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先生，看您的穿着，应该是附近大厂的程序员吧？”
女主持涂着厚厚粉底的脸凑到我面前，嘴角挂着居高临下的假笑，“三十岁不结婚，是因为自身条件太差，买不起房配不上好姑娘，所以产生了仇视婚姻的心理吗？”
她身后，摄像大哥把镜头怼到距离我鼻尖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收音麦克风甚至递到了我的下巴底下。
摊子上的烤羊肉串滋滋冒油，孜然香气钻进我的鼻孔。
我摸了摸空瘪的胃，看着摄像机指示灯一闪一闪。
这是同城大V的现场直播。
屏幕上方挂着一个醒目的标题：当代大龄剩男的心理畸形与经济无能实录。
弹幕在旁边的小监视器上刷得飞起：
“哈哈哈哈看这男的穿搭，格子衫配拖鞋，头发秃得差不多了，活该单身！”
“现在的底层屌丝都这样，没本事还怪女人物质！”
“主持人怼得好，撕开他们的遮羞布！”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大裤衩，又抬眼看了看女主持挂在胸前的工作证。
情感调解专家、百万红娘周娇。
“问完了吗？”我咽下嘴里分泌的唾沫，平静地问。
周娇挑起眉毛，眼神里满是不屑与挑衅：“怎么？扎心了？我们这档节目主打真实。如果您有心理障碍，我们现场连线的心理学导师可以给您免费做心理疏导。”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小姑娘，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周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反问。
她挺了挺胸脯，语气傲然：“我底薪八千，加提成和带货，月均两万以上。怎么，你还想跟我比收入？”
我点点头，解开手机锁屏，调出一个记账软件。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结婚。”
我指着手机屏幕上的图表，顺势夺过她手里的话筒。
周娇想抽回话筒，我手上发力，稳稳握住金属杆。
“听好了，这是我上个月的个人开销流水。”
“房贷三千五，车贷一千二，水电燃气物业费四百，伙食费一千五，猫粮猫砂三百，医疗商业险六百，周末偶尔吃顿烧烤两百。总计七千七百块。”
我顿了顿，直勾勾盯着镜头：“我一个月税后工资两万八。剩下的两万零三百块，一万存定期，一万买稳健型基金，三百块买刮刮乐碰运气。我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上班摸鱼下班打游戏，周末睡醒了带猫去阳台晒太阳。我过得神仙一样，你问我为什么不结婚？”
周娇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迅速组织语言，对着镜头抬高音调：“先生，您太自私了！婚姻是责任，是奉献！你只算经济账，难道不渴望家庭的关怀吗？等你老了生病了，躺在病床上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你不会觉得凄凉吗？”
“停。”
我伸手打断她。
“端茶倒水？”
我冷笑一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金卡，在摄像机镜头前晃了晃。
“我如果结婚，按照你们节目天天宣扬的标准：彩礼三十万，三金五金十万，婚宴车队二十万，婚后工资卡上交，房产证加名字，生个孩子还要准备学区房和百万教育基金。”
“更别提逢年过节伺候岳父岳母，回家还要做家务带孩子，稍微有点脾气就是冷暴力，稍微反驳两句就是没格局。”
“我花几百万请个祖宗回家供着，就为了老了以后她给我端那杯白开水？”
“我拿这几百万去住五星级养老院，两个特护二十四小时轮流给我翻身擦澡，病床前放八个氧气瓶，四个护士站在门口给我唱生日歌，每天换着花样给我倒高碎龙井，它不香吗？”
周娇张口结舌，嘴唇抖了两下：“你……你这是物化感情！真爱是无价的！”
“真爱无价？”
我转头看向旁边围观的烧烤摊老板王叔：“王叔，羊肉串能用真爱结账不？”
王叔拿着蒲扇，哈哈大笑：“滚犊子，少给我整这套，一串三块五，少一分钱今天拿竹签扎你屁股！”
周围围观的几个食客当场笑喷，有人甚至鼓起了掌。
监视器上的弹幕风向瞬间变了：
“卧槽，这哥们儿嘴是淬了毒吧？”
“神特么病床前四个护士唱生日歌，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离谱，但他妈的每一句都在理啊！”
“主持人脸都绿了，赶紧换台吧，踢到铁板了！”
周娇看着飞速反转的弹幕，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咬了咬牙，突然冷笑一声：“说得这么好听，我看你根本就是找不到对象，在这里无能狂怒！真有本事的男人，哪个不是成家立业？”
我把话筒递还给她，叹了口气。
