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纳妾第二日，满朝都等着看我发疯。
有人在我身后笑：
“正妻又如何，还不是守不住男人。”
我端着茶，只回了一句：“说得是。”
他们以为我忍了。
婆母也来敲打我：“妾室进门，你要大度。”
我点头：“自然。”
两日后，我清点嫁妆，带着账册和船契出京。
丞相得意来我院中，想听我低头认错。
可他推门进去，只看见桌上一封休书。
“夫君，这丞相夫人，我不做了。”
01
丞相纳妾那天，我在院子里剥莲子。
满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前厅一路挂到后院。
喜婆从我院门口过，脚步顿了顿，没进来。
我手里的莲子剥完一碗，芯苦，泡了茶。
傍晚丫鬟秋禾端了一碟喜饼来，放在桌角，半天没说话。
我看了一眼：“吃吧，别浪费。”
秋禾眼圈红了：“夫人。”
“哭什么，又不是我纳妾。”
第二日请安，正堂里坐满了人。
婆母坐上首，手边站了个穿鹅黄衫子的女人，低眉顺眼，腰细得像要折。
那是新进门的柳氏。
满屋子目光都往我身上扫。
婆母身边的嬷嬷给我倒茶，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桌面。
没人擦。
我自己拿帕子擦了。
柳氏上前给我敬茶，跪得端正，声音又轻又软：“姐姐安好。”
我接了茶，喝了一口。
“起来吧。”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像是在等什么。
等我摔杯子，等我甩脸子，等我当场发作。
我什么都没做。
婆母笑了：“蘅芜果然大度。”
我点头：“应该的。”
请安散了，我往回走。
穿过抄手游廊，隐约听见几个婆子在假山后头嚼舌。
“正妻又如何，还不是守不住男人。”
“可不是，那柳氏模样多好，腰身多软。”
“丞相夫人啊，怕是面上挂不住。”
笑声顺着风飘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清。
我脚步没停。
秋禾在后面攥紧了拳头，咬着牙要回去骂。
我拉住她：“走了。”
“夫人，她们欺人太甚！”
“嘴长在别人脸上，管不住。”
回了院子，我关上门，把秋禾也撵出去。
一个人坐在窗前，没点灯。
院外传来前厅的说笑声。
丞相今晚不会来。
昨晚没来，今晚不会来，明晚也不会来。
我打开妆奁底下的暗格，取出一本册子。
封皮磨得旧了，边角卷起来。
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三年前我嫁进丞相府时带来的嫁妆清单。
田庄七处。
铺面十二间。
船契三张。
现银八千两。
绸缎布匹若干。
三年了，这些东西撑着丞相府的体面。
他考科举时，盘缠是我出的。
他入翰林时，上下打点是我出的。
他升丞相那年，给六部送的年礼，银子从我嫁妆里走。
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册子最后一页，是上个月刚添的一笔。
“顾凌川赠柳氏宅院一座，出自沈家陪嫁田庄折银。”
我把册子合上，放回暗格。
不急。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前厅的笑声更大了。
我倒了一杯冷茶，喝完，睡了。
第三天，婆母身边的嬷嬷来传话，说后日有场宴，京中几位夫人要来府上做客。
“老夫人的意思，请夫人到时候一同出面，也好叫外人看看，咱们府上和睦。”
和睦。
我搁下筷子，应了一声：“好。”
嬷嬷走后，秋禾端着碗在门口站了半天。
“夫人，您真去？”
“去。”
“那些夫人来了，不是看和睦的，是看笑话的。”
我知道。
满朝都等着看我发疯。
赴宴那天，我挑了件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
柳氏穿了大红的褙子，金钗满头，站在婆母身侧，笑得乖顺。
几位夫人坐在席上，目光在我和柳氏之间来回转。
有人开口了，是兵部侍郎的夫人。
“沈夫人气色好，府上添了人，想必热闹。”
话音落下，好几个人拿帕子捂嘴，肩头一颤一颤。
我端着茶，看了她一眼。
“说得是，是热闹。”
笑声收了几分。
婆母接话：“蘅芜一向贤惠，不像有些人家，容不得人。”
柳氏适时红了脸，低下头，声音细如蚊：“都是姐姐大度。”
我没看她。
端起茶，喝了一口。
宴散之后，丞相府门口停着的几辆马车上，夫人们的议论声远远传来。
“沈家那丫头是真傻还是装傻？”
“八成是不敢闹，丞相正得势，她闹了能怎样？”
“可怜。”
可怜。
这两个字追着我从门口一路到后院。
我走进自己屋子，插了门闩。
打开柜子，取出另一本册子。
这本是新的，封皮干净。
上面写的不是嫁妆，是路线。
从京城到渡口，走水路，三天到江州。
江州有我陪嫁的宅子，有我名下的铺面，有我沈家的船队。
我把册子压在枕头底下。
不急。
再等两天。
02
第二日一早，柳氏来我院子里请安。
带了一盅汤，说是自己熬的。
秋禾接过去放在桌上，没动。
柳氏站在门口，低着头，手绞着帕子，声音又轻又慢：“姐姐昨夜没睡好吧，我听嬷嬷说姐姐院子里的灯亮到三更。”
她打听我院子里的灯几时灭的。
进门第三天，已经安排了人盯着我。
我坐在窗边理丝线，头没抬：“嗯，看了会儿账。”
“姐姐操持府里辛苦。”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往后这些事，姐姐若嫌累，我可以帮衬。”
帮衬。
意思是想摸账本。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底的光却稳得很。
不像才进门三天的妾室，倒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
“不累。”
我继续低头理丝线：“回去吧，外头风大。”
柳氏走了。
秋禾把那盅汤端走倒了，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夫人，她什么意思？上来就要管账？”
“我要是她，我也想管。”
秋禾愣了。
“管了账，就管了银子。管了银子，这个府里谁说话算数，就不好讲了。”
我把丝线绕好，放进匣子里。
“不过她管不了。”
“为什么？”
“因为账本不在府里。”
秋禾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我没解释。
三年前嫁进来的时候，我就把真正的嫁妆账册存了两份，一份在我手里，一份在娘家兄长那里。
府里公中用的那本账，是我另造的，只记了大面上的进出。
真正的底在我自己手上。
午后婆母派人来请我过去。
我到正堂的时候，婆母坐在罗汉床上剥橘子，旁边坐着柳氏，正帮她捶腿。
