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号，晚上十点半。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他。头像还是那张在平江路拍的照片，他站在桥边，脸被太阳照得有点白。
消息是个文件：《恋爱期间共同消费明细.xlsx》。
点开，三页，最后一行加粗。
“你需支付643.5元，请在24小时内转账。”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我又点了一下，让它亮起来。
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
是——我是不是真的太物质了。
我把表往上翻。
电影票，三十八。后面一行小字：两张，你选的那场。
奶茶，十五。
打车，二十二。备注：雨夜，从印象城到你家。
玫瑰，八块八。备注四个字：特价处理。
超市，一百二十六块四。后面列了明细，鸡蛋、牛奶、挂面、一瓶酱油，还有一包我没见过的烟。
外卖，八十九。备注：你说想吃的那家麻辣烫，我陪你等了一个小时。
共享单车，一块五。
日期，项目，金额，备注，列宽调过，字体是宋体。合计那一行加了浅灰色的底纹。
我甚至真的去算了。
我坐在床沿，把微信账单翻出来，从去年九月往上翻。翻到手指发麻，中间有几笔对得上，有几笔对不上。有一笔是我付的，那次他说他手机没电，让我先扫，回头给我。回头他没有提。
我算到十二点二十。算出来的结果是，我确实欠他一点，可能没有643.5那么多，但也不至于一分不欠。
这个念头让我更难受。
我妈说话很直：“别占人家便宜。人家给你一分，你记着，早晚要还。”我们家的规矩是，去别人家吃饭要带东西。亲戚给的红包不能当面拆。借了人家的自行车，还回去的时候要擦一遍，气打足。
那天晚上，我是刚从湖东搬回来的。
最后一箱东西不多：一个电煮锅，两本书，三件换季的衣服，还有半袋没吃完的米。米是我买的，五公斤装，扛上六楼的时候歇了两回。纸箱边角硬，右手食指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洗完手还渗一点血。
我把米倒进厨房的米桶，倒到一半，手停了。
电煮锅也是我买的，一百二十九。当时他说他有电磁炉，不用买，我坚持买了，因为我想在他那煮点粥。那锅在他家用了七八次，最后一次煮的是小米南瓜粥，他吃了两碗，说挺好。
我把锅放上灶台，插上电，试了试。灯亮了。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下一把挂面，卧了个蛋。锅很小，水开得慢，我站在灶台前等。
吃完洗碗，水很凉。明天还要上班，展会的物料还没改完。
我睡得不好。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骂他。
是打开手机，找到那条消息，回了两个字：“我看看。”
他只回了一个句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唐棠同事的婚礼上。
太湖边上一家酒店，厅很大，灯打得很亮，桌上摆着一盘没拆封的喜糖。我是被临时叫去凑数的，跟一桌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他在我斜对面，穿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整桌人都在灌酒，我杯子里的红酒被人续了两次，我正发愁怎么推掉，他伸手把我的杯子拿过去，一口喝了。
“她不能再喝了。”他说，“我替。”
那天他喝了不少，脸一直红到脖子，说话还算清楚。散场的时候，他在酒店门口跟我说了句：“你住哪边？顺路我送你。”
我说不用。他说：“晚上不安全。”
这句话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我当成他的一个优点记着。
我们互相加了微信。他回去之后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说他今天很高兴认识我，说他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他打字很讲究，句子完整，“的、地、得”从来不用错，标点也一个不落。我当时觉得这个人挺踏实。
第一次单独见面是在圆融，一家做苏式面的小馆。他提前到了，站在门口等，手里拿着号。看见我，他把号递给服务员，说：“人齐了。”
吃完结账，一共一百零四。他叫来服务员，说：“分开结。”
我愣了一下。他解释得很自然：“第一次见面，AA比较合适，谁都别有负担。”
我点点头。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挺好。我在苏州相过几次亲，有的男的一坐下就开始问我家几套房，有的结账时装作接电话。相比之下，一个把账算清楚的人，反而干净。不油腻，不欠人情，不给你留话柄。
我甚至跟唐棠夸过他。我说这个人挺现代的。
唐棠当时就皱了眉。她说：“第一次见面分开结账，我不觉得叫现代。我觉得叫不合适。”
我说你想多了。
现在我把那条微信又翻出来了。日期是九月二十六号。他写：“今天很开心。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关掉屏幕。
桌上的纸箱还没拆。
我们在一起是那年十月。
国庆他回了趟老家，回来带了两盒糕点，一盒给我，一盒放在他厨房的柜子里。给我的那盒我数过，八块。他说是他妈做的。我吃了半个月，每天早上配一杯豆浆。后来我才知道，那盒糕点是他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的，二十八块八一盒，买一送一。
我不是有意去查的。是我去他家，看见垃圾桶里那个塑料袋，超市的小票还贴在袋子上。
我没有问他。我把小票团了团，扔回垃圾桶，扔得比原来的位置更深一点。
刚开始那半年，我是真的觉得他节俭。
他骑一辆电动车上班，车是三年前买的，后视镜掉了一个，用胶带缠着。他的手机壳裂了，裂了还在用。他从不点外卖，中午带饭，饭盒是那种老式的、盖子上有四个扣的。他说：“外面一顿三十，一个月就是九百，一年一万。这一万块钱干点什么不好。”
我当时觉得这话有道理。我甚至跟着他一起带饭，两个人中午在公司的楼梯间吃，我吃我的，他吃他的，谁也不夹谁的菜。
后来我慢慢发现，节俭这个东西，是有方向的。
后来一起吃饭，他手机拿在手里，人往后退了半步，说：“你先扫，我微信转你。”
我扫了，他当场转来一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我甚至觉得这样挺好，清楚。
那之后就成了规矩：我扫，他转一半。转了几次以后，他开始忘。忘得很有规律：当天不提，第二天不提，第三天我提一句，他说“哦对”，转过来，顺便补一句：“你记性真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我也笑。笑完了心里有点堵，我把那点堵压下去了。我告诉自己，钱的事，说清楚就行，别往心里去。
有一次我手机没电了，在便利店买水，他替我付了三块。回去的路上他说了三次。“刚才那水是我买的。”“三块。”“记得啊。”
我说我记得。
他说：“我不是催你，我就是说一下。”
后来我算过，我们在一起两年，我扫码的次数，大概是他扫码的六倍。
电影票是他买过一次的。那次是我生日前面，他提前两天买了票，说这周有新片。我当时挺高兴，因为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安排点什么。之后每次看电影，他都会说一句：“上次是我买的。”
这句话他说了至少五次。第五次的时候我在检票口站着，手里拿着爆米花，忽然很想问他：上次是哪次？
但我没问。我把爆米花递过去，说：“吃吗？”
他说：“你吃吧，我不爱吃甜的。”
他生日我送了一副耳机。
八百块，Bose那个，我在官网蹲了半个月的折扣。我那时候工资六千五，房租两千三，这副耳机是从我两个月的饭钱里省出来的。我买的时候一点也不心疼，我甚至想好了他拆开的表情。
他拆开了，说：“挺好。”
就两个字。然后他把盒子翻过来看价格标签，看了很久，说：“你花这个钱干嘛。”
我说：“你之前不是说你那副坏了。”
他说：“坏了也能用。”
那天晚上他请我吃了一碗面，十八块，他自己付的。他说：“今天我请。”
一个月以后我生日，他送了我一个钥匙扣。皮质的，一个小方块，上面压了一朵花。拼多多，九块九包邮，链接我后来自己搜到过。包装是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袋子上还贴着一张打印的地址条。
他说：“心意到了就行。那些贵的都是智商税。”
我说挺好的。
我把那个钥匙扣挂在了包上。挂了大概两个月，边角开始掉色，露出里面灰白的芯。我没摘。我一直没摘，直到分手那天搬东西，包放在纸箱上，钥匙扣磕在箱沿上，掉了。
我捡起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那年冬天我发过一次烧，三十九度二。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他在打排位，让我先吃点药。我说我想去医院。他沉默了一下，说：“你自己能去就别打车了，省点钱。坐公交两站路。”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自己下楼，走到公交站，风很大。我在站台上站了大概十分钟，车来了，我上车，坐到医院，挂号，排队，验血，挂水。输液室的椅子是硬的，我坐到凌晨一点。
期间他发过一条消息：“好点没。”
我回：“好点了。”
