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儿子穿着新球鞋来上课。
我把贫困证明、成绩排名和退学申请交到校长桌上。
校长让我冷静。
我拎起书包：“来不及了，隔壁已经给我留好饭了。”
【第一章】
孙淑芬拿红笔划掉我的名字时，我正在算饭卡里的九块六能撑几顿。
她划得很用力。
纸上起了毛边。
“许知行，你成绩好，以后有的是挣钱机会。这次助学金，让给更需要的同学。”
我看着桌上的申请表。
“老师，通知写的是，优先资助家庭困难、品学兼优的学生。”
“所以呢？”
“我家困难，成绩也够。”
孙淑芬把红笔往桌上一拍。
“做人不能什么都占。你已经占了年级第一，还要占助学金？”
我捏着饭卡，半天没说出话。
照她这个算法，我妈走得早，我爸腿受过伤，我们家的人生指标应该已经完成不少了。
再评困难，确实有点重复申报。
办公室里有人咳了一声。
孙淑芬把表推给我。
“别总盯着这三千块。眼光放长远一点。”
我低头看了看鞋。
左脚鞋底开了条口子。
眼光再长远，雨水也从近处进。
“老师，名单是已经定了吗？”
“定了。”
“我的材料需要补吗？”
“不需要，你就是没评上。”
“能告诉我评选标准吗？”
她终于抬起头。
“许知行，你要是把这股较真的劲用在团结同学上，也不至于只有成绩拿得出手。”
我把申请表折好。
“知道了。”
她似乎还准备了一肚子话，见我转身，反而叫住我。
“这就对了。你父亲供你不容易，少惹事。”
门把手硌着掌心。
我停了两秒。
“我爸确实不容易。”
她端起保温杯。
“知道就好。”
第二天，郭子昂踩着一双新球鞋进了教室。
鞋底擦过地砖，吱的一声。
他把书包甩到桌上，抬腿搭住前桌的椅子。
“限量配色，托人买的，一千二百九。”
杜衡趴在我旁边，眼睛从他的鞋挪到我的鞋。
“你这双也限量。”
我继续做题。
“嗯。”
“全校仅此一双，张嘴呼吸。”
我踢了他一下。
他把一个鸡蛋塞进我抽屉。
“堵上。”
郭子昂扭头看过来。
“许知行，你助学金没评上啊？”
我的笔停了一下。
申请结果没公示。
连杜衡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妈说的。”
他抖了抖鞋尖。
“她说你这人太计较，三千块追着问半天。真缺钱，你给我讲题，我按小时付你。”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咽回去。
我合上练习册。
“一小时多少？”
郭子昂往椅背上一靠。
“二十。”
“那不行。”
“嫌少？”
“不是。我怕教完以后，你妈说我成绩好，不差这点，把钱也划掉。”
杜衡嘴里的豆浆喷进了自己的袖口。
前排两个女生把头埋进书里，肩膀一起一伏。
郭子昂的脚从椅子上放了下来。
“你阴阳谁呢？”
“报价。”
孙淑芬刚好从后门进来。
“许知行，站起来。”
全班安静了。
她走到我桌前，翻开我的练习册。
“没拿到助学金，就拿同学撒气？家庭困难不是你攻击别人的理由。”
我站着没动。
“是他先提的。”
“人家好心想帮你，你就这个态度？”
杜衡举起半只手。
“老师，郭子昂刚才说——”
“我问你了吗？”
杜衡把手放回去，顺势摸了摸自己喷湿的袖子。
孙淑芬把我的练习册摔回桌上。
“中午写一份反思交给我。还有，下周的励志学生分享会，你代表班级发言，稿子我已经写好了。”
她抽出两页纸。
第一页最上面，是我的名字。
下面写着，在学校和老师的关怀下，我从不为生活发愁。
我摸着抽屉里的鸡蛋。
鸡蛋还热，烫着指腹。
“老师，这句话不对。”
“哪里不对？”
“我发愁。”
几个同学抬起头。
孙淑芬盯着我。
我把稿子放回她手边。
“昨天我在想，九块六能不能吃到星期五。”
她的脸绷住了。
“学校让你发言，是给你荣誉。你别不识抬举。”
我想把贫困申请表拿出来，手伸进书包，又停住了。
那张纸昨天已经解释得够清楚。
我把书包拉链合上。
“那这个荣誉，也让给更需要的同学吧。”
中午，我没写反思。
我去打印店，花一块五，打了三张纸。
贫困情况证明。
最近三次年级排名。
退学申请。
老板多看了最后一张一眼。
“同学，这个打错了吧？”
“没打错。”
他把零钱推回来五毛。
“这张算我送的。”
我拿着纸，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前。
杜衡追上来，气还没喘匀。
“你真退？”
“我爸这个月的药钱还没结。”
“可以借。”
“借了要还。”
他张了张嘴，从兜里掏出一百二十七块五。
里面还有两枚游戏厅代币。
“这俩你别拿，取不出来。”
我把钱推回去。
“我不是去比赛谁更惨。”
“那你去干什么？”
我敲了敲门。
“问问学校，到底还要不要我读书。”
【第二章】
方校长正对着电脑改讲话稿。
看见我，他先笑了一下。
“知行啊，孙老师说你已经准备好励志分享了。坐，稿子带来了？”
我把三张纸依次铺开。
他看到成绩排名，点了一下头。
看到家庭证明，手从鼠标上挪开。
看到退学申请，椅子往后一滑。
轮子卡住地砖缝，发出一声响。
“你先别急。”
我站在桌前。
“申请上没催办日期。”
“不是这个意思。离高考只剩八十多天，你这时候退什么学？”
“打工。”
“你这个成绩，打什么工？”
“老师说我成绩好，不差三千块。我想试试，成绩能不能先兑换三千块。”
方校长拿起电话，又放下。
“谁说的？”
“孙老师。”
他捏住那份贫困证明，翻到后面。
父亲去年工伤后做不了重活。
母亲去世。
家里主要收入，是父亲在菜市场给商户修筐、分拣蔬菜挣的零工钱。
证明上有社区电话，也有盖章。
方校长看了很久。
“这样的情况，为什么没有报上来？”
“我报了。”
“什么时候？”
“按通知要求报的。孙老师昨天说，我没评上。”
他皱起眉。