一幅母慈子孝的样子。
我在下首坐了。
婆母开口了，语气比昨天软和些。
“蘅芜啊，盈盈进门几天了，府里也该定个规矩。”
我等着。
“妾室进门，你是正室，要大度。往后盈盈在府中，你多担待。”
多担待。
意思是她要什么给什么，不许为难。
我点头：“自然。”
婆母满意了，又剥了瓣橘子。
“还有一件事。西边那个跨院，给盈盈住太小了些。我想把东厢那几间收拾出来，给她挪过去。”
东厢。
东厢紧挨着正房，中间只隔一道月亮门。
住进东厢，意思是跟正房平起平坐。
秋禾站在我身后，手指掐进掌心。
我没回头看她。
“可以。我叫人收拾。”
婆母笑了：“就知道你懂事。”
柳氏从婆母身后抬起头，朝我微微一笑。
那笑里头的得意藏得不深，刚好够我看见。
从正堂出来，秋禾跟在后面，一路没说话，走到院门口才绷不住了。
“东厢都给她了，下一步是不是正房也让出去？”
“让就让。”
“夫人！”
“秋禾。”
我停下脚步。
“你把箱子里那几匹料子找出来，明天给柳氏送去，就说是我添的。”
秋禾不可置信地瞪着我。
“再把东厢的旧帷帐换了，用库房里那套新的。”
“夫人，那是您的嫁妆。”
“我知道。”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
“给她用，用得越多越好。”
用得越多，将来我带走的时候，她空得越彻底。
这笔账我算得清楚。
当晚丞相来了。
不是来我这里。
院子里安静得很，隔着两道墙，能听见东厢那边传来的笑声。
丞相的声音，柳氏的声音，还有碰杯的声音。
秋禾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我，肩头一耸一耸。
我在屋里把第二本册子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京城到渡口，八十里。
渡口到江州，水路三天。
江州宅子去年修过，前后三进，够住。
铺面上个月的账秋禾哥哥替我看过，收益还行。
船队那边，大船四条，跑的是南北货运线。
我提笔在册子上添了一行：
“嫁妆清点，还差田庄地契三份，在府中库房。”
地契在库房，库房钥匙在我腰上。
我把钥匙从腰间解下来，看了看。
明天开始动手。
第二日，我叫来秋禾哥哥沈安。
沈安是我从娘家带来的管事，在外院做采买，府里没人注意他。
“大小姐。”
他还是按娘家的规矩叫我。
“你去库房把这几样东西找出来。”
我把单子递给他。
“田庄地契三份，铺面契书十二份，船契三张。别走正门，从角门搬。”
沈安看了一眼单子，脸色变了。
“大小姐，这是全部的嫁妆。”
“对。”
“您要，”
“我要带走。”
沈安没再问。
接过单子，转身走了。
门口的风卷进来，吹得桌上的蜡烛晃了晃。
我拢了拢衣领，把册子收好。
还差两天。
03
沈安动作快。
当天夜里，三份田庄地契就从库房转到了我院子的暗格里。
铺面契书分两批运，用装布匹的箱笼做遮挡，从角门走，库房的锁照旧锁上，外面看不出动过。
船契我一直贴身带着，从未放进库房。
第二天早上，秋禾照常去大厨房端早饭，回来的时候多了一碟桂花糕。
“厨房的张妈妈塞的，说给夫人甜甜嘴。”
张妈妈是我带来的人。
桂花糕下面压了一张纸条。
我拆开看了一眼：江州那边的宅子已经开了，前后收拾过了，随时能住人。
我把纸条在烛火上烧了。
灰烬掉进茶碗，拿水冲掉。
秋禾蹲在旁边看我，手里攥着帕子。
“夫人，什么时候走？”
“明天。”
她吸了一下鼻子，使劲点头。
上午柳氏又来了。
这回没带汤，带了一捧花。
“姐姐院子里冷清，我摘了些送来。”
她把花搁在案上，四下打量了一圈。
目光在书架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柜子上。
“姐姐屋里东西不多。”
“不爱堆东西。”
“我瞧隔壁库房倒是满的，都是姐姐的嫁妆吧？上回老爷说，多亏了姐姐，府里才撑得起排场。”
老爷。
她叫丞相老爷，叫得自然，像叫了好几年。
我看着她。
“他说得对。”
柳氏愣了一下，没料到我接得这么干脆。
她笑了笑，换了个话头：“姐姐这两日好像忙得很，沈安进进出出好几趟。”
她连沈安的动静都盯着。
“年底了，盘几笔旧账。”
“哦。”
她不信。
但她找不出破绽。
我没给她找破绽的时间。
“花搁这儿就好，你回去吧，东厢还没收拾完，别耽误了。”
柳氏走了。
秋禾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脸白了。
“她在查咱们。”
“查不出来。”
“万一查出来呢？”
“查出来也晚了，明天就走。”
下午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提笔写了一封休书。
不是请丞相写的，是我自己写的。
“妾身沈蘅芜，与丞相顾凌川成婚三载。三年之间，妾以嫁资充府中用度，田庄、铺面、船运、银钱，皆有账可查。今夫纳妾，情分已尽。妾自请下堂，嫁妆悉数带回。从此各不相干。”
落款，按了手印。
晾干，折好，放在桌上。
找了块镇纸压住。
然后我开始收拾最后几样东西。
妆奁里有一根金簪，是成婚那天丞相亲手插在我头上的。
我捏着簪子看了一会儿。
三年前他站在喜堂上，红烛映着他的脸，笑得温润，说：“往后余生，不负卿意。”
当时我信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好听，是因为他穿着我银子买的婚服，住着我嫁妆置的宅子，连请宾客的酒席都是我掏的钱。
我以为一个人收了这么多，总该有几分真心。
后来发现没有。
他升了官，有了体面，便觉得这些都是他应得的。
我的嫁妆变成了他的家底，我的人脉变成了他的资源。
到最后连纳妾，花的都是我的银子。
金簪搁回匣子里。
不带了。
留着，就当三年的买路钱。
天黑之后，沈安来禀报，最后一批东西已经装车，停在城西角门外。
“大小姐，一共六辆车，契书地契账册全在第一辆车上，我亲自看着。”
“船呢？”
“渡口那边已经备好了，明早卯时开船。”
“好。”
我把钥匙从腰间解下来，看了最后一眼。
这把钥匙管了三年库房，管了三年丞相府的进出账目。
我把它放在桌上，压在休书旁边。
秋禾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鼻尖红红的。
“走吧。”
我没回头看这个院子。
三年住下来，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我不舍得的。
从角门出去的时候，夜深了。
丞相府的灯笼一盏一盏灭下去，只有东厢还亮着。
丞相在东厢。
我走过月亮门的时候，里面传来柳氏的笑声。
脚步没停。
街上空了，只有更夫的梆子声。
沈安把我扶上马车。
帘子放下来，车轮碾过石板路，一声一声，往城门的方向去了。
我坐在车里，闭上眼。