其实没有好点。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忽然想到一件事：我从小到大，生病都是自己扛的。我妈常说，人不能娇气。所以我一直觉得，生病要人陪，是娇气。那天我第一次觉得，可能不是。
那周四他给我送过一次药。一盒感冒灵，三十八。他放在我家门口的鞋柜上，发消息说“放这了”，人就走了。
我在床上躺了两天，第三天看到那盒药，忽然很想哭。不是因为他送了药。是因为我看到那盒药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他给我买了药，我得记着。
我一直以为，感情里记着别人的好，是美德。
我没想到记着记着，会变成一种负担。
我们冷战过一次，一个星期。
起因很小。他答应陪我去看一个展，前一天晚上说公司有事。我说那你忙。第二天我在朋友圈看到他和同事去钓鱼了。
我没吵。我把手机放下，一个星期没主动找他。
第七天他发来一条消息，很长，前面是解释，后面是一段话，我到今天都记得。
“这一周我没花你钱。但上上周你在我那住了四天，水电费按天算，一天十块五，四天四十二。你转我一下。”
我看着那段话，坐在床沿上，笑了。
我笑完就转了，四十二。转完我给他回了一句：“收到。”
他回：“别生气，账算清楚，感情才长久。”
我把这句话截图存了下来。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存。可能是想留个证据，证明我没有疯。
那年冬天我还见过一次他的手机。
他手机放在餐桌上，去洗手间了，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提醒。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看的。屏幕上写着：“每月25日：房租、水电、江宁。”
“江宁”是我的名字。它跟房租、水电排在一行。
我把眼睛移开，端起杯子喝水。他回来坐下，我把杯子放下，说：“你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很自然地划掉，说：“工作提醒。”
我说哦。
那天晚上我回家，坐在床上，第一次认真地想了一个问题：我在他那里，是一项支出。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我没有愤怒。我只是觉得冷。像有人在冬天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风一直吹在我的后颈上，我坐了很久才发现。
我后来又想了很久，想到最后，我给自己找了一个解释：他做成本核算的，一天到晚跟表格打交道，习惯了。他不是坏，他只是把习惯带到了生活里。
我甚至还替他说话。我跟唐棠说：“他就是有点较真，人还是靠谱的。”
唐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说：“江宁，你听过一句话吗？一个人怎么花钱，就是怎么做人。”
我说：“你太绝对了。”
她说：“那你告诉我，他给你花过什么？”
我想了很久。我想出了那盒二十八块八买一送一的糕点，那碗十八块的面，那盒三十八块的感冒灵。
我说：“他请我吃过面。”
唐棠说：“行。你赢了。”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那儿，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听见忙音。忙音很短，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但门外没有人。
三月十七号是我生日。
那天是周一。我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换了件新毛衣，浅灰色的，领口有点紧。我在心里给自己留了个余地：他要是晚上提一句，哪怕只是提一句，我就当他把这事放在心上了。
我从早上等到中午。中午他发消息，问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说他今天不加班。我说好。
我在公司楼下的蛋糕店订了一个小的，四寸，奶油上摆了三颗草莓。店员问我要不要写字，我说写“生日快乐”。她问写给谁，我说写给我自己。
我提着那个盒子去了他家。盒子在电动车的车筐里颠了二十分钟，奶油歪了一点。
他开门的时候在打电话，一只手撑着门，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说的是仓库盘点的事。他侧身让我进去，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把蛋糕放进冰箱，坐在沙发上等。他那个电话打了大概二十分钟。打完他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开电视，问我：“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那我下点面。”
他去厨房下面。水开了，他把挂面放进去，两把。锅盖盖上，回来坐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讲装修的节目，主持人在夸一面墙的颜色。
我坐着，等他提。
他没有提。
面端上来，两碗，一碗上面卧了个蛋，一碗没有。有蛋的那碗推到我面前。他说：“你吃这个。”
我拿着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李哲。”我说。
“嗯？”
“你知道今天几号吗。”
他想了想，说：“十七号。怎么了？”
“今天我生日。”
他停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放下来。
“哦。”他说，“我忘了。这两天太忙。”
我说：“没事。”
他说：“补你一个吧。”
他拿起手机，点了几下，我手机在包里响了一声。我拿出来看，一个红包，五十二块，备注写着：“拿去买杯奶茶。”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他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我把那碗面吃完了。蛋也吃了。吃完我去厨房洗了碗，洗完打开冰箱，看见我那个蛋糕还在里面，奶油已经塌了，草莓陷进去了，盒子内壁上一层水汽。
我把盒子拿出来，放在台面上，说：“我买了个蛋糕。”
他抬头看了一眼，说：“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我一直在等你说。”
他说：“那现在切吧。”
我说：“不用了。”
我把蛋糕连着盒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塑料盒落下去的时候磕在桶壁上，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家客厅，电视开着，他在刷手机。我看了他很久。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脚上踩着拖鞋，脚趾头动来动去。
我忽然发现，我对他没有一点想吵架的力气。我只是很累。
“李哲。”我说。
“嗯。”
“我们算了吧。”
他没抬头。手指还在屏幕上划。
我又说了一遍。
他这才抬头，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突然说话的陌生人。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算了吧。”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说：“你闹什么。”
“我没闹。”
“就因为一个生日？”他说，“我不是给你发红包了吗。”
我说：“不是因为生日。”
“那是因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那四十二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四十二块。”他重复了一遍，“你记了半年。”
“不是我记了半年，”我说，“是你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的铃铛响。
他回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开会：“江宁，你想清楚。这房子押金是我付的，你那堆东西还在我这。你现在走，明天还得来搬。”
我说：“那我明天来搬。”
他看着我，过了几秒，说：“行。”
然后他补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这两年，我在你身上花的钱，也不少。”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忽然很想问一句：多少钱？你能不能现在就算出来？
但我没问。我只是回房间，把属于我的东西往外拿。我的东西原来这么少。
第二天下午我来搬箱子。下着小雨。他把门开着，人坐在沙发上，没帮忙，也没说话。我抱着箱子出门，箱子底有点软，走到楼道拐角的时候往下坠了一下，我用膝盖顶了一下，米袋子从上面滑出来，撒了一点在地上。
我蹲下去捡。米粒很小，落在水泥地上，捡不干净。
我抬头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看着我。
那一眼里没有不舍，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很干的东西，像结了一层壳。
