他，是为了地契。”叶开原说。
“是。”孙百川回到座位上，“但他要是把地契交了，我也不会亏待他。我给他租了房子，请了保姆，天天三顿饭送过去。他不要，他非要自己煮挂面吃。我拿他没办法。”
叶开原看着遗像上那张瘦脸，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去收尸的时候，屋里那口锅里还剩半锅挂面汤，已经馊了。
“百川，”他说，“你养了他十年，你知道他最后那半年怎么过的？”
孙百川没接话。
“他眼睛不好使了，看东西模糊，走路得摸着墙走。他住那间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他一个月下不了一回楼，吃的东西都是邻居帮他捎上来的。你请的保姆，第三个干了半个月就走了，嫌他脾气倔，给钱也不干。”
孙百川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你养了他十年，养到最后，他死在屋里三天没人知道。”叶开原的声音很平，“你磕这三个头，他收不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孙百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再端起来，又放下。
“老叶，”他说，“我今晚叫你来，不是听你数落我的。”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拳谱。”孙百川说，“你把拳谱给我，地契你留着，桩也归你。我拿拳谱走人，南城的事我再不插手。”
叶开原看着他：“你要拳谱干什么？你不练拳，你儿子也不练。你要拳谱，是想拿它当招牌，在别处再开一家武馆，打南城叶家的旗号。”
孙百川没否认。
“拳谱不能给你。”叶开原说，“但我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契，放在桌上。
孙百川的眼睛亮了一下。
“地契在这儿。”叶开原说，“但我告诉你一件事——这张地契上写的是‘南城叶’，不是陈守义的名字。当年我师爷买这块地的时候，用的是叶家的堂号。陈守义是我师爷的徒弟，他接手武馆的时候，地契上没改名字。所以这块地从头到尾都是叶家的，你找陈守义要了二十年，你找错人了。”
孙百川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找了二十年的人，手里压根就没有地契。”叶开原把地契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我师父陈守义，从来没拿过这张纸。他手里那张是抄本，真的在我这儿。”
孙百川盯着那张地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老叶，你耍我？”
“我没耍你。”叶开原说，“我师父把地契交给我，让我走。他留在南城，替你养了二十年的假货。他拿一张抄本糊弄了你二十年，你愣是没看出来。”
孙百川站起来，脸色铁青。
“老叶，你以为你今晚走得出这个门？”
“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偷偷摸摸走。”叶开原把铁尺拿起来，往桌上一拍，“百川，我今晚来，是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把建材市场关了，把地退给街道办，账外账的事你去自首，该退的退，该赔的赔。你做到这些，今晚咱们俩不动手。”
“我要是做不到呢？”
“那你今晚走不出这个门。”
孙百川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猛地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把枪。
叶开原没动。
“老叶，”孙百川把枪口对着他，“你拳再快，快得过枪？”
“你开枪试试。”叶开原说。
孙百川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没动。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朱志强站在门口，满脸是血，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指着外面：“爸！外面来了好多警察！”
孙百川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三辆警车停在建材市场门口，警灯没闪，但车门开了，下来七八个警察，打头的是个穿便装的老头，头发花白，走路慢悠悠的，但腰板挺得很直。
“老周。”孙百川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
叶开原站起来，把铁尺收回后腰，拿起桌上那张地契，揣进怀里。
“百川，”他说，“我今晚来，就没打算跟你动手。你手里那把枪，留着跟警察说吧。”
孙百川的枪口垂了下去。
老周走进办公室，看了看孙百川，又看了看叶开原，笑了一下：“老叶，你倒是来得早。”
“我跟他有旧账要算。”叶开原说。
“旧账新账一起算。”老周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孙百川，你涉嫌行贿、职务侵占、非法持有枪支，跟我走一趟吧。”
孙百川坐在椅子上，把枪往桌上一扔，没说话。
叶开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墙上陈守义的遗像。
“百川，”他说，“你那三个头，我替我师父收了。下回你再磕，去他坟上磕。城西公墓，最里头那排，连个碑都没有。你给他立块碑，刻上‘南城武馆陈守义’七个字。这事办了，咱们俩的账就算了了。”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建材市场的院子，走到大门口。
张萍萍骑着三轮车等在门口，陈艳萍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那个铁皮盒。
“叶叔！”张萍萍跳下车，“您没事吧？”
“没事。”叶开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艳萍，“东西交到老周手上了？”
“交了。”陈艳萍说，“老周说，有了那封信和那张照片，孙百川这回跑不了。”
叶开原点了点头，往三轮车斗里一坐：“走，回废品站。”
张萍萍蹬起三轮车，往城南骑。夜风从耳边过，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骑到纺织厂后门的时候，叶开原忽然说：“萍萍，停一下。”
张萍萍刹住车。
叶开原从车斗里下来，站在纺织厂后门口，看着那片长满野草的厂区。月光底下，废品站的轮廓模模糊糊的，但院子里那三十六根桩的影子清清楚楚地立着。
“明天开始，”他说，“这院子改个名。”
“改成什么？”
“南城武馆。”叶开原说，“牌子你来做，用盒子里那块木牌，翻过来刻三个字。刻完了挂院门口。”
张萍萍笑了：“那您得教我刻字。”
“我不会刻字。”叶开原往车斗里一坐，“你娘会。她当年在纺织厂门口摆摊，招牌上的字都是她自己拿油漆刷的。”
张萍萍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三轮车继续往南骑，叶开原坐在车斗里，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契，借着路灯看了一眼。地契上“南城叶”三个字被月光照得发白，跟二十年前他从师父手里接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师父最后跟他说的那句话：“回南城，把桩立起来，把拳传下去。别让南城叶断了根。”
“师父，”他小声说，“桩立起来了，拳也有人接了。您放心。”
三轮车拐进废品站那条土路，院门口那盏灯泡还亮着。张萍萍停下车，叶开原从车斗里跳下来，走到院子中间，站在中宫桩旁边，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挂在纺织厂烟囱上头。
“萍萍，”他说，“明天早上五点，接着练走桩。四分半，掉十七回，你还有得练。”
张萍萍把三轮车锁好，回头冲他咧嘴一笑：“您等着，明天我四分钟走完，一回不掉。”
“吹牛。”
“不信您明天看。”
叶开原哼了一声，推开小屋的门，把搪瓷缸拿出来，倒了杯凉白开，坐在门槛上喝了一口。
院子里三十六根桩安安静静地立着，月光照在桩头上，像落了一层霜。
南城的夏天还没过去，但废品站里的空气，已经不一样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