“育禾助学金，上周就完成发放了。”
我抬头。
“上周？”
方校长也停住了。
我们隔着桌子，看了彼此两秒。
他拨通内线。
“请孙老师来我办公室。还有资助中心的贺主任，带这次育禾助学金的材料。”
挂了电话，他把退学申请压到最下面。
“这张先放我这里，不作办理。你的吃饭问题，今天就解决。”
“怎么解决？”
“我个人先给你——”
“校长，我想要书面答复。”
他伸进抽屉的手停了。
我把第二份申请放到桌上。
上面是我在打印店补的几句话。
请求核查本次助学金评选结果、本人申请材料流转情况及未获资助原因。
“这个能收吗？”
方校长接过去，拿笔签了收件日期。
“能。”
门被推开时，他刚好把签收联放到我面前。
孙淑芬先看我，再看桌上的纸。
“许知行，你又闹什么？”
方校长把退学申请转向她。
她眼皮跳了一下。
“校长，这孩子最近情绪不稳定。没评上助学金，就跟同学起冲突，今天还顶撞老师。我正准备联系家长。”
“他为什么没评上？”
“综合考量。”
“考量什么？”
“集体意识，日常表现，学生之间的实际差异……”
方校长敲了敲排名表。
“这上面是第一。”
又敲了敲证明。
“这上面是困难。”
“我问你差在哪里。”
孙淑芬咽了一口唾沫。
“名额毕竟有限。”
贺主任夹着文件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材料拿来了。不过原始签收件在财务那边，我先带的是评审汇总。”
方校长翻了一页。
手指停住。
我往前看了一眼。
贺主任立刻把夹子挪了一下。
“这个涉及其他学生家庭隐私。”
“我只看我自己的。”
孙淑芬抢先开口。
“知行，老师刚才又核实了，你这个情况可以调整。回去上课，别耽误复习。”
我看向她。
“昨天定了，今天还能调整？”
“学校做工作，总要有过程。”
“上周都发完了，过程现在才到我这？”
她嘴角抿紧。
方校长合上文件。
“孙老师，你先回去。知行留一下。”
“校长，他上午还——”
“先回去。”
孙淑芬走到门口，又转过头。
“别忘了，你的学籍还在这里。”
我没接这句话。
门关上，方校长用杯盖碰了碰杯沿。
“你准备去哪里打工？”
“我舅认识一个仓库，招夜班分拣。”
“你联系了？”
“问过。”
“还有别的安排吗？”
我从书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邻校二中的困难学生帮扶咨询登记表。
方校长看着校名，杯盖没盖稳。
“二中？”
“我去问过。他们周末有免费的复习答疑，饭堂也招勤工岗位。”
“谁接待的你？”
“陶老师。”
“陶立松？”
“是。”
方校长靠回椅背。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先别退学。成绩单带过去，困难证明也带过去，他帮我问政策。”
“还说什么？”
“问我吃没吃饭。”
方校长没说话。
我的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
我看了一眼校长，他示意我接。
电话那边是一位女士。
“请问是许知行同学吗？我是育禾助学项目的郑老师，今天做受助学生回访。”
我握紧手机。
“您说。”
“这次三千元助学金，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我抬起头。
方校长已经坐直。
“我没收到。”
电话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你确定吗？学校交回的签收表上，有你的签名。”
孙淑芬刚才关门太急。
门没有彻底合上。
外面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第三章】
我开了免提。
郑老师又问了一遍。
“许同学，你是说，现金和转账都没收到？”
“都没有。”
“也没有委托家长或者老师代领？”
“没有。”
方校长伸出手。
“郑老师，我是学校的方敬。现在学生就在我办公室，这件事我们马上核实。”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方校长，请先保留发放原始凭证。我们下午到校。”
通话结束。
贺主任的文件夹掉了一张纸。
他弯腰去捡，第一次没捏起来。
我站在桌边，没有动。
三千块。
我想过名额被挤。
想过材料被压。
没想过我连钱都已经领完了。
我的生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过得相当富裕。
门开了。
孙淑芬没有往里走，只扶着门框。
“刚才电话我听到了，可能有点误会。”
方校长看她。
“你不是回班了吗？”
“我怕知行想不开。”
“现在谁需要想一想？”
她扶门框的手松开了。
贺主任清了清嗓子。
“校长，这批钱是校友基金划到学校专项账户，再由财务按名单准备现金。个别班主任为了方便，统一代领……”
“代领之后呢？”
“应该发给学生。”
“应该？”
贺主任把那张纸递上去。
“许知行确实在最终名单里。”
孙淑芬开口。
“我是考虑到他自控能力——”
我打断她。
“老师，你昨天说我没评上。”
“有些话是为了教育你。”
“教育完，钱呢？”
她的目光在我和校长之间挪动。
“我先替你保管着。”
我点了一下头。
“那另外两个人呢？”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我。
我指着她手里的纸。
那页代领记录下面，还有两行名字。
孙淑芬把纸翻了过去。
“别人的事情，你不要管。”
“好。我只问我的签名谁写的。”
她想坐下，又被方校长一句话拦住。
“先把东西拿来。”
“东西在家。”
“什么东西？”