我把箱子搬到楼下，装进出租车后备箱，跟司机说去葑门。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楼，六楼的窗户亮着，他在阳台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我转过头，看着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
又过了一天，晚上他发来一条：“24小时到了。”
我坐在办公室没走，格子间里只剩下我和保洁阿姨。我把那个表格又打开，一行一行往下看。
我问他：“为什么是643.5？”
他回得很快：“表格里有，你自己加。”
我问他：“玫瑰八块八也要算？”
他说：“那花是我买的。”
我说：“那是你在楼下小店买的一把处理花，你还写特价处理。”
他说：“所以呢。”
我盯着“所以呢”这三个字。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园区这个时候还亮着，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像一块竖起来的电路板。我站在那儿，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超市的小票，我捏了很久，捏成了一小团。
那天晚上我没有转。
不是不想转，是我坐在转账界面，输入框停在金额那一栏，手指悬在数字上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按下去。
六百四十三块五。这个数字很小，小到我一个月的工资能付十次。可它又很大，大到我不想让它过去。
唐棠当天晚上来我家，看见我手机上的转账页面，一把抢过去。
“你要敢转这六百四十三块五，我跟你绝交。”
我说：“我不转，我就是看看。”
她把手机还给我，坐在我床上，说：“江宁，你听我说，你现在的问题不是这六百块。”
“那是什么？”
“是你在算你欠不欠他。”她说，“你为什么会觉得你欠他？”
我没说话。
她说：“因为你从小就怕欠人。你妈那句‘别占人家便宜’，你听进去了二十年。”
我说：“这不算坏事。”
“这当然不是坏事。”她说，“可你现在拿它当刀，往自己身上割。”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我一眼，说：“你别转。留着。留着以后有用。”
我听她的，没转。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他发来一条消息：“你是不是打算赖。”
我回：“我在核对。”
他回：“核对什么？白纸黑字。”
再过一个月，他发来一段很长的话，格式像一份通知。他说他咨询过，恋爱期间的共同消费，一方垫付的，另一方应当返还；他说他不想要什么，只想要回自己该得的；他说如果我拒不支付，他会考虑通过正当途径解决。
我把那段话读了两遍。第一遍我觉得荒唐，第二遍我忽然有点怕。
不是怕他真的去告我。是怕他真的觉得自己是对的。
一个人如果真心觉得自己受了委屈，那他就不会觉得自己在为难别人。
四月头上，唐棠给我打电话。
“你这几天干嘛呢。”
“上班。”
“下班呢。”
“在家。”
“在家干嘛。”
“看电视。”
她在那头叹了口气，说：“江宁，你不能这么过。今晚出来吃饭，我请。”
我说我不太想见人。
“不见人，就见我和老陈。”她说，“还有老陈一个朋友，人挺好的，你别多想，就是凑一桌。”
我本来要拒绝。她抢在我前面说：“六点半，十全街那家小馆，你要是不来，我上你家门口坐着。”
我去了。
我到的时候是六点二十。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捏着一张排号的小票。看见我，他把票折了一下塞进口袋，说：“你是江宁吧。他们在里面，先进去，我点了两个凉菜垫着。”
我说：“你早到了？”
“早到一会儿。”他说，“这条街停车不好停，我绕了两圈。”
他伸手推开玻璃门，让我先进。里面灯光偏暖，桌子小，桌上摆着一小碟花生。他走到靠里的位置，把我那把椅子上放着的包拿起来，放到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拉开椅子。
我坐下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他这个动作有多顺。
唐棠和老陈已经到了，坐在对面。唐棠朝我挤眼睛，我没理她。
菜单推到我面前。
“你点，我请。”他说。
我下意识地往回推：“AA吧。”
他愣了一下，笑了。
“第一次见面就让女生AA，”他说，“那我还约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手指在桌沿上顿了一下。
同样的话我听过一次。两年前，在圆融那家面馆，有人跟我说“第一次见面，AA比较合适”。当时我觉得那个人清爽、现代、不给你留话柄。
现在有人跟我说“那我还约什么”，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唐棠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说：“那我点了。”
我点了四个菜，一个汤。他补了一个青菜，说：“这个季节的菜心好。”
点完他把菜单递给老板，回头问我：“有忌口吗？”
我说没有。
唐棠说：“她不吃香菜。”
他点点头，对老板补了一句：“所有的菜都不要香菜。”
这句话我没太在意。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人记住你随口说的东西，不一定是记性好。可能是他真的在听。
那顿饭吃了很久。唐棠话多，从公司的事说到她表姐结婚，老陈在旁边插科打诨。我大部分时间低头吃饭，偶尔笑一下。周叙话不多，但他不冷场。唐棠说到一件事，他会接一句，接得刚好。我说到一半停了，他也不催，等我。
有一道汤上得晚，是莼菜羹，碗不大。他盛了一碗，放到我面前，说：“这个不错，你尝尝。”
我喝了一口。味道很淡，有一种滑滑的东西，我不太习惯，但我说挺好。
他说：“你不太喜欢吧。”
我说：“没有。”
他说：“你刚才眉毛动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他在笑，不是那种抓住你把柄的笑，是随口一说。
我忽然有点不自在。被人看见是件很麻烦的事。
结账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去看账单放在哪。桌角空空，他已经起身了。
“我去结。”
我说：“说好了AA的。”
“我说了不算。”他说，“下次你请。”
出门的时候下起了小雨。四月的雨，不大，落在香樟叶子上。唐棠拉着老陈往路边走，说打车。
周叙说：“我车在那边，送你们。”
唐棠说：“不用不用，我们打个车。”
他说：“下雨不好打。走吧。”
车是一辆旧的白色两厢，车里很干净，后座上放着一件叠好的外套，脚垫上没有泥。他先把唐棠和老陈送到湖西，再送我回葑门。
路上他开得很稳，不快，红灯提前减速。车里放着广播，讲的是天气预报。他伸手把声音调小了一点，说：“吵不吵？”
我说不吵。
到我家楼下，他停好车，说：“到了。”
我解开安全带，说：“谢谢。”
“等一下。”他说。
他先下了车，绕到我这边，拉开车门。雨还在下，他撑开一把伞，站在车门外。
“你上去吧。”他说，“我看着你进楼道。”
我说不用，就几步路。
他说：“几步路也要看。”
我撑着包挡在头上跑了两步，跑进楼道，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雨点打在伞上，他站在车边没动。
我上了三楼，从窗户往下看，车才开走。
我站在窗户边，手还扶着窗台。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又跺了一下脚，灯亮起来。我站在那一片黄光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动。是警惕。
我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个规矩：不要因为一个人做了几件正常的事，就觉得他好。
正常的事，本来就应该正常地发生。我这两年过得不太正常，所以我现在看见正常的，会误以为那是恩赐。
那晚唐棠发来消息：“怎么样。”
我回：“人挺好的。”
她回：“他说你挺安静的，问你周末有没有空。”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回：“再说吧。”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插座往上，一直裂到窗框。我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上一次觉得“被人当回事”，是什么时候。
我想不出来。
第二次见面是下一个周六。
我迟到了十分钟。
不是路上堵。是我在家里坐了十分钟。我换了两件外套，最后穿回第一件。我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跟自己说：你去看一眼，看看他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到的时候，他站在博物馆门口那排银杏下面，手里拎着两杯东西。
“堵车？”他说。
“嗯，堵了一会儿。”
“我也刚到。”他说。
他把一杯递给我。杯壁上全是水珠，塑料盖子上凝了一层，顺着杯身往下淌，把他的手沾湿了。
一杯奶茶放十分钟，才会出这么多水。
我接过来，说：“你等很久了吧。”
他说：“不久。”
那天我们在西馆里逛了两个多小时。他看得很慢，在一件宋代的碗前面站了很久，弯着腰，看底下的款。
