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1 楔子
我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手已经抖得翻不动纸了。
那是一本超市收银台账簿，蓝色封皮，塑料夹层里插着一张我妈的工牌照。但翻开之后，里面的字迹绝对不是我妈写的——我妈小学没毕业，写字歪歪扭扭，“晓”字永远少写一横。而这本账簿上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刻钢板印出来的。
最上面一行标题：幼崽07号·投喂日志
我深吸一口气，翻回去从第一页开始看。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7月12日。母体已替换。原宿主李芳（女，42岁）残留记忆完整，行为模式可调用。原味觉系统保留70%，需添加调味料掩盖肉质腐败味。
我盯着“肉质腐败味”四个字看了足足十秒钟。那会儿我还在喝水，水从喉咙里呛出来，咳得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妈——或者说，那个每天给我做饭、催我写作业、骂我不洗袜子的女人——三个月前就没了。
现在在我家厨房里剁排骨的，是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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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好妈妈
我叫林晓，十五岁，单亲家庭。跟大多数单亲家庭不太一样，我爸没死，他只是在我三岁那年跟一个跑长途货运的女人跑了，从此杳无音信。我妈李芳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改嫁，没抱怨，连我奶奶都说她是“打着灯笼找不着的好媳妇”。
我妈在永辉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七，扣完社保到手三千二。她给自己买衣服从来不超过五十块，地摊货，穿两年领口松了还舍不得扔。但对我，她手松得不像话。
小学四年级我迷上变形金刚，一套正版五百多，她眼睛不眨刷了信用卡，分了六期。邻居阿姨说她“宠孩子没边”，她就笑，眼角挤出鱼尾纹：“我就这一个儿子，不宠他宠谁？”
我最爱吃她做的红烧排骨。那是我家每周的保留曲目，有时候一周做三回。排骨焯水、炒糖色、加八角桂皮香叶，小火慢炖四十分钟，出锅前大火收汁，酱色油亮，筷子一戳骨肉分离。每次我埋头扒饭，她就坐在对面托着腮看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挂着那种心满意足的傻笑。
“慢点吃，锅里还有。”
“妈你不吃啊？”
“妈不饿，看你吃就饱了。”
那会儿我真觉得，没爸就没爸吧，我妈一个顶俩。别人家孩子有的我都有，别人家孩子没有的，我妈也能变出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没什么不好。
直到初二暑假那个下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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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高烧
那天傍晚的雨来得邪乎。下午还大太阳，五点一过，天忽然黑透了，跟有人把灯关了似的。乌云压着楼顶翻滚，闪电劈开一道白光，紧接着炸雷轰隆一声，震得我家窗户嗡嗡响。
我那天作死，跟王浩在小区广场打篮球。雨点砸下来的时候我俩都没当回事，年轻人嘛，淋点雨算什么。结果雨越下越大，跟天漏了一样，我跑回家的时候浑身湿透，球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叽一声。
我妈一边骂我“死孩子不要命了”，一边翻出干毛巾给我擦头发。我冲了个热水澡，吃了碗姜汤面，晚上八点多就开始犯困。
九点，她摸我额头：“哟，有点烫。”
十点，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二。
十一点，四十度一。
我妈急了，雨衣都来不及穿，背起我就往楼下冲。我家住六楼，没电梯，她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背着一百一十斤的儿子在暴雨里跑了三趟——先背我下楼，再跑回来拿伞，又跑下去追我。我烧得迷迷糊糊，趴在她背上，只记得她后脖颈全是汗，混着雨水往下淌，嘴里一直念叨：“晓晓别怕，妈在呢，马上到医院了。”