“钱，签收单，还有家长沟通记录。”
方校长拿起电话。
“通知财务，保全这批资助的所有材料。原件、电子版、代领记录，都不要补填，不要抽换。”
孙淑芬脸上的粉卡在鼻翼两侧。
“校长，你这是不信任老师。”
“学生拿退学申请来，我还要先表扬你吗？”
她终于不说话了。
方校长让我回班。
我把退学申请抽回来。
他按住纸角。
“先别办。”
“可以。但核查申请的签收联，我要带走。”
他松开手。
走廊风灌进袖口，我才发现背上已经湿了。
杜衡蹲在楼梯口，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我领到助学金了。”
他眼睛一亮。
“到账了？”
“没有。”
“那领哪儿去了？”
“老师替我领的。”
杜衡张着嘴，半天才把那句脏话压回去。
“她兼职替你吃饭吗？”
我把手里的纸折好。
“目前没查到这么远。”
回到教室，郭子昂把一张纸拍到我桌上。
“告状挺厉害啊。”
是孙淑芬让我写的反思。
空白的。
“我妈让你把这个交了。”
我坐下。
“她自己现在也缺一份，你拿回去吧。”
郭子昂伸手要扯我书包。
杜衡把椅子往中间一横。
椅腿刮得地砖直响。
“有事说事，别动东西。”
郭子昂瞪着他。
“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欠我一个鸡蛋。你弄坏他东西，影响我的债权。”
周围有人抿住嘴。
郭子昂手停在半空，最后抓起我的练习册。
“你不就是仗着成绩好吗？离了我妈，你能考成这样？”
我看着他。
“这话别当她面说。”
“为什么？”
“她教了你十八年，你才考成这样。容易造成工伤。”
杜衡一下捂住脸。
前桌的笔掉了。
郭子昂把练习册摔到地上。
纸页散开，踩出半个鞋印。
我弯腰去捡，他抬脚抵住书页。
“道歉。”
教室门口传来一声。
“把脚挪开。”
陶老师站在门外。
手里拿着一只保温袋。
他旁边，是我们学校的年级组长。
郭子昂把脚收了回去。
陶老师看了一眼地上的书，又看向我。
“饭堂多打了一份饭。你昨天问的勤工岗位，今天暂时不用上岗。”
我还没开口，孙淑芬从后面走来。
“陶老师，跨校挖学生不合适吧？”
陶老师把保温袋递给我。
“方校长请我来的。”
孙淑芬脚步一顿。
陶老师又说。
“他说，这孩子在这里，暂时连饭都没吃踏实。”
【第四章】
保温袋里有米饭，番茄炒蛋，还有两块排骨。
杜衡往里看了一眼，捂着肚子后退。
“坏了。”
我问：“怎么了？”
“他们学校的招生简章，真能吃。”
陶老师没笑。
他把我叫到走廊尽头，递过来一张纸。
“先说清楚。你还在一中注册，不能背着学校直接换地方上课。二中愿意接待你和家长，具体安排要原校和主管部门一起定。”
我接过纸。
“要多久？”
“今天先把吃饭、住宿和上课稳住。别拿退学申请当自己唯一的路。”
“我不是只想吓唬他们。”
“我知道。”
他指了指我书包侧袋里露出的药房小票。
“你昨天问我，晚上干四个小时，白天会不会影响刷题。真想吓唬人，不用连排班都算。”
我低下头。
塑料饭盒烫着手。
陶老师没催我，只说：“先吃。菜凉了，影响不止刷题。”
我坐在楼梯平台，把饭吃完。
最后一粒米粘在盒角，我拿勺子刮了两次。
杜衡看着我。
“慢点，我不抢。”
“你刚才看排骨了。”
“我那是替你检查是否具备助学资格。”
下午，项目的郑老师来了。
财务室门口摆了四把椅子。
我坐一把。
另外两把，坐着蒋小满和隔壁班的陈志远。
最后一把空着。
蒋小满攥着校服袖口。
“你也没收到？”
我点头。
她把袖口拧得更紧。
“孙老师说，我材料晚交了一天。”
陈志远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快递回执。
“她说我的社区证明没盖清楚。”
财务老师坐在桌后，脸一阵白一阵红。
“我当时把三个信封交给孙老师，她签了代领单。后来送回来学生签收表，我就入档了。”
郑老师把复印件分给我们。
我看着自己那一行。
姓名对。
学号对。
金额对。
签名也写着许知行。
笔画僵直，每个字都隔着一段距离。
郑老师问：“这是你签的吗？”
“不是。”
蒋小满声音发颤。
“我的也不是。”
陈志远把纸按在膝盖上。
“这上面写陈志元。我叫志远。”
财务老师闭了闭眼。
杜衡在门口探了一下头。
“冒昧问一句，代领的钱是不是也按错别字打折？”
年级组长把他推回走廊。
“你先别添乱。”
“我这是帮忙找零钱。”
没人接话。
孙淑芬终于到了。
她手里拎着包，先看我们，再看郑老师。
“孩子对情况不了解，不能只听他们一面之词。”
郑老师把三张签收表摆成一排。
“那听您的。”
“我们班有些学生，家庭情况复杂。钱一下发下去，可能拿去乱花。我先保管，是为了保证专款用于学习。”
我问：“那为什么告诉我没评上？”
“因为你态度有问题。”
“蒋小满呢？”
“她的情况不一样。”
“陈志远呢？”
“许知行，我没在跟你辩论。”
郑老师抬了一下手。
“孙老师，发放规则里没有教师根据学生态度决定是否告知受助结果这一条。钱现在在哪里？”
孙淑芬拉开包。
抽出一只信封。
“知行的在这儿。”
她把信封放到我面前。
厚薄一眼就能看出来。
财务老师点了三遍。
“三千。”
郑老师没有把钱交给我。
“另两份呢？”
孙淑芬捏着包带。
“我今天出门急，没带齐。”
“您不是回家取材料了吗？”
“家里现金不够，我还要去银行。”
屋里静了。
蒋小满忽然抬头。
“我们的钱，为什么要从您家重新凑？”
孙淑芬张了张嘴。
这次，没有立刻接上。
我把签收复印件推到郑老师面前。
“这份请帮我留存。”
孙淑芬猛地看我。
“许知行，钱已经给你了，你还想怎样？”
我没碰那只信封。
“先写清楚，这三千块是我应得的助学金，还是你个人资助我的。”