“本来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吃顿烤串，你非逼我摊牌。”
我打开手机相亲软件的后台，直接把屏幕怼在摄像机镜头上。
上面躺着九十九加的未读红点，全是被我拒绝的相亲申请。
“不是哥不结婚。”
我看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是哥不想当韭菜。你那套焦虑营销，留着忽悠涉世未深的小年轻吧。王叔，来三十串羊肉，加辣，再来两瓶冰镇啤酒！”
【第二章】
周娇被我怼得哑口无言，当场掐断了直播推流。
但这短短五分钟的切片视频，却以极快的速度在同城平台疯传。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刚走进公司打卡，整个研发部的人全齐刷刷转头看我。
平时关系最好的同事孙胖子，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把抱住我的大腿。
“爹！”
孙胖子仰着一张大圆脸，眼里泛着狂热的光，“以后你就是我亲爹！五星级养老院唱生日歌那段，我反复看了十遍！我妈昨天看完视频，破天荒没催我相亲，甚至给我转了五千块钱让我买点好吃的！”
我踹了他一脚：“起开，裤子被你蹭脏了。”
“陈述，来我办公室一趟。”
主管老张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老张今年四十五，头发稀疏，平日里最喜欢在早会上宣讲狼性文化，动不动就让年轻人为了公司的荣誉奉献青春。
走进主管办公室，老张关上门，拉下百叶窗。
他坐在老板椅上，上下打量着我，手指在桌面上敲打。
“昨晚那个视频，是你吧？”老张沉着脸问。
我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是我，下班时间，个人言论，没违反公司保密协议。”
老张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跳了起来。
“胡闹！”
老张瞪起三角眼，唾沫星子喷出半米远：“你知道现在网上影响多大吗？咱们公司正在谈一个婚恋平台的千万级技术外包项目！对方总裁点名要看咱们团队的价值观！你现在成了全网反婚反育的典型，你让甲方的脸往哪搁？”
我抽出一张纸巾，擦掉飞到我手背上的口水沫子。
“张主管，做软件看的是代码质量和系统稳定性，什么时候开始看程序员的性取向和婚姻状态了？照你这么说，给宠物医院做系统，研发团队还得先全员做绝育？”
老张被我噎得一口气没喘上来，胸膛剧烈起伏。
“你……你少在这跟我牙尖嘴利！”
老张喘着粗气，指着我的鼻子：“甲方负责人今天下午两点来公司视察！对方指名要见昨晚视频里的当事人。如果这个项目黄了，你不仅要卷铺盖走人，还得承担公司的商誉损失！”
“哦？”我挑了挑眉毛，“甲方是谁？”
老张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合作意向书甩在我面前。
“相亲相爱网，全国前三的婚恋配对平台。来的人是他们的华东区运营总监，兼首席情感导师，李天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浓妆艳抹，穿着一身高定西装，下巴抬得极高，满脸写着独立精英四个字。
巧了。
这不是我三年前那个相亲对象吗？
当年在星巴克，她点了一杯星冰乐，张口就要我全款在市中心买套一百四十平的婚房，车子不能低于五十万，每个月还要给她弟弟两千块零花钱。
我当时问她能出什么。
她说她出一个人，外加一颗高贵的灵魂。
我当场把那杯六十多块钱的星冰乐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借口上厕所，直接从后门溜了，留她一个人在那等买单。
三年不见，高贵的灵魂都混成运营总监了。
“陈述，听清楚没有？”老张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怕了，得意地扬起下巴，“下午李总监到了，你必须当着全公司的面，给她鞠躬道歉！承认你昨晚的言论是极端、狭隘、反社会的屌丝思维！只要李总监满意了，项目签下来，我保你在公司继续干。”
我收起手机，站起身。
“道歉？”
我低头看着老张那颗地中海脑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行啊，下午两点是吧？我一定准时到场，给李总监一个终身难忘的道歉仪式。”
老张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狐疑地看了我几眼：“你最好别给我耍花样！”
走出主管办公室，孙胖子立刻凑了上来：“述哥，老张找你干嘛？是不是要搞你？”
我拍了拍孙胖子的肩膀：“胖子，去楼下打印店帮我办件事。”
“啥事？”
“把咱们公司过去三年加班猝死、离婚破裂的员工数据，做成一份超清柱状图。”我掏出手机给他转了两百块，“再买个唢呐，要能吹出百鸟朝凤那种高亢音色的。”