诊所王大夫给我打了退烧针，又挂了两瓶水，说病毒性感冒，烧退了就没事。我妈不放心，非让我在诊所躺到凌晨两点，确认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以下才背我回家。
接下来三天，我断断续续地发烧，白天退了晚上又烧起来，反反复复。我妈请了三天假，寸步不离守着我。我偶尔清醒几秒钟，能看见她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拿湿毛巾给我敷额头，眼睛熬得通红，黑眼圈快垂到腮帮子了。
第三天夜里，我做了那个梦。
梦里我妈站在厨房剁排骨，刀起刀落，咚咚咚，节奏均匀。剁着剁着，刀停了。她慢慢转过头看我，脸上挂着笑，但嘴巴越咧越大，越咧越开，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露出两排密密麻麻、尖得跟锥子似的牙。我想喊“妈妈”，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一点声都出不来。然后另一个我妈从卧室冲出来，一把推开那个咧嘴的，冲我扯着嗓子喊：“别吃她做的饭！快跑！”
我醒了。满身冷汗，秋衣秋裤湿得能拧出水。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妈推门进来，端着白粥：“醒了？烧退了，喝点粥。”
我看着她——五官、发型、声音、右眼角那颗小痣的位置，全对。但就是不对。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像一幅临摹得极好的假画，远看跟真的一样，凑近了看，笔触全是乱的。
“怎么了？”她伸手摸我额头，“还难受？”
我缩脖子躲开她的手。“没，没事。”
她眼神暗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快到像错觉——随即又笑起来：“那快喝粥，喝完再睡一觉。”
我低头喝粥，余光里看见她嘴角的弧度有点僵，维持了太久，肌肉在微微发抖，像有人扯着鱼线从两头往上拽。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什么人汇报。我只听清了一句：“……幼崽已退烧，第一阶段完成。”
我当时以为她在跟超市领班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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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怪味
病好之后，我妈说要给我补身体，连着三天做红烧排骨。
第一顿我没在意。发烧刚退，嘴里没味儿，吃什么都咸。第二顿我就觉出不对了。排骨闻着还是香的，酱油八角桂皮的味儿都在，但咬下去之后，一股说不上来的异味从肉丝缝隙里渗出来，腥、酸、涩，像在冰箱里冻了半年的肉化了冻又冻回去，来回折腾了七八回那种。嚼两下舌根发麻，胃里翻江倒海想吐。
我放下筷子，小声嘟囔：“妈，这排骨好难吃啊。”
我妈正低头扒饭，闻言动作一顿——那种顿法不是正常人听到批评的停顿，更像机器忽然断电了，整个身体僵了一秒，然后重新通电。她慢慢抬起脸，脸上原本那种温柔欣慰的笑容一点点往下掉，像面具没贴牢，滑下去半截。她语气平平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没有任何声调起伏：
“不好吃？”
我后脊梁骨嗖地窜上一股凉气。我妈从来没用这种腔调跟我说过话。我害怕惹她生气，赶紧改口：“好吃好吃！可能是发烧把味觉烧坏了，怪怪的……没事，我多嚼两下就行。”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那五秒钟里她连眼睛都没眨，瞳孔直勾勾钉在我脸上，像摄像头对焦。
然后她嘴角往上扯，越扯越开，咧出一个几乎裂到耳根的笑：“没事，孩子，你吃吧。”
我硬着头皮把排骨塞嘴里，嚼都没嚼直接囫囵咽了。我妈就那么歪着头看我吃完，眼神黏在我脸上，像苍蝇叮在腐肉上，赶都赶不走。
从那天起，我长了一百个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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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观察
我开始暗中观察我妈。拿手机偷拍，记录时间，画表格对比。
救妈妈：
· 走路带小跑，拖鞋啪啪啪响。
· 切菜爱哼歌，跑调跑到西伯利亚。
· 刷抖音能笑出猪叫，看到感人的就抹眼泪。
· 每天问我三遍“饿不饿”。
· 周末睡懒觉，能赖到十点。
新妈妈：
· 走路步伐僵硬，膝盖不打弯，像提线木偶。上楼梯的时候我专门数了，每次抬腿高度一模一样，精确到厘米。
· 切菜不哼歌了。厨房安安静静，只有刀剁砧板的动静。