我说：“你看得懂？”
“看不懂。”他说，“我就是喜欢看它怎么做的。这个碗的口沿有一道弧度，是手拉出来的，机器做不出这个。”
出来的时候，我说这顿我请。
他说：“好啊。”
我带他去了旁边一家面馆。两个人吃了七十六块。我付钱的时候他没有抢，就站在旁边看着。
吃完出来，他说：“这顿吃得舒服。”
“为什么。”
“因为你请的。”他说，“我吃得心安。”
我愣了一下。
他说：“一个人老是让别人请，吃着不舒服。你请我一顿，我下一顿再请你，这样才长久。”
我走在银杏树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问他：“你手机屏保这张照片是什么。”
“我外婆家。”他说，“吴江那边，一个老房子。拆了。”
“拆了？”
“前年拆的。”他说，“我拍了照片留着。”
他把手机递给我看。照片里是一堵白墙，一扇木门，门框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这道划痕是我小时候拿钉子划的。”他说，“被我外婆打了手心。”
“你外婆呢。”
“走了。”
他把手机拿回去，放进口袋。
“我爸是木匠。”他说，“我以前跟着他学过一点。老东西好，坏了能修。现在的东西坏了就换，换完了还是坏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走到地铁口，他说：“下周有空吗。”
我说：“有。”
回家路上我给唐棠打电话。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又看错人。”我说，“上一次我也是觉得他挺好的，说他不油腻，说他清爽。”
唐棠在那头停了一下。
“江宁。”她说，“你看错一次，不代表你这辈子都在看错。”
“可我现在的判断，我自己都不信了。”
“那你别用判断。”她说，“你用眼睛看。看他做什么，别听他说什么，也别听你自己脑子里那些话。”
我挂了电话，坐在地铁上，看着窗外一站一站过去。
我忽然发现我在想他。
不是那种心跳的想法。是一种很安静的、有点像惦记的想。我想他刚才弯腰看那只碗的样子，想他湿着手指捏着杯子的样子，想他说“老东西坏了能修”的时候的语气。
我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他发来的消息。
“到家说一声。”
我回：“到了。”
周末他约我看电影。
前一天晚上他发来一条消息，很简短：明天下午三点，天气小雨，十六到二十度，我买好票了，你带件外套。
我回了一个字：好。
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这半年我没怎么打扮过，衣柜里那几件衣服翻来覆去，最后还是穿了那件浅灰毛衣。我涂了点口红，涂完又擦掉，觉得太刻意，又涂上。
电影在园区一家影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大厅里，手里拿着两杯水。
他说：“可乐太甜，我买了水。”
我说：“票多少钱，我转你。”
他说：“下次你买。”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他说：“我这样怎么了。”
我说：“你老不让我付。”
他说：“下次让你付。”
我说：“上次你也这么说。”
他笑了一下，把一杯水递过来，说：“那就再下次。”
看完出来，天已经黑了，雨没停。他撑开伞，往我这边靠了靠。走出几步，我感觉到伞往我这边偏。我抬头看了一眼伞面，又看了一眼他的肩膀。
他的左肩在外面，湿了一片，夹克的颜色深了一块。他自己好像没注意，还在说电影里那个长镜头。
我把伞往他那边推了一下。他不动，说：“我这边没事。”
“你肩膀湿了。”
“湿一会儿。”他说，“你头发湿了要感冒。”
我伸手去接伞柄，说：“我来举。”
他把手往后一撤，说：“你别动。”
就这么走了一路。到地铁口，他把伞收起来，抖了两下水，递给我。
“你拿着。”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车就停在旁边。”
我说：“一把伞才多少钱。”
他说：“不是钱的事。你明天要出门。”
我拿着那把伞站在地铁口，看着他走进雨里。他走了几步，回头冲我摆了下手。
我把伞撑开，往回走。伞不算新，骨架有一根是用胶带缠过的，缠得很仔细，胶带边缘都压平了。
五月里有一天，我在办公室随口说了一句想吃栗子蛋糕。
那天是下午，我在群里跟同事抱怨说，十全街有家店的栗子蛋糕，去年吃过一次，现在涨价了，一小块要三十六，舍不得。
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说完自己都忘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前台打电话上来，说有人找我。
我下去，看见他站在大厅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盒，盒子外面一层水汽，袋子上还挂着水珠。
“路过。”他说。
我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栗子蛋糕。栗子的颜色很深，上面筛了一层粉。
我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说的。”他说，“说涨价了。”
“我说过吗。”
“你在群里说的。”他说，“我听见了。”
我拿着那个盒子，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忽然很想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因为被人记住一件这么小的事，我居然有点想哭。这不正常。一个正常人会觉得这只是小事。
他看我半天不说话，说：“不喜欢？”
“喜欢。”我说，“特别喜欢。”
“那你吃。”他说，“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
他转身走出去，我在大厅门口站着，看他的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开到大路上，拐了个弯不见了。
那天我坐在座位上，把蛋糕吃完了。底下那层奶油有点腻，我一口一口吃，吃到最后用手指把盒底的栗子渣抹了一下，放进嘴里。
六月，我那张从二手市场买来的餐椅开始晃。
椅子是白蜡木的，买的时候一百二，坐上去会往一边倒。我一直拿一张折起来的报纸垫在椅腿下面。垫了半年，报纸被我踩实了。
他来我家吃饭，坐下的时候椅子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
“你这椅子腿松了。”
“凑合用。”
“有螺丝刀吗。”
我没有。他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卷起来的帆布包，打开，里面一排东西，螺丝刀，钳子，一小盒木片，还有一卷胶带。
他蹲在地上，把椅子翻过来，拧了两颗螺丝，又看了看榫头，说：“这里松了，我给你垫一片。”
他垫好，让我坐上去。我坐上去，椅子稳了。
“好了。”他说。
他把工具收起来，顺手看了一眼厨房，说：“你水龙头是不是滴水。”
“滴了两个月了。”
他走过去拧了一下，说：“垫圈老化了。我下次带一个来。”
“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说，“我车里有。”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那个帆布工具包绑在电动车的后座上。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人愿意蹲在你家的地板上，把一把一百二十块钱的椅子修好，这件事本身说明不了太多。但它跟另一个人的行为放在一起，就很清楚了：有些人可以在你生病的时候说“你自己能去就别打车”，有些人会为了一个晃的椅子蹲下来。
区别不在于钱，在于他要不要花那个心思。
这几个月他没停过。五月发过一次，六月一次。都是同一张表，同一个数字，连格式都没改。我一次都没回。
有一条是在我加班到十点、走出电梯的时候进来的。我站在路灯下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口袋。风很大，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什么都没想。
七月他带我见了他的朋友。
是一群打羽毛球的人，每周三晚上在体育馆打两个小时，打完在旁边一家店里吃夜宵。他把我带过去，进门的时候手在我背后虚虚搭了一下，说：“这是我女朋友，江宁。”
那五个字说得很快，很自然，像说过很多次。
桌上有人起哄，说老周终于带人来了。他笑，给人倒茶，把我这边的凳子往桌子里挪了挪。
我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李哲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这是我女朋友”。
我们在一起两年，我见过他一个同事，是在电梯里碰到的。他当时点了点头，说“同事”。我站在旁边，手里拎着给他买的饭。
那天从体育馆出来，我问他：“你为什么愿意带我来。”
他说：“为什么不愿意。”
“就是有的人不太喜欢。”
“那是他不喜欢。”他说，“又不是我不喜欢。”
九月底，我跟他说起过一次那六百四十三块五。
我没有铺垫，说完自己都觉得突兀。我说，我前男友，分手第二天给我发了个表格，让我还六百四十三块五。
我以为他会笑，或者说点什么刻薄话。他没有。
他问：“你转了没。”
“没转。”
“那就别转。”他说，“也别为这个睡不着。”