孙胖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哥，你这是要去道歉，还是要去送葬啊？”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去给畸形的婚姻观超度。”
【第三章】
下午一点五十分。
公司最大的多功能会议室里，坐满了高管和项目组成员。
长条会议桌正中央摆着鲜花和铭牌，上面端端正正写着：热烈欢迎相亲相爱网李天骄总监莅临指导。
两点整，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李天骄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在一群保镖和助理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三年不见，她脸上的粉底比当年的周娇还要厚，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珍珠项链，走起路来下巴几乎仰到了天花板上。
她身旁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正是她那个宝贝弟弟李耀祖。
老张像条哈巴狗一样迎了上去，腰弯成了九十度：“李总监！哎呀李总监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李天骄摘下墨镜，连正眼都没看老张，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她环视了一圈会议室，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坐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陈述，好久不见啊。”
李天骄翘起二郎腿，指甲上贴满了亮闪闪的水钻，“昨晚在网上看到你那个视频，我还以为是重名呢。没想到真是你。三年了，你怎么还是这副穷酸样？月薪两万八？呵，在海城这种地方，两万八连给我做一次面部护理都不够。”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老张连忙跳出来，指着我的鼻子大喝：“陈述！还不赶紧滚过来给李总监赔礼道歉！昨晚在直播里胡说八道，败坏社会风气，今天李总监宽宏大量给你机会，你别不识抬举！”
李耀祖坐在旁边，手里把玩着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阴阳怪气地附和：“就是，当年喝了我姐一杯咖啡连夜逃跑的穷鬼，现在装什么清高？要不是我姐今天来，你这种底层屌丝一辈子都见不到身价千万的成功人士！”
所有同事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有同情，有担忧，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我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格子衬衫的袖口。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一步步走到会议桌前，拉开李天骄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李总监，好大的官威啊。”
我拿出手机，按下了会议室大屏幕的投屏键。
嗡的一声轻响。
投影幕布亮起，上面不是PPT，而是全国裁判文书网和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的联名查询页面。
李天骄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
“先纠正几个常识性错误。”
我拿起桌上的激光笔，红色的光点直接打在幕布的核心数据上。
“第一，相亲相爱网在过去一年里，涉及消费欺诈诉讼共计四百二十起，其中百分之八十是利用假托、假嘉宾骗取会员高额服务费，目前已被有关部门列入重点监控名单。”
“第二，李天骄总监，您名下的这间华东区运营公司，实际注册资金只有十万块，实缴为零，上个月刚刚因为拖欠写字楼物业费被房东起诉。”
“第三，也是最精彩的一点。”
我按动翻页笔，幕布上跳出一份由海城第三人民医院出具的体检报告，以及几张高清的借贷合同扫描件。
“您这位宝贝弟弟李耀祖，在澳门欠了地下钱庄两百四十万的高利贷。债权人已经在昨天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而连带担保人，正是李天骄女士。”
红点落在担保人那一栏清清楚楚的签名上。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高管们面面相觑，老张脸上的笑容彻底裂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地中海滑了下来。