· 刷手机时嘴角永远挂着那个标准化的假笑。我偷看过她屏幕，她在刷购物APP，但翻页节奏精准得像节拍器，每三秒划一下，看到什么内容都毫无反应。
· 每天问我五遍“饿不饿”，间隔精确到小时，误差不超过十分钟。
· 凌晨两点准时起床剁肉，雷打不动。
最关键的变化——她再也不做红烧排骨以外的肉菜了。
以前我家每周吃两回清蒸鲈鱼、一回可乐鸡翅、一回青椒炒肉丝，菜谱花样翻新。现在顿顿排骨。冰箱冷冻层塞得满满当当，全是黑色塑料袋分装的肉块，没标签，没生产日期，颜色比正常猪肉深两个色号，纤维粗得能当绳子使。
我问过一次：“妈，这排骨哪儿买的？”
她正在剁肉，刀停在半空。慢动作转过头看我，眼睛眯起来：“菜市场啊，还能哪儿。”
“哪个摊儿？我下回自己去买。”
“你管这个干什么？”
“就随便问问……”
“你吃就行了。 ”刀“咚”一声剁进砧板，力道大得案板裂了一条缝。半截指头粗的骨头蹦到我脚边，骨头上还连着一块肉，肉的纹理跟平常吃的猪排骨完全不一样——更细，更密，丝丝缕缕的，像人肉。
我闭嘴了。
当天晚上我把那块骨头捡起来藏进书包，第二天拿给王浩看。王浩他爸在肉联厂上班，他从小认肉。王浩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色发白：“这不是猪的。猪排骨纤维粗，骨头截面是圆的；这个截面扁，纤维细，而且你看骨髓腔里——”他用圆珠笔尖挑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这是血凝块。猪杀完放血放得干净，骨髓腔里不会有这么多残留。”
我喉咙发紧：“那这是什么肉？”
王浩看着我，嘴唇哆嗦：“林晓，你别问了。”
我没再问。但我心里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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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无处不在
那之后，怪事接踵而至，密度高到我一度怀疑自己精神分裂。
事件一：水上乐园
我跟王浩去市里那个造浪池玩。大热天，池子里跟下饺子似的，人挤人。我正扑腾得欢，余光瞥见水底下有个黑影子跟着我游，速度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三米距离。我潜下去看——池底瓷砖白得晃眼，消毒水味儿冲鼻子，一张我妈的脸正贴着池底仰头冲我笑。嘴是咧开的，泡得发白的手指扒着排水口铁栅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我呛了一大口水，连滚带爬往岸上窜。王浩追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我要回家，怕我妈骂我。
王浩一脸懵：“你妈对你那么好，骂你干啥？”
“不知道，我就感觉她变了。”
王浩沉默两秒，压低声音：“巧了，我也觉得我妈最近不对劲。昨天她给我煎鸡蛋，蛋黄里爬出一条红线虫，这么长——”他比了个长度，大概五厘米，“我指给她看，她直接把那鸡蛋塞自己嘴里嚼了，说‘哪有虫，你看错了’。嚼的时候我听见咯吱咯吱的声儿，像咬脆骨。”
我俩面面相觑。
王浩说：“要不……去我家对个暗号？我妈要是正常，你妈就没问题。”
我点头。
到了王浩家，他妈开门，笑眯眯招呼我吃西瓜。我坐沙发上观察了十分钟：王浩他妈切西瓜的手法、唠唠叨叨催他写作业的语气、甚至骂他爸不洗袜子的神态，全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西瓜递到我手里，凉丝丝甜滋滋，没有任何异味。
我松了口气。也许是我神经过敏，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然后我瞥了一眼他们家厨房垃圾桶。
最上面是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松了，露出一截冻得硬邦邦的东西——五根手指头，整整齐齐码在一起，指甲涂着跟王浩他妈一模一样的玫红色指甲油，食指上还戴着那枚“周大福”金戒指，王浩他妈天天戴，我见过一百回。
我脸上笑容没变，腿肚子转筋。
事件二：家长会
学校开家长会，我妈去了。班主任后来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很微妙：“林晓，你妈妈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怎么了？”
“她坐在你座位上，一节课没动地方。别的家长都在聊天、看手机、翻孩子作业本，她就那么直挺挺坐着，眼睛盯着黑板，连眨眼都很少。我跟她说话，她反应特别慢，我说三句她回一句，回的都是‘嗯’‘好’‘知道了’这种词。”班主任顿了顿，“还有，她签字的时候把‘李芳’写成了‘李方’。”