“你怎么知道我为这个睡不着。”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手在抠杯子。”他说。
我低头看，我的手指确实在杯壁上抠。
我把手收回来。
他停了一下，说：“那不是你的问题。”
我说：“我知道。”
“你不一定知道。”他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一直提。”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把话说得这么直接。
十月的时候他送过我一条围巾。
灰色的，羊毛的，不贵，吊牌上写着二百六。他递给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问：“多少钱？”
他说：“干嘛。”
“我还你。”
他把手停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轻地变了一下。
“江宁。”他说，“你要是这样，我以后就不送了。”
我愣住了。
他说：“我送你东西，不是让你还的。我送你，是因为我想送。”
我把围巾拿过来，抱在怀里，毛线扎在手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
“我知道你不是。”他说，“但你别老这样。”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围巾摊在床上看了很久。我把它叠好，放进衣柜最上面一层。
十月底，他电动车的前灯坏了。他自己换过一次，没换成，我看见了，没说什么。第二天我在网上买了两个灯泡，一个备用，寄到他单位。
他收到以后发消息问我多少钱。
我回：不告诉你。
他回：好。
我盯着那个“好”看了很久。
上一次有人问我东西多少钱，是我问他围巾多少钱。他问我干嘛，我说我还你。这一次他问了，我没说，他就没有再问第二次。
我忽然发现，不算钱原来这么容易。难的是前两年，我把每一笔都记在心里，还怕对方不知道我记着。
我坐在床边，忽然想起唐棠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装三个月可以，装一年试试。
他装到第几个月了。我在心里数。数到七，我停下来。
我把手机拿起来，打开那个Excel文件。
我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上一次是三周前。我看了两分钟，退出去，把文件从收藏里取消置顶。
然后我关掉手机，去洗脸。
十一月初，我半夜被疼醒了。
是那种从胃里往外拧的疼，一阵一阵，拧的时候人得弯下去。我在床上蜷了十几分钟，忍不住，爬起来去卫生间，跪在地上吐了。
吐完我坐在地砖上，后背贴着墙。卫生间没开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客厅的光。
我第一反应是忍。
我从小到大都是忍。发烧忍，牙疼忍，被领导骂了也忍。我妈说，人不能娇气。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在地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疼没有过去，反而更厉害了，开始冒冷汗，睡衣后背湿了一片。
我拿起手机，先给唐棠发了一条。她在外地出差，回过来一句“你赶紧去医院”，然后是一串语音，我没力气听。
我看着微信的列表，往下滑。
滑到那个名字，停住了。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我发出去三个字：你在吗。
凌晨五点零二分。
五点十二分，他回了：“在。怎么了。”
我说：“没事。我不太舒服。”
下一秒电话就打进来了。
我接了。我的声音大概很难听，因为他在那头立刻说：“你在家？我过来。”
“不用，我自己……”
“门怎么开。”
我说了门锁密码。
他二十分钟就到了。
我给他开门的时候，头靠在门框上。他穿的是一件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头发乱七八糟。
他看了一眼我的脸，说：“走。”
我说：“我换件衣服。”
“别换了。”他弯腰把我的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放在地上，“穿上。”
下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走两级要停一下。他走在我下面一级，一直侧着身，随时准备伸手。
到楼下，他说：“我背你。”
“不用，就几步。”
“几步也背。”他说。
我趴在他背上。他背上很硬，是骨头。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怕颠到我。
车开到医院，急诊大厅里没什么人，灯白得刺眼。他去挂号，让我坐在椅子上等。椅子是那种连排的塑料椅，冬天坐上去很凉。他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两下，垫在我坐的那块。
“你先坐。”他说，“我去排队。”
他排队的时候一直回头看，大概每半分钟看一次。
医生问了几句，开单子，让去验血、做B超。抽血的时候我别过脸，不敢看针。他伸手挡在我眼前，手是热的。
“不看。”他说。
抽完血我按着棉球，他把我另一只手握住，说：“有点凉。”
输液输了四袋。输液室的椅子上，我坐着，他在旁边坐着。
他一直没有玩手机。他坐在那儿，看着吊瓶，隔一会儿抬头看一眼滴速，伸手调一下。
我迷迷糊糊睡了一阵。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天是灰白的，走廊里有人在拖地。
他不在。过了五分钟他回来，手里两个塑料袋。
“买了粥。”他说，“一份小米的，一份白粥。你先喝小米的。”
他把盖子打开，试了一下温度，说：“还烫，等一会儿。”
他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另一份白粥打开，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急，两三口就下去了。
我看着他吃。
我说：“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他说，“在车上睡了十分钟。”
吃完粥，他去走廊上打了个电话。
我听见他说：“张工，我今天来不了，我女朋友生病了，在医院……对，急诊……明天我补上。”
“我女朋友”三个字，他说得很自然。
我坐在输液椅上，看着吊瓶里最后一点液体往下走。
我想起上一次。上一次我烧到三十九度二，一个人坐公交车去医院，在输液室坐到凌晨一点。那天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没有。护士给我盖了一条毯子，毯子是消毒水味的。
那天晚上他在打排位。
我甚至不知道他那局赢了还是输了。
输完液是上午十点。他把我送回家，扶我躺下，去厨房烧水。
我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的声音。水壶响了，碗碰了一下灶台，然后是水龙头的水声。
我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
“药我给你分好了。”他说，“这个是饭后吃，一天三次。这个睡前吃。”
他在便签上写字，写完贴在冰箱门上。
我躺着看那张便签。他写的是“早”“中”“晚”，字很大，写得有点歪。三个字每一个都挤在格子里，怕我看不清。
贴好他转过身，说：“你晚上一个人行不行。”
我说：“行。”
“那我九点再来看你。”
“不用。”
“九点。”他说。
他把我家的垃圾袋拎上，出门的时候回头说：“躺好。”
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冰箱门上那张便签。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然后我就哭了。
这一次我没有捂着，也没有说是为什么。我知道是为什么。
不是因为有人给我买粥。也不是因为有人在医院陪了我一晚上。
是因为我忽然知道了一件事：原来是可以这样的。
原来一个人病了，是可以有人半夜爬起来，可以有人背你下楼，可以有人把外套垫在冰凉的椅子上，可以有人替你挡着针头说“不看”。
原来这些，不是娇气。
我躺在床上，把这些想了一遍，又闭上眼睛。
九点整，门铃响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橙子。
十一月，他又来了一次。
这回不是长段的法律意见，是一张截图。他那张表格的下半部分，多了一栏，叫“应收”。下面只有一行，我的名字，后面跟着643.5，标了红。
他写：“年底要对账。”
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出来。年底要对账。他把我当成一张挂账的应收款，一年了，还在账上趴着，他要把它核销掉。
我回他：“你对我一项一项列，我也列一份吧。”
他回得很快：“你列啊。”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让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我列了。
我列了两天。
第一天晚上我翻微信账单，从两年前往下翻。翻到手指发酸，眼睛发干，我停下来点了外卖，吃完继续翻。有些东西翻不出来，我就去翻支付宝，翻银行卡的流水，翻相册里的照片。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两双鞋，摆在他家门口，一双跑步鞋，一双皮鞋，我买的，我记得很清楚，一共六百。