她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我指着她包里露出的手机。
“免得明天又通知全班，孙老师自掏腰包，救助白眼狼。”
郑老师拿起笔。
“写清楚。”
【第五章】
钱没有当天交到我手里。
郑老师说，先作退回款登记，再按规范重新发放。
我同意了。
孙淑芬不同意。
她站在财务室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真要把老师逼到这个份上？”
我把书包背好。
“老师，我刚才只要求写清楚钱是谁的。”
“你将来填报志愿、档案评语、综合素质评价，都不准备考虑了？”
我停下来。
走廊另一头，学生跑过，鞋底拍着地。
“您是在提醒我，还是在通知我？”
她看了一眼我胸前的手机。
“少玩这些小聪明。”
“那您给我一份书面的。”
她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读前，班级家长群里出现了一段视频。
我没有加群。
我爸把手机截图发给我时，还问了一句，是不是他理解错了。
视频只有十几秒。
我站在讲台边，说不接受孙老师个人资助。
紧接着，是我背着书包离开。
配文说，个别学生因助学金分配不满，以退学威胁学校，并对长期照顾他的班主任恶语相向。
发布者是郭子昂。
下面接了一句。
有些人读书再好，也读不出良心。
我盯着屏幕。
早饭那口馒头堵在嗓子里，咽不下去。
我爸打来电话。
“知行，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在学校吃不上饭了？”
我捏着手机走出教室。
“能吃上。”
“那你问仓库夜班干什么？”
我不出声了。
电话那边有菜筐碰撞的声音。
父亲咳了两下。
“我马上来。”
“爸，你今天那批货——”
“不搬了。”
“少一天钱。”
“你都要不读书了，我还算哪一天的钱？”
电话挂断。
我靠着墙，掌心全是汗。
杜衡从门里出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
“先别回群。”
“我没想回。”
“我知道，你这人一回，就想把群规一起改了。”
他点开一段视频。
是昨天财务室门口。
从我说先写清楚钱的性质，到郑老师答应，全程都在。
“你怎么有？”
“年级组长让我去门口等着接你，我看郭子昂举着手机，就也拍了。”
我看向他。
他把领口拉正。
“别这么看我。我主要想留个证据，证明你吃了二中的排骨，没带我。”
我把完整视频发给郑老师和年级组长，没有直接发群。
又附了一句话，请核查剪辑视频是否对本人造成失实指责，并及时更正。
十分钟后，郭子昂把手机拍在我桌上。
“你有病吧？还告我？”
我抬头。
“你发的是完整视频吗？”
“我说错了吗？我妈是不是拿了三千给你？”
“财务登记的是退回代领款。”
“反正最后钱给你了。”
“你去食堂拿走我的饭，过一会儿还回来，能要求我跪着谢厨师吗？”
杜衡抬起头。
“不能，菜都凉了。”
郭子昂盯着我。
“你少得意。你爸是不是要来？让他跟我妈说，别到时候丢人。”
我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撞了一下。
他下巴绷住，脚却退了半步。
我伸手，把被他压住的习题抽出来。
“我爸来学校见我，丢什么人？”
“穿那身衣服，不丢人？”
我把卷子放平。
“他干活穿工装。你妈上课拿工资，我爸搬菜拿工资。哪一笔规定必须穿皮鞋？”
教室里没有人笑。
郭子昂往周围看。
没人替他接话。
孙淑芬进门，把他拉到一边。
“回座位。”
她转向我。
“你父亲到了，去接待室。”
我刚走到门口，又听见她补了一句。
“家长之间有些沟通，你一个孩子，不一定懂。”
我今年十八。
在她这里，我申请钱的时候是未来能挣钱的大人。
问钱去哪了的时候，又成了不能懂事的孩子。
这个年龄，由她课表安排。
接待室的门没有关严。
我听见父亲问。
“这上面，怎么写我委托你保管？”
孙淑芬说。
“许爸爸，签个字，事情就过去了。你也不想让孩子高考前一直折腾吧？”
我推开门。
她的笔，已经递到了我爸手里。
【第六章】
父亲坐在椅子上。
工装袖口磨得起毛，鞋边沾着菜市场的泥。
桌上放着一张新打印的确认书。
孙淑芬按着纸角。
“知行，出去等，老师跟你爸爸说话。”
我走过去，把纸转了半圈。
确认书上写，家长因担忧学生不当使用资助款，主动委托班主任代管。现款项已归还，双方不存在异议。
落款日期，是发钱那天。
父亲手里的笔停着。
“孙老师，我什么时候委托你了？”
她笑了一下。
“之前电话里沟通过，您可能忙，忘了。”
“我手机通话有自动录音。”
她的手从纸角缩了回去。
我也看向父亲。
他摸出手机，翻了半天。
“商户老说我少搬一筐，我就让摊主帮我设了这个。”
杜衡站在门口，小声说：“叔叔这属于提前适应高三家长工作。”
年级组长瞪了他一眼。
他闭嘴了。
父亲找到记录。
孙淑芬上次给他打电话，是让我缴资料费。
再上次，是通知家长会。
关于助学金的委托，没有。
孙淑芬把确认书往回抽。
“那就是沟通有偏差，重新写。”
父亲按住纸。
“等一下。”
他的手背青筋鼓着。
“你刚才说，我儿子拿退学威胁你们，要钱，还挑唆同学。”
“他确实——”
“他跟我要钱的时候，二十块都要算够几天。你说他在学校抢钱，我想听听，他抢了谁的。”
孙淑芬皱眉。
“许爸爸，你不要带着情绪谈。”
父亲把笔放到桌上。
“我儿子饭卡剩九块六，我不带情绪，带菜筐来吗？”
杜衡猛地低下头。
我伸手碰了碰父亲的胳膊。
“爸，先坐。”
父亲想把袖子拉下来，遮住肘部的补丁，又停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不会写那些话。你们要查，就查。这个字，我不签。”