我妈写了二十年“李芳”，草字头从来没丢过。
事件三：深夜凝视
凌晨一两点，厨房准时响起剁肉声。咚咚咚、咚咚咚，节奏均匀，刀刀入骨。我裹着被子缩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法制节目里碎尸案的画面。
有天夜里我憋不住了，蹑手蹑脚摸到厨房门口，从门缝往里看。我妈背对着我，案板上摊着一大坨深红色的肉，纤维粗大，不像猪肉。她一刀一刀剁着，嘴里哼着歌——是我小时候她哄我睡觉的摇篮曲，但歌词全改了：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妈妈要进来，剁你的小脑袋…… ”
我差点当场尿出来。
凌晨三点，剁肉声停了。我听见她洗手、擦干、往我房间走。赶紧钻回被窝装睡。门被轻轻推开，床垫一沉，她坐在我床边。
我闭着眼，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像两把冰锥子，从额头刮到脚趾头，一寸一寸地扫。她坐了将近三个小时。期间我眼皮抖了一下，她立刻俯身凑近，鼻息喷在我脸上，一股生肉腐烂的臭味，混着铁锈和酸腐味儿。我死死掐着自己大腿保持不动，指甲嵌进肉里，第二天掀开裤腿全是月牙形的血印子。
五点半，她起身走了。我听见她嘀咕了一句：
“肉质还行，就是脂肪少了点，得多喂点好的。 ”
当天早饭，我妈笑眯眯问我：“昨天睡得好吗？”
我手抖得筷子夹不住咸菜：“睡、睡着了。”
“没事，妈就问问，别紧张。”她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长身体。”
我把排骨拨到碗边，趁她转身倒水，塞进袖口扔垃圾桶。出门前我检查了一下垃圾桶——排骨没了。我扒着垃圾桶看了半天，桶底干干净净，连油渍都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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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证据
我把所有事一股脑倒给王浩。王浩脸色越来越白，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林晓，这可能是你妈……”
他停住了。
“怎么了？你说啊！”
“我怕你听了承受不了。”
“废话，我都快吓死了，你快说！”
王浩咽了口唾沫：“她可能不是你真正的妈妈。我姥姥以前给我讲过，有种东西叫‘替身鬼’——吃人肉维持人皮，把原来的宿主吃了，假扮成家里人过日子。特征就是：做饭有怪味、笑得不自然、半夜剁东西。”
我暴怒，抄起课本摔在桌上：“放屁！她从小养我，我还能认不出亲妈？”
可吼完我自己心虚了。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转：咧到耳根的笑、池底的脸、案板上的深红肉块、垃圾桶里的手指头、班主任说的“李方”……
我没回家，跟着王浩去了他家。王浩他妈不在，我俩翻箱倒柜找证据。在王浩家厨房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张身份证——全是年轻女性的，年龄跨度从二十岁到四十五岁，其中一张是王浩他妈，但照片和现在的脸对不上。照片上女人脸圆、单眼皮、鼻梁塌；现在王浩他妈是尖下巴、双眼皮、鼻梁高挺。
王浩手都在抖：“我妈……三个月前突然换了双眼皮，说是割的。可我爸出差半年了，谁陪她去割的？她卡里也没扣过医美分期的钱。”
我脑子嗡一声。王浩他爸确实常年在外跑大车，半年回一次家。
饼干盒底下还压着一沓照片。第一张是王浩他妈和另一个女人的合影，两人脸贴脸笑得很开心。背面写着：“实验体13号与07号母体。合作养殖，共享幼崽资源。 ”第二张照片里，两个“妈妈”并排蹲在冰箱前，手里各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冲着镜头比大拇指。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2024年8月摄于养殖区07号。幼崽林晓体重偏轻，需增肥。 ”
我俩对了个眼神，默契地冲出他家往我家跑。我得回家找证据——冰箱里那些来路不明的肉、我妈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还有她衣柜最底层那个锁着的抽屉。
到家门口，我妈正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往外走。袋子底部滴滴答答渗着浑浊液体，在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水痕，从厨房一直延伸到楼道口。那袋子的形状不对劲——圆鼓鼓的，有棱有角，像个蜷缩的人形。
我喊了声“妈”。她没反应。