第二天我拿出一张纸，手写。
我写得比他那张表难看。字迹歪，行距也不匀。但我一项一项写清楚了。
耳机，八百。
跑步鞋三百九十九，皮鞋二百零一，一共六百。
话费，三个月，每月六十，一百八十。
他手机屏幕摔了，换屏五百。他说先用你的，回头给你。回头没有回头。
电动车电池，二百。他说你那电池不行了，你先垫，我发工资给。他发工资那天买了双球鞋。
搬家那次的货车，二百六十。他东西多，叫了一辆小货车，司机要现结，他钱包在楼上，我付的。
他同事结婚的份子钱，二百。他出门忘带现金，我在门口便利店取的。
他生日那个蛋糕，一百六十八。
我发烧去医院，三次打车，九十六。
给他买的感冒药、煮的粥、楼下买的水果，三十九块五。
冬天给他买的四件套，二百。
我加了三遍。
第一遍我加错了，第二遍我又加错，第三遍我用计算器，一项一项按。
三千二百四十三块五。
我看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它跟六百四十三块五，差了整整两千六。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抽屉，没有拍照，也没有发给他。
我在等。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可能是等一个自己不怕的时候。
十二月的时候，李哲的同事王磊给我发过一条微信。
王磊是我们共同认识的人，当初就是他介绍我们认识的。他发：“江宁，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说你说。
他说：“李哲在群里说你欠他钱不还，说你拎不清。我没接话。”
我说：“他欠我的，我还没算。”
王磊回了一个“？”，然后又发：“你们这是干嘛。”
我说：“你问他。”
他没有再回。
我那天晚上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我不抽烟，那根烟是楼下小卖部买的，五块钱一包，我抽了两口就灭了，呛得咳嗽。我把烟头摁在花盆边上，看着它冒完最后一点烟。
一月的时候我在商场碰到过他一次。
湖东那个商场，负一楼，超市出口。我推着购物车，车里有洗衣液、鸡蛋、一把青菜。他站在电梯口，旁边有个女孩，穿着米色的羽绒服，头发扎得很高。
他看见我，没有躲。
他走过来，说：“钱还没转。”
我说：“月底。”
他说：“你拖了快一年了。”
我说：“我在算。”
他笑了。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是他在讲道理之前的笑。
“你算得出什么。”他说。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旁边那个女孩在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又低下去。
我推着车从他旁边过去，车轮擦过他的鞋边。走出几步，我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我没有回头。
那天回家我把购物袋放在地上，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不是难过。我是在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让他觉得，他可以这样跟我说话。
答案很简单。因为我让他觉得了。这两年，我一次一次把话咽回去，一次一次替他找理由，一次一次在心里算“我是不是太计较”。我把自己让成了一个可以随便说话的人。
过年我没有回老家。
公司在春节排值班，我报了初三和初四，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在家，煮了一锅速冻饺子，看了半场春晚，十一点半就睡了。
十二点差十分的时候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楼下邻居。打开门，周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饭盒。
“我妈让带的。”他说，“蛋饺和八宝饭。”
我说：“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家在吴中，你路过葑门？”
他笑了一下，说：“绕了一下。”
我说：“你上来坐。”
“不了。”他说，“家里还等着吃饭。我妈让我十二点前回去。”
他把袋子递给我，转身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
我关上门，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蛋饺是金黄的，一个个摆在盒子里，边上有点焦。八宝饭上面铺着红枣和瓜子仁。
我坐在桌前，一个一个吃。
窗外开始放烟花，声音很闷，一朵一朵在楼与楼之间炸开。我吃到第四个蛋饺的时候，忽然眼睛有点酸。
不是因为蛋饺。
是因为我忽然想到，这两年，李哲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节日，主动来过我家楼下。
正月初二他来接我，说去看灯会。
人很多，他走在我左边，一直用手臂挡着人群。走到一座桥上，他停下来，说：“你今年生日，想要什么。”
我说：“还早。”
“不早了。”他说，“下个月十七号。”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上次说过一次。”
我站在桥上，看着水面上的灯，没有说话。
那天下着小雪，雪落在灯上，很快就化了。
三月十号，我跟唐棠吃饭。我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又开始等。”我说，“我怕到了十七号，我从早上开始等，等到晚上，等到他忘。”
唐棠放下筷子，看着我。
“江宁，”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怕的不是他忘，是你自己又变回那个等人的样子。”
我没说话。
她说：“他那张表，你列了快半年了，你发不发。”
我说：“发。”
“什么时候。”
我看着窗外。三月的苏州，玉兰开了，白得很干净。
“十七号。”我说。
三月十七号，早上七点二十，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了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我不想等。
这两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期待这个东西，你放在明面上，它就一定会被踩。所以我把它收起来，收进抽屉，跟一堆报销单和旧名片放在一起。
那天上午我开了一个会，改了三版物料，中午跟同事吃食堂，下午对接了一个供应商。整个过程我没有打开抽屉。
一点多的时候我拿出来看了一眼。三条消息。
唐棠发的：“生日快乐，我的宝。”
我妈发的：“今天你生日，晚上吃面条。”
银行发的：“您尾号8736的账户，3月17日收入工资……”
我把手机放回抽屉，扣上。
五点半，手机在抽屉里响。我拉开，是周叙。
“我在你楼下。”
我下楼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物料上的字号问题。走到大门口，看见他站在车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拿着一束花，用牛皮纸包着，没有彩带。
花是白的，带一点绿，不是玫瑰。
“生日快乐。”他说。
我把花接过来。花梗有点凉。
“什么花。”
“洋桔梗。”他说，“花店阿姨说这个不容易谢，能放十来天。”
我说：“你怎么不买玫瑰。”
他说：“玫瑰三天就蔫了。这个能陪你久一点。”
我抱着花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打开车门，说：“上车。”
车开到十全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白墙，墙头有爬山虎。他把车停在巷口，说走路进去。
店在巷子中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两个字。我站在门口，认出来了。
去年夏天我在朋友圈转过一条推送，说这家店做了三十年的苏帮菜，一桌只有四个位子。我转发的时候配了一句“好想去试试”。
“这家。”我说。
“嗯。”他说，“我提前十天订的。”
我回头看他的脸。他没有什么得意的表情，就是在等我进门。
店里确实只有四张桌子。我们坐靠窗那张。窗外是一堵白墙，墙下有一排花盆。
菜上得很慢。清炒虾仁，莼菜羹，一份酱方，一碗面。还有一碟我叫不出名字的冷菜。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些。”
“你说过想吃有汤有菜的。”他说，“你说你受够了外卖。”
我确实说过。去年秋天，我们加班到九点，我坐在他车里说，我受够了外卖，我就想吃一顿有汤有菜的饭，慢慢地吃。
我自己说完就忘了。
吃到一半，老板端了一小碗酒酿圆子过来，放在我面前，说：“生日送的。”
我说谢谢。老板走开了。我看了周叙一眼。
他低头吃虾仁，说：“我跟老板说了。”
我把那碗圆子吃完，一颗不剩。
吃完他把纸袋推过来。
“还有这个。”
我打开。里面是一盏台灯。黄铜的，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灯座上有一圈划痕，被人擦得很亮，但划痕还在。
“旧货市场淘的。”他说，“原来是坏的，线断了，我换了线，把开关也修了。”