三年。
嫁过来的时候十八，走的时候二十一。
从头到尾我没哭过一场，没闹过一次。
不值得。
04
马车摇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渡口。
沈安掀开帘子：“大小姐，船在前头。”
我下了车，江风扑面，带着水腥气。
渡口停了四条大船，桅杆上挂着沈家的旗号。
船老大姓周，跟了我沈家二十年，见我来了，跑过来就跪。
“大小姐，船都备好了，顺风的话三天到江州。”
“装车上的东西搬上船。”
“已经在搬了。”
六辆马车的东西，一箱一箱往船上抬。
秋禾站在我旁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夫人，京城那边现在应该还没醒。”
“嗯。”
“等他们发现，咱们已经在江上了。”
我没接话。
江面上雾还没散，白蒙蒙一片，对岸什么都看不见。
最后一口箱子搬上去，周老大来报：“齐了。”
“开船。”
船离了岸，水声哗哗往后退。
我站在船头，看渡口越来越小。
京城在渡口后面，看不见了。
秋禾在舱里铺被褥，探出头来喊我：“夫人，进来歇会儿吧，您一宿没睡。”
我进了舱，没躺下。
把装契书的匣子打开，一样一样查了一遍。
田庄地契三份，没少。
铺面契书十二份，没少。
船契三张，在手上。
现银的票据八千两，分装了四个信封，贴身放着。
账册两本，一本是嫁妆总账，一本是三年来丞相府从我嫁妆里支走的每一笔花销。
每一笔都有日期，有用途，有经手人。
这本账是留给他看的。
不，是留给所有人看的。
合上匣子，我靠在舱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此刻的丞相府应该快到请安的时辰了。
丞相一般辰时起，先去书房坐一刻钟，再去正堂请安。
他不会先来我院子。
他已经很久不来了。
最先发现我走的应该是厨房的人。
每天卯时，秋禾会去大厨房端早饭。
今天没人去。
然后是请安。
正堂里婆母坐着，柳氏站着，丫鬟来报说沈夫人的院子没动静。
婆母会皱眉，骂一句不懂规矩。
然后派人去敲门。
门没锁。
推开门，院子空了。
衣柜空了，妆台空了，书架空了。
只有桌上一封信，一把钥匙。
我想着这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
秋禾端了碗粥来，正好看见。
她愣了一下，然后跟着笑了。
“夫人，您这是头一回笑。”
“是吗。”
“进门三年，我头一回看您笑。”
我接过粥，喝了一口。
船往南走，风顺。
我把丞相府三年的日子喝进肚里，咽下去了。
不苦了。
此刻京城丞相府里，应该正闹翻天。
我喝粥的时候，这件事确实正在发生。
不过后来的事是沈安派人传回来的消息，我一并记下。
那天辰时，婆母在正堂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我。
柳氏站在婆母边上，拿帕子替她扇风：“姐姐怕是身子不爽利。”
婆母沉了脸：“去看看。”
嬷嬷领着两个丫鬟去了我院子。
门推开，院子里干干净净，一片落叶都没有。
屋里更干净。
床铺了，被叠了，桌子擦过了。
但柜子是空的。
妆台是空的。
连墙上挂的一幅画都取走了。
嬷嬷腿一软，扶着门框喘气。
“快，快去禀报老夫人。”
婆母听了信儿，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
“什么叫走了？人能走到哪去？”
嬷嬷哆哆嗦嗦把桌上的休书递过去。
婆母展开看了一遍，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红。
“反了！她反了！一个妇人，敢自己写休书？”
柳氏从旁边探头看了一眼休书的内容，脸上闪过一点什么，很快收住了。
“母亲别急，姐姐许是一时想不开。”
“想不开？她把嫁妆全搬走了！”
婆母一把拍在桌上。
“去叫丞相来！”
丞相那时在书房。
他近来都在书房里待着，批公文也好，见幕僚也好，总之不往后院走。
听到下人来报说夫人走了，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院子空了，东西全搬走了，桌上留了一封休书。”
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团。
他放下笔。
“拿来我看。”
05
休书送到丞相手上的时候，他正站在书房中间。
看完了，没说话。
折起来，放进袖中。
旁边的幕僚赵先生站了半天，试探着开口：“大人？”
丞相走了出去。
直奔我的院子。
门开着，院子里站了一圈下人，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他走进屋里，看了一遍。
柜子空了，架子空了，连窗台上那盆兰花都搬走了。
桌上只剩一把钥匙。
他拿起钥匙，库房的。
转身去了库房。
门开着，锁是好的，但里面的东西不对了。
三年前沈家陪嫁的那些箱笼还在，可打开一看，全是空的。
大红的嫁妆箱子，一口一口掀开，里面连根线头都没剩。
丞相站在库房中间，四面全是空箱子。
身后跟来的管家腿软了。
“大人，地契也不在了。”
“铺面的契书呢？”
“也不在了。”
“船契？”
管家的声音抖了：“沈夫人的嫁妆，一样都没留。”
丞相的脸白了。
他在库房里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出来的时候，婆母已经带着柳氏堵在库房门口了。
“凌川，她把东西全搬走了！你倒是拿个主意！”
丞相看了婆母一眼。
“先回去。”
“回什么回？你派人去追！她一个女人家能跑多远？”
丞相转头对管家说：“备马，去渡口。”
他猜到了。
我的船在渡口，他知道。
三年里他用过我的船运货、送礼、走门路，每一次都是理所当然地开口，我理所当然地应了。
他太清楚那些船停在哪里。
管家去备马的时候，柳氏追上来两步，拉了一下丞相的袖子。
“老爷，您别急，姐姐兴许只是赌气。”
丞相没回头，把袖子抽出来。
柳氏的手僵在半空。
婆母在后面喊了一声：“凌川！”
他没应。
上马，出了府门。
渡口离京城八十里，快马两个时辰。
他到渡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
江面上空荡荡的，四条大船一条都不在了。
只有几个散工在岸边卸货，看见有人骑马冲过来，吓了一跳。
丞相翻身下马，抓住一个人问：“今早可有大船开走？”
“有，一早卯时就走了，四条船一起开的，挂的沈家旗。”
“往哪个方向？”
“下游，往南边去了。”
往南。
江州在南边。
沈家的根基在江州。
我回家了。
丞相站在渡口，盯着江面。
风从下游吹上来，船早就不见影了。
他袖子里还揣着那封休书。