我提高音量再喊一次，她才慢慢回头，脸上挂上那个别扭的笑：“今天想吃什么？”
我嗓子发紧：“都、都行。”
“好。”她拖着袋子往楼道外走，“妈去倒垃圾。”
我趁她下楼，冲进她卧室。抽屉锁是密码锁，四位数。试了我生日——不对。试了她生日——不对。试了爸妈结婚纪念日——不对。最后我蹲在抽屉前想了两分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手指头自己动了——0726。
我爸身份证后四位。他走的那天，我妈在台历上圈了这个日子，圈了二十年。
咔哒。抽屉开了。
里面是一摞蓝色封皮的账簿，超市收银台账那种，一共七本。最上面那本封面贴着一张标签：“替换记录·实验体07 ”。我翻开第一页：
日期：7月12日。目标人物李芳（女，42岁，单亲母亲，超市收银员）。已成功寄生。宿主原味觉系统保留70%，需添加调味掩盖肉质腐败味。注：该宿主有强迫性投喂行为，可借机进行转化。
日期：7月15日。目标幼崽林晓（男，15岁，初中生）。初次喂食实验体肉，反应：味觉排斥。处理方案：情感施压+认知混淆。幼崽已自我合理化“发烧味觉失灵”。
日期：8月3日。转化关键期。幼崽高烧三天系虫卵孵化期，已完成初代感染。下一步：持续投喂转化肉，逐步替换宿主肠道菌群。预计三个月后幼崽形成共生体意识，成为新母体。
我手抖得纸都拿不住。往下翻，后面密密麻麻全是投喂记录：几点喂的、吃了多少、排泄物状态、体温变化、情绪反应。每一条后面都有批注，红笔写的，字迹娟秀：
“今日幼崽剩了半碗排骨，需加大情感施压力度。明天做糖醋口，掩盖酸味。”
“幼崽偷倒排骨进垃圾桶，已回收重新加热，混入新肉。未察觉。”
“王浩来家吃饭，幼崽分了一半排骨给他。好事，13号母体可跟进。”
再往下翻，是王浩家的记录：
“实验体13号（王浩之母，原名张秀兰，38岁，无业）已转化完毕。邻居林晓之母为07号母体，两家可合并养殖区，提高投喂效率。 ”
“13号幼崽（王浩，13岁）肉质偏柴，建议多喂淀粉类饲料改善口感。 ”
合着整个小区都是养殖场。我和王浩就是圈里两头待出栏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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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逃跑
我把账簿塞进书包，冲出门找王浩。他家大门敞开，客厅没人。我喊了两声，王浩从卧室探出脑袋，脸色惨白：“林晓，快跑……我妈刚才回来了，她嘴里嚼着生肉，问我‘你那个同学怎么没留下吃饭’。”
我拽着王浩往外冲。刚跑到楼道口，撞上我妈。
她堵在楼梯拐角，手里还攥着那个滴水的黑色塑料袋。脸上挂着笑，嘴咧得比平时还大，都快咧到耳垂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
“晓晓，怎么不吃饭就往外面跑？妈给你炖了排骨。”她伸手来抓我胳膊。那只手冰凉，指甲又尖又长，戳进我校服袖子。
王浩一脚踹开她，拽着我从二楼窗户翻出去，跳进楼下绿化带。冬青丛刮得我俩满身血道子，爬起来就跑。身后传来我妈的喊声，嗓子劈叉了，像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喊：
“晓晓！回来！你跑不掉的！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肉！ ”
我俩跑到派出所报警。值班民警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子，听我们说完，表情平静得诡异：“小朋友，恶作剧要负法律责任的啊。你妈我们认识，李芳嘛，超市劳模，年年评先进，天天给儿子做红烧排骨那个。来，先吃根火腿肠压压惊。”
民警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火腿肠，撕开包装递过来。我低头一看——双汇王中王，包装袋生产日期是昨天。但肠衣上印着一行小字，激光打标，跟双汇的印刷体完全不一样：
“养殖区特供·实验体07号幼崽专用 ”
我抬头看民警。他正冲我笑，嘴角咧到耳根，牙缝里塞着没咽干净的生肉丝，血红血红的。
我猛地睁眼。
——躺在自己家床上，闹钟显示早上七点。窗外阳光灿烂，鸟叫啾啾。我妈推门进来，端着热牛奶和煎鸡蛋，一脸担忧：“晓晓，你又做噩梦了？喊得整栋楼都听见了。快起来吃饭，上学别迟到。”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煎鸡蛋没有红线虫，牛奶没有异味，我妈走路带小跑，催我快点吃别磨蹭。
我松了口气。果然是做梦。什么养殖场、什么账簿、什么王浩他妈的手指头——全是发烧烧出来的幻觉。
然后我听见厨房传来“咚咚咚”的剁肉声。我从门缝看过去——我妈正把一块深红色冻肉剁碎，旁边案板上放着王浩昨天穿的那件校服外套，袖口绣着“王浩”两个字，是我陪他去裁缝店绣的。