年级组长伸手拿起确认书。
“这张交给核查组。”
孙淑芬猛地站起来。
“你们不能随便拿我的个人材料。”
年级组长看着她。
“学生家长正在被要求签字，日期还是倒填的，这也算个人材料？”
她嘴唇抿了又抿。
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孙老师。”
是贺主任。
他身后跟着郑老师，还有主管部门来的一位工作人员。
孙淑芬拿起包。
“我还有课。”
年级组长挡在门边。
“课调了。”
她停住。
郑老师看了一眼桌上的纸，没立刻说话。
工作人员先向父亲核实身份，再逐项问了委托、签收、实际领取情况。
父亲回答得很慢。
每个问题，都等对方说完才开口。
问到是否曾收到班主任转款，他把银行账单打开。
最近一笔收入，是修筐的六十八块。
孙淑芬偏过头。
我盯着她的耳侧。
昨天她说我爸不容易的时候，杯盖敲得很响。
现在桌上这么安静，她却一直抬手碰头发。
工作人员把确认书装进文件袋。
“这份材料暂存，后面请您说明形成过程。”
孙淑芬把包带绕上手腕。
“我承认流程不规范。但老师替学生操心，也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父亲抬起头。
“你要是真替他操心，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在学校快没饭吃了？”
她不看父亲。
“孩子有自尊。”
我笑了一声。
她立刻看我。
“你笑什么？”
“我的自尊挺有用。钱不给我，是照顾自尊。饭不给我，也是照顾自尊。”
我指着桌上那份分享稿。
“下周还要我站到台上，说我从不为生活发愁。”
父亲把那两页纸拿起来。
他认字慢，一行一行看。
看到最后，纸边被他捏皱了。
他没骂人。
他把稿子叠好，放进外套口袋。
“这个我留着。”
孙淑芬伸手。
“学校的稿子——”
父亲抬眼。
“写的是我儿子的名字。”
她的手停在半空。
郑老师打开另一份表格。
“孙老师，还有一件事需要您解释。”
“什么？”
“项目要求发放前逐一告知学生。您报上来的情况是，三名学生均已当面确认。”
她把一张打印件推过去。
“其中一名学生，那天在医院。”
【第七章】
住院的是陈志远。
他那天做了阑尾手术。
请假条，还是孙淑芬代签收后转给年级的。
郑老师把告知记录和请假记录摆在一起。
一个写上午十点，学生本人已到办公室确认。
另一个写全天住院。
孙淑芬盯着纸。
“时间记错了。”
工作人员问：“那实际是哪天？”
“事情太多，我需要回忆。”
“可以。您先把另外六千元的去向写清楚。”
她抓紧包带。
“我已经说了，是暂时保管。”
“现金在哪里？”
“家里。”
“昨天为什么说家里现金不够？”
她咽了一下。
“我可能表达得不够准确。”
贺主任一直站在旁边。
这时他忽然开口。
“孙老师，发放回执是你催我盖章的。你当时说，学生都拿到了。”
孙淑芬转过头。
“你作为资助负责人，不审核，现在全推给我？”
贺主任的脸涨起来。
“代领单上写了三天内交回学生签收原件，你拖到第六天，我催了你两次。”
“你不也照样盖了？”
“我是信任你！”
工作人员敲了一下桌面。
“各自说明各自的责任。”
两个人一起停住。
杜衡站在我身后，用气声说：“刚才还开家长会，现在开始互相家访了。”
我抿住嘴。
父亲没听清，问他：“什么？”
“我说，叔叔，您喝水。”
他端起一只空纸杯，又放下。
“水也得现查。”
事情没有在那间屋里结束。
工作人员把学校的核查安排一项项说清。
学生继续上课。
证据留存。
涉事人员暂时不再接触相关学生的资助材料和评价资料。
我们的考试、学籍和日常评价，由年级组指定其他老师负责。
我问：“能写下来吗？”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
“可以给你和家长一份接收诉求及处理安排的记录。”
父亲接纸时，用两只手托着。
我把那张记录放进文件袋。
从办公室出来，方校长在楼梯口等我们。
他先向父亲伸手。
父亲握了一下，手很快松开。
“许爸爸，是学校工作出了问题。”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争谁声音大。”
父亲把背挺起来。
“我就问，我儿子在这里，还能不能安静读书？”
方校长点头。
“能。”
“昨天说他人品不好，今天又让签代管。明天呢？”
方校长没有立刻答。
我打开书包，把二中的咨询表拿出来。
“校长，我想申请去二中暂时随班复习。”
“知行，这件事学校一定——”
“我知道核查还要时间。我愿意配合，也不撤回申请。”
我指了一下教室的方向。
“但我不想每天做题做到一半，先猜下一张让我签的是什么。”
方校长看了看父亲。
父亲说：“听他的。”
那天下午，陶老师和二中的教务负责人过来。
他们没有当场把我带走。
两校先核对了课程、考试安排、住宿和学生管理责任。
主管部门的人提出，可以在家长书面申请、两校同意的基础上，给我办理短期的应急随班就读安排。
高考报名和学籍信息仍按原有登记办理。
后续按正式程序衔接。
我坐在旁边，听他们逐条确认。
第一次觉得，纸上写满字，也能给人留出一条路。
陶老师问我。
“住宿床位有，饭费补助按困难学生办法申请。你得遵守二中的作息，不能因为刚来就享受特殊待遇。”
“没问题。”
“还有，周测照考。”
“可以。”
“考不好也不能拿饭菜说事。”
杜衡脱口而出：“那你们学校最强的招生优势不就没了？”
陶老师看他。
“你也可以来参加周末公开答疑。”
杜衡挺直背。
“带饭吗？”
“不带。”
“那知识我先尊重一下。”
方校长终于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又收住。