李天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窜起来，拍着桌子尖叫：“陈述！你敢调查我？你侵犯我的个人隐私！我要告你！”
李耀祖更是脸色惨白，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屏幕。
“侵犯隐私？”
我笑了，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冰冷地看着李天骄：“李女士，所有数据均来自公开合法的司法信息公示平台。你们今天带着合同来，根本不是为了采购系统，而是想借着我们公司的上市背书，把你们那个空壳诈骗平台打包卖给风投，顺便套现跑路还债，我说的对吗？”
“你……你血口喷人！”李天骄指着我的手剧烈发抖，嗓音尖锐得刺耳。
“张主管。”
我转头看向早已吓傻的老张，“你刚才说，如果这个千万级项目黄了，要我承担公司的损失？”
“那请问，如果公司因为采购了一个涉嫌诈骗、负债累累的皮包公司的垃圾项目，导致法务暴雷、股价暴跌，这个责任，是你承担，还是把你老家那套小产权房卖了来赔？”
老张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连眼镜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
“散会吧。”
我关掉投影仪，拔下U盘。
“李总监，出门左转是电梯，右转是楼梯。趁着法院的执行法警还没上楼，你们姐弟俩现在跑，说不定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去缅甸的货船。”
【第四章】
李天骄姐弟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公司。
老张因为严重的尽职调查失职，当天下午就被公司高层停职审查。
而我，不仅没被开除，反而因为替公司避开了一个千万级的诈骗大坑，被大老板当场提拔为技术总监，月薪直接翻倍。
然而，平静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太久。
三天后，周末。
我正窝在沙发上给猫梳毛，门铃突然被按得震天响。
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三个人。
我妈，我爸，还有一个画着精致全妆、身穿白色碎花长裙的年轻女孩。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硬着头皮打开门，我妈一把将我推开，拉着那个女孩大步跨进客厅。
“陈述！你个逆子！”
我妈一边换鞋，一边扯着嗓门开火：“你在网上胡说八道的视频，全小区的街坊邻居都看见了！张阿姨问我是不是虐待你，李叔叔问你是不是身体有毛病！我跟你爸的老脸全让你给丢尽了！”
我爸背着手走进来，面色阴沉地坐在沙发上，闷不吭声地抽出一根烟。
“妈，那是个误会，是那个主持人故意诱导……”
“闭嘴！”我妈打断我，一把将身后的女孩拉到身前，“这是你林阿姨的侄女，叫王雪。名牌大学毕业，在事业单位上班，知书达理，温婉贤惠。今天我亲自押着她来跟你相亲！你今天要是敢放肆，我就死给你看！”
我打量了一眼这个叫王雪的女孩。
长相确实不错，七分水准，只是眼神里透着一股审视货物的精明劲儿。
王雪坐在沙发边缘，环视了一圈我这套九十平米的两居室，微微皱起眉头。
“陈先生，你的视频我也看了。”
王雪率先开口，声音拿捏得很细，带着一股傲气，“虽然你的言论很极端，但我能理解你们底层男人的焦虑。今天看在陈阿姨的面子上，我给你一个机会。”
我倒了三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自己拉了张塑料小板凳坐下。
“什么机会？”
王雪从随身的名牌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平铺在茶几上。
“这是我的婚前协议草案，你可以先过目。”
我扫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的条款密密麻麻：
第一条：婚后男方名下房产必须无条件变更产权为女方独有，作为婚姻保障。
第二条：男方婚后工资全额上交，每月由女方发放一千五百元零花钱，超出部分需书面申请。
第三条：女方婚后不与公婆同住，男方父母非请不得擅自登门。
第四条：男方需全额出资供女方出国深造两年，期间男方不得干涉女方的社交自由。
第五条：生育权完全归女方所有，头胎如果不是女孩，需继续备孕，但孩子必须随母姓。
我爸刚抽了一口的烟，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我妈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那张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