“妈。”我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笑容温柔：“怎么了宝贝？”
“王浩呢？”
“王浩？谁啊？”她眨了眨眼，表情真诚极了，“你同学里哪有叫王浩的？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掏出手机翻相册。昨天在水上乐园跟王浩的合照——没了。微信聊天记录——我和王浩的对话框整个消失，连他头像都搜不到。班级群名单——根本没有“王浩”这个人，好像他从来没存在过。
可王浩他妈确实住在隔壁单元，我每天上学都能看见她晾内衣。玫红色蕾丝款，阳台上一排，跟万国旗似的。
除非——
我拉开窗帘看对面楼。王浩家的阳台晾着一排衣服，其中一件明显是我昨天穿出门的T恤，胸口印着变形金刚，擎天柱图案。那件T恤现在正穿在我身上。
身后，我妈的手搭上我肩膀，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晓晓，别看了。妈妈跟你说个事。”
我僵硬转身。她凑到我耳边，轻声说：“你那个同学王浩，昨天就被我剁了。肉质太柴，你没吃出来吗？”
我低头看餐桌。盘子里那根火腿肠，包装日期确实是昨天。肠衣上那行小字后面还跟着一句：
“配料表：王浩（13岁）、淀粉、亚硝酸钠、食用香精。 ”
我哇一声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里有没消化的肉渣，还有一截半透明的小骨头。
我妈拍着我后背，语气温柔得像哄婴儿：“吐完就好了，吐完咱们接着吃排骨。妈妈新换的调料，加了嫩肉粉，保证你吃不出怪味。”
她把我按回椅子上，从厨房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排骨。肉色红润，酱汁油亮，闻着确实香。我机械地往嘴里塞了一块。嚼了两下——又嫩又滑，还带着点脆骨，味道居然真不错。
我妈在对面托着腮看我，眼睛弯成月牙：“好吃吧？”
我点头。
她笑得越来越开，嘴角一路往上裂，露出两排密密麻麻的尖牙：“好吃就多吃点。吃完告诉妈妈，你那个体育课代表张磊家地址在哪儿？妈妈想给他也送一碗。他最近训练辛苦，得补补。”
我嘴里含着排骨，含含糊糊地问：“张磊……也要来咱家吃饭？”
“不是来咱家。”我妈歪了歪头，笑容天真无邪，“是妈妈去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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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番外·第七代幼崽的日记
9月15日
新妈妈做的排骨越来越难吃了，一股洗衣粉味。我跟她说换种酱油，她把我关进地下室三天。出来的时候，隔壁王浩他妈正坐在我家沙发上，俩人讨论怎么把小区里的人分批替换。王浩他妈说：“13号幼崽肉质太柴，我打算喂两个月玉米面再出栏。”新妈妈点头：“07号幼崽最近偷倒排骨，得给他加训。”
我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她们没避着我。可能觉得我跑不掉。
9月20日
我发现冰箱最底层冻着前一个林晓的尸体。原来我是第七代克隆体。真林晓早被啃得只剩骨架了，骨架塞在我床底下的储物箱里。新妈妈说：“留着，骨骼钙质可以磨粉当饲料添加剂。”
我现在睡在一副人骨上面。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骨头哗啦哗啦响，可能是老鼠，也可能不是。
9月25日
我开始偷偷往妈妈的排骨里下毒。老鼠药、洁厕灵、指甲缝里抠出来的泥，什么都往里搁。她吃了一口，把整锅扣在我头上：“乖宝，妈妈百毒不侵的，别浪费粮食。”
热汤顺着我脖子往下淌，烫出一片水泡。她拿毛巾给我擦，一边擦一边心疼：“哎哟疼不疼？妈妈不是故意的，谁让你淘气呢。”
她擦着擦着，从我后脖颈捏出一条线虫，两厘米长，白生生的，往自己嘴里一抿。
“你看，妈妈帮你除虫呢。”
10月1日
我认命了。现在每天帮她剁肉、包饺子、跟邻居打招呼。隔壁单元新搬来的小孩问我：“哥哥，你妈妈做的排骨怎么一股怪味？”
我咧嘴笑了：“发烧之后味觉出问题了吧？多吃点，好吃着呢。”
小孩他妈在阳台晾衣服，冲我点点头，笑容标准得跟我妈一模一样。
10月15日
张磊今天没来上学。班主任说他转学了。但我中午路过他家楼下，看见他家厨房窗户上趴着个人影，嘴咧到耳根，冲我招手。
我也招了招手。毕竟——
我也快变成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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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