孙淑芬站在走廊另一头，朝我招手。
我没有过去。
她走过来，声音比早晨低了许多。
“知行，老师跟你道歉。你没必要把事情做到转校这一步。”
我把文件袋放好。
“借读。”
“都一样。”
“不一样。昨天你还提醒我，学籍在这里。我今天把手续问清楚了。”
她的下巴绷住。
陶老师接过我的书包。
“走吧，先去看宿舍。”
我伸手拿回来。
“我自己背。”
孙淑芬追了两步。
“许知行！”
我回头。
她把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你再考虑考虑，班里同学都舍不得你。”
杜衡站到我旁边。
“老师，我舍得。我周末过去看他。”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
“主要监督他别把排骨都吃了。”
【第八章】
二中的宿舍在四楼。
我背着书包爬上去，腿有点发沉。
陶老师走在前面，推开门。
靠窗的下铺空着。
床板擦过，桌面上放着一套借用的被褥。
隔壁床的男生正掰方便面。
他看见我，先看了一眼陶老师。
“这就是那个年级第一？”
我还没说话，他已经把半块面饼递过来。
“见面礼。以后数学最后一道，劳烦分我一口。”
陶老师把登记表拍在他桌上。
“罗成礼，别把互助学习搞成投喂。”
“老师，我已经很克制了。我本来想认亲。”
我接过面饼。
“最后一道我也不保证都会。”
他转头看陶老师。
“还能退吗？”
陶老师抬手敲了他一下。
屋里几个男生都笑了。
我把书包放在床边，低头收拾时，才发现自己一直提着肩。
慢慢放下来，后颈有点酸。
晚自习前，我给父亲发了一张床铺照片。
他回得很快。
挺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
饭够不够。
我拍了饭卡给他。
二中的困难学生临时餐费支持已经按程序登记，额度打进卡里。
父亲回了一个好。
接着发来三十块转账。
我没收。
他打电话过来。
“拿着，买点水果。”
“你留着买药。”
“药买了。”
“拍给我。”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你现在比市场管理员还难糊弄。”
“拍。”
他最后发了一张药盒照片。
购买日期是当天。
我收了那三十块，去小卖部买了三只苹果。
一只留给周末来的父亲。
另外两只，先放在桌角。
第二天的数学周测，我最后一道做错了。
不是不会。
读到应用题里的资金分配四个字，我脑子里先蹦出那张签收单。
等回过神，时间已经过去七分钟。
最后一个步骤写急了，漏了条件。
卷子发下来，一百三十二。
罗成礼举着一百三十四的卷子，在我面前绕了一圈。
“今天宿舍地位重新分配。”
我点头。
“你靠窗，我睡你桌底下。”
他一下乐了。
陶老师把我的卷子拿过去。
“出来一下。”
走廊里，他没问助学金的事。
他指着最后一题。
“这里为什么跳步？”
“时间不够。”
“前面哪里耗了？”
我没答。
他把卷子合上。
“核查有人在做。需要你补充材料，会集中联系。你可以关掉消息提醒。”
“我怕错过。”
“你不是调查组。”
他把手机里的联系人界面给我看。
学校联络老师、项目郑老师、我父亲，都在。
“他们有事能找到我。你晚上下自习再统一看。”
我看着那几个名字。
“会不会麻烦你？”
“会。”
我抬头。
陶老师把卷子塞回我手里。
“所以把这道题改对，别让我同时忙两头。”
我拿着卷子回教室。
罗成礼立刻问：“是不是承认我数学比你强了？”
我把草稿纸摊开。
“承认到今晚九点。”
“这么短？”
“你抓紧享受。”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放进柜子，锁了起来。
做完一套卷，再打开，确实有新消息。
郑老师发来核查进度。
三名学生的资助款，均没有按时发放。
学校留存的学生签收记录存在问题。
那六千块，孙淑芬依然没有交齐。
还有一条，是郭子昂发来的。
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到我的号码。
很长一段，前面都在说他妈这些年多辛苦。
最后一句是，你能不能别再查了，我把鞋退了行不行。
我看了那句话很久。
回给他。
你的鞋不是我申请核查的依据。
我查的是我的钱、我的签名，还有你剪掉的视频。
过了十分钟，他发来语音。
“你不就是嫉妒我吗？我妈承认有问题就行了，你非要她丢工作？”
我没回。
把语音原件留存，转给学校联络老师。
柜门关上时，罗成礼从上铺探头。
“有人烦你？”
“嗯。”
“骂回去。”
“明天考试。”
他想了想，缩回去。
“那算了。你骂人一分钟，我数学第一的任期能多一天，不太公平。”
我坐回桌前。
草稿纸上，那道错题已经写到最后一步。
这次条件没漏。
【第九章】
一周后，学校安排三名受助学生及家长到场核对事实。
场地还是那间接待室。
这次桌上没有倒填日期的确认书。
每人面前只有自己的材料。
其他学生的家庭情况被遮住了。
我跟父亲进去时，孙淑芬已经坐着。
她的包放在膝盖上。
郭子昂坐在旁边，鞋换成了旧的。
他抬头看我，又把目光移开。
贺主任坐得离她很远。
方校长没坐主位。
主管部门的工作人员先说明，这次是核对学生相关事实，后续涉及的责任处理，按程序继续。
郑老师把属于我的材料推过来。
最初上报名单上有我。
正式审批名单上有我。
三千块现金的代领单上，有孙淑芬的签字。
后来交回的学生签收页上，也有我的名字。
只有钱，始终没有到我手里。
工作人员问。
“许知行，你确认自己没有签过这份领取表，也没有委托孙老师签署？”
“确认。”
父亲也确认，没有授权代管。
孙淑芬抬起头。
“签名是我代写的，这个我认。但钱我没打算不给。”
蒋小满的母亲坐在对面。
她把一张缴费通知放到桌上。