“王小姐。”我指着第四条，语气玩味，“出国深造两年，社交自由？你是去进修学业，还是去进修私生活啊？”
王雪脸色一沉，语气变得严肃：“陈先生，请注意你的修辞！现代女性需要个人空间，这是对独立人格的尊重！如果你连这点信任都给不了我，说明你心胸狭隘，根本不配拥有高品质的婚姻！”
我妈终于忍不住了，结结巴巴地开口：“小雪啊……这，这房产证只写你一个人的名字，连我儿子的份都没有，这不合适吧？这房子首付可是我和他爸砸锅卖卖凑出来的……”
王雪冷笑一声，转头看着我妈，眼神瞬间没了刚才的客气：“阿姨，时代变了。房子写我的名字，是为了证明陈述对我的诚意。一个男人如果连一套房子都舍不得给，他怎么可能真心待我？再说了，您二老以后有养老金，老抓着年轻人的财产不放，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妈被顶得满脸通红，嘴唇直哆嗦，捂着胸口半天说不出话。
我爸猛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脸色铁青。
王雪双手抱胸，傲慢地看着我：“陈述，条件就是这些。我看你条件一般，年纪也大了，能娶到我这种体制内的优质女性，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签了这份协议，下个月咱们就去领证。”
我看着茶几上那张纸，忽然笑出了声。
我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滚烫的开水。
走回茶几前，我没有把水递给她，而是当着她的面，把整杯开水哗啦一声，全浇在了那张A4纸上。
墨水瞬间晕开，纸张迅速融化成一团黏糊糊的废纸。
王雪吓得尖叫一声，猛地缩回手，生怕开水溅到她的裙子上。
“陈述！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是你没睡醒。”
我把空玻璃杯重重砸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名牌大学？你在民办三本混了四年，花钱买了个成人自考本科学历，真当没人查得出来？”
王雪脸色骤变，瞳孔剧烈收缩。
“事业单位？你在街道办事处当无编制的劳务派遣临时工，一个月工资扣完五险一金剩两千二，连自己那张脸的玻尿酸分期都快还不起了吧？”
王雪蹭的一下站起来，身体摇晃：“你……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
我指着门外：“你脚上那双香奈儿高跟鞋，鞋跟内侧连防伪编码都没有，莆田高仿，一百二十块包邮；你脖子上的项链，银镀金掉色了都没发现，锁骨上全是一圈绿印子！”
“跑我家里来扶贫？找接盘侠找到我头上来了？”
我抄起墙角的扫帚，直接横在王雪面前。
“滚。”
“再敢踏进我家门一步，我就把你这份婚前协议复印一千份，全贴在你们街道办的大门口，让你的同事们好好观摩一下体制内优质女性的宏伟蓝图！”
【第五章】
王雪被我骂得面无人色，踩着高仿高跟鞋，连包都没拿稳，跌跌撞撞地夺门而逃。
屋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我妈坐在沙发上，拍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作孽啊……作孽啊……”
我妈带着哭腔，转头看着我爸：“他爸，咱们差点把儿子往火坑里推啊！这哪是找媳妇，这分明是找了个吸血鬼上门拆迁啊！”
我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走过来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儿子，骂得好。”
我爸面色沉重，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这卡里有二十万，本来打算给你当结婚彩礼的。现在看来，结个屁！你自己拿着，该吃吃该喝喝，下个月买台好电脑，别委屈了自己。”
我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哭笑不得：“爸，用不着，我刚升了总监，月薪五万了。”
我妈一听，眼泪瞬间收了回去，眼睛瞪得滚圆：“多……多少？五万？！”
“税前六万，税后到手差不多五万出头。”
我妈一把抢过我手里的银行卡，重新揣回我爸兜里，然后拉着我的手，满脸堆笑：“儿子，刚才妈说话大声了点。其实妈仔细想了想，一个人过挺好的！结什么婚啊，女人心眼多得很！咱们不结了，一辈子不结了！”
送走了彻底想通的父母，我倒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
然而，命运的荒谬之处就在于，你越想清静，麻烦越是扎堆找上门。
晚上八点，孙胖子给我发来一个直播链接。
“述哥！快看！周娇那娘们儿在网上公开向你下战书了！”
我皱着眉头点开链接。
画面里，周娇坐在一个布置奢华的演播厅里，旁边坐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桌上立着铭牌：海城电视台《都市情感观察》特别节目。