我把灯拿出来，放在桌上。他伸手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光是暖的，不刺眼，照在桌布上，有一圈很软的边。
“你上次说，你晚上写字，客厅那盏灯太暗。”他说。
我确实说过。我说过一次，在我家，他修椅子那天，我随口说的。
纸袋底下还有一张卡片。
卡片是米白色的，不大，边上有一道压出来的细纹。他递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是餐厅的名片。
我翻过来。
上面是钢笔字。
字写得很规矩，一横一竖都压得住，不飘。
“江宁： 生日快乐。 认识你十一个月，我很庆幸。 以后每年这天，我都想陪你过。 周叙”
我把卡片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我的手在抖。抖得很明显，卡片边缘跟着颤。
“你干嘛这么正式。”我说。
我的声音也有点不对。
“追女生不就应该这样吗。”他说。
我低着头，看着那张卡片。
然后我就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掉眼泪。是那种从胸口里往上顶的，忍不住的，要把脸捂住才不至于太难看的哭。
我哭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他。
我想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我想的是那个九块九的钥匙扣。我想的是那盒二十八块八买一送一的糕点。我想的是我在输液室坐到凌晨一点，护士问我有没有家属，我说没有。我想的是那五十二块钱的红包，备注写着“拿去买杯奶茶”。
我二十九岁了。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不是没有人喜欢过我，是从来没有人觉得，我值得被这样对待。
值得被提前十天订一家店。值得被记住一句随口说的话。值得被一个男人用钢笔，一笔一画地写在卡片上。
他坐在对面，没有过来。
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伸手拍我的背，没有急着把这件事变得轻松一点。
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放在桌沿，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抽了两张，捂住脸，哭了大概两三分钟。
哭完我把纸巾团起来，塞进包里，擤了一下鼻子。
“对不起。”我说。
“不用对不起。”
“我不是因为感动。”
“我知道。”他说。
我抬头看他。
“那是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发现，我以前过得挺不像样的。”
他没有接这句话。他把那盏灯关掉，又打开，说：“这个灯，晚上你写字够不够亮。”
我说够。
“那就好。”
我低头看着那盏灯，说：“周叙。”
“嗯。”
“我可能不太会。”
“不会什么。”
“被人这样对待。”我说，“我不太会。我一被人对我好，我就想算钱，就想还回去。”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我。
“喜欢一个人，想对她好，这是本能。”他说，“不是什么要求，更不是什么物质。你不用还。”
“可我总觉得欠着。”
“你不欠。”他说，“你要真觉得欠，就好好过日子。别一有事就往自己身上找。”
我看着他，眼泪又要上来，我忍住了。
我说：“你这些话，是不是跟别人也说过。”
他说：“没有。”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想了一下，说：“我没想那么多。我看见你，就想对你好一点。这有什么好想的。”
那顿饭吃完快九点。我们走出巷子，街上人不多。三月的风还是凉的，我抱着那束洋桔梗，他拎着那个纸袋。
走到车边，他没有马上开门，说：“要不要走一走。”
我说好。
我们沿着十全街往东走，走过一家关了门的书店，走过一家还亮着灯的裁缝铺。走到一座小桥上，他停下来。
“江宁。”
“嗯。”
“你那个账。”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说话。
他说：“我不是催你。我是想说，你要真想算，就算清楚。别在心里算。”
我抱着花，看着桥下的水。
“我算清楚了。”我说。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发给他。”
“那就发。”
我转过头看他。
“你不觉得我计较吗。”
他说：“你还没发呢。”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束花插进一个玻璃瓶，瓶口有点窄，我挤了半天。
然后我打开抽屉，把那张折起来的纸拿出来。
我把它摊平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把折痕压平一点。纸上有我手写的字，歪歪扭扭，最后一行是那个数字：3243.5。
我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有点暗，我打开台灯，又拍了一张。
那张照片我拍了三遍。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头像。头像还是平江路那张照片。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我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给周叙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
他回：“早点睡。”
我回了两个字：“你也是。”
然后我把台灯开着，坐在桌前，一直坐到十二点多。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
我在工位坐下，先泡了一杯茶，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Excel。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做过一张表。
我把那张手写的纸摊在键盘旁边，一项一项往格子里填。日期，项目，金额，备注。列宽调过，字体宋体，跟他的表格一样。我甚至给表头加了浅灰色的底纹。
做完我发现少了一栏。他有一栏叫“备注”，我加了一栏叫“凭证”。
耳机那行，我写：淘宝订单，2022年11月。
两双鞋，我写：商场小票，照片存相册。
话费，我写：微信转账记录，三笔。
换屏的五百，我写：现金，无凭证。这一行我在备注里加了一个括号：本人记得。
写到一半我停下来。
我想过要不要把“陪他加班到十一点，一共十七次”也算进去。我想过要不要把“给他做了七十多顿饭”折算成钱，按一顿二十五。
我算了一下，七十顿乘二十五，一千七百五。
我把那一行删了。
不是因为我大方。是因为我算到那儿的时候忽然发现，我如果把这些都算成钱，那我就变成了他。
我跟他不一样的地方，就在这儿。
他可以把他买的一把八块八的处理花写进表格，还郑重其事地备注“特价处理”。我不能。
我把能算的算完，最后一行是合计。
3243.5。
我看着这个数字，又看了看上面那行日期。两年。两年里我花在他身上的钱，三千二百四十三块五。平均下来，一个月一百三十五。
这个数字小得有点可笑。
但我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数字。
我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以上3243.5元，系本人实际支出，均可核对。”
“另计两年时间成本6756.5元。”
“共计10000元。”
我没有把“时间成本”改成别的。改成别的，就像在跟他讨价还价。这四个字是什么，就是什么。他给我发Excel的时候，也没讲究什么体面，我不需要比他更难看。
最后一行我加粗了：
“你需在24小时内支付10000元。逾期本人将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我把表做完，保存在桌面，文件名是《恋爱期间女方付出明细》。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头像。
我先截了一张图，存进相册。
然后我把文件发过去。
发出去的时候，我手很稳。稳得有点奇怪，像别人在用我的手。
他大概过了四分钟才回。
“你疯了吧。”
我回：“你也可以列。”
他回：“你列的是什么狗屁。时间成本？你怎么不干脆写青春损失费。你要不要脸。”
我回：“643.5你要得，一万我要不得？”
他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请在24小时内转账。逾期走法律程序。”
这条发完，我点开他的头像，拉到最下面，点了“加入黑名单”。
屏幕上弹出来一行小字，问我要不要同时删除聊天记录。
我选了“不删除”。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那一刻我以为我会很爽。
其实没有。
我只是觉得空。像搬完一间屋子，最后一箱东西搬上车，门关上，你站在楼道里，手上什么都没有了。
空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有一种很轻的东西从脚底往上走。很轻，轻到我差点没认出来。
那是“不用再算了”。