“我女儿那周给我打电话，说资料费可以再缓几天。你既然替她保管，为什么不拿出来？”
孙淑芬捏着包扣。
“我准备统一安排。”
陈志远的父亲问：“我儿子住院，你不是不知道。”
“我当时……”
“你打电话催他尽快返校，说别影响班级平均分。我就在病床边，听着呢。”
孙淑芬低下头。
工作人员翻开下一页。
“根据学校财务记录、您本人提交的相关材料，以及目前核实的情况，代领后的款项并未保持独立保管。”
她猛地抬头。
“那是家庭临时周转。”
“您昨天提供的书面说明中，写明其中六千元用于您儿子的校外培训缴费。”
郭子昂的肩缩了一下。
我看向他。
新球鞋只是他来上课时摆在我眼前的一件东西。
真正被扣住的，是我们三个人这一学期的饭钱。
拿去交了他的一笔培训费。
工作人员把缴费记录放在孙淑芬面前。
“培训机构核实，缴费人是您。相关退款申请也是您这几天提交的。”
孙淑芬忽然指向贺主任。
“他同意老师统一代领的！”
贺主任立刻坐直。
“我同意代领，没同意你拿去交培训费！”
“你自己不查，也有责任！”
“我的责任我认，你别把花钱算我头上！”
方校长沉声开口。
“都停下。”
孙淑芬转向他。
“校长，我带了这么多年毕业班。周末加班，晚自习加班，哪个学生出问题不是我去管？现在就因为几千块——”
父亲把水杯放下。
杯底碰桌，咚的一声。
“几千块，在你这里能说就因为。”
他指了指我。
“在他这里，是要不要继续上学。”
屋里没人动。
孙淑芬的嘴张着。
她看了父亲一会儿，忽然说：“他不是没退吗？”
我抬起眼。
父亲的手已经攥起来。
我按住他的手背。
“所以要等我真的进仓库，才算你没发这笔钱？”
孙淑芬往后靠。
椅背碰到墙。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把那份励志分享稿放到桌上。
父亲特意带来了。
纸已经在口袋里压出折痕。
“你让我说，学校让我从不为生活发愁。”
我又放下郭子昂发布视频的截图，以及完整视频的核验记录。
“你儿子说，你自掏腰包帮我，我不知感恩。”
最后，是那张要求父亲补签的确认书。
“你让我爸承认，是他先要求你代管。”
我把三份纸推过去。
“孙老师，你给我们安排了这么多说法。”
“哪一句，是允许我们说实话的？”
她盯着那几张纸，手指抠着包边。
郭子昂忽然站起来。
“视频是我剪的，跟我妈没关系。”
年级组长看向他。
“你上次说，原视频只有那么长。”
“我……”
“完整文件是谁拍的，发送时间、保存时间都核过。你删除的那部分，刚好是钱款性质的说明。”
郭子昂站了几秒，又坐回去。
“我可以删。”
我看着他。
“已经看过的人，能一起删吗？”
“那你还想怎么样？”
“在哪里发的，就在哪里更正。说清楚你剪掉了什么，钱到底是谁的。”
他咬着牙。
“行。”
孙淑芬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她的指尖发凉，隔着布料压在手腕上。
“知行，老师现在知道了。我给你赔礼，你别再追究了。你前途这么好，何必……”
我把袖子抽出来。
“我前途好，也不能替你的行为结账。”
她想再伸手，被工作人员拦住。
“孙老师，学生是否接受道歉，不影响已经发现的问题继续处理。”
这句话落下，她整个人滑回椅子里。
包从膝盖上掉下去。
扣子磕在地上，弹开了。
她没捡。
“我就是先用一下。”
她盯着桌角，反复说。
“我想着过几天补上。”
“过几天就补上。”
蒋小满吸了一口气。
“可你告诉我，我没资格。”
孙淑芬抬头看她。
蒋小满的母亲拉住女儿的手。
小满没停。
“我妈问我，材料是不是没准备好。我还跟她吵了一架。”
她把那张被退回的申请表放到桌上。
右上角，是孙淑芬写的材料逾期。
“你不光拿着钱。”
“你还让我回家，怪我妈。”
孙淑芬的眼泪掉到包带上。
她想拿纸，手伸出去，又垂下来。
这回没有人替她把话接下去。
核对结束，工作人员收好材料。
学校暂停她的相关工作，聘用及其他责任按程序处理。
涉及代领后擅自使用款项、虚假签收等问题，材料将移交进一步调查。
这些话说完，她忽然抓住方校长的胳膊。
“我会还，剩下的钱今天就还。你帮我说一句。”
方校长把手收回来。
“该还的钱，先还。”
她看向门口的我。
“知行，你回班吧，老师以后一定——”
我背上书包。
“迟了。”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接着说。
“我去隔壁借读，手续已经办好了。”
杜衡站在门外，给我看手机上的时间。
“快走。二中今天吃土豆炖牛肉。”
他看了屋里一眼，又压低声音。
“你现在吃饭，可得本人到场。”
我笑出了声。
父亲也扯了一下嘴角。
我们走出接待室。
身后的椅子响了一下。
没有人再叫住我。
【第十章】
钱重新发放那天，没有横幅，也没有合影。
郑老师核对账户信息，让我们分别确认到账。
手机震了一下。
三千元。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郑老师问：“收到了吗？”
“收到了。”
“金额对吗？”
“对。”
“还有什么需要补充？”
我想了想。
“这次签字用自己的笔，行吗？”
她把递到一半的笔收回去。
“当然。”
我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用了半学期的黑笔。
许知行。
三个字，写得很慢。
最后一笔落下，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
我把笔帽扣好。
这回，名字和钱终于到齐了。
蒋小满在旁边签完，立刻给她母亲发语音。
“妈，我收到了。你那天没弄错材料。”
电话那头很快回了一句。