周娇对着镜头，眼眶泛红，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各位观众，三天前，我在街头采访了一位极端自私的男士。他的言论在网上引发了极其恶劣的反响，带偏了无数年轻人的婚恋观。”
周娇吸了吸鼻子，义正言辞地说：“为此，我们节目组特意联合了海城市心理健康协会，以及知名企业家赵公子，正式向陈述先生发起邀请！”
镜头一转，对准了旁边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油头粉面的年轻男人。
赵公子对着镜头微微一笑，抬手亮了亮手腕上的劳力士绿金迪。
“陈先生，我是赵泰。听说你对婚姻制度非常抗拒，认为女人都是图钱的吸血鬼？明晚八点，海城卫视直播间，我在这里等你。如果你不敢来，就请公开发视频向全网女性道歉，承认你只是个买不起幸福的懦夫。”
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赵泰！海城地产巨头的独生子，真正的百亿阔少！”
“阔少亲自下场手撕网络喷子，这节目太有看头了！”
“陈述那屌丝肯定不敢去，现实里遇到真土豪，直接吓尿了！”
我看着屏幕里赵泰那张嚣张的脸，又看了看手机上刚刚收到的短信。
是电视台总导演发来的邀请函，出场费开到了税后十万。
有意思。
上赶着给我送钱，还顺便提供公开打脸的舞台。
我按动手机，回复了三个字：
“准时到。”
【第六章】
海城电视台演播大厅。
聚光灯将整个舞台照得亮如白昼。
台下坐满了观众，大部分是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女，一个个举着支持正能量婚恋观的荧光牌。
我穿着平时上班穿的连帽衫和工装裤，双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走上辩论台。
对面，赵泰翘着二郎腿，一身剪裁考究的阿玛尼定制西装，手腕上的劳力士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周娇作为特邀观察员，坐在正中央的主持席上，眼里满是复仇的快意。
“各位观众，今晚的主题是：金钱与真爱，当代青年的婚姻选择。”
周娇拿起话筒，声情并茂地开场：“坐在我左手边的，是海城杰出青年企业家赵泰先生；而坐在右手边的，是近日在网络上引发广泛争议的程序员陈述先生。”
赵泰率先拿起话筒，嘴角挂着居高临下的微笑。
“陈先生，在辩论开始前，我想先送你一句话。”
赵泰端起桌上的骨瓷咖啡杯，优雅地抿了一口，“贫穷不是你的错，但把贫穷当成自私的借口，甚至以此去中伤伟大的婚姻和女性，那就是你的品德问题了。”
台下立刻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几个年轻女孩甚至尖叫着喊赵公子的名字。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赵泰，平静地问：“赵公子，你结婚了吗？”
赵泰愣了一下，随即傲然挺胸：“我目前单身。但我有一位感情非常稳定的未婚妻，海城名媛圈的林小姐。我们下个月订婚，我已经为她准备了一套价值五千万的半山别墅，外加八百八十八万的现金聘礼。我认为，给心爱的女人最好的物质保障，是一个成功男人的基本修养。”
台下的掌声更加雷动。
周娇趁机煽风点火：“听到了吗陈先生？这就是格局！这就是真正有实力的男人对爱情的担当！你相比之下，不觉得羞愧吗？”
我没有理会周娇，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普通的计算器。
啪嗒一声，按下了归零键。
电子合成音在寂静的演播厅里回荡：“归零。”
所有人都是一愣。
“赵公子，五千万的别墅，全款还是按揭？”我看着他问。
赵泰皱起眉头，神色傲然：“当然是全款！”
“很好。”我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个数字，“海城房产契税加豪宅税，按百分之三计算，一百五十万。每年物业费加地暖维护，三十万。房产登记在谁名下？”
赵泰仰起头：“我和我未婚妻共同持有！”
“那就是说，你无偿赠予了她两千五百万的资产。”
我又按了几下计算器。
“聘礼八百八十八万，属于婚前单方赠予。婚宴标准按你的身价，两百桌起步，一桌两万，加上场地布置和公关费用，至少五百万。结婚当天，你已经支出了近四千万的现金和等价物。”
我抬起头，直视赵泰的眼睛：“赵公子，贵公司是做商业地产开发的吧？根据海城住建局上周发布的公告，你们赵氏集团名下的三个楼盘，目前正处于停工状态，资金链断裂缺口大概是……三个亿？”
赵泰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他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抖，热咖啡洒出了几滴，落在名贵的阿玛尼西装上。