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三年之间，妾以嫁资充府中用度，田庄、铺面、船运、银钱，皆有账可查。”
皆有账可查。
这句话扎了进去。
他这三年花了我多少银子，他自己心里清楚。
只是从来不算这笔账。
他觉得妻子的嫁妆充公中用度是天经地义的事。
是该当的。
是不必记的。
现在嫁妆全没了，账就不得不算了。
丞相府一年的开销多少，他知道。
没了我那些铺面和田庄的进项，光靠他的俸禄，撑不了三个月。
他站在渡口站了半天，身边跟来的长随不敢吭声。
最后他上了马，往回走。
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快黑了。
婆母在正堂里坐着，脸色难看到了顶。
“追回来了？”
“没有。船走了。”
婆母手里的拐杖重重戳在地上。
“你就这么让她走了？一个妇人，卷了嫁妆跑了，传出去你的脸面往哪搁？”
丞相坐下来，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凉的。
府里没人给他换热茶了。
以前这些事不用他操心，有我，有秋禾，有一整套从沈家带来的下人班子。
现在这些人一个都没了。
“凌川。”婆母又叫了一声，声音硬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丞相放下茶杯。
“我去写封信，送去江州。”
“写信有什么用！你得派人去把她押回来！”
“押不回来。”
丞相的声音头一回带了几分涩。
“嫁妆是她的，地契是她的，船是她的。她要走，拦不住。”
婆母张了张嘴，被这句话堵住了。
柳氏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她手指在袖子里头攥得发白。
她不是怕我走。
她怕的是另一件事。
我走了，嫁妆走了，银子走了。
这个家，空了。
06
我在船上的第二天，收到了沈安从京城传来的消息。
他留了一个人在京城盯着，消息用快马送到沿途的驿站，再用小船转到大船上。
第一条消息：丞相去了渡口，扑了个空，回府了。
第二条消息：丞相府当天晚上开了灶，厨房发现米面都够，但菜肉供应断了。
以前府里的菜肉走的是我名下铺面的账，月结，不用现银。
现在铺面的账一笔勾销，府里要吃饭，得自己拿钱去买。
丞相的俸银一个月到手就那些，刨掉幕僚的月钱、下人的工钱、人情往来的份子，能买菜的银子剩不了多少。
第三条消息：婆母当晚砸了一套茶碗。
好消息是那套茶碗也是我的嫁妆，可惜没来得及搬走。
秋禾念给我听的时候，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砸了也好，省得我回去拿。”
我靠在船舱窗边，看江面上的水鸟。
第三天，船到了江州。
码头上沈家的管事早就候着了。
领头的是沈伯，我父亲在世时的老管事，头发都白了。
看见我从船上下来，他老泪纵横，拿袖子擦了半天脸。
“大小姐回来了。”
“回来了。”
“老爷在天上看着，心里踏实了。”
我没接这个话。
“宅子收拾好了？”
“好了，前后三进，都打扫过了。后头花园没来得及修，先将就住着。”
“不用修。”
我不需要花园。
搬进宅子的第一天，我在正厅的桌上摊开嫁妆账册，一笔一笔重新核了一遍。
七处田庄，其中三处在江州，两处在临县，两处在洪州。
十二间铺面，六间在江州城里，四间在码头边上做的货栈，两间在洪州。
四条大船，走的是南北线，一个月一个来回，利润可观。
现银八千两，分存在江州和洪州两家钱庄。
这些是我沈家三代攒下来的家底。
当初陪嫁到丞相府，全指望他好好过日子。
现在全带回来了，一样没少。
秋禾把卧房布置好了，铺了新被褥，点了安神香。
“夫人，您先歇一晚，明天再忙。”
“还有一件事。”
我从匣子里拿出那本记了三年花销的账册。
“把这个抄一份，送到京城沈家大哥手上。”
秋禾接过去翻了翻，越翻脸色越难看。
“三年里他花了夫人六千多两？”
“六千三百一十二两。”
“买官送礼花了两千多，给六部的年礼花了一千六，纳妾置办花了三百，东厢修缮花了二百。”
我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从来没漏过。
“这个账送到大哥手上，他会知道怎么做。”
沈家大哥，沈庭远，现任江州通判。
官不大，但在江州地面上，说话有分量。
他收到这笔账，不会来找我哭，也不会去找丞相闹。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把这笔账在该看到的人面前摆出来。
三年花妻子嫁妆六千多两银子，花完了纳妾，纳完妾被妻子卷了嫁妆走人。
这个事情传出去，丞相的脸面不用别人撕，自己就碎了。
秋禾抄完账，连夜让沈安派人送了出去。
做完这些，我洗了脸，换了衣裳，躺在新铺的被褥上。
窗外是江州的夜，虫鸣鸟叫，比京城闹。
但这个闹让人安心。
我在丞相府三年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睡在别人的地盘上，怎么都不踏实。
现在回来了。
地是我的，房是我的，被褥是我的，连窗外的虫子叫，都叫在我的地界上。
我闭上眼。
五息之内，睡着了。
后来秋禾说，她半夜来看了一次，我睡得沉，嘴角带着弧度。
“夫人在笑。”
“大小姐回家了，当然笑。”
沈伯在门口这么说。
07
到江州的第三天，京城来了信。
不是丞相写的，是婆母写的。
沈安在门口把信递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大小姐，您自己看吧。”
我拆开信，从头读到尾。
婆母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找人代笔之后自己又添了几句。
开头叫我“蘅芜吾儿”。
三年了她头一回这么叫我。
信上说，府里离不开我，老爷也日夜牵挂，让我念在夫妻情分上早日回京。
又说家和万事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最后加了一句：嫁妆的事可以再商量。
可以再商量。
意思是她想让我把嫁妆带回去，人也带回去。
我把信放在桌上。
秋禾凑过来看了两眼，冷笑了一声。
“三年没给过一句好脸色，这会儿叫吾儿了。”
“不理她。”
“不回信？”
“不回。”
信搁在桌上，没管了。
第五天，又来了一封。
这回是丞相亲笔写的。
字倒是好看，端端正正的馆阁体。
信不长，三段话。
第一段说他近来公务繁忙，未能及时察觉我心中委屈，是他疏忽。
第二段说柳氏之事，他已经在反思，若我回去，一切可以从长计议。
第三段说了一句：三年夫妻，盼你念旧。
我看完了，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空白的。