“收到就好，晚上想吃什么？”
她握着手机，没马上按住语音键。
过了几秒才说。
“煎鸡蛋。”
陈志远拿到账后，先把住院时借亲戚的钱转了一部分回去。
杜衡凑到我旁边。
“老板，欠我的鸡蛋，可以清一下了。”
我给他转了两块。
他盯着手机。
“连利息都没有？”
“你再算，按违规放贷处理。”
他立刻收款。
“许老板依法经营，我非常支持。”
那天下午，原班家长群里出现了郭子昂的更正说明。
年级组长把与我有关的部分转给我核对。
没有提另外两位同学的家庭信息。
说明里写清，原视频经过他剪辑，删去了资助款性质的解释。
所谓孙老师个人出钱，是失实说法。
那三千块，是我已获批准、应当领取的助学金。
他还在班会上读了一遍。
杜衡后来来二中找我，讲到这段，嘴里塞着面包。
“他开头还想说，因沟通不当造成误会。”
“然后呢？”
“年级组长让他重读。”
“读了几遍？”
“三遍。第三遍终于把我剪辑了视频这几个字读全了。”
我翻过一页错题本。
“算他识字。”
杜衡把面包咽下去。
“对了，班里换班主任了。新老师第一天收表，特意说，谁的材料有问题，直接跟本人说清楚。”
我点头。
“挺好。”
“贺主任也不管资助了，后面还要处理。财务那边重新核了好几年的账，班主任不能再成批领学生现金。”
我把笔放下。
“其他人的钱呢？”
“这次发现没到位的，都在逐个联系。孙老师那笔剩下的也补齐了。”
他说完，挠了挠头。
“我本来想给你讲点解气的。”
“这些就够了。”
他往我桌角瞄。
“苹果能吃吗？”
“那只给我爸。”
“另外这只呢？”
“给你。”
他拿起来咬了一口。
“许知行，你到二中以后，人情世故进步很大。”
罗成礼从后排探头。
“那是我的。”
杜衡僵住。
我把另一只苹果递给罗成礼。
“我跟他开玩笑的。”
罗成礼接过苹果。
“没事，我也跟他开玩笑。”
杜衡看看我，再看看他。
“你们学校，平时考核包括诈骗吗？”
“包括数学。”我说。
他把苹果啃得更用力了。
周末，父亲来送换洗衣服。
我陪他去学校旁边的鞋店。
老板问预算。
我报了一个数。
父亲立刻扯我袖子。
“太贵。”
“一百六。”
“我这鞋还能穿。”
我低头看他的鞋底。
前掌磨平了，边上粘着干掉的胶。
“你这鞋已经不适合工作。”
“怎么不适合？”
“它缺乏抓地意识。”
老板正在拿鞋，没忍住，笑了一声。
父亲瞪我。
我把鞋放到他脚边。
“试试。”
他坐下，脱鞋时把脚往凳子下面缩。
袜子脚后跟有个洞。
我蹲下去，替他松开新鞋的鞋带。
他伸手想拦，碰到我肩膀，又收回去。
“钱留着上大学用。”
“我留了。”
“生活费呢？”
“学校的临时帮扶办下来了，我按规定领，不是借陶老师的钱。”
“那也不能乱花。”
我抬起头。
“爸，换双鞋不算乱花。”
他看着我，没再说话。
试完走了几步，他说左边有点紧。
老板又拿了大半码。
这次他走到店门口，踩了踩地。
“这个行。”
我去付钱。
他站在后面，忽然叫我。
“知行。”
“嗯？”
“以后真缺钱，你先跟爸说。”
我拿着付款后的手机，转过身。
“你也一样。药没了，就说没了。”
父亲点头。
“行。”
我把旧鞋装进袋子。
他又补一句。
“退学那个，别再写了。”
“嗯。”
“实在不行，咱俩一块想办法。”
我把鞋袋提起来。
“这次已经有办法了。”
离高考还有一个月时，学校的处理结果陆续下来。
孙淑芬被解除聘用，相关材料已经移交。
不是我去签一张不追究，就能把前面那些记录抽走。
方校长也因为资助管理失察受到处理。
他到二中参加两校协调会，顺便见了我一次。
没带领导，也没带相机。
他把原来那份退学申请还给我。
纸角有一道订书钉留下的小洞。
“幸好没走办理程序。”
我接过来。
“我当时也希望它不用办。”
方校长点了一下头。
“这句话，我现在听明白了。”
他问我复习怎么样。
我把最近一次联考成绩给他看。
比来二中第一周提高了二十多分。
他看着分数，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会儿。
“好好考。”
“会的。”
他离开后，陶老师拿着一叠卷子进来。
“聊完了？”
“完了。”
“那做题。”
我抬头。
“老师，你们之间的交接这么朴素？”
“要不再给你配两块排骨？”
我立刻把卷子摊开。
“您讲这话，就比较有教育力度。”
高考前最后一个周五，二中食堂加餐。
我端着餐盘去找座位。
罗成礼一边挥手，一边把旁边的书包拿开。
杜衡也来了。
他坐得十分端正，胸前挂着临时访客证。
我看了他一眼。
“今天不是公开答疑。”
“我来送你准考证资料袋。”
“上午年级组已经送来了。”
“那我来核验一下，送得是否完整。”
他把空碗往前推了推。
“主要怕有老师代领。”
陶老师从后面经过，抬手敲了敲他的桌子。
“吃完把碗放回去，别留下证据。”
杜衡挺直背。
“明白。”
我坐下来，把餐盘里的两块排骨拨了一块给他。
他没立刻吃。
“真给？”
“还鸡蛋利息。”
“你不是说违规放贷吗？”
“今天结清。”
他夹起排骨，咬了一口。
罗成礼看着我。
“我的呢？”
我把另一块拨过去。
他筷子停在半空。
“那你吃什么？”
我从餐盘下面抽出饭卡，站起来。
“再打一份。”
食堂窗口的阿姨看见我，抬起勺子。
“小许，今天排骨卖完了，还有鸡腿。”
“多少钱？”
“三块。”
我把卡放到机器上。
余额亮了起来。
够吃饭。
够买笔。
也够我安安稳稳坐回教室，把最后一套卷子做完。
阿姨夹起一只鸡腿，放进我的盘子。
“要大的还是小的？”
我扶住餐盘。
“大的。”
杜衡在后面喊。
“不是说让给更需要的人吗？”
我回头看他。
“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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