“你……你胡说什么！”赵泰的嗓音突然拔高，眼神慌乱。
台下的观众面面相觑，掌声戛然而止。
周娇也慌了，连忙对着耳麦低声喊：“导播！切近景！怎么回事？”
“我有没有胡说，赵公子心里最清楚。”
我拿起手边的一叠资料，那是我托孙胖子从工商和银行内部调取的公开涉诉记录。
“三个亿的资金缺口，银行已经拒绝展期。而这位林小姐，海城名媛圈的翘楚，她的父亲正是海城商业银行的大股东之一。”
我把资料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公子，你口口声声说给心爱的女人最好的物质保障，是成功男人的担当。”
“可事实是，你用价值两千五百万的烂尾别墅所有权，加上八百多万的聘礼，去套取林家在银行的十个亿信贷授信！”
“这不是爱情，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商业对赌和资产并购！”
“你把自己包装成情圣，在电视上大谈真爱无价，骨子里却把婚姻当成救活你家破产企业的救命稻草！”
演播厅里一片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屏幕上的直播弹幕瞬间停滞了半秒，紧接着以几何级数的速度疯狂滚动：
“卧槽！百亿阔少原来是老赖之子？！”
“假结婚，真骗贷？！这是我们能免费看的直播吗？！”
“反转了！彻底反转了！陈述这嘴简直是开过光的激光炮啊！”
赵泰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我，手指抖得像筛糠一样：“保安！保安呢！把这个疯子给我轰出去！他在造谣！他在恶意抹黑我们赵氏集团的商业信誉！”
【第七章】
演播厅彻底失控了。
台下的观众席炸开了锅，不少人拿出手机疯狂对着赵泰拍照录像。
几个保安冲上台，却根本不敢碰我，因为台下几个受过赵氏集团烂尾楼之害的观众已经愤怒地冲破了警戒线。
“赵泰！还我血汗钱！你们楼盘停工一年了！”
“骗子！一家子骗子！拿着我们的买房钱去搞世纪婚礼！”
矿泉水瓶和荧光棒像雨点一样砸向辩论台。
赵泰抱头鼠窜，在助理和保镖的掩护下，狼狈不堪地从后台侧门逃窜。
周娇呆呆地坐在主持席上，眼睁睁看着直播在线人数突破了一千万大关。
但全网刷屏的，全是声讨赵氏集团和嘲讽节目的言论。
她的职业生涯，在这一刻彻底宣告暴毙。
我慢条斯理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主摄像机前，对着镜头整理了一下连帽衫的拉链。
“各位，今晚的瓜吃够了吗？”
我拿起掉在桌上的无线麦克风，看着红色的指示灯。
“结婚从来都不是人生的必选项，它只是一种生活方式。你想结，那是你的自由；你不想结，那也是你的权利。”
“最恶心的，不是选择单身的人，而是那些一边把婚姻做成买卖，一边还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逼着普通人去给他们的利益买单的伪君子。”
“散会。”
我放下话筒，在全场雷鸣般的欢呼和口哨声中，双手插兜，潇洒地走出了演播厅。
走到电视台门口，微凉的夜风吹在脸上，让人格外清醒。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我拿出来一看，是孙胖子打来的。
“述哥！封神了！你彻底封神了！”
孙胖子在电话那头鬼哭狼嚎：“赵氏集团刚才被证监会立案调查了！林家半小时前公开发布声明，宣布取消与赵泰的婚约！你凭一己之力，把一个百亿豪门的底裤全给扒干净了！”
我笑了笑：“行了，少拍马屁。出场费十万到账了，出来吃烧烤，老地方，我请客。”
“得嘞！爹，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我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街角的烧烤摊。
然而，刚走到巷子口，几辆黑色的商务车突然从旁边冲了出来，一个急刹车将我团团围住。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
七八个身穿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壮汉跳了下来，面色不善地将我堵在墙角。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走到我面前，冷冷地看着我：“陈述先生是吧？我们老板想请你喝杯茶。”
我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挑了挑眉毛：“赵泰派你们来的？这小子动作挺快啊，破产了还有钱雇打手？”
刀疤脸面无表情：“别废话，上车。”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四十五。
“兄弟，商量个事。”我掏出兜里的软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