没有一个字提到嫁妆。
没有一个字提到那六千三百一十二两银子。
没有一句道歉。
他反思的不是纳妾这件事本身，是我走了这件事本身。
他不是觉得做错了，是觉得我不该走。
我把信折起来，塞回信封。
“秋禾，拿去烧了。”
“得嘞。”
秋禾乐颠颠拿着信去了院子，划了火折子，烧得干干净净。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还搓了搓手，说暖和。
第七天，沈庭远来了。
我大哥，江州通判，带了两个随从，风尘仆仆。
他进了正厅，先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瘦了。”
“没瘦。”
“瘦了。”他在我对面坐下来，“脸小了一圈，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给他倒了杯茶。
“账册收到了？”
“收到了。”
他喝了一口茶，杯子搁下来的时候手劲大了些，发出一声响。
“六千三百一十二两。”
“你记性好。”
“我记性不好也记住了。三年的嫁妆，六千多两填了丞相府的窟窿，到头来给他纳妾。”
他声音沉下来了。
“我当初就不同意这门婚事。”
这话他说过很多遍了，从三年前说到现在。
当初父亲刚过世，丞相那时候还是个穷翰林，托了人来提亲。母亲觉得他前程好，点了头。
大哥不同意。
他说一个寒门出身的人忽然来求娶世家女，图的不是人，是银子。
母亲没听。
我也没听。
现在想来，大哥看人比我准。
“事情过去了，不说这个了。”我给他续了茶，“账册你怎么处理的？”
大哥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你让我摆给该看的人看，我就摆了。”
“怎么摆的？”
“江州这边的官员月初有一场文会，我去了，席间提了一嘴。说我妹子从丞相府和离回来了，三年贴补了六千多两嫁妆银子，最后连声谢都没听着。”
他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不厚道的笑意。
“你猜怎么着，第二天整个江州官场都知道了。”
消息从江州传出去不需要太久。
南来北往的官员、商人、信使，消息跟着人走，比马还快。
从江州到京城，快的话十来天，满朝文武就都能听见。
丞相花妻子嫁妆纳妾，妻子卷了家当走人。
这个笑话比什么都好传。
因为它戳中了所有人心里的那根刺。
谁家没有嫁妆？谁家没有妻族？
每个当妻子的人听了都要骂一句寒心，每个做丈夫的人听了都要掂量一下自家后院。
这件事不需要我出面闹，它自己会长脚。
大哥在江州住了三天，每天来正厅陪我吃饭。
走的那天，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铺面盘一盘，有两间的掌柜该换了。船队那边也要理一理，南边的航线可以再开一条。”
大哥点了点头。
“要人手就说话。”
“不用，我够了。”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你从小就这个脾气，什么都自己扛。”
“不是扛，是不需要别人。”
大哥走了。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的马车转过街角。
转身回去的时候，秋禾在院子里晒被褥，太阳正好。
“夫人，京城那边又来信了。”
“谁写的？”
“不知道，信封上没落名。”
我拆开看了一眼。
不是丞相的字，不是婆母的字。
是柳氏的。
信不长，就几行。
“姐姐安好，府中一切如常。姐姐走后老爷时常去姐姐院中坐，至深夜方回。妹妹不才，愿替姐姐照料府中上下。嫁妆之事，姐姐若有难处，妹妹可代为周全。”
我看完了，把信递给秋禾。
秋禾看完，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她什么意思？替您照料？代为周全？她想接管丞相府？”
“她不是想接管，她已经在接管了。”
我走进屋里，倒了杯茶，慢慢喝。
柳氏写这封信不是给我看的。
是写给她自己壮胆的。
她要确认一件事，就是我真的不回去了。
只要我不回去，丞相府就是她的。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不会给她这句话。
不是因为我要回去。
是因为不回复本身，就是最大的回复。
她会猜，会疑，会睡不着觉。
我喝完茶，去铺面上看账了。
08
到江州半个月，铺面理顺了，船队查过了，田庄也派人去盘了一圈。
日子过得快。
忙起来就不想别的事了。
但京城的事不会因为我不想就停下来。
消息一波一波传过来，全是沈安那边递的。
第一拨消息：丞相府开始缩减开支了。
原来府里养着三十多号下人，我走之后，沈家带来的那批人全跟我撤了，剩下的都是丞相府原来的老人。
人手少了一半，很多事情转不开。
婆母身边的嬷嬷开始兼管厨房，管家的老婆开始兼管洒扫。
柳氏自告奋勇管了采买。
管了三天，亏了二两银子。
她不会算账。
第二拨消息：丞相在朝中被人问了。
有个御史，不知道是不是听了江州传过去的消息，在散朝之后当着几个人的面问了一句：“听说顾大人府上夫人回了江州，可有此事？”
丞相答：“内宅之事，不足挂齿。”
御史笑了笑，没追问。
但笑比追问更让人难受。
第三拨消息：柳氏怀了身孕。
这条消息是秋禾告诉我的，她的嘴角往下撇着。
“夫人，那个柳氏有了。”
我正在看船队的调度单，手上笔没停。
“嗯。”
“您就嗯一声？”
“不然呢？”
“您不生气？”
我放下笔，看了她一眼。
“秋禾，我和他已经和离了。他纳妾也好，生孩子也好，跟我没关系了。”
秋禾憋了半天，蹦出来一句：“我替您生气。”
“省省力气，下午跟我去码头盘货。”
柳氏有身孕这件事我确实不在意。
但有一件事我在意。
沈安传来消息说，丞相知道柳氏有了身孕之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准备把柳氏扶正。
妾室扶正，前提是正妻不在了，要么死了，要么和离了。
我的休书他一直没认。
他没拿去官府备案，一直压在书房里。
在他心里，我还是丞相夫人。
只要休书没备案，我就还是他的妻。
他留着这个身份，不是留给我的，是留给自己的。
只要我还是丞相夫人，外人就会说我是赌气出走，不是和离。
赌气出走的妻子，跟和离走人的妻子，在别人眼里是两码事。
前者是闹脾气，后者是撕破脸。
他要的是前者。
他要让所有人觉得我早晚会回去。
现在柳氏有了身孕，他需要一个正妻的位置给她。
可他又不想把休书拿出来，因为一旦备案，和离就板上钉钉了。
他被卡住了。
这个消息传到我这里的时候，我正坐在铺子后面的小院里喝茶。
沈安站在面前，说完这些，等着我的反应。
我想了想。
“他不去备案，我去。”
沈安愣了。
“大小姐，您去备案？”