我站起来，去洗手间，用冷水拍了两下脸。镜子里的人脸有点红，眼睛有点亮。我看了她一会儿，说了一句“行了”，然后回工位继续改物料。
中午十二点半，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验证消息写着：“你还要不要脸。”
我点了通过。
他立刻发过来：“物质女。”
“拜金。”
“我算看清你了。六百多块钱你都不还，你还敢开口要一万。”
“你这种女的就该一个人过一辈子。”
四条，一条比一条快。
我坐在工位上，一条一条看完。
我没有生气。我甚至有点想笑。因为这些话，如果是半年前发给我，我会在半夜里反复看，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物质。
现在我看完，只有一个想法：他连骂人都不肯花点心思。这四条，跟他那张Excel一样，是批量生产的。
我截了图。
然后我回了一句：“我列的不是钱，是你两年的账。”
他回：“你什么账？你吃我的用我的。”
我回：“我吃你的那顿面，十八块，我记着呢。”
他没再回。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你朋友圈别乱发。”
我把这个小号也拉黑了。
晚上七点，我回到家，把那两张截图拼在一起。一张是他的Excel，一张是他的四条骂人消息。
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图九宫格，就两张图，加上一句话。
“643.5元，看清一个人，值。”
发出去的时候我没有设分组。我甚至特意看了一眼，确认是“公开”。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水开的时候，手机在客厅一直震。震一下，停一下，又震。
我没有去拿。
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锅里的面翻上来，又沉下去。蒸汽把我的脸熏得有点热。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回客厅。
朋友圈底下四十七条。
唐棠第一个：“终于。”
王磊：“……”后面跟了一长串省略号。
有个大学同学问：“真的假的？他真给你发这个？”
有个我不太熟的同事说：“这种男的绝了。”
还有人直接在评论里圈了李哲。虽然他被我拉黑了，但别人圈得到他。
我往下翻，翻到一条评论，是我们共同的一个朋友，男的。
他写：“江宁，这种事私下解决就好，发朋友圈有点过了。”
我看了那条评论很久。
我回他：“我私下解决了。我拉黑他，他换小号来骂我。你说我该怎么解决。”
他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我把面吃完，洗了碗，坐在沙发上，把那条朋友圈又看了一遍。
我没有删。
第二天上班，张姐把我叫到茶水间。
她端着杯子，吹了吹，说：“你那条朋友圈，我看到了。”
我说：“不好意思，影响到工作了？”
“没影响。”她说，“我就是说一句，这种事，别在网上留太多。你留着，以后你自己看着也膈应。”
我说：“我知道。”
她喝了一口水，说：“不过那句‘看清一个人’，写得挺好。”
我笑了。
上午十点，王磊发来消息：“我们组里都看到了。他今天上午没怎么说话，领导叫他进去了一趟，出来脸是白的。”
我回：“他活该。”
王磊回：“我也这么觉得。不过你别回我了，我怕他看到。”
中午的时候有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接了。
“江宁。”是他的声音。
我没说话。
“你把朋友圈删了。”他说，“钱我不要了。”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看着对面的消防栓。
“钱我也不要了。”我说。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就是想让别人知道，你算得那么细，我也能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这样很难看。”
我说：“我知道。我认了。”
他没说话。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在喊他，远远的，听不清喊什么。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楼梯间的窗户朝着西边，中午的太阳照进来，把地上的灰尘照得很清楚，一粒一粒地浮着。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两年里，他给我打过多少次电话？
我数了数。大概不到十次。他更喜欢发消息，因为消息可以字斟句酌，可以截图，可以留证据。
他连吵架都要留证据。
那天下午我妈打来电话。
她一开口就问：“你朋友圈发的什么。”
我说：“妈，你看得懂。”
“我看不懂。”她说，“你小姨都转给我了，问我你们家是不是出事了。”
我说：“没出事。就是我前男友分手以后让我还六百多块钱，我给他算了笔账。”
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坐在工位上，手里捏着一支笔。
“妈。”我说，“我这次不想懂事。”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我听见她在那边走动，拖鞋在地板上擦，一下一下。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说：“那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吃了就好。”
然后她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眼睛有点热，但没有哭。我坐在那儿，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物料，看了很久也没看进去。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妈那句“别占人家便宜”，她教我的时候，是想让我活得体面。她没想到这句话会长出刺来，刺的是我自己。
一个星期以后，唐棠跟我说，李哲在他们那个共同群里发了一段话。
大意是：他跟江宁在一起两年，掏心掏肺，最后江宁因为他要回自己垫付的钱，就把他挂到朋友圈，说她夸张，说她情绪不稳定。
他还特意提了我那张表，管上面那笔钱叫“青春损失费”，说他这辈子第一次见人这么算账。
群里没有人接。
唐棠说：“一个人说话，最怕的不是有人反驳，是没人接。”
我说：“他大概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没错。”
唐棠说：“他这辈子都会这么觉得。”
我把那张Excel打印了出来，也把那张手写的纸复印了一份，两张夹在一本旧书里，放在抽屉最底下。
我没有销毁它。
我不需要它来记恨谁。我只是想留着，以后万一我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计较，我就把它翻出来看看。
看看一个人可以怎样把日子过成一张表。也看看我自己，曾经怎样把一张表咽下去，咽了两年。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天很好。
周叙来接我，说去河边走走。我们把车停在胥门，沿着环古城河的步道往南走。河边柳树发了新芽，有老头在河边钓鱼，桶里没几条。有人在放风筝，线放得很长。
我们走了很久，没怎么说话。
走到一座桥下，我停下来，说：“周叙。”
“嗯。”
“你觉得我是不是太计较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河面。
“计较的人不会把账本发给你。”他说，“只会默默把账记在心里，然后离开。”
我转过头看他。
“你那个朋友圈，”他说，“有人说你难看吧。”
“有。”
“那你就难看一次。”他说，“你难看一次，换以后十年不憋着，划算。”
我笑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伸手把我手里的包拿过去。
“我自己拿就行。”
“我拿着，你轻松点。”
他把包换到没拎东西的那只手上，另一只手伸过来，牵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是热的，指腹上有茧，磨得有点粗。
我没有抽回去。
天快黑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河面上有船过去，船上的灯是黄的，晃在水里，晃成一条一条的。
我想，所谓老式男友，其实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套路。
他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在卡片上押韵。他只是记得你说过的话，只是提前到，只是把伞往你这边斜一点，只是在你哭的时候递一张纸巾，不急着让你好起来。
他只是把你当回事。
而这件事，本来就不该是什么稀罕事。
回到家，我把那盏黄铜台灯打开，坐在桌前写字。
灯是暖的，照在纸上，边上有很软的一圈光。我写了两行，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圈光。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灯很亮。”
他回：“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