刀疤脸一把将烟拍飞在地上：“少套近乎！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叹了口气，把手伸进工装裤的口袋。
刀疤脸眼神一凛，反手摸向腰间：“别乱动！掏什么东西？！”
我慢悠悠地掏出手机，按亮了屏幕。
上面赫然显示着报警界面的通话时长：零分四十八秒。
扬声器里，传来接警员清晰而严肃的声音：“海城路派出所已接到报警，执法巡逻车距离海城西路与建设巷交叉口还有两百米，请报案人保持冷静，注意自身安全！”
刀疤脸的瞳孔猛地收缩，整张脸瞬间僵住。
呜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在巷子口由远及近，红蓝相间的警灯光芒瞬间撕破了小巷的昏暗。
两辆冲锋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横在巷口，全副武装的特警迅速跳下车，黑洞洞的防暴器械直接对准了那群黑衣人。
“全部抱头！蹲下！”
威严的吼声在夜空中炸响。
刀疤脸和几个壮汉吓得两腿打颤，连半秒钟都没犹豫，扑通扑通全跪在地上，熟练地抱住了后脑勺。
我收起手机，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走到领头的警官面前。
“警察同志，辛苦了。这几个涉黑人员意图非法拘禁、绑架勒索，顺便查查他们身上的违禁品，可能有意外收获。”
警官敬了个礼，大手一挥：“全部带走！”
【第八章】
折腾到半夜一点，做完笔录从派出所出来。
王叔的烧烤摊居然还没收。
远远望去，摊子前的小折叠桌旁，坐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周娇。
她脱掉了那身光鲜亮丽的主持人套裙，穿着普通的羽绒服，头发凌乱，桌上摆着七八个空啤酒罐。
看到我走过来，她抬起通红的眼睛，惨笑了一声。
“陈总监，看我笑话来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朝王叔招了招手：“王叔，三十串羊肉，加辣，两瓶冰啤。”
“好嘞！”王叔在油烟里应了一声。
“我没那么闲。”我看着周娇，语气平淡，“自作孽，不可活。从你选择靠制造性别对立、吃人血馒头博眼球的那天起，就该想到有今天的下场。”
周娇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油腻的塑料桌布上。
“我有什么办法……”
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台里要流量，公司要转化率，观众就爱看这种狗血对立的戏码。我不按照剧本演，下个月就得滚蛋回老家。谁不想正正经经做新闻？可正经新闻有人看吗？”
我接过王叔递过来的冰镇啤酒，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带走了一整天的燥热和疲惫。
“这世界确实挺操蛋的。”
我抓起一把烤得焦香四溢的羊肉串，咬下一大块肉，在嘴里大嚼特嚼。
“但生活再操蛋，也不是你出卖良心当刽子手的理由。”
“你以为你在迎合观众，其实你是在把那些原本对生活还抱有希望的普通人，一步步推进焦虑的深渊。”
周娇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抽泣声。
孙胖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抓起一串肉就往嘴里塞。
“述哥！赵泰那孙子全招了！”
孙胖子满嘴流油地嚷嚷，“刚才警局的朋友给我透风，那几个打手身上搜出了管制刀具和违禁药物，赵泰涉嫌多起商业诈骗和寻衅滋事，这回没有个十年八年绝对出不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捂脸痛哭的周娇，吓了一跳：“卧槽，这谁啊？怎么哭成这样？”
我踢了他一脚：“吃你的肉，哪那么多废话。”
夜风渐凉，烧烤摊上的炭火依然烧得通红。
孙胖子端起酒瓶跟我碰了一下：“述哥，敬你！以后咱们研发部就跟着你混了！话说回来，你现在有钱有名了，真打算一辈子单身到底？”
我转头看了看喧闹的街道，远处的大楼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每个人都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奔波劳碌，为了生存，为了体面，为了那张薄薄的结婚证，或者为了那套背负半生的水泥盒子。
而我，只想吃完眼前这把热气腾腾的羊肉串。
“单不单身，看心情。”
我咧嘴一笑，举起啤酒瓶，和孙胖子重重撞在一起。
“但只要谁想拿婚姻当刀子割我的韭菜，不好意思，哥手里的反甲，随时恭候。”
冰镇啤酒在杯子里翻滚着白色的泡沫，在深夜的街头，映出一片澄澈而自由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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