“我写的休书，我自己拿去衙门备案。江州这边也有衙门，我在这儿就能办。”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
“去找大哥，让他帮我递个文书。”
这件事办起来不复杂。
和离书双方签字画押，拿到衙门备案就生效。
我那封休书上有我的签字和手印，丞相的名字是我替他写的，但手印没有。
严格来讲，这封休书只算单方面的。
可是我有嫁妆账册，有三年的花销记录，有人证物证。
在江州这个地方，通判是我大哥。
大哥不会替我徇私，但他会按规矩办。
规矩就是：妻子带着嫁妆离开夫家，夫家无正当理由强留嫁妆，妻子有权请求官府确认和离。
第二天我去了衙门。
大哥没出面，让手下的主簿接待的。
我递了文书，附了嫁妆账册的抄本，按了手印。
主簿看完文书，抬头看了我一眼。
“沈夫人，此事需知会丞相本人，待对方确认后方可备案。”
“知会就知会。”
文书从江州发往京城，走官驿，快的话七天到。
丞相收到文书的那一天，他就不得不做选择了。
要么签字，承认和离。
要么不签字，那就闹到公堂上去。
他是丞相，闹上公堂对他来说比和离更丢脸。
他只能签。
我从衙门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
街上人来人往，有卖馄饨的，有卖糖人的，有小孩子追着狗跑。
我在馄饨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
汤底鲜，皮薄馅大。
这是我到江州之后吃的第一顿外食。
在丞相府三年，我没上过街。
不是不让，是没工夫。
天天对着账本、管事、婆母、下人，哪有闲心逛街。
现在有了。
我把馄饨吃完，又要了一碗。
秋禾在旁边看着我，眼睛都圆了。
“夫人，您从来没吃过两碗。”
“今天高兴。”
09
文书送到京城是八天之后的事。
沈安的人盯着官驿，文书一到就传了消息回来。
丞相收到文书那天正在上朝。
下朝回府，管家把文书递到他手上。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没出来。
婆母不知道文书的事，只知道丞相脸色不对，派了柳氏去送参汤。
柳氏端着汤进了书房，看见桌上摊着一张官文。
她认字，瞄了一眼就看清了。
江州衙门发来的和离确认文书，上面有我的签字和手印，底下空着一栏，等丞相签。
柳氏把汤放在桌上，没吭声。
丞相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看见了？”
柳氏点头。
“老爷打算怎么办？”
丞相没回答。
柳氏低下头，手放在自己小腹上，声音轻了几分。
“老爷，妾身有了身子，若名分一直不定，将来孩子怎么办？”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踩在点上。
孩子需要嫡出的身份。
嫡出需要正妻的位置。
正妻的位置上现在还挂着我的名字。
丞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出去。”
柳氏的手指收紧了，但脸上没露出来。
转身出了书房，轻轻合上了门。
门合上之后，她脸上的柔顺褪干净了。
据沈安的人说，她回了东厢就把门关了，在屋里摔了一只杯子。
丞相又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提笔签了字，按了手印。
文书送回江州官驿。
沈安拿到消息的时候腿都跑软了，冲进正厅喊我。
“大小姐，他签了！”
我正在窗边看田庄送来的收成册子。
听了这话，手上的册子翻了一页。
“嗯，知道了。”
沈安站在那儿喘气，等了半天，没等到别的反应。
“大小姐，您不高兴？”
“高兴。”
我把册子合上。
“去叫秋禾，今晚加个菜。”
和离文书备了案，在官府的记录里，我沈蘅芜和丞相顾凌川的婚姻关系正式解除。
从此以后我不是丞相夫人了。
我是沈家大小姐。
秋禾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洗衣裳，手上的棒槌掉进盆里溅了一身水，她也不擦，跑过来抱着我哭了一场。
“大小姐，三年了，总算完了。”
“别哭了，去做饭。”
“做什么？”
“随便，想吃什么做什么。”
秋禾抹着眼泪跑去了厨房，叮叮当当响了一个时辰，端上来四菜一汤。
菜做得一般，汤咸了点。
但我吃得干净。
当晚沈伯拿了一挂鞭炮来，说要在门口放。
我拦了。
“不放，太招摇。”
沈伯不服气：“大小姐脱离苦海，放挂鞭炮怎么了。”
“不放。”
我说不放就不放。
不是怕招摇。
是觉得没必要。
和离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值得庆祝的是我把嫁妆全须全尾带了回来，一文没少。
值得庆祝的是我这辈子再也不用看那张虚伪的脸了。
这些事不用鞭炮来证明。
消息传开之后的半个月里，京城那边又陆续传来了几条信。
第一条：丞相府柳氏被扶正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京城笑了。
纳妾把正妻气走，转头就扶正妾室，吃相太难看。
几个跟丞相走得近的官员开始保持距离。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正义，是因为这件事犯了官场的忌讳。
一个连枕边人都留不住的人，谁敢跟他深交？
今天能亏妻子，明天就能卖朋友。
第二条：婆母在府里大闹了一场。
起因是柳氏扶正之后，开始接管中馈。
她管了半个月，账目乱成一锅粥。
采买的银子对不上数，下人的月钱发迟了三天，厨房的米面被供货的商家断了，因为柳氏忘了结上个月的尾款。
婆母骂了她整整一个下午。
“我那儿媳妇管了三年家，哪出过这种纰漏！”
她说的那个儿媳妇是我。
这是三年里她头一回在人前夸我。
可惜晚了。
第三条消息最有意思。
丞相给我写了第三封信。
这回信很短，就一行字。
“蘅芜，我错了。”
秋禾拿着信问我怎么处理。
我说跟前两封一样。
秋禾拿去院子里烧了。
火苗蹿起来，她回头冲我喊了一声。
“大小姐，今天的火比上回旺！”
我没理她。
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江州的秋天来得早，桂花已经开了，满院子都是香气。
我深深吸了一口。
这是我自己院子里的桂花。
10
和离文书备案之后的第一个月，日子过得平淡。
铺面有掌柜盯着，船队有周老大管着，田庄有佃户种着。
我每天早起看账，午后去铺子上转一圈，傍晚回来吃饭。
秋禾说我像个老财主。
我说老财主挺好，有钱，清净。
但清净日子没过太久。
第三十二天，沈安来报，京城来人了。
不是送信的，是丞相本人。
他到了江州。
秋禾当时正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听到这话水壶都歪了，浇了自己一脚。
“他来干什么？”
沈安看我。
我放下手里的账册。
“人在哪？”
“城东客栈住下了，带了两个随从，没打丞相的仪仗，轻车简从。”
轻车简从。
怕人认出来。
堂堂丞相跑到江州来找和离的前妻，传出去不好听。
“他有没有往这边来？”
“还没有，但打听过沈宅的位置了。”
我想了想。
“不见。”
沈安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我叫住他。
“让人盯着他，别跟丢了。他要是直接上门，就说我不在。”
沈安走了。
秋禾蹲在桂花树底下，仰头看我。
“大小姐，他千里迢迢跑来了，您真不见？”
“不见。”
“万一他赖着不走呢？”
“江州是我的地盘，他赖不了多久。”
当天下午，丞相果然来了。
沈宅大门紧闭，沈伯在门口拦着。
丞相站在台阶下面，穿了件灰蓝的便服，没戴官帽，看着就是个普通书生的样子。
沈伯拱了拱手：“顾大人，我家大小姐不在。”
丞相看了看紧闭的门。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等。”
他就站在门口等。
从未时等到申时，从申时等到酉时。
秋禾从后院的角门溜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嘴撇得老高。
“还站着呢，一动没动。”
“随他站。”
“天要黑了。”
“又不是我让他来的。”
天黑了，丞相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
还是那身灰蓝便服，还是站在门口。
沈伯照旧说我不在。
丞相这回没干等，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劳烦交给沈小姐。”
沈伯接了，关了门。
信送到我手上，我拆开看。
比前几封都长。
他写了很多。
写他当年科考的时候盘缠不够，是我拿嫁妆银子给他凑的。
写他入翰林那年冬天没有像样的官服，是我连夜让绣娘赶制的。
写他第一次上朝的时候紧张得手抖，是我在家里等到半夜，给他煮了一碗面。
写他升迁的每一步，背后都有我的影子。
最后他写了一句：我知道错了。不求你回来，只求见一面。
字迹不像前几封那么端正了，有几处墨洇开了，像是手不稳。
我把信看完，放在桌上。
秋禾在旁边探头探脑。
“这回还烧吗？”
我没回答。
看着桌上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了。
“见他一面。”
秋禾愣住了。
“明天让沈伯开门，请他进来。”
“大小姐，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有些话当面说完，才算真的了了。”
第二天上午，丞相第三次来到沈宅门口。
这回门开了。
沈伯把他领进正厅。
我坐在主位上，桌上摆了一壶茶，两只杯子。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三年夫妻，他头一回在我的地方做客。
以前都是我在他的府里过日子。
现在反过来了。
他在客位坐下来，看了我一眼。
“你瘦了。”
跟大哥说的一样。
“没瘦。”
“气色倒是比在京城好。”
这话是实话。
我在丞相府三年没睡过一个好觉。
回了江州，头挨上枕头就着。
气色能不好吗。
他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蘅芜，文书我签了。”
“我知道。”
“和离是你要的，我给了。”
“嗯。”
“我今天来，不是要你回去。”
他抬头看我，眼底有血丝，像是很多天没睡好。
“我来还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我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银票。
六千三百一十二两。
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11
六千三百一十二两。
银票是京城钱庄开的，上面的红戳子还新。
我拿着银票看了一会儿。
他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说话。
厅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我先开口的。
“这银子哪来的？”
“卖了两处宅子，又跟同僚借了一些。”
丞相府名下的宅子。
他的家底就那些，刨掉丞相府本宅，剩下的都是后来置办的。
那些宅子也是用我嫁妆银子买的，严格来讲是我的。
但地契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我没跟他算这笔账，因为不值当。
现在他把银子凑出来了，拿到我面前。
“三年里用了你多少，我还多少。”
他声音哑了一点。
“这些年我确实亏欠你。”
我把银票放在桌上。
“你不欠我银子。”
他抬起头。
“嫁妆是嫁妆，银子是银子。嫁妆我已经全部带走了，一样没少。你花掉的那些，走的是公中的账，算府里的开支，不算你个人借我的。”
他愣了。
“这六千多两我不收。”
他张了张嘴。
“不是跟你客气。”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顾凌川，你花我银子纳妾这件事，不是拿钱能抹平的。你让我在满朝文武面前丢脸这件事，也不是拿钱能抹平的。你的母亲在我面前摆了三年婆婆的架子，到头来那些排场全是我掏的银子，这件事更不是拿钱能抹平的。”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了。
“你想还我什么？还我三年的日子？还我三年的委屈？还我当初嫁给你时候的那份指望？”
“这些你还不了。”
我看着他。
“所以这银子你拿回去。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
他没说话，等着。
“沈家的女儿，不是你顾家的提款机。当初嫁给你，是我瞎了眼。如今和离了，两清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别再来了。”
说完这句话，我站起来。
“送客。”
沈伯在门口应了一声。
丞相坐在椅子上没动。
银票还摊在桌上。
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银票收回去，揣进怀里。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好像有点发软，扶了一下桌沿。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
没回头。
“蘅芜。”
我站在厅里，没应。
“三年前新婚那晚，我跟你说的那句话，不是假的。”
“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假的。后来变成假的了。”
我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不一样。”
他走了。
沈伯关了大门。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沉，在门洞里回响了一下。
秋禾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眼眶红红的。
“大小姐。”
“别哭。”
“我没哭，我是气的。”
“气什么？”
“气他到这个时候了还嘴硬。什么不是假的，真心疼您会纳妾？”
我没接话。
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院子里的桂花开到了尾声，地上落了一层金黄的小花瓣。
风一吹，花瓣打着旋往墙角聚。
我看了一会儿。
“秋禾，打扫院子吧。”
“现在？”
“现在。桂花落完了，该扫了。”
秋禾拿了扫帚出去，哗哗地扫。
花瓣被拢成一堆，铲进簸箕里倒掉了。
院子干净了。
什么痕迹都没了。
丞相离开江州那天，沈安来报了一声。
说他一早退了客栈，骑马走的官道，往北去了。
没再回头。
我听完，点了点头。
“知道了。”
“大小姐，还要人盯着吗？”
“不用了。”
从今天起，顾凌川这三个字跟我没关系了。
和离文书备了案，银子没收他的，话说清楚了，人也见过了。
三年的事，了了。
12
日子一天天过。
和离之后的第一个冬天，江州下了一场大雪。
铺子上的生意照常做，船队冬天停航，水手们放了假。
田庄那边佃户送了年礼来，腊肉、干笋、新米，堆了半间屋子。
秋禾忙着腌菜、备年货，整天在厨房和库房之间跑。
沈伯修了后院那扇漏风的门，又在院墙根底下种了两棵梅树。
“大小姐，等明年开春就能开花了。”
“好。”
大哥年前来了一趟，带了嫂子和侄儿。
侄儿五岁，虎头虎脑，满院子疯跑，追着秋禾家的猫不放。
嫂子拉着我的手坐了半天，没提丞相的事，只说些家长里短。
走的时候大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过完年开春，有个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码头那边要扩建货栈，我看了个地方，你要不要去看看？”
“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一家子走了。
年三十那天晚上，我在正厅摆了一桌饭。
不大，四菜一汤，加一碟秋禾做的桂花糕。
沈伯、沈安、秋禾、张妈妈，都坐下来一起吃。
沈伯端起酒杯，站起来，咳了两声。
“大小姐，老沈跟了沈家三十年了，今天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说。”
“您回来了，沈家的门就没倒。老爷在天上看着，放心了。”
他一口干了杯里的酒。
我也端起杯子。
杯子里装的不是酒，是桂花茶。
秋禾泡的，用的是秋天攒下来的干桂花。
喝了一口。
甜的。
窗外头鞭炮响起来了，噼里啪啦，整个江州城都在响。
秋禾跳起来要去放炮。
这回我没拦。
“去放吧。”
秋禾拉着沈安冲出去，门口噼里啪啦炸了一挂长鞭。
火光映在窗纸上，一闪一闪的。
我坐在桌前，听着外面的响动。
去年年三十，我在丞相府的院子里一个人吃饭。
丞相在前厅应酬，婆母在正堂摆了家宴，没叫我。
那天晚上的鞭炮声也很响，但不是我的。
今年的鞭炮声是我的。
这间屋子是我的，这桌饭是我的，门口那挂鞭炮也是我的。
我夹了一块桂花糕，慢慢吃。
年后开了春，我去码头看了大哥说的那块地。
位置不错，挨着渡口，进出货都方便。
我拍了板，买下来，开始动工建货栈。
船队开了春复航，周老大带着水手们出了第一趟船。
南边的航线打通了，跑一趟利润比以前多了三成。
铺面那边换了两个掌柜，新上的人手脚干净，账目利索。
日子忙起来，就顺了。
有一天傍晚，我从铺子上回来，走到巷口，闻见一股馄饨的香味。
是那个摊子。
我和离那天吃过两碗的那个摊子。
摊主还认得我，远远招手。
“沈小姐，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坐下来，一碗馄饨端上来，汤清，皮薄，馅鲜。
秋禾坐在对面，也要了一碗。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了一句。
“大小姐，今天什么日子您知道吗？”
“初八。”
“不是。今天是您和离整一年。”
我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
一年了。
去年这个时候，我坐在船上，看着渡口越来越小。
今年这个时候，我坐在馄饨摊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一年前我从丞相府带走了全部的嫁妆。
一年后我用这些嫁妆又挣了一倍。
一年前我是被人笑话的丞相弃妇。
一年后我是江州码头上的沈家大小姐。
我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掉，把汤喝干净了。
搁下碗筷，擦了擦嘴。
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最后一点晚霞正在散，星子一颗一颗冒出来了。
“秋禾，回家。”
“好嘞。”
我站起来，往巷子里走。
脚下是青石板路，两边是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
有人在门口生炉子，有人在廊下择菜，有小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
路过一户人家门口，里头飘出饭菜的香味。
我的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沈宅门口，推门进去。
院子里那两棵梅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沈伯说明年能开花。
我觉得今年就会开。
关